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世间夫妻,缘何结发?是同林鸟,亦或是同根树?大难来时,是各自纷飞,还是盘根错节,共担风雨?可这世上,有一种情,叫作以身饲虎;有一种爱,唤作向死而生。倘若有一天,你最亲近之人,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究竟是无情的背叛,还是最深沉的守护?
道德经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命运的棋盘之上,每一步都牵动着生死荣辱。有时候,看似一步绝路,却暗藏着唯一的生机;看似捧上的是一杯鸩酒,实则是解毒的良方。只是这其中的玄机,非身在局中、心有乾坤之人,不能窥其一二。
在史书的褶皱里,在临渊州故老的口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故事关于一位世子妃,关于一个盛满恶臭的宝盒,更关于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那一日,京城震动,所有人都说临渊王府的世子妃疯了,亲手将自己的夫君送上了绝路。然而,当尘埃落定,人们才恍然大悟,那惊世骇俗的恶作剧背后,藏着怎样一个女子的玲珑心窍与泣血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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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启十三年,初秋。
京城的空气里,桂子的甜香与权力的腥气交织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我叫司凌竹,是临渊王府的世子。
今日,是我命运攸关的一天。
我要进宫,向当今圣上献宝。
这宝物,是一块自临渊州深山古矿中偶然得之的“九窍玲珑玉”。此玉温润通透,内有九个天然孔窍,对着光看,仿佛有流光在其中穿梭,呼吸吐纳,宛若活物。
父王说,此乃祥瑞之兆,是上天对我大周朝的恩赐。
但我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块玉。
临渊州地处边陲,兵强马壮,父王威望甚高。近年来,朝中关于临渊王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流言从未断过。而当今圣上,年事已高,疑心愈发深重。
这块“九窍玲珑玉”,便是我临渊王府递向皇权的一纸效忠书,一枚定心丸。
献宝成功,则君臣相宜,至少可保数年安稳。
若有半点差池,流言便会坐实,那等待我临渊王府的,将是万丈深渊。
“夫君,一切都备妥了。”
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回头,看见了我的妻子,沈梦禾。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绝尘的容色。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宝盒,那“九窍玲珑玉”便安放在其中。
梦禾是三年前嫁给我的。她是前朝太傅沈公的孙女,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性子却比谁都沉静。三年来,我们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我一直觉得,能娶到她,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有劳夫人了。”我走上前,想从她手中接过宝盒。
她却微微侧身,避开了我的手。
“夫君,这宝盒的锁扣精巧,让我来为您封上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
我微微一怔。
梦禾一向体贴,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在小事上如此执拗。
“也好。”我笑了笑,并未多想,只当她是心细,怕我笨手笨脚弄坏了机关。
她抱着宝盒,走到窗边的长案前,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剪影。她垂着眼,神情专注地检查着宝盒的每一处角落,从内里的明黄绸缎,到盒盖的榫卯结构。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心中那因为献宝而产生的紧张感,竟也慢慢平复下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良久,她终于将盒盖稳稳地合上,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精巧的机关锁应声而合。
她转过身,将宝盒递到我手中,脸色有些苍白。
“夫君,此去宫中,万事小心。”她的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奇的颤抖。
我接过宝盒,入手微沉。紫檀木的冰凉触感,让我心头一凛。
“放心吧,梦禾。”我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慰道,“不过是献上一件宝物,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的悲戚。
“梦禾,你怎么了?”我心中一紧,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缓缓摇了摇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亲手为我系在腰间。
“夫君,”她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今日在宫中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要信我。”她的指尖冰凉,声音却异常清晰,“记住,活下去,比任何荣华富贵、清白名声,都重要。”
这话听得我心头猛地一跳。
“梦禾,你这是什么话?不过是献宝而已,怎会”
她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时辰不早了,夫君,启程吧。”她轻轻推开我,后退一步,对我盈盈一拜。
我心中揣着满腹的疑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王府。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我摩挲着怀中的宝盒,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梦禾那句奇怪的话。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说这样的话?
难道这趟献宝之行,竟还藏着我不知道的凶险?
马车行至府门拐角处,我下意识地撩开车帘,想再看一眼府门。
却见府门前,我妻子沈梦禾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那里,像一尊望夫石。
而她身旁的一个小丫鬟,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递到她的手上。梦禾接过那东西,神色骤然一冷,迅速将其收入袖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府内。
那是什么?
距离太远,我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一支小巧的哨子?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
我重重地放下车帘,心里的不安,如同疯长的藤蔓,将我紧紧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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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皇宫,太和殿。
金砖铺地,龙柱擎天,香炉里吐出的袅袅青烟,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我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高举过顶的,便是我临渊王府全部的希望。
龙椅之上,天启帝身着明黄龙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他把玩着手中的一串玉石佛珠,目光在我身上和我手中的宝盒上来回扫视,看不出喜怒。
“臣,临渊王世子司凌竹,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丝倦意,“司爱卿,听闻你临渊州得了祥瑞,特来献给朕?”
“回陛下,正是。”我恭敬地答道,“此物乃九窍玲珑玉,浑然天成,千载难逢。父王言,此乃上天对陛下圣德的感召,对大周国运的庇佑。臣父子不敢私藏,特此敬献陛下,愿我大周江山永固,陛下圣体安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
我能感觉到,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正像毒蛇一样落在我身上。尤其是站在百官之首的丞相李斯年,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谁都知道,李斯年一直视我临渊王府为心腹大患,这些年,在陛下面前不知上了多少构陷我父王的折子。
“哦?九窍玲珑玉?”天启帝似乎来了些兴趣,他停下了手中的佛珠,微微探身,“呈上来,让朕瞧瞧。”
“是。”
侍立在皇帝身侧的,是总管太监魏忠。
此人是皇帝潜邸时的旧人,深得圣宠,权倾朝野,为人阴狠,素有“九千岁”之称。
魏忠迈着小碎步走下丹墀,兰花指一翘,便要从我手中接过宝盒。
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宝盒抱得更紧了些。
这魏忠与丞相李斯年沆瀣一气,不知暗中给我临渊王府使过多少绊子。这宝物经他的手
“怎么?司世子信不过咱家?”魏忠见我迟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声音尖细刺耳。
我心中一凛,知道此时绝不能有半分犹豫。
“不敢,有劳魏总管。”我松开手,将宝盒恭恭敬敬地交到他手中。
魏忠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捧着宝盒,转身走回御前。
“请陛下御览。”他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宝盒放在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天启帝的目光落在宝盒上,露出几分期待。
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命运,似乎都系在这小小的紫檀木盒之上。
魏忠伸出他那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拨动盒盖上的机关锁。
我屏住呼吸,手心已满是冷汗。
脑海中,又浮现出梦禾那双含着悲戚的眼睛。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盒盖,开了。
然而,预想中宝玉出世的祥瑞之气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奇特恶臭,如同腐烂了百年的尸体混合着最污秽的沟渠之水,瞬间弥漫开来!
“呕”
离得最近的魏忠首当其冲,他脸色剧变,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
龙椅上的天启帝也被这股恶臭熏得脸色发青,剧烈地咳嗽起来。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纷纷掩鼻后退,大殿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护驾!护驾!”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道黑黄相间的影子猛地从宝盒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毛茸茸的动物,它惊恐地“吱吱”乱叫,在御案上上蹿下跳,最后竟一跃而起,朝着天启帝的面门扑去!
更可怕的是,在它跃起的瞬间,尾部高高翘起,一股黄色的液体喷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溅在天启帝的龙袍之上,和那块本应光芒万丈的“九窍玲珑玉”上。
恶臭,瞬间浓烈了十倍!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天启帝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一把推开御案,宝盒与那块被污秽液体浸染的玲珑玉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护驾!快护驾!”魏忠尖着嗓子大喊。
大内侍卫们如梦初醒,蜂拥而上,将皇帝团团护住,另有几个手脚麻利的,手忙脚乱地去捕捉那只肇事的“凶兽”。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脑中一片空白。
臭鼬。
那只从宝盒里窜出来的,竟然是一只臭鼬!
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临渊王府的祥瑞之宝,那关系着满门荣辱性命的“九窍玲珑玉”,怎么会变成一只肮脏腥臭的畜生?
我明明亲眼看着梦禾将宝玉放入盒中,亲手封存的啊!
“抓住它了!抓住它了!”一个侍卫用刀鞘将那只瑟瑟发抖的臭鼬按在地上。
混乱渐渐平息。
但大殿中的气氛,却比刚才凝固了百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惊愕,有鄙夷,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司、凌、竹!”
龙椅之后,传来天启帝压抑着极致愤怒的咆哮。
他颤抖着手指着我,一张脸由青转紫,又由紫转黑,气得浑身发抖。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此等污秽之物,来戏耍、诅咒于朕!你临渊王府,是何居心!”
“欺君罔上!罪不容诛!”丞相李斯年立刻跳了出来,义正辞严地跪下,“陛下,司凌竹此举,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诅咒我大周国运!此乃谋逆之兆啊!请陛下降旨,将此獠就地正法,并彻查临渊王府!”
“请陛下降旨,严惩逆贼!”
“请陛下彻查临渊王府!”
一时间,朝堂之上跪倒一片,皆是李斯年的党羽。
我浑身冰凉,仿佛坠入冰窟。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我不知道?说这不是我干的?谁会信?
宝盒是我献上的,一路从王府到皇宫,从未离身。
那只臭鼬,不是我放的,又是谁放的?
唯一的可能唯一的可能
一个让我不敢深想的、无比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
梦禾。
是梦禾。
是她,在我临行前,屏退了所有人,亲手封上了宝盒。
是她,在我出门时,说了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要害我?害整个临渊王府?
三年的夫妻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
“陛下!陛下息怒!”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重重地叩首在地,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臣冤枉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大周忠心耿耿,绝无半点不臣之心!这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一定有人暗中掉包,陷害于臣啊!”
“陷害?”天启帝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暴怒,“宝盒是你亲手呈上,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你告诉朕,谁能陷害你?”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皇帝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荡。
“来人!”
“在!”
“把这个欺君罔上的逆贼,给朕拖到御花园去!给朕狠狠地打!用廷杖打!朕要亲眼看着!”
“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欺君罔上的下场!”
话音未落,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便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彻底懵了。
廷杖
那是要死人的啊!
我拼命挣扎,嘶声喊道:“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然而,天启帝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一眼。
魏忠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得意的、恶毒的笑容,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司世子,别白费力气了。这,就是你临渊王府的命。好好享受吧。”
我被侍卫们粗暴地拖拽着,朝殿外走去。
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我眼中迅速倒退,文武百官那一张张冷漠的脸,丞相李斯年那得意的嘴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梦禾,为什么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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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临渊王府。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的石榴树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安详。
沈梦禾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一阵阵地发紧。
算算时辰,夫君应该已经到了太和殿。
一切会顺利吗?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世子妃!世子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贴身丫鬟绿萼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梦禾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缓缓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宫宫里来人了!”绿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是是宫里的太监,说说”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便从院外传了进来。
“临渊王府世子妃何在?接旨!”
沈梦禾脸色一白,快步走出房间。
只见庭院里,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神情倨傲,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王府的老管家和一众仆人,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奴婢沈梦禾,见过公公。”沈梦禾走到庭中,对着那小太监福了一福。
那小太监斜睨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道明黄的绸缎,却并未展开,只是尖着嗓子,像是唱戏一般地说道:“咱家不是来传圣旨的,是来给世子妃传个话儿。”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众人惊恐的目光,才慢悠悠地接着说:
“司世子进宫献宝,心怀叵测,竟在宝盒之中暗藏污秽妖物,冲撞了圣驾,犯下滔天欺君之罪!”
“轰”
此言一出,整个王府的人都像是被惊雷劈中。
老管家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绿萼更是“啊”的一声,瘫软在地。
唯有沈梦禾,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她那攥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小太监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皇上龙颜大怒,念在临渊王戍边有功,暂且饶了世子一条小命。”
听到这里,众人刚刚提起的一口气,又被他接下来的话狠狠地砸了下去。
“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上下令,将司世子按在御花园,施以廷杖!眼下,这板子,怕是已经落到世子爷的身上了!”
“咱家来的时候啊,听得那叫一个惨哟!世子爷金枝玉叶的身子,哪儿经得住这个呀!”
“世子妃,您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这打完了,是死是活,是残是废,可就不好说了!”
小太监阴阳怪气地说完,将那道并未宣读的圣旨往老管家怀里一扔。
“这是陛下给王府的申斥旨意,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带着人,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偌大的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世子爷!我的世子爷啊!”
老管家抱着那道圣旨,老泪纵横,哭得肝肠寸断。
仆人们也都跪在地上,哭成一团。
整个王府,愁云惨淡,天塌地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这府邸唯一的主心骨世子妃,沈梦禾。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张悲痛欲绝、泪流满面的脸。
然而,他们失望了。
沈梦禾的脸上,没有泪。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空洞得可怕,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世子妃您您别吓我们啊”绿萼哭着爬到她的脚边,拉着她的裙摆,“您哭出来吧,您骂奴婢们也行,您别这样”
沈梦禾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脚边哭得泣不成声的丫鬟。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轻轻地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打在何处?可有性命之忧?”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老管家一愣,哭声都止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回回世子妃,那公公说说在御花园,生死未知”
“御花园”沈梦禾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愈发空洞。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世子妃!您要去哪儿?”老管家慌忙问道,“是要进宫求情吗?老奴这就去备车!”
沈梦禾的脚步没有停下。
“不必。”她冷冷地丢下两个字。
“那那您是”
“把府里最好的丧仪衣物都备好,但不要挂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心上。
什么?
丧仪衣物?
世子还在宫里挨打,生死未卜,世子妃竟然竟然就要准备后事了?
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她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梦禾没有理会身后的惊涛骇浪,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内室,反手关上了房门。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脸颊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疼,又怎及得上她心中的万分之一。
“沈梦禾,你不准哭。”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你没有时间悲伤,更没有资格软弱。”
“他还在等你。”
说完,她猛地转身,走到房间最里侧,推开一排书架,露出一面暗墙。她摸索着,按下一个机关,墙上便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其貌不扬的木箱。
这是她出嫁时,祖父悄悄塞进她嫁妆里的,并嘱咐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打开。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只有几件磨损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粗布衣裳,一把卷了刃的柴刀,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她打开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那是一捧来自临渊州故土的泥土。
泥土里,还混杂着一些干枯的草根和碎石。
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以为她冷酷无情。
可谁又知道,当她亲手在那宝盒的夹层里,放入那只用特殊药草熏晕过去的幼年臭鼬时,她的心,早已碎成了千万片。
老管家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和困惑,他冲到门外,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世子妃!您开门啊!您到底在做什么啊?”
“世子爷待您情深义重,王府上下敬您爱您,您为何要如此待他?为何要如此待王府啊!”
“那宝盒那宝盒是您亲手封上的啊!那害人的东西,究竟究竟是不是您放的?”
“您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老管家的嘶吼,如同重锤,一声声地敲打在沈梦禾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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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开门。
她只是伸出手,在那捧故乡的泥土里,仔细地、温柔地,像是在寻找一件稀世珍宝般地翻找着。
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她将那东西从泥土中缓缓拿出,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黄铜打造的虎符,只有半个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兵”字。虎符的背面,则是一幅微缩的山川舆图,正是临渊州的地形。
沈梦禾的眼中,终于滚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虎符上。
“凌竹,我的夫君”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泣不成声地低语,“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活下来。”
“他们都以为,那只臭鼬是要你的命。”
“可他们不知道,那才是你唯一的生机。”
“这场廷杖,这场屈辱,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唯一的开始。”
她紧紧地攥着那枚虎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将夫君推入地狱,亲手为他准备丧服,忍受所有人的误解与唾骂,这一切的背后,是她以身为棋,以命为注,布下的一个惊天大局。那只臭鼬,不过是这个局中最不起眼,却又最关键的一步。真正的杀招,此刻才刚刚显露獠牙。
04
御花园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此刻却比万年玄冰还要刺骨。
我被死死地按在一张长凳上,上身的衣物被粗暴地撕开,露出光洁的脊背。
周围是宫女太监们畏惧又好奇的目光,远处是丞相李斯年和他党羽们幸灾乐祸的冷笑。
龙椅被搬到了不远处的凉亭下,天启帝阴沉着脸,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打!”
随着魏忠尖细的嗓音响起,粗重的廷杖带着风声,狠狠地落在了我的背上。
“啪!”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从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惨叫。
我是临渊王府的世子,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丢了父王的脸。
“啪!”
“啪!”
板子一下接着一下,沉闷的击打声,成了这御花园里唯一的声响。
皮肉开裂的痛楚,骨头欲碎的折磨,让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衫。
为什么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梦禾,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三年的夫妻,难道你对我没有一丝情分?
你可知,这板子打在我身上,也打碎了我对你所有的信任和爱恋。
“活下去”
恍惚间,她那双含着悲戚的眸子,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活下去,比任何荣华富贵、清白名声,都重要。”
活下去
是啊,我不能死。
我若死了,父王怎么办?临渊王府怎么办?这滔天的罪名,将永远无法洗刷。
我必须活着,活着去问个明白,活着去报复这无情的背叛!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我紧绷的神经。我将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对沈梦禾的怨与恨。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忽然从太和殿的方向传来。
“陛下!手下留人!请陛下手下留人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医院的院使张谦,正提着药箱,步履蹒跚地朝这边跑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些破碎的、沾满污秽的玉石碎片。
正是那块被摔碎的“九窍玲珑玉”。
魏忠眉头一皱,上前呵斥道:“张院使!圣前失仪,你可知罪?”
张谦跑到近前,也顾不上行礼,喘着粗气对天启帝喊道:“陛下!臣有万分紧急之事禀报!此玉此玉有剧毒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天启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陛下!”张谦跪倒在地,将那些玉石碎片呈上,“方才,臣奉命收拾殿内狼藉,发现那只臭鼬的污物之下,这玉石碎片的颜色竟有些许异常。老臣斗胆,让一个小太监徒手去捡拾,不过片刻功夫,那小太监的手便红肿发黑,呼吸困难!”
他指着身后一个已经瘫倒在地、嘴唇发紫的小太监,声音都在发抖。
“老臣仔细查验,发现这玉石的九个孔窍之中,被人灌注了西域奇毒七日断魂散!此毒无色无味,可由孔窍缓缓渗出,通过肌肤接触,甚至是呼吸,慢慢侵入人体。七日之内,中毒者便会心脉寸断,无药可解!状若暴毙!”
“而那臭鼬的腺液,气味虽恶臭无比,却恰好是此毒的克星!两者相遇,毒性虽解,却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微不可查的杏仁气味!方才殿上恶臭熏天,掩盖了这丝气味,若非老臣鼻子灵敏,险些就错过了!”
“轰”
张谦的话,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想起了刚才的场景,那只臭鼬一跃而起,将污秽的液体喷洒在他的龙袍和那块玉上。
他因为震怒和恶心,一把推开了御案,将那块玉摔得粉碎。
也就是说
如果不是那只臭鼬,如果他真的将这块“祥瑞宝玉”带回寝宫,日夜把玩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天启帝的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是被戏耍了,他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被李斯年诬陷为“包藏祸心,意图诅咒”的始作俑者那只已经被侍卫踩死的臭鼬。
原来,那不是妖物,而是救驾的功臣!
那股冲天的恶臭,不是诅咒,而是解毒的良方!
天启帝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趴在刑凳上,早已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我身上。
他的眼神无比复杂,有惊悸,有后怕,有疑惑,还有一丝愧疚。
“住手”他沙哑地开口,“都给朕住手”
廷杖,停了。
魏忠的脸色变得和皇帝一样白,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
丞相李斯年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的得意笑容僵硬得如同一个面具。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出完美的“构陷谋逆”大戏,竟会因为一只臭鼬,而发生如此惊天的逆转!
我趴在刑凳上,意识已经游离。
剧痛和失血,让我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毒?
什么毒?
救驾?
那只臭鼬救了皇帝?
一个荒诞无比,却又如闪电般划过脑海的念头,让我浑身一震。
难道
难道梦禾她不是在害我?
她是在救我?救整个临渊王府?甚至是在救皇帝?
“活下去”
她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我终于明白了。
她让我活下去,不是让我苟活,而是让我亲眼看到真相大白的一刻!
她知道宝玉有毒,却无法明说。因为一旦说破,临渊王府便会背上“进献毒物”的罪名,无论是不是被人陷害,都百口莫辩,下场只会更惨。
所以,她用了一招最险、最奇、也最匪夷所思的棋以毒攻毒,以污破局!
用一只臭鼬,一场惊世骇俗的恶作剧,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毁掉毒源,同时留下线索。
她算准了皇帝的暴怒,算准了他会摔碎玉石。
她甚至算准了我会挨这一顿廷杖!
用我的皮肉之苦,来平息皇帝被“戏耍”的雷霆之怒,为太医查明真相,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好狠的心,好绝的计!
沈梦禾,我的妻子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我昏迷的瞬间,我似乎看到,临渊王府的方向,一只信鸽冲天而起,决绝地飞向了京城外的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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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
地点不再是冰冷的刑凳,而是王府卧房里柔软的床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背上的伤口被处理得很好,虽然依旧火辣辣地疼,但已无性命之忧。
“世子,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绿萼惊喜地叫出声,眼圈通红。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世子妃呢?”我沙哑地开口,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听到“世子妃”三个字,绿萼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既有敬畏,又有心疼,还带着一丝恐惧。
“世子妃她”绿萼欲言又止。
“她人呢?”我加重了语气。
“世子妃三天前就不在府里了。”绿萼低下头,小声说道,“您被皇上下令送回府中医治的那天晚上,世子妃就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独自一人离开了王府,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心中一沉。
走了?她竟然走了?
“她留下了什么话吗?”
“没有。”绿萼摇了摇头,“只留下一封信,说是等您醒了,亲手交给您。”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清秀的“启”字。
我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信纸上,是梦禾熟悉的娟秀字迹,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凌厉与决绝。
信的内容不长,却让我看得心惊肉跳。
“夫君,见字如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在局中。请恕梦禾不辞而别。”
“宝玉有毒,乃丞相李斯年之奸计。其心可诛,意在弑君,嫁祸临渊,颠覆朝堂。此局阴狠,环环相扣,我若明言,王府必遭灭顶之灾。故只能行此下策,以污破局,望夫君能解我苦心。”
“臭鼬之事,虽可证我王府清白,却也只能让李斯年断尾求生,无法将其连根拔起。此人一日不除,临渊永无宁日。”
“祖父在世时,曾留有后手。他早已洞悉李斯年狼子野心,并查到其党羽在京郊西山藏匿军械、私练兵马的铁证。证据所在,唯我一人知晓。然,此地守卫森严,机关重重,贸然闯入,九死一生。”
“我已将临渊兵符,交由信使,送往城外燕北坡,交与驻守的惊雷营统帅赵将军。赵将军乃父王旧部,忠勇无双。我与他约定,三日后,以西山烽火为号。若烽火起,证明我已得手,请他立刻率兵合围西山,将叛党一网打尽,人赃并获!”
“若三日后,烽火未起”
信写到这里,字迹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一滴墨晕染开来,仿佛一滴眼泪。
“若烽火未起,则证明我已失败。届时,请赵将军即刻挥师南下,护送父王退守临渊。京城,不可留。夫君,你受廷杖之伤,圣上心中有愧,必不会为难于你。届时,你只需装作一无所知,随大队离开,保全性命,为我沈家与临渊王府,留下一线血脉。”
“凌竹,我知你怨我,恨我。怨我将你推入险境,恨我让你蒙受奇耻大辱。可这世上,有一种守护,注定要披上背叛的伪装。我以你受辱为代价,换取查明真相的时间;以我自身为诱饵,换取铲除奸佞的机会。”
“此去,或死或生,皆未可知。若我能归来,愿为夫君洗手作羹汤,共度余生。若我不能归来夫君,忘了我吧。另娶贤妻,勿念,勿寻。”
落款是:妻,梦禾,绝笔。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才是她全部的计划。
那只臭鼬,那场廷杖,都只是这个庞大计划的序章。她真正的杀招,是以她自己为棋子,去闯那龙潭虎穴,去拿那份能将李斯年彻底钉死的铁证!
“疯子你这个疯子!”我嘶吼着,一拳砸在床沿,背上的伤口瞬间迸裂,鲜血染红了纱布。
我竟还在怨她,恨她!
我躺在这里,享受着英雄般的疗愈,而她,我的妻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独自一人,去面对刀山火海!
“三天三天”我猛地抬头,看着绿萼,“今天是第几天了?”
绿萼被我的样子吓坏了,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世子,您昏迷了三天,今天是第三天晚上了!”
第三天晚上!
约定的最后期限!
我猛地掀开被子,不顾一切地冲下床,剧烈的疼痛让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备马!快给我备马!”我对着门外大吼。
“世子!您的伤!”老管家和一众仆人闻声冲了进来,惊慌地拦住我。
“滚开!”我双目赤红,一把推开他们,“我妻子还在等我!我要去西山!快备马!”
老管家死死地抱住我的腿,老泪纵横:“世子爷啊!您不能去啊!世子妃信里说了,您不能去!您去了,只会让她分心,会坏了她的大计啊!”
“可是烽火还没起!”我绝望地吼道,“就快到子时了!烽火还没起!她出事了!她一定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道明亮的火光,陡然从京城西边的天际亮起!
那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是烽火!
西山的烽火!
成功了!梦禾她成功了!
我浑身一松,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京城之外,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惊雷营”的铁骑,在赵将军的率领下,如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插西山!
皇宫深处,刚刚收到密报的天启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奇的精光,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身旁的魏忠冷冷地说道:“传旨,封锁京城九门,禁军出动,包围丞相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一场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终于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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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西山之战,毫无悬念。
李斯年藏匿的五千私兵,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惊雷营”的铁骑和随之而来的禁军冲得七零八落。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丞相李斯年,图谋弑君,意图谋反,罪证确凿。
当禁军冲入丞相府时,这位权倾朝野的百官之首,正在悠闲地品茶听曲,等待着沈梦禾闯山失败、临渊王府被彻底定罪的好消息。
当冰冷的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时,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筹谋了十几年、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会败在一个女人的手里,败在一只臭鼬的身上。
李氏一党,被连根拔起,朝堂上下,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清洗。
而我,临渊王府的世子司凌竹,则因为“受刑揭奸,护驾有功”,成了京城里无人不知的英雄。
天启帝对我大加封赏,言语之间,满是安抚与愧疚。
临渊王府的危机,彻底解除了。
所有人都对我交口称赞,说我坚忍不拔,智勇双全。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那个躺在床上,无能为力地等待着妻子消息的废物。
真正的主角,是沈梦禾。
是她,以玲珑心窍,布下这惊天大局。
是她,以柔弱之躯,闯过那刀山火海。
是她,以泣血深情,为我,为整个王府,换来了新生。
然而,三天过去了。
李斯年已经下了大狱,西山的叛军也已尽数剿灭。
她,却还是没有回来。
赵将军说,当他们冲上西山时,只看到了被点燃的烽火台,以及满地的叛军尸体。有几具尸体上,还插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
他们搜遍了整座西山,都没有找到世子妃的身影。
她就像一阵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疯了一样地派人去找,从京城找到临渊,将我们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父王也发动了所有力量,暗中搜寻。
可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人说,世子妃可能在闯山时,与叛军同归于尽了。
有人说,她可能失足掉下了悬崖。
我不信。
我绝不相信。
我的梦禾,那么聪明,那么坚韧,她算好了一切,她怎么会算不到自己的结局?
她答应过我的,若能归来,要为我洗手作羹汤。
她不会食言的。
一年,两年,三年。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我推掉了所有人的提亲,遣散了府里大部分的仆人。
偌大的临渊王府,变得冷冷清清。
我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子,我留起了胡须,每日与书卷青灯为伴,像一个等待归人的孤寡老人。
我常常会去我们初见时的那片竹林。
在那里,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沉静的眉眼,她温柔的笑容,她那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信我”。
我信了。
可你,为何还不回来?
天启二十年,深秋。
距离那场京城之变,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临渊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我处理完王府的事务,习惯性地走到庭院里,看着那棵我们一同种下的石榴树。
树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摇曳。
“咳咳”
一个压抑的咳嗽声,忽然从王府的侧门传来。
我皱了皱眉,以为是哪个下人病了。
我走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门外,风雪之中,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粗布棉衣的女子。
她身形消瘦,鬓角已经有了风霜染成的白发,脸上带着一块陈旧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破坏了她原本的容貌。
她提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一些青菜和豆腐。
看到我,她似乎有些惊慌,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避开。
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色的朱砂痣。
我的心,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我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如七年前那般,平静如古井,却又翻涌着万千星辰。
她看着我,缓缓地,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夫君,”她的声音,沙哑而又温柔,“我回来了。”
“菜有些凉了,我去为你热一热。”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她在西山虽然拿到了证据,点燃了烽火,却也在混战中身中数刀,并且被其中一名叛将的毒镖划伤了脸颊,跌落山崖。她大难不死,被一位采药的山中猎户所救。只是那毒损伤了她的容貌,也伤了她的根本,身体一直孱弱不堪。她觉得自己已是残缺之人,配不上风华正茂的我,便隐姓埋名,在山下的小镇住了下来,靠做些针线活为生,远远地看着我,一看了,便是七年。
我没有问她这七年是怎么过的,没有问她为何不早些回来。所有的怨,所有的念,都在她那句“夫君,我回来了”中,烟消云散。我只是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此生此世,再也不放开。
世间夫妻,缘何结发?或许不是为了同富贵,共荣华。而是当命运的风暴袭来时,有一个人,愿意为你以身饲虎,向死而生。她将你推入深渊,是为了让你看见绝处逢生的光;她为你备下丧服,是为了让你迎来涅槃重生的亮。
那晚,王府的厨房里,亮起了久违的灯火。窗外风雪依旧,屋内却是暖意融融。我看着她为我洗手作羹汤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道德经里的那句话。何为祸?何为福?有你,便是此生最大的福。失你,才是此生最深的祸。足矣,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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