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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晚年一句话,渡了无数人,人老了最大的灾难不是病痛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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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可当一个人垂垂老矣,儿孙满堂,衣食无忧,是否就真的抵达了人生的福地,再无灾祸可言?

华严经有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万般景象,皆由心造。人之一生,所求所苦,往往并非源于外界的匮乏,而是内心的执念与枷锁。

尤其到了晚年,当年迈的身体不再能支撑我们去追逐远方的风景,当世界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庭院里的一方天地时,一场更隐秘、更深刻的灾难,或许正在悄然降临。

它不像病痛那般来势汹汹,有形有状;也不像贫穷那般令人窘迫,一目了然。它无声无息,如水银泻地,渗透进你每一天的汤饭、每一次的呼吸、每一个旁人艳羡的目光里。

民国年间,弘一法师在生命的最后时光,曾于福建泉州温陵养老院,留下了一句点醒世人的箴言。这句话,便如同一记惊雷,劈开了一位名为史怀镜的老人晚年那看似圆满的迷雾,让他看清了那场几乎将他吞噬的,名为“期待”的陷阱。



01

青阳县的史怀镜老先生,在街坊四邻眼中,是个活神仙一般的人物。

他今年整七十岁,身子骨除了有些老寒腿,依旧硬朗。他曾是县里最有名的私塾先生,桃李满门,如今那些学生,不少都已是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那个状元儿子,史明诚。

明诚虽未曾真的考取状元,但在青阳县百姓的口中,他比状元还要金贵。他早年在上海滩做生意发了家,成了数一数二的大老板。

最难得的是,这份泼天的富贵,没有磨掉他骨子里的孝心。

三年前,史明诚毅然将上海的生意交给心腹打理,自己带着妻儿回到了青阳县,只为了一件事陪在老父亲史怀镜身边,让他安享一个最体面、最舒心的晚年。

他花重金在城南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亭台楼阁,一步一景,下人仆役就有十几个,把史怀镜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

在旁人看来,史怀镜的人生,已经圆满到了挑不出一丝瑕疵的地步。

有钱,有闲,有德高望重的名声,更有一个如此孝顺出息的儿子。这简直是把全天下老人能奢望到的福气,都一个人占全了。

今日,是史怀镜的七十大寿。

史家大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史明诚为父亲办了一场极其风光的寿宴,整个青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寿堂之上,史怀镜穿着儿子为他量身定做的大红真丝唐装,端坐在太师椅上,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史老,您老可真是好福气啊!”县长亲自端着酒杯,满脸堆笑,“有明诚这样的孝子,我们青阳县所有做儿女的,都该好好学学!”

“是啊是啊,明诚兄这份孝心,感天动地!史老您就等着享清福吧!”旁边一个富商也连忙附和。

史明诚站在父亲身侧,脸上挂着谦逊而得体的微笑,一一拱手回礼:“诸位谬赞了。家父劳碌一生,为他做这些,都是儿子应该的本分。”

他的声音温润而诚恳,举手投足间,满是成功人士的儒雅与自信。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溢美之词如潮水般涌向这对父子。

史怀镜听着这些话,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不时地点点头。

可若是有人能凑近了,仔细看一看他的眼睛,或许就能发现,那双本该闪烁着幸福光芒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与空洞。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寂寥,仿佛置身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之中。

他的笑容,是挂在脸上的面具。他的点头,是早已习惯的应对。

他的心,像一口被青苔封住的古井,任凭外面如何喧嚣,井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酒过三巡,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面色黝黑,满身酒气的老头挤了进来。他是史怀镜的发小,外号“老姜”,一辈子在乡下种地,是今天宾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怀镜!”老姜嗓门洪亮,“过大寿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怕我老姜头喝穷你吗?”

史怀镜看到他,眼中才闪过一丝真正的光亮,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老姜,你你怎么来了?”

“你儿子派车去接的我!好家伙,那车子,比县长的还气派!”老姜大大咧咧地坐到史怀镜旁边的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没啥好东西送你,这是我自己种的花生,用盐水煮的,你以前最爱吃这个下酒。”

说着,他就要拆开油纸包。

史明诚立刻上前一步,微笑着从老姜手里接过纸包,顺手递给了旁边的下人,动作流畅自然,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姜伯,您有心了。”他温和地说,“只是家父现在年纪大了,肠胃弱,医生嘱咐过,饮食要清淡,这些盐分重的,不能多吃。”

接着,他拍了拍手,一个丫鬟立刻端着一盅晶莹剔透的东西上来。

“这是我特地托人从南洋寻来的顶级官燕,用山泉水文火慢炖了三个时辰,不加一丝糖,最是滋补。”史明诚亲自将燕窝递到父亲嘴边,“父亲,您尝尝。”

老姜看着那盅燕窝,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史怀镜看着儿子递过来的汤匙,喉头动了动,最终还是张开了嘴,机械地咽了下去。

那燕窝滑腻而温润,却没有任何味道。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一样。

宴席进行到高潮,史明诚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宣布了一件大事。

他已经联系好了全上海最好的建筑师和工匠,要在青阳县的西山,为父亲修建一座“万寿园”。园子里要种满松柏,引来活水,建一座藏书楼,把他父亲一生的藏书都供奉起来,还要立一座功德碑,将父亲教书育人的事迹刻在上面,供后人瞻仰。

“我父亲这一生,清贫高洁,是我们所有人的楷模。我希望,他的精神,能像这西山的松柏一样,万古长青!”史明诚的声音铿锵有力,眼中闪着赤诚的光。

话音刚落,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被史明诚的孝举深深感动,纷纷称赞史怀镜教子有方,晚景无忧。

史怀镜坐在人群的中央,被巨大的赞誉声包围着,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

万寿园?功德碑?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过寿,而是在参加一场为活人举办的追悼会。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的每一天,自己都将被“供奉”在那座华丽的园子里,像一尊泥塑的神像,接受着世人的瞻仰和儿子的“孝敬”。

没有人问他想不想要。

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

因为在所有人,包括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看来,这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结局,他理应感到满足,理应感到幸福。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很想逃。

逃离这场盛大的、为他而设的“幸福”牢笼。

宴席终于在深夜散去,史怀镜被下人搀扶着回到他那间比过去整个家还大的卧房。

史明诚跟了进来,亲自为他脱去外衣,端来热水为他洗脚,动作熟练而温柔。

“父亲,今天累了吧?早些歇息。”史明诚看着父亲,眼中满是关切,“您要是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千万要告诉我。”

史怀镜看着儿子那张英俊而真诚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呢?

说你为我做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窒息?说你这份完美的孝心,像一条华丽的绳索,捆得我喘不过气?

这话要是说出口,恐怕只会被当成是老糊涂了的疯话。

他只会伤了儿子的心,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没事,很好。”史怀镜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脸上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史明诚这才放心地笑了,他为父亲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史怀镜躺在柔软的蚕丝被里,却感觉自己身下铺满了尖锐的石子,浑身都硌得难受。

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天宴席上的喧嚣,和儿子那句“让他的精神万古长青”。

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死去,不是身体的衰败,而是灵魂的枯萎。

他摸索着起身,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到了书案前。这是他一天中唯一能独处的地方。

他习惯性地想整理一下书案上有些凌乱的纸张,手指却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冷的物件。

他借着月光仔细一看,那是一方小小的、被布包着的砚台。

这砚台很旧了,砚边还有几处磕碰的缺口,是他年轻时在路边摊花几个铜板买的,用了大半辈子,早该被儿子买来的那些名贵端砚替换掉了。

不知为何,下人整理书房时,竟漏掉了它。

史怀镜摩挲着那熟悉的、冰凉的触感,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忽然涌上了心头。

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去南方的泉州访友,回程时,在码头遇到了一个行脚僧。

那僧人形容枯槁,穿着打满补丁的僧袍,却目光澄澈,气度不凡。两人因避雨在同一屋檐下,攀谈起来。

史怀镜至今还记得,他当时向僧人请教,人活一世,所求为何。

僧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码头上那些翘首以盼,等待着远航的亲人归来的家属们,缓缓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时间太久,他已经记不清原话了。只隐约记得,那句话似乎与“期待”有关。

当时他并未深思,只当是寻常的佛家机锋。可在此刻,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这句话的记忆碎片,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他颤抖着手,想要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灵光,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碰倒了书案上的一摞书。

一本薄薄的、线装的册子从书堆里掉了出来,摊开在地上。

那不是他的藏书,书页泛黄,字迹也非他所识。

他弯腰捡起,借着月光,看清了册子上那几个用毛笔写下的,略显潦草的字晚晴集。

他愣住了。

这不是一本书,更像是一个人的随笔札记。他翻开一页,一行隽秀而有力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句佛偈,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署名“弘一”。

史怀镜的心猛地一跳。

弘一法师!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位由风流才子遁入空门的传奇高僧,其道行与风骨,早已传遍天下。

他怎么会有一本弘一法师的随笔?

他仔细回想,却毫无头绪。这本册子仿佛是凭空出现在他的书房里。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继续往后翻。

册子里的内容很杂,有佛经的摘录,有对人生的感悟,也有几笔淡墨勾勒的山水小品。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那一页上,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没有头,没有尾,仿佛是主人随手记下的一个念头。

那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让他浑身剧震,如遭电击。

二十多年前,泉州码头,那个行脚僧的话,与眼前这句出自弘一法师笔下的话,竟在此刻,跨越时空,重叠在了一起!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三年来,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窒息,究竟从何而来!



02

第二天一早,史怀镜破天荒地起晚了。

下人进来伺候时,发现他竟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人却显得异常精神,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亢奋的光。

史明诚闻讯赶来,见父亲这副模样,顿时紧张起来。

“父亲,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请郎中!”

“我没事。”史怀镜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明诚,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史明诚见父亲神色郑重,不敢怠慢,连忙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那个西山上的万寿园,我看就不必修了。”史怀镜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史明诚愣住了:“为什么?父亲,那是我为您”

“我知道是你的孝心。”史怀镜打断他,“可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要那么大的园子做什么?死后立碑作传,给谁看呢?生前但求心安,死后一抔黄土,足矣。”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史明诚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和受伤:“父亲,您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闲话?这事儿全县的人都知道了,都夸您有福气,我这样做,也是想让您在世人面前风风光光的。”

“风光?”史怀镜自嘲地笑了笑,“明诚,为父这一生,自问还算活得坦荡,不需要靠这些身外之物来装点门面。那笔钱,你若真有心,不如拿去修桥铺路,也算是为我们史家积德。”

史明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父亲的转变。

昨天寿宴上,父亲虽然话不多,但对这件事并无异议。怎么睡了一觉,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父亲,钱财的事您不用操心。”他耐着性子解释,“修园子和做善事,并不冲突。我只是想为您打造一个清净的养老之所,让您远离尘嚣,颐养天年。这是儿子的一片心意啊。”

“我的心意,你问过了吗?”史怀镜突然反问,目光如炬。

史明诚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从未问过。

因为在他看来,这根本不需要问。天底下哪个老人不希望自己的晚年被如此妥帖地安排?哪个老人会拒绝这样一份厚重而体面的孝心?

“父亲,您”

“明诚,”史怀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你为我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但是,我也有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您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史明诚下意识地问。

史怀镜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

“我想去后山那几亩薄田里,看看我以前种的那些菜。我想把老姜头喊过来,就着他煮的咸水花生,喝两杯劣质的烧刀子。我想把我那些破书烂画翻出来,哪怕不值一文,也自己重新裱一裱”

他说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在史明诚听来,却觉得无比刺耳。

这些事,在他看来,都太“不体面”了。

他的父亲,是青阳县德高望重的史老先生,怎么能像个乡下老农一样去摆弄田地?怎么能吃那些粗鄙的食物,喝那种伤身的劣酒?

“父亲,您说的这些,对身体都没有好处。”史明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您年纪大了,就该好好休养。那些杂事,交给我们下人去做就好。您想吃什么,我让他们给您做,保证比外面的干净卫生。您想喝酒,我这里有上好的陈年花雕,活血暖身。”

他以为这番话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人子的关切。

可听在史怀镜的耳中,却像是一道道温柔的圣旨,将他刚刚萌生出的那点渴望,再次打回了华丽的牢笼之中。

父子俩的第一次交锋,不欢而散。

史明诚无法理解父亲的“无理取闹”,只当他是年纪大了,心思变得古怪,便加派了人手,对父亲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了。

他吩咐厨房,每日三餐,必须按照郎中开的养生食谱来做,多一分油盐都不行。

他收走了父亲房里所有的“闲书”,换上了他精心挑选的圣贤经典,说是有助于修身养性。

他甚至限制了父亲的会客,除了那些他认可的,身份体面之人,像老姜那样的“闲杂人等”,一律被挡在了门外。

史怀镜没有再反抗。

他只是变得愈发沉默。

白天,他会在儿子的安排下,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对着一本本他不感兴趣的经典发呆。或者,被搀扶到花园里,晒那温吞的太阳。

他的身体被照顾得很好,面色甚至比以前更红润了。

可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黯淡,那刚刚燃起的一点火光,似乎又被厚厚的灰烬掩盖了。

他开始频繁地失眠,整夜整夜地枯坐着。

夜深人静之时,他会偷偷地从床下摸出那本晚晴集。

那本薄薄的册子,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最后一页上的那句话,像是要在黑暗中,为自己寻找一条出路。

他开始在心里酝酿一个计划。一个疯狂的,在旁人看来,甚至是大逆不道的计划。

这天下午,史怀镜趁着下人不注意,独自一人走到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尘。史明诚从不允许父亲靠近这种“污秽”的地方。

史怀镜在一个积满蛛网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他多年前用过的一些文房四宝,还有几卷他自己画的画。

这些画,画的都是些山野村夫,田间野趣,笔法粗放,毫无章法,在史明诚看来,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涂鸦之作”,早就该被处理掉了。

史怀镜却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宝,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戴着斗笠的渔夫,在风雨中奋力划着一叶扁舟,江面上波涛汹涌,远方的山峦若隐若现。

他看着这幅画,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这才是他。

这才是真正的史怀镜。不是那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史老先生”,而是一个渴望在风雨中搏击,渴望感受生命真实脉搏的凡人。

他将那本晚晴集和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连同自己所有的积蓄那是他教书多年攒下的几块银元,悄悄塞进了木箱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墙角,大口地喘着气。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再让自己的生命,在这样一场精心布置的、名为“孝顺”的盛大葬礼中,慢慢腐烂。

他要走。

哪怕外面是风雨,是未知,是世人的不解与唾骂,他也必须走。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一刹那,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史明诚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狼狈不堪的父亲,和他脚边那个破烂的木箱,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随即转为深深的痛心和不解。

“父亲,”他的声音在颤抖,“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03

史明诚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刺在史怀镜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被背叛的伤痛,唯独没有愤怒。

他缓步走进柴房,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仿佛走进一个他不该踏足的禁地。

“父亲,您若是有什么需要,跟儿子说就是,何必亲自来这种地方?”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伤。

他弯下腰,想要扶起父亲。

史怀镜却固执地坐在地上,手紧紧地按在那个破木箱上,像一个护着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只是回来找点旧东西。”史怀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史明诚的视线落在那口木箱上,又看了看父亲身上沾满的灰尘和蛛网,眼中的痛色更浓了。

“这些东西,又脏又破,留着有什么用?”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您要是喜欢字画,我给您请全中国最好的裱画师傅,把您那些名家藏品都重新装裱一遍,保证比这些比这些强上百倍。”

他说的是“名家藏品”,而不是“您的画”。

在他心里,父亲这些粗陋的“涂鸦”,根本不配与那些藏品相提并论。

史怀镜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英俊、成功、孝顺得无懈可击的儿子,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发现,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说的每一个字,儿子都听得见。但他话里的意思,儿子却永远也听不懂。

“明诚,”史怀镜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你不懂。”

“我是不懂!”史明诚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提高了音量,“我不懂您为什么放着清福不享,非要折腾这些没用的东西!我不懂我为您做尽了一切,您为什么还是不开心!父亲,您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史怀镜的心上。

是啊,他错了吗?

从世俗的眼光看,史明诚没有一处是错的。他是一个百里挑一的孝子,是所有父母都梦寐以求的儿子。

错的,似乎是自己。

是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是自己老糊涂了,是自己辜负了儿子的一片苦心。

如果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那他策划的那场“逃离”,还有什么意义?

史怀镜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刚刚才凝聚起来的勇气和决心,在儿子这番含泪的控诉面前,土崩瓦解。

“我我没有不开心。”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儿子说。

史明诚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的痛惜和自责无以复加。

他走上前,强行将父亲从地上搀扶起来,柔声道:“父亲,地上凉,我们回房去。您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让您踏足这种地方了。您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儿子就算倾家荡产,也给您弄来。”

他将父亲送回房间,亲自为他擦去身上的灰尘,又命人端来参汤。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柴房,看着那口破木箱,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叫来了管家。

“把这里都烧了吧。”他闭上眼睛,疲惫地说道,“以后不准再让老爷看到任何会勾起他不好念想的旧东西。”

当天夜里,柴房燃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

那口破木箱,连同里面的旧物、画卷,以及史怀镜刚刚升起的最后一丝希望,一同化为了灰烬。

史怀镜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那跳动的火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知道,儿子斩断了他最后一条退路。

从那以后,史怀镜像是彻底被抽走了魂魄。

他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要求,像一个精致的人偶,任由儿子摆布。

儿子让他吃饭,他就张嘴。儿子让他散步,他就迈腿。儿子请来名流与他谈经论道,他便枯坐在一旁,双目空洞。

史明诚看着父亲一天天“顺从”下来,心中却愈发不安。

他宁愿父亲像上次那样,跟他争吵,跟他反抗。

现在这种死水一般的平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父亲,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阻止的方式。

转眼,入冬了。

青阳县下了第一场雪。

这天,老姜头不知用什么法子,竟躲过了下人的阻拦,偷偷溜进了史家大宅。

他找到史怀镜时,史怀镜正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凉亭里,对着一盘早已僵硬的棋局发呆。

“怀镜!”老姜头跺了跺脚上的雪,大步走过去,将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披在他身上,“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你儿子呢?”

史怀镜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没有焦距。

老姜头心里一沉,他握住史怀镜的手,冰凉刺骨。

“怀镜,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怎么了?”老姜头急了,“外面都说你儿子孝顺,把你当活菩萨供着,可我怎么瞅着,你这日子过得还不如我那漏风的茅草屋舒坦?”

听到“活菩萨”三个字,史怀镜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老姜头那张布满风霜却真诚无比的脸,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老姜我快死了”

“胡说!”老姜头眼睛一瞪,“郎中不都说你身子骨好着呢?别说丧气话!”

“不是身上是这里”史怀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悲哀,“这里,早就空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史明诚带着几个家丁,脸色铁青地赶了过来。

“姜伯!我敬您是长辈,但您也不能三番五次地坏我家的规矩!”史明诚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家父需要静养,您这样贸然打扰,万一惊着他怎么办?”

“我惊着他?”老姜头也火了,他指着史怀镜,“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你管这叫静养?史明诚,我告诉你,你这不是孝顺,你这是在要他的命!”

“你胡说!”史明诚气得浑身发抖,“我为父亲做的一切,天地可鉴!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们有钱人的孝顺!”老姜头一把将史怀镜护在身后,“但我知道,人活着,得有口气!你看看怀镜,他现在还有气吗?他就是你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毛都快被你愁白了!”

“把他给我赶出去!”史明诚彻底失去了理智,指着老姜头,对家丁们怒吼道。

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拉扯着老姜头往外拖。

老姜头奋力挣扎,冲着史怀镜大喊:“怀镜!你要是个男人,就自己活出个人样来!别指望任何人!他们给你的,都不是你想要的!”

“住手!”

一声嘶哑的怒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史怀镜。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了身前的儿子,跌跌撞撞地冲到老姜头面前。

“都给我住手!”他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瞪着史明诚,“让他说!”

史明诚看着父亲那副状若疯狂的模样,彻底懵了。

他不明白,自己付出了一切,为何换来的却是父亲和挚友的联手指责。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让父亲安享晚年,这难道也有错吗?

“父亲”他喃喃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迷茫,“我到底该怎么做您才能满意?”

史怀镜看着儿子那张痛苦的脸,又看了看被家丁按住、满脸愤慨的老姜,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白雪皑皑的屋顶上。

天地间一片苍茫,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想起了那本被烧毁的晚晴集,想起了最后一页上,那句出自弘一法师笔下的话。

那句话,如同暮鼓晨钟,在他耳边反复敲响。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决绝。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书房,关上了门,将所有人的惊愕与不解,都关在了门外。

那个晚上,史怀镜把自己锁在了书房里,一夜未出。

第二天清晨,当史明诚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书房门口时,却发现房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一丝回应。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再也顾不上规矩,大喊着让家丁撞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从洞开的窗户里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史明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冲到书案前,只见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写给他的信。信纸被一方古朴的镇纸压着,那镇纸,正是他前些日子花重金为父亲寻来的和田玉。

信的旁边,是一本小小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册子,正是那本他以为早已被烧毁的晚晴集。

册子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一行字,被父亲用朱砂笔,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史明诚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信的内容很短,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几句平静的告别。

而在信的末尾,父亲用一种近乎诘问的语气,写下了一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信纸上那个沉重的问题,缓缓移到那本册子上被朱笔圈出的句子。

那是弘一法师的一句感悟,一句关于人老之后,最大的灾难的论断。

史明诚呆呆地站着,将信上的问题,和法师的那句话,在心中反复咀嚼。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整个世界,都开始崩塌。他终于意识到,父亲的消失,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而这场逃离的根源,就藏在这句话,和那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背后,一个他从未触及,却将父亲推向深渊的,名为“期待”的陷阱之中。



04

史明诚的手指冰凉,那封信纸的重量,仿佛有千斤。

信上的字迹,是父亲再熟悉不过的瘦金体,只是笔锋不再像往日那般遒劲有力,带着一丝颤抖的疲惫。

“明诚吾儿:

见信如面。勿惊,勿寻。

为父一生,教书育人,自诩通达。然七十之年,方知己身亦是凡夫,困于樊笼,不得自在。

你为我所建之华屋,所供之珍馐,于我,不过是画地为牢。世人所赞之孝行,于我,不过是锦绣加身之枷锁。我非圣贤,不需供奉。我只想做回那个能在田埂上闻到泥土芬芳,能在小酒馆里与老友醉骂的史怀镜。

我知你心,纯孝至诚。然这份孝心,太过沉重,压得为父喘不过气来。我今离去,非怨你,乃是为自救。

儿啊,为父只问你一事:你为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让我安享晚年,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安享一个孝子的美名?”

最后那个问句,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史明诚的心上。

他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无数典籍轰然落地,他却浑然不觉。

“为了我的美名?”他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会?他放弃了上海滩的繁华,抛下了日进斗金的生意,回到这个小县城,夙兴夜寐,殚精竭虑,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虚名?

不!父亲误会我了!他一定是老糊涂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本晚晴集上。那被朱砂重重圈出的句子,赫然映入眼帘:

“晚年之大不幸,非病痛贫穷,乃是沦为他人期待之囚徒。”

囚徒?期待?

史明诚只觉得荒谬至极。他给了父亲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一切,这怎么能叫囚禁?他期待父亲健康长寿,安享清福,这难道不是为人子最美好的期待吗?

“荒唐!简直是荒唐!”他嘶吼着,将桌上的东西一把扫落在地。

和田玉镇纸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却完好无损。就像他那坚不可摧的“孝子”的逻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错在了哪里。

他必须找到父亲!他要当面问个清楚!他要向父亲证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最纯粹的爱,而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名声!

史明诚的人生,第一次遇到了用钱和权无法解决的难题,这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躁。

他立刻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财力,在青阳县乃至周边数个省份,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搜索。

悬赏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赏金之高,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富足一生。

他派出手下,挨家挨户地盘问;他拜访官府,请求协查;他甚至雇佣了江湖上的寻人高手,顺着每一条可能的道路追查下去。

整个青阳县都轰动了。

史大老板的孝子之名,一夜之间,成了街头巷尾最复杂的谈资。

有人同情他,说史老先生身在福中不知福,辜负了儿子的一片苦心。

也有人幸灾乐祸,低声议论,说这必定是史明诚平日里管得太严,把老人家给逼走了。

这些风言风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史明诚的身上。他越是想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越是感到被舆论的蛛网紧紧缠绕。

他那个用金钱和孝行堆砌起来的“完美人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去质问老姜头,双目赤红地吼道:“你一定知道他去了哪里!说!”

老姜头只是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怜悯。

“我不知道。”他吐出一口烟圈,缓缓地说,“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史明诚不解地嘶吼。

“因为你不是在找他,你是在抓他。”老姜头磕了磕烟斗,“你找到他,又能怎么样?把他绑回来,继续关在你那金笼子里吗?”

他抬起头,看着史明诚那张因愤怒和焦虑而扭曲的脸,叹了口气。

“明诚啊,你是在找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在找一件丢失的货物。你用找货物的方法去找人,就算把整个天下翻过来,也找不到他的心啊。”

老姜头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史明诚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数月过去,冬去春来。

搜索毫无结果。史怀镜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史明诚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他第一次尝到了权力和金钱的无能为力。

他遣散了大部分的搜索人手,整日将自己关在那座富丽堂皇却空空荡荡的大宅里。

他瘦了,也沉默了。

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坐在父亲那间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反复地看那封信,和那本晚晴集。

“为了让你自己,安享一个孝子的美名?”

“沦为他人期待之囚徒。”

这两个句子,如同两只鬼魅,日夜在他脑中盘旋,折磨着他。

他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不是因为找不到父亲,而是因为他隐隐觉得,父亲和老姜头的话,或许是对的。

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脚下,悄然崩塌。



05

春暖花开的时候,西山上传来消息,说当年为修建“万寿园”而圈起的那片地,已经杂草丛生。

史明诚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阵刺痛。那座未曾动工的园林,如今成了他孝行失败的一座荒芜的墓碑。

他鬼使神差地,独自一人,徒步走向了西山。

他走过父亲曾经每日被搀扶着“散步”的石径,走过那些名贵却毫无生气的花木。他第一次发现,这座他精心打造的园林,美则美矣,却像一幅没有灵魂的画。

他终于走到了那片荒地。

他看到,在那些半人高的杂草之中,竟有几株野生的桃花开得正盛,粉嫩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摇曳,带着一种蛮横而蓬勃的生命力。

不远处,几个农家的孩子正在草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传出很远。

史明诚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他想去后山的薄田里看看。

他想起了老姜头说的,父亲年轻时,会在田埂上给村里的孩子们画画。

他猛然意识到,父亲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什么亭台楼阁,而是这样一片能听到笑声、能闻到草木气息、能感受到真实生命脉动的土地。

而他,却想用一座庄严肃穆的“万寿园”,将这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蹲下身,抚摸着脚下那片湿润的泥土,一种迟来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从那天起,史明诚变了。

他遣散了家中大半的仆役。过去,他觉得仆从如云,才是体面。如今,他只觉得那些小心翼翼、无处不在的伺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监视。

他开始学着自己打理生活。第一次自己烧水泡茶,被烫了手;第一次自己打扫庭院,累得腰酸背痛。

他笨拙地做着这一切,却在汗水中,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他不再去那些达官显贵的宴席,而是去了父亲提过的那家,藏在小巷深处的小酒馆。

酒馆里嘈杂而简陋,卖的是最便宜的烧刀子。他要了一壶酒,一碟咸水花生。

酒很辣,呛得他直咳嗽。花生很咸,却越嚼越香。

他听着邻桌的脚夫和伙计,就着酒意,大声地谈论着家长里短,抱怨着生活的艰辛,又憧憬着渺茫的未来。

这里没有一句奉承,没有一张谄媚的笑脸。一切都粗粝而真实。

史明诚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怀念这样的地方。

因为在这里,他不是被供奉的“史老先生”,他只是一个可以大声说话,可以醉倒在桌上的普通酒客。

这天,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提着两斤猪肉和一壶薄酒,敲开了老姜头的家门。

老姜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让他进了屋。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老姜头生起炉子,温上酒,将猪肉切了,简单地煮熟,撒上一点盐。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酒过三巡,史明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姜伯,我错了。”

老姜头看了他一眼,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错在哪了?”

“我不该把我的想法,当成是他的想法。”史明诚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忏悔,“我以为我给他最好的,他就会最开心。我从来从来没有问过他,他想要的是什么。”

“你不是没问过,”老姜头摇了摇头,“你是不想听。”

史明诚身子一震。

“你爹跟你说过,他想下地,想吃花生,想跟我们这些老家伙喝酒。你听见了,但你觉得那是错的,是不体面的,是对他身体不好的。所以你堵上了自己的耳朵,也堵住了他的嘴。”

老姜头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变得悠远。

“明诚,你知道那期待的陷阱,困住的是谁吗?”

史明诚茫然地抬起头。

“它困住了你爹,让他成了囚徒。可它也困住了你啊。”老姜头一字一句地说,“你期待你爹做一个安享清福、感恩戴德的完美老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大孝子。”

“你为他做的一切,都像是在完成一件让你自己脸上有光的作品。你精心雕琢他,给他穿上最华丽的衣服,把他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赞美。你期待他永远保持那个姿势,那个微笑。”

“一旦他想动一动,想换件衣服,想从那个位置上走下来,你就觉得,是你的作品出了瑕疵,是你这个工匠的失败。”

“所以,你爹的痛苦,让你愤怒。因为他的不快乐,否定了你的孝行,威胁到了你那个孝子的美名。”

老姜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史明诚内心最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私心,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史明诚浑身剧震,面如死灰。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父亲在信中问他,是为了父亲的晚年,还是为了他自己的美名。

答案,竟是后者。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付出,在给予,实际上,他一直在索取。他用“孝顺”的名义,向父亲索取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受人称颂的“角色”。

而弘一法师那句话,“沦为他人期待之囚徒”,指的不仅是父亲,更是他自己!

他也成了自己“期待”的囚徒,被“孝子”这个名声牢牢地绑架,失去了看见一个真实父亲的能力。

“我我该怎么办”史明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终于决堤而下。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老姜头看着他,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把他关进去的,也只有你能把他放出来。”

“怎么放?”

“不是把他找回来。”老姜头摇了摇头,“是把你心里那个完美父亲的模子,彻底打碎。然后,把你那个真实的,会哭会笑,会犯浑会固执的爹,重新请回来。”

史明诚看着眼前这位衣衫褴褛,却活得比谁都通透的老人,他站起身,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06

那一躬之后,史明诚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

他告别了那个活在别人眼光里,活在“孝子”光环下的自己。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城南那座三进的大宅子,以一个远低于市价的价钱,卖给了一家新开的善堂,用来收容孤寡老人。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愿他们在这里,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然后,他带着简单的行囊,回到了史家那座早已破败的老宅。

那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还是父亲当年亲手栽下的。

他没有请工匠大兴土木,而是亲自动手,一点一点地修葺。换掉朽坏的房梁,补上漏雨的瓦片,将长满青苔的石阶冲洗干净。

他把那片荒废了多年的菜地,重新翻了一遍土。他向老姜头请教,如何辨别种子,如何掌握节气。

当第一颗青菜的嫩芽从土里冒出来时,史明诚跪在地上,看着那抹脆弱的绿色,泪流满面。

他将父亲那些被他斥为“涂鸦”的画作,从灰烬中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那些残存的碎片,被他视若珍宝。他没有找名家修复,只是用最朴拙的方式,将它们一片片拼凑起来,用一个简单的木框裱好,挂在老宅斑驳的墙壁上。

画上那些在风雨中搏击的渔夫,那些在田埂上憨笑的农人,此刻在他眼中,是那么的鲜活,充满了力量。

他不再是青阳县人人敬畏的“史大老板”,人们看到他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泥土地从田里回来,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关于他家道中落、精神失常的流言,传遍了整个县城。

史明诚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内心的平静与富足。

他不再寻找父亲。他知道,当笼子的门已经打开,鸟儿是否回来,何时回来,都该由鸟儿自己决定。

他能做的,只是把这个家,变回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巢”,而不是一个华丽的“笼”。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一晃便是三年。

这年秋天,石榴树上结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实。

这天午后,史明诚正在院子里晾晒新收的花生,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形容清癯,目光却温润平和的老僧,站在门口。

他背着一个行脚布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比三年前更加清澈。

正是史怀镜。



史明诚看着父亲,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激动地冲上去,也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如释重负,又满心欢喜的笑容。

史怀镜也看着儿子。他看到了儿子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看到了他指甲缝里的泥土,看到了他脸上被风霜磨砺出的平静。

他也笑了。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仿佛隔了三年的时光,从未存在过。

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句解释。

史明诚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进屋里,端出两只粗瓷碗,泡上了一壶最寻常的茉莉花茶。

他又抓了一大把刚刚晒好的花生,放在桌上。

“父亲,喝茶。”

“嗯。”

史怀镜坐下来,拿起一颗花生,熟练地剥开,将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院子里很静,只有秋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这花生,”史怀镜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温暖,“咸淡,刚刚好。”

史明诚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知道,父亲回来了。不是回到一座宅子,而是回到了一个儿子真正理解他的家里。

父亲并没有留下。

他在老宅住了三天,和儿子一起下地,一起吃饭,晚上就着月光,聊些山野趣闻,佛法随想,却绝口不提过去。

三天后,他再次背上行囊。

“我还要继续走。”史怀镜说,“天下之大,还有很多风景没看。”

史明诚没有挽留,只是将一个新缝的、装满了干粮的布袋递给他。

“父亲,累了,就回来歇歇脚。”

史怀镜接过布袋,点了点头,转身,融入了远方的夕阳里。

史明诚站在门口,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知道,这才是他能给父亲的,最好的孝顺。

那不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而是一份永远为他敞开的,归家的门。

人之一生,从呱呱坠地起,便活在各种各样的期待之中。父母期待我们成龙成凤,社会期待我们建功立业。当我们为人父母,又将自己的期待,加诸于子女身上。

史怀镜的故事,如同一面镜子,照见的又何尝不是我们自己?我们常常以爱的名义,去规划和安排别人的生活,以为那就是最好的给予。却忘了,任何生命,都有他自己想要绽放的姿态。

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改造,更不是满足自己期待的工具。而是看见,是尊重,是给予对方成为他自己的自由。弘一法师所警示的“期待陷阱”,困住的从来不只是被期待的人,更是那个被期待本身所奴役的、画地为牢的我们自己。

放下了期待,史明诚才真正找回了父亲;放下了期待,史怀镜才真正获得了新生。或许,人生最通透的智慧,便是懂得:我爱你,但我更希望你,能活成你自己喜欢的样子。这,或许才是孝与爱,最终极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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