引言
手术刀是我的信仰,规则是信仰的边界。
我以为守住边界,就能捍卫信仰。
直到那天,我因拒绝一个权贵的父亲插队,而被逼脱下白袍。
他们说我冷血,不懂变通。
我平静离开,去了另一座用金钱构筑的医学殿堂。
半月后,当初那个用钱和权压垮我的男人,跪在我的诊室外,他说,只有我能救他父亲的命。
这一次,规则的边界,由我来定。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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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灯下,一片冰冷。
林岚的视野里,只有被无菌布洞单框出的那片方寸之地——跳动的心脏。
监护仪上每一条曲线的起伏,都像一首由生命本身演奏的、最精密也最脆弱的交响乐。
她是这首乐曲唯一的指挥家。
“分离左锁骨下动脉,准备吻合第四根分支血管。”她的声音穿透蓝色口罩,没有情绪,只有指令。
器械护士手里的血管钳递过来,角度、力道,分毫不差。
这是她们之间长达五年合作形成的肌肉记忆。
这台“经心尖主动脉弓置换术”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最关键的“象鼻支架”植入和四分支血管重建即将完成。
这是心脏外科手术金字塔顶端最复杂的手术之一,整个华东地区,能独立且熟练完成的,不超过三人,林岚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突然,手术室厚重的铅门被猛地推开一条缝,巡回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声音焦急得变了调:“林主任,急诊送来一个A型主动脉夹层破裂的病人,大出血,血压快测不到了!家属指名要您主刀!”
“没看见我上台吗?”林岚头也没抬,持针器在指尖灵巧地转动,开始缝合最后一根人造血管的吻合口,“让刘副主任去,他的水平足够处理。”
“不行啊林主任,”巡回护士快哭了,“来的是陈氏集团的董事长陈景国,他儿子陈总就在外面,说……说只信得过您。张院长也来电话了,让您……一定想想办法。”
陈氏集团,本市的纳税巨头,张院长亲自打电话,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手术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林岚。
他们知道林主任的脾气,在她这里,只有病情缓急,没有身份贵贱。
但这次,似乎不一样。
“告诉张院长,我这台手术还有至少一个小时收尾。主动脉夹层破裂,等一个小时,就是一具尸体。我不可能放下手里的病人。”林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医院的A级应急预案里写得很清楚,当第一梯队专家被占用时,由第二梯队顶上。启动预案,这是规定。”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还有,把门关上,严格遵守院感条例。”
巡回护士脸上血色尽褪,她知道,这句话传出去,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她迟疑地关上门,手术室外立刻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咆哮。
“规定?我爸命都快没了,你跟我讲规定?!”一个充满暴戾之气的声音穿透门板,“让她立刻出来!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整个医院都担待不起!”
“陈总,您冷静点,林主任正在进行一台非常关键的手术,也……”
“我不管她里面是什么手术!天大的手术有我爸的命重要吗?叫她滚出来!”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林岚,低声说:“主任,是陈氏集团的陈骁,出了名的不好惹。要不……我们加快点?”
林岚的目光没有离开手术野分毫,手中的缝合动作行云流水,最后一针落下,她轻声说:“剪线。”
她直起腰,对助手说:“接下来的关胸交给你,仔细点。”
说完,她放下持针器,转身,一步步走向洗手池。
哗哗的水流声中,她脱下沾染着血污的手套,用消毒液一遍遍搓洗着自己的双手,从指尖到手肘,一丝不苟,仿佛要洗去的不是血,而是某些看不见的污秽。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
当她洗完手,换上干净的白大褂,推开手术室大门时,走廊里的喧嚣戛然而止。
一个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的年轻男人,正揪着张院长的领带,满脸涨红。
看到林岚,他猛地松开手,几步冲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上。
“你就是林岚?你架子可真大啊!我爸在里面等死,你倒是不紧不慢!”
林岚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清冷、锐利:“第一,我刚才在手术台上,救另一个人的命。第二,病人已经由刘副主任接手,他正在术前准备。第三,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客厅,请保持安静。”
陈骁被她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神看得一滞,随即怒火烧得更旺:“你少跟我来这套!我问你,我爸的手术,你做,还是不做?!”
林_岚看着他身后一脸为难的张院长,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医护人员,她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她,要向规则屈服,还是向权力低头。
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做。”
02
“你说什么?”陈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掏了掏耳朵,脸上浮现出一种荒谬的狞笑,“你再说一遍?”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张院长肥胖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快步上前,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陈总,您消消气,林主任她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意思是,她刚下手术台,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马上再上一台高风险手术,是对您父亲的不负责任。我们……”
“我没问你!”陈骁粗暴地打断他,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岚,“我问她!你,给我一个解释!”
林岚没有看张院长,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陈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的解释刚才已经说过了。第一,我的手术没有结束,关胸是手术的最后一步,同样重要,我不可能为了你的父亲,将我台上的病人置于风险之中。第二,医院有明确的分级诊疗和应急预案,刘副主任是仅次于我的专家,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这台手术。第三,我连续工作超过八小时,身体和精神状态不适合再进行一台同等级别的复杂手术。这是我的专业判断,也是为了你父亲的安全着想。”
她的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但在陈骁听来,每一个字都是冰冷的搪塞和推诿。
“好一个专业判断!”陈骁怒极反笑,他指着林岚,又指着周围一圈医生,“你们这群人,穿上白大褂就人五人六了是吧?我爸每年给你们医院捐多少钱?给市里解决多少就业?现在他躺在里面,你们就拿这些狗屁规矩来敷衍我?我告诉你,今天这台手术,必须你做!你要是不做,我保证,你这身白大褂,明天就穿不上!”
这已经不是请求,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院长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不停地给林岚使眼色,嘴里打着圆场:“陈总,有话好说,林主任也是为了病人好……”
“为我爸好?”陈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要是真为我爸好,就该马上滚进手术室!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摆谱!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爸要是有任何意外,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林岚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
她见过太多生死关头失控的家属,有哭天抢地的,有茫然无助的,但像陈骁这样,将权力与金钱的傲慢,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的,还是第一次。
他不是在为父亲的生命担忧,他是在为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而愤怒。
“陈总,”林岚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如果你认为金钱可以凌驾于医疗原则之上,那么你找错了地方。这里是医院,不是交易所。刘副主任已经在准备手术,你现在要做的,是去签手术同意书,而不是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抢救时间。”
说完,她不再理会陈骁,转身对身边的护士长说:“通知下去,启动二级安保预案,清空手术区家属,保证术前环境。”
“你敢!”陈骁一个箭步拦在她面前,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凑得很近,“林岚,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最后问你一次,做,还是不做?”
林岚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手术室的门灯再次亮起,刘副一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准备接病人。
她知道,时间不能再拖延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的回答,和刚才一样。”她看着陈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医疗有原则,生命无贵贱。我拒绝为你父亲插队,也拒绝在你这种状态下,为他手术。”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陈骁这个火药桶。
他猛地扬起手,一个耳光朝着林岚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
然而,巴掌并没有落在林岚脸上。
一只更有力的大手,在半空中截住了陈骁的手腕。
是刘副主任。
他刚从手术室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刘副主任年近五十,平时温和儒雅,此刻脸色却铁青:“陈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这里是医院!”
陈骁手腕被钳住,挣脱不开,怒火更盛:“放开!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岚的脸颊感受到那阵掌风刮过的灼热,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骁,眼神里那最后一点作为医生的怜悯,也消失了。
她慢慢地,将胸前口袋里的那支刻着她名字的钢笔取出来,放在了护士长的托盘里。
然后,她开始解自己白大褂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决绝的仪式感。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在咆哮的陈骁。
张院长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预感涌上心头:“小林!你……你要干什么?!”
林岚脱下那件承载了她所有理想和汗水的白大褂,整整齐齐地叠好,递给目瞪口呆的护士长。
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蓝色的洗手服。
然后,她转向张院长,微微鞠了一躬。
“张院长,对不起。这份工作,我干不了了。”
“我的辞职报告,明天会送到您桌上。”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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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走廊死一般的寂静。
陈骁也懵了,他预想过林岚会屈服,会愤怒,会争辩,但他从未想过,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
如此平静,又如此刚烈。
张院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林岚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胡闹!小林,你这是干什么?为这点事,至于吗?你冷静点!”
林"岚"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依然平静:“张院长,我很冷静。当一个医生需要靠出卖原则才能继续工作时,这份工作就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
她的目光扫过陈骁,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
“陈先生,你赢了。你用你的权势,成功地让市第一人民医院失去了一名心脏外科医生。现在,你可以继续去寻找一个愿意为你‘变通’的医生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开脚步,向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她的背影,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挺拔如松。
“林主任!”
“小林!”
护士长和几个年轻医生的呼喊声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哭腔。
刘副主任脸色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知道,市一院,不,是整个公立医疗系统,留不住这样的林岚。
张院长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陈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林岚不是普通医生,她是医院费尽心力培养出来的技术王牌,是心脏外科的顶梁柱。
她这一走,心外的天,塌了一半。
陈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一个医生,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辞职?
这对他来说,是比被拒绝更大的羞辱。
但看着林岚决绝的背影,一种莫名的恐慌,第一次从他心底升起。
“站住!”他下意识地吼道。
林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好,好得很!”陈骁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帮我查一下,市一院心外科,除了林岚,还有谁能做主动脉弓置换?什么?刘副主任?他把握不大?那全城呢?安和私立医院?有个从国外回来的专家?好,你马上联系!花多少钱都行!我就不信了,离了她一个林岚,我爸的病还治不了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刘副主任,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威胁:“刘主任是吧?我爸就交给你了。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治不好,后果你自己想!”
刘副主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怒意,沉声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请您去签同意书。”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陈骁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心头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非但没受伤,还飘然远去了,只留下他自己在原地,尴尬而狼狈。
他狠狠一脚踹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岚……我记住你了。”他咬牙切齿地低语。
而此刻,已经走出医院大楼的林岚,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晚高峰的城市,车流如织,喧嚣震耳。
她脱下了那身白袍,仿佛也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只有一种巨大的茫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医生,我是安和医院的猎头。听说您今天不太愉快。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一个真正尊重医生价值的地方?我们这里,没有插队,没有官僚,只有最顶尖的设备,和配得上您技术的薪酬。安和医院,随时欢迎您的加入。”
林岚看着那条短信,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来,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转得更快。
她删掉短信,没有回复。
然后,她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面馆,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面馆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她慢慢地吃着,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来自手术室的寒意。
吃到一半,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进碗里。
她不是为那份工作,不是为那个耳光,也不是为陈骁的跋扈。
她是为自己坚守了十年的信仰,在权力和资本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而感到悲哀。
04
半个月后。
安和国际医院,VIP病房。
这里的装潢不像医院,更像是一家五星级酒店。
全套的智能家居,窗外是修剪整齐的中心花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精油香氛,而不是消毒水的味道。
林岚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式工作服,胸前别着一块精致的铭牌——心脏中心,首席专家,林岚。
她最终还是来了这里。
安和开出的条件无法拒绝,不仅仅是七位数的年薪和一套市区豪宅的使用权,更重要的是,他们承诺给予她三样东西:绝对的手术决策权,不受行政干预的研究经费,以及一个由她亲自挑选组建的精英团队。
用安和那位香港籍院长的话说:“Dr. Lin,在这里,你的技术就是唯一的规则。”
此刻,林岚正在查看一位病人的术后影像资料。
那是一例极其罕见的马凡氏综合征合并升主动脉、主动脉弓及降主动脉多重动脉瘤,手术难度比之前那台“象鼻支架”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岚采用了最新的“一体化支架”技术,将原本需要分两次、甚至三次手术才能解决的问题,一次性搞定。
手术历时十小时,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经典案例。
这篇文章,连同高清的手术影像,昨天发表在了国际顶尖的心胸外科专业期刊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林主任,您的咖啡。”她的新助理,一个干练的年轻女孩,将一杯手冲的蓝山咖啡放在她桌上。
“谢谢。”林岚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对了主任,”助理补充道,“刚才楼下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一位姓陈的先生,没有预约,指名要见您。他说他叫陈骁,是陈氏集团的。”
林岚端起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陈骁。
这个名字,像一根早已被遗忘的刺,突然又扎了一下。
她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地问:“他来干什么?”
助理摇了摇头:“不清楚,但他看起来非常……焦急。他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情,求您一定要见他一面。”
“求?”林岚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带着几分讥诮。
这个字,从陈骁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
“让他等着。”林岚淡淡地说,“我半小时后有个会诊,会诊结束再说。”
“好的。”助理转身离开。
林岚看着屏幕上那颗被完美修复的动脉血管影像,思绪却飘回了半个月前。
她离开市一院后,听说陈景国的手术,刘副主任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做了。
但手术过程非常不顺利,因为陈景国的血管条件极差,加上送医延误,术中出现了难以控制的渗血。
虽然命是保住了,但术后并发症不断,肾功能衰竭,肺部感染,一直没能脱离ICU。
市一院想请外院专家会诊,但陈骁把能请的专家都得罪光了。
据说他当时为了彰显自己的能量,把京沪几位顶级专家都用私人飞机“请”了过来,但那些真正的大拿,最反感的就是这种用钱砸人的做派,看过病人后,都以“病情复杂,无更好办法”为由,婉拒了。
一来二去,最佳的治疗时机就这么被耽搁了。
林岚没想到,这个烂摊子,最终还是会找到她面前来。
半小时后,林岚结束了会诊,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的身影。
不再是半个月前那个西装笔挺、不可一世的陈总。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憔悴和颓唐。
看到林岚,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几步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咆哮,也没有伸出手指。
在距离林岚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然后,在助理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半个月前还扬言要让她穿不上白大褂的男人,“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林医生,”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颤抖,“我错了。”
“我求求你,救救我爸。”
05
走廊里光洁如镜的地板,清晰地倒映出陈骁跪地的狼狈身影。
他身后的几个病人家属路过,都投来好奇又鄙夷的目光。
曾经那个把尊严看得比天还高的男人,此刻却将它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林岚的助理惊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上司。
她以为会从林岚脸上看到一丝快意,或者至少是惊讶。
但没有。
林岚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没有半点波澜。
她甚至没有上前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陈先生,安和医院的地面很贵,你跪在这里,保洁会很难做。”她的声音,和当日在市一院走廊里一样,清冷,不带情绪。
陈骁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那张曾经写满傲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卑微和乞求:“林医生,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我不该对您不敬,更不该动手……您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我只求您,高抬贵手,去看看我爸!”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到最后,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竟当众哽咽起来。
“我爸他……他快不行了。刘主任说,术后主动脉支架发生了内漏,形成了巨大的假性动脉瘤,随时可能再次破裂。整个南江省,只有您能做这种二次修复手术……林医生,算我求您了,我给您磕头!”
说着,他竟真的要俯下身去,把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够了。”林岚终于开口,制止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骁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丝希冀的光芒。
林岚绕过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指纹解锁,门应声而开。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陈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极简的现代风格,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风景。
林岚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她的助理为陈骁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陈骁局促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个环境,比他自己的办公室还要奢华,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他和林岚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坐。”林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骁迟疑了一下,才在沙发边缘坐下,半个屁股悬在空中,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林岚没有说话,只是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程序。
她将市一院的病历号输了进去,通过安和医院与各大公立医院建立的“绿色通道”系统,陈景国的全部病历资料、影像报告、手术记录,都清晰地显示在了屏幕上。
她看得非常仔细,一页一页地翻阅,时而放大影像,观察支架的位置和内漏的细节。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林岚滑动鼠标的轻微声响。
每一秒,对陈骁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看着林岚专注而冷峻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财富、地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在这里,她才是绝对的主宰。
不知过了多久,林岚终于抬起头。
“情况很糟糕。”她下了结论,语气是陈述事实,而非同情,“第一次手术因为术中止血困难,清创不彻底,导致了吻合口感染。感染造成了支架远端的‘内漏’,血液从支架和血管壁的缝隙里漏出去,形成了这个巨大的假性动脉瘤。现在,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
陈骁的心沉到了谷底,声音颤抖地问:“那……那还有救吗?”
林岚的目光从屏幕转向他,那眼神,像一把最精密的探针,要剖开他的内心。
“手术可以做。”她缓缓地说。
陈骁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激动地站起来:“林医生,谢谢您!谢谢您愿意救我爸!您放心,手术费、您的专家费,多少钱都不是问题!只要您开口!”
“钱?”林岚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陈总,你是不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来标价?”
陈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手术我可以做。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答应!”
林岚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你,回到市一院,在当初你对我咆哮、威胁、动手的那条走廊里,当着所有医护人员的面,为你的行为,公开道歉。”
陈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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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道歉?”陈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开……道歉?”
让他回到那个地方,当着那些曾经被他视作蝼蚁的医护人员的面,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比让他跪下来磕头,还要难受一万倍。
那不仅仅是丢脸,那是将他陈骁,将整个陈氏集团的脸面,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怎么,”林岚靠回椅背,语气淡漠,“陈总觉得为难?”
陈骁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说,商场如战场,面子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他想说,能不能换个条件,用钱,用股份,用任何物质的东西来补偿。
但他看着林岚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这些话根本说不出口。
这个女人,她根本不在乎钱。
她要的,是当初被剥夺的尊严,是为那个被权力践踏的原则,讨回一个公道。
“林医生,”陈骁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爸他……他真的等不了了。我们能不能……先做手术?手术之后,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试图用缓兵之计。
林岚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陈先生,你好像还没明白。现在,不是你在跟我谈条件,是我在给你选择。”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小王,帮我预约下午三点去高尔夫球场的车。”
挂断电话,她站起身,开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一副准备下班的样子。
“你……!”陈骁急了,他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多么讽刺,半个月前,他用这句话来指责林岚。
半个月后,情景再现,只是角色完全颠倒。
林岚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似于嘲讽的笑容。
“草菅人命?陈总,你父亲现在躺在ICU,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他至少还能撑48小时。而你,半个月前,逼着我放下手术台上一个正在开心手术的病人,去给你父亲‘插队’。那时候,你怎么不谈‘草菅人命’?”
她一步步走到陈骁面前,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
“当你的权力可以碾压规则时,规则就是一堆狗屁。当规则成为你唯一的救命稻草时,你就开始指责别人不遵守规则了?”
“陈骁,你不是不懂规矩,你只是信奉,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很不巧,在心脏外科这个领域,现在,我的拳头比你大。”
林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将他内心最不堪、最自私的逻辑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陈骁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回沙发上。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骁看着那些光影,就像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骄傲。
他想起了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的样子。
想起了医生一次次下达病危通知时,母亲哭得晕厥过去的场景。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他从云端跌入了泥潭。
他曾经以为能用钱和权摆平一切,结果却发现,在真正的生死面前,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最终,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份挣扎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答应你。”
“我……去道歉。”
林岚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内线电话。
“小王,高尔夫球场的预约取消。立刻组建手术团队,通知手术室、麻醉科、体外循环、ICU,准备接收一个转院病人。手术,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病人,陈景国。”
07
第二天上午八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条熟悉又压抑的走廊,和半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重复播放键。
但今天,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许多不当班的医生、护士,都自发地聚集在走廊两侧,他们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走廊的入口。
张院长和刘副主任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神色复杂。
他们都接到了通知。
陈骁,要来道歉。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医院。
没有人相信,但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
八点整,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是陈骁。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正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再昂贵的衣物也掩盖不了他脸上的憔悴和灰败。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廊两侧,上百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鄙夷,有解气,也有冷漠。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短短几十米的走廊,比他走过的任何一次红毯,都要漫长。
他终于走到了人群的中央,停在了张院长和刘副主任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那是他昨晚写了一夜的道歉信。
然而,当他打开信纸,看到上面那些字时,却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他知道,任何华丽的辞藻,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可笑。
他索性将信纸重新揣回口袋,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那些曾经被他呵斥过的护士,被他无视过的医生,最后,落在了刘副主任那张儒雅而疲惫的脸上。
他向前一步,然后,对着所有人,深深地,九十度,鞠了一躬。
“对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半个月前,在这里,因为我的无知、傲慢和自私,对林岚医生,对市一院的全体医护人员,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和侮辱。我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无视医院的规则,不尊重医护人员的专业和付出,甚至……动手伤人。”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响亮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一巴掌,是我替林医生还给自己的。”陈骁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我错了。我错在以为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生命和尊严。但事实给了我最惨痛的教训。”
“我爸的病,是我亲手耽误的。是我那份可笑的狂妄,差点害死他。”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求得谁的原谅。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我错了。错得离谱。”
说完,他再次深深鞠躬。
这一次,没有人出声。
走廊里静得可怕。
许多年轻护士的眼圈都红了。
她们见过了太多不讲理的家属,受过了太多委屈,这是第一次,有一个“权贵”,以这样一种彻底的方式,向她们低头。
这不是一场胜利,但至少,是一份迟来的尊重。
刘副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先生,你能认识到这一点,还不算晚。去吧,林主任还在安和等你。”
陈骁直起身,眼眶通红。
他对着刘副-主任和张院长,再次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无尽羞辱,却又让他获得某种解脱的地方。
在他身后,走廊里响起了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
掌声,不是送给他的,而是送给那个用自己的方式,捍卫了所有医者尊严的,林岚。
与此同时,安和医院。
林岚站在手术室的屏幕前,观看着市一院那边传来的实时直播。
当看到陈骁鞠躬道歉的那一刻,她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屏幕。
“通知麻醉,可以开始了。”她对身边的助手说。
“主任,”助手有些迟疑地问,“您……不觉得解气吗?”
林岚摇了摇头,拿起手术刀,在模拟器上最后一次演练着手术的路径。
“这不是为了解气。”
“这是为了让他,以及所有像他一样的人明白一个道理。”
“在生命面前,人人平等。在规则面前,亦然。”
“我的手术刀,只为尊重生命和规则的人而挥动。”
说完,她放下模拟器,戴上口罩和手术镜,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走吧,去救人。”
她推开手术室的大门,无影灯的光芒,再次将她笼罩。
0over.
08
二次修复手术的难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当林岚切开胸骨,暴露心脏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景国的心包腔内,一片狼藉。
由于上次手术的感染和渗血,组织粘连得像一团乱麻,正常的解剖结构已经完全无法辨认。
那个巨大的假性动脉瘤,像一个紫黑色的气球,紧紧地压迫着心脏和肺部,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而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破裂。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林岚的声音异常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体外循环准备,血压再降十个点。吸引器,纱布。”
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团队里的成员,都是林岚亲自从各大医院挖来的精英,但面对如此凶险的场面,每个人的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这已经不是一台手术,而是在雷区里排爆。
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大出血,病人会在几分钟内死亡。
林岚的眼睛,像最高精度的雷达,在混乱的组织中搜寻着可以下手的路径。
她的手,稳得像焊在手术台上一样。
“分离粘连,注意保护迷走神经。”
“暴露瘤体颈部,准备阻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被巡回护士及时擦去。
分离,钳夹,切开,缝合……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高效,充满了力量感和美感。
那不像是在做手术,更像是一位顶级的艺术家,在一块濒临破碎的画布上,进行着最惊心动魄的创作。
突然,监护仪发出一阵尖锐的警报!
“主任!血压下降!心率加快!是室颤!”麻醉医生大喊。
假性动脉瘤在分离过程中,因为压力变化,破了!
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涌了出来,顷刻间就淹没了整个手术野。
“吸引器开到最大!快!压迫止血!”林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急促,“体-外循环,立刻降温!准备深低温停循环!”
手术室里乱成一团。
“血库告急!备血不够了!”
“病人出现DIC!凝血功能障碍!”
一条又一条坏消息,像是催命的符咒,不断传来。
“完了……”一名年轻的医生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在如此猛烈的大出血和室颤面前,即便是神仙,恐怕也回天乏术。
“都给我闭嘴!”林"岚"一声厉喝,镇住了所有人,“慌什么!我还没放弃,你们有什么资格放弃!”
她的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雌狮,凶悍而坚定。
“准备除颤!”她扔掉手里的器械,接过除颤仪的电极板,“所有人,离开手术台!”
“充电到200焦!放!”
电流通过,陈景国的心脏猛地一跳,但监护仪上的曲线,依旧是一片混乱。
“300焦!放!”
又是一次剧烈的跳动,室颤仍在继续。
手术室外的陈骁,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混乱,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他听不清里面的声音,但他能看到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和医生们脸上绝望的表情。
一种灭顶的恐惧和悔恨,将他彻底吞噬。
是他,是他亲手将父亲推到了死亡的悬崖边。
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嚣生,如果林岚能第一时间手术……
这个世界上,终究是没有如果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将结束时,林岚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放弃除颤!”她扔掉电极板,重新拿起手术刀,“立刻深低温停循环!把病人的体温降到18度!”
深低温停循环,是心脏外科的终极手段。
通过将人体血液抽干,换成冰冷的停跳液,让大脑和所有器官进入“冬眠”状态。
这能为手术争取到宝贵的“无血”操作时间。
但风险也是巨大的。
停循环时间每多一分钟,脑损伤、器官衰竭的风险就呈几何级数增加。
常规极限是40分钟。
而眼前的烂摊子,即便是林岚,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主任!这太冒险了!”刘副主任——他今天作为特邀顾问,也站在手术台上——失声喊道。
林岚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计时开始。”
当体外循环机将冰冷的液体灌入陈景国的身体,那颗还在颤动的心脏,缓缓地,停止了跳动。
监护仪上,变成了一条直线。
从这一刻起,陈景国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一个“死人”。
而林岚要做的,就是和真正的死神,赛跑。
09
时间仿佛凝固了。
整个手术室,只剩下林岚冷静的指令声,和器械碰撞的金属声。
没有了血液的干扰,手术视野变得清晰。
林岚的手,快得像一道道幻影。
她精准地切开假性动脉瘤,吸出里面的血栓,找到了那个致命的“内漏”点。
那是一个只有几毫米大小的破口,位于人造血管和主动脉壁的吻合处,周围的组织因为感染而变得像豆腐一样脆弱。
“7-0的Proline线,带垫片。”林岚的声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缝合这样的组织,是心外科医生最大的噩梦。
针稍微重一点,就会撕裂血管;线稍微紧一点,就会造成二次切割。
林岚屏住呼吸,她的眼睛,透过数倍的手术放大镜,死死地盯着那个破口。
第一针,穿过。
第二针,带出。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绣花,但每一针都带着千钧之力,牢牢地将垫片固定在脆弱的组织上,修补着那个致命的漏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像是在为陈景国的生命倒计时。
30分钟……
40分钟……
已经超过了安全时限。
麻醉医生的额头上,汗如雨下。
他知道,再拖下去,就算手术成功,病人醒来也可能是一个植物人。
50分钟……
刘副主任的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他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大胆的手术。
这已经超越了技术的范畴,进入了意志力的比拼。
林岚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针、线,和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终于,在第58分钟的时候,最后一针缝合完成。
她打下最后一个结,剪断了缝线。
“恢复体温!准备复跳!”林岚直起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暖的血液,重新被灌注回陈景国的体内。
那颗苍白、冰冷的心脏,颜色逐渐变得红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心脏复苏,是这场豪赌的最后一步。
如果它不能自己跳起来,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
一分钟……
两分钟……
心脏没有任何反应。
监护仪上,依然是一条直线。
“给一点肾上腺素。”林岚的声音依然镇定。
一支肾上腺素推进去,心脏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随即又归于沉寂。
手术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失败了吗?
就在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时,林岚伸出手,用食指,在那颗沉睡的心脏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这是一种古老而近乎玄学的手法,但在某些时候,却能创造奇迹。
一下,两下……
突然,监-护仪上那条死寂的直线,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微弱的波形,出现了。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波形越来越规律,越来越有力。
窦性心律!
“活了!活了!”年轻的医生激动得喊了出来。
那颗被死神带走的心脏,在林岚的手中,重新开始了跳动。
虽然微弱,但坚定有力。
手术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林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被身边的刘副主任扶住。
“我没事。”她摆了摆手,看着那颗重新焕发生机的心脏,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如同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艺术品般的神情。
“接下来的收尾工作,交给你了。”她对刘副主任说。
刘副主任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他看着林岚,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钦佩:“小林,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林岚没有说话,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手术室。
当手术室大门打开,看到她走出来的那一刻,一直守在外面的陈骁,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林医生!我爸他……”
“手术很成功。”林岚打断他,声音沙哑,“命,我替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但后续的恢复,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陈骁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一遍遍地重复着:“谢谢您……谢谢您……”
林岚绕过他,径直走向更衣室。
她脱下那身被汗水浸透的手术服,站在淋浴喷头下,任由滚烫的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的极度专注,让她的大脑和身体都濒临极限。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没有救人成功的喜悦,也没有报复成功的快感。
只有一个念头。
那颗在自己指尖下,重新跳动的心脏。
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权力,不是金钱,不是尊严,而是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作为一名医生的,掌控生命的力量。
这力量,让她着迷,也让她……感到一丝恐惧。
10
一个月后,安和医院的顶层花园。
陈景国坐在轮椅上,虽然面容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矍铄,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孙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戏。
陈骁站在他身后,神情谦和恭敬,早已不见了当初的半分乖戾。
林岚穿着便服,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
“林医生。”陈景国看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今天天气不错,有劳你还亲自上来。”
“顺路而已。”林岚将一杯茶递给他,自己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看您的气色,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都是托您的福。要不是您,我这条老命,早就交代了。”陈景国感慨道,“听犬子说了事情的经过,是我教子无方,给您添麻烦了。”
陈骁在一旁,羞愧地低下了头。
林岚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养。”
三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有孩子们的笑声在花园里回荡。
“林医生,”陈景国突然开口,语气变得郑重,“我听说,您在安和,虽然职位很高,但签的只是三年的技术合同。有没有想过,为自己做点什么?”
林岚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陈景国继续说道:“我这次算是死里逃生,也想通了很多事。钱财都是身外物,没什么比生命更重要。我决定,由陈氏集团出资,成立一个‘景岚’心血管疾病研究基金会。基金会不以盈利为目的,致力于攻克最前沿的心血管疾病技术,并为无法承担高昂费用的贫困患者提供援助。”
他看着林岚,眼神里充满了诚恳。
“我希望,由您来担任这个基金会的第一任理事长。基金会所有的资金、人事,都由您一人决断,我绝不干涉。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您能用您的技术,去帮助更多像我一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
陈骁也上前一步,对林岚深深一鞠躬:“林医生,这是我们父子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弥补我们之前犯下的过错。请您,务必接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林岚的脸上,明明暗暗。
她看着眼前这对父子,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非盈利的,由她全权掌控的基金会。
这意味着,她将拥有比在安和,甚至比在任何一家医院,都更纯粹的自由。
她可以不再受资本的裹挟,不再为医院的营收报表负责,只专注于技术本身,只为了救人。
这几乎是每一个顶级医生,最理想的归宿。
用一个曾经想要毁灭你的人的钱,去实现你自己的终极理想。
这无疑是最高明,也最彻底的“复仇”。
然而,林岚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陈董,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能接受。”
陈景国和陈骁都愣住了。
“为什么?”陈骁不解地问,“您是觉得我们诚意不够吗?”
“不。”林岚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花园的边缘,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因为我发现,我可能……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医生。”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深邃的迷茫。
“那天在手术台上,当所有人都放弃,只有我一个人,在和死神搏斗的时候。我问自己,我坚持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医生的誓言?是为了救死扶伤的理想?”
“都不是。”
“那一刻,我只是单纯地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享受将一个生命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种类似于‘神’的权力感。”
“我救你父亲,一半是出于医生的职责,另一半,是为了证明,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而我让陈骁道歉,也并非完全为了所谓的尊严,那更像是一场实验,我想看看,一个人的傲慢,在生死面前,能卑微到什么程度。”
她的话,让陈景国父子,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他们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甚至……危险。
“我害怕这种权力感。”林岚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它会让人上瘾,会让人迷失。如果我接手了您的基金会,拥有了不受约束的权力和金钱,我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比你们更可怕的,偏执的怪物。”
“所以,我决定,等三年的合同到期后,离开这里。”
“离开?”陈骁失声问道,“您要去哪里?”
林岚抬起头,望向远方,那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
“我还没想好。或许,我会回到市一院。”
“回到那个混乱、拥挤、充满矛盾,却也最真实的地方去。那里虽然没有顶级的设备和薪酬,但有最多的病人,有最需要我的地方。”
“在那里,我每天面对的,是资源匮乏的无奈,是体制的束缚,是各种各样不可理喻的人。这些东西,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医生。”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普通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转身,走进了电梯。
只留下陈景国父子,在花园里,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电梯缓缓下行,光洁的金属壁上,映出林岚模糊的身影。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慢慢地,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心脏。
那里,正传来一阵阵,强而有力的跳动。
是她自己的心跳。
真实,而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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