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块,签了这份协议,这件事就算了了。”
周玉芬的声音在急诊室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把一张银行卡和几张纸推到了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着名牌套装的女人,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全是轻蔑。
就在两个小时前,陈建国的儿子陈浩然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十六岁的少年,现在躺在抢救室里,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颅内出血。
而打他的人,是周玉芬的儿子杨子豪。
“我儿子现在生死未卜,你就拿四万块钱来私了?”陈建国的妻子刘美兰哭喊着,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
周玉芬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好像怕刘美兰的眼泪溅到她的衣服上。
“话不能这么说。”周玉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孩子们打架,难免下手没轻重。子豪说了,是你儿子先动手的。”
“你胡说!”刘美兰气得浑身发抖,“浩然从来不会主动打人!是杨子豪他们一群人围殴他!”
周玉芬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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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证据吗?谁看见了?”她慢悠悠地说,“现在的情况是,我儿子也受了伤,虽然不重,但我们家大气,不跟你们计较。这四万块,是看你们家条件不好,给的医药费补贴。”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今年四十五岁,在一家机械厂做了二十年技术工,每天跟机床打交道,手上全是老茧。
刘美兰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不到八千块。
而周玉芬的丈夫杨振涛,是区里的副局长。
这个差距,就像鸿沟一样横在他们中间。
“我要见杨振涛。”陈建国咬着牙说。
周玉芬的笑容淡了一些。
“振涛工作忙,这种小事不用惊动他。”她看了看手表,“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签了协议,拿了钱,这件事就过去了。如果不签……”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在陈建国和刘美兰脸上扫过。
“你们儿子以后还要在这个城市生活,还要上学。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对吧?”
这话里的威胁,傻子都听得出来。
刘美兰还想说什么,陈建国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但握得很紧。
“我们要先看儿子。”陈建国说,“其他的事,等医生出来再说。”
周玉芬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陈建国还能这么冷静。
她点了点头,把银行卡和协议收回了包里。
“行,那你们好好想想。不过提醒你们一句,浩然这次的医药费可不便宜。抢救、手术、住院,没有十万八万下不来。你们那点积蓄,够吗?”
说完这句话,她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陈建国心口上。
刘美兰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泪又涌了出来。
“建国,怎么办啊……浩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陈建国蹲下身,握住妻子的手。
“别胡说,浩然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陈建国和刘美兰立刻冲了过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脾脏破裂已经做了手术,颅内出血暂时控制住了,但还需要观察。肋骨骨折,需要静养。最麻烦的是,孩子的右手臂骨折很严重,就算恢复了,也可能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刘美兰的声音在发抖。
“可能会影响灵活度,特别是精细动作。”医生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陈建国感觉眼前一黑。
浩然是个左撇子,但他的右手也很灵巧,最喜欢画画。
去年全市中学生美术比赛,他还拿了一等奖。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治好他的手……”刘美兰抓住了医生的袖子。
医生叹了口气。
“我们会尽力的。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种程度的伤,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大。还有,费用方面……”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建国夫妻朴素的穿着。
“先预交五万吧,后续治疗费用可能还要更多。”
五万。
陈建国银行卡里只有三万两千块,那是他们全家攒了两年的钱,原本打算给浩然上大学用的。
刘美兰的工资卡里,最多还有八千。
加起来,刚好四万。
周玉芬给的那个数,不是随便说的。
她早就把陈建国家的底细摸清楚了。
陈建国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医生,我们马上去交钱,请您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方案。”
医生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刚才警察来过了,做了笔录。打人的那几个孩子,家长来头不小。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陈建国听懂了。
医生转身回了抢救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力气被抽空了。
他在长椅上坐下,双手抱着头。
刘美兰还在哭,哭声压抑而绝望。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匆匆走过,生怕惹上麻烦。
这个城市很大,但此刻陈建国觉得,它小得让人窒息。
他想起了下午接到电话时的情景。
浩然的班主任打来的,声音焦急:“陈师傅,你快来学校,浩然出事了!”
他骑着电动车赶到学校时,救护车刚走。
几个老师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解释。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杨子豪欺负班上一个家境贫寒的女生,把她的书包扔进了水池。
陈浩然看不过去,上前理论。
杨子豪平时在学校就是个小霸王,父亲是副局长,没人敢惹他。
他叫了三个跟班,把陈浩然拖到学校后面的小巷里。
四个打一个。
有路过的学生偷偷拍了视频,但很快就被老师没收了手机。
“陈师傅,这件事……唉。”班主任搓着手,一脸为难,“对方家长很有背景,我们学校也难做。你看能不能……私了?”
私了。
这个词今天陈建国听了太多遍。
“我要看监控。”陈建国当时说。
班主任的表情更尴尬了:“那个巷子……刚好是监控盲区。”
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建国不信,但他没有证据。
现在浩然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打人者家里,却只愿意拿出四万块钱。
四万块,买他儿子一只手的未来。
买他儿子可能留下的一生阴影。
“建国,我们报警吧。”刘美兰突然说,“让警察来处理。”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妻子红肿的眼睛。
他何尝不想报警?
但周玉芬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不怕他们报警。
杨振涛是副局长,管的就是这一块。
报警有什么用?
“美兰,你在这里守着浩然,我出去打个电话。”
陈建国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他走到医院外面的小花园,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掏出了手机。
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亲戚,朋友,同事。
该打给谁?
他先打给了自己的大哥陈建军。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建国啊,什么事?”大哥的声音有些含糊,好像在吃饭。
陈建国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哥才说:“建国,不是哥说你,对方是副局长啊,咱们惹不起。四万块……虽然少了点,但总比没有强。签了吧,别闹了。”
“可是浩然的手……”
“手坏了就坏了,以后不做精细活就是了。”大哥打断了他,“你非要闹,到时候工作丢了,浩然学也上不成,值得吗?”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他挂了电话。
又打给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王大海。
王大海在区里的一个部门当司机,应该认识一些人。
电话接通后,王大海听说了事情,叹了口气。
“建国,这事难办。杨振涛这个人……不好惹。我听说他背景很深,市里都有人。你别跟他硬碰硬。”
“大海,浩然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就忍心……”
“我当然不忍心!”王大海的声音提高了,“但现实就是这样!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听我的,拿钱私了,还能落点实惠。闹下去,你什么都得不到!”
又是私了。
陈建国闭上了眼睛。
他打了七个电话,得到了七种说法,但核心意思都一样:
认了吧。
你斗不过的。
四万块,不少了。
最后一个电话,他打给了厂里的车间主任老赵。
老赵平时对他不错,经常夸他技术好。
电话接通后,老赵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小陈啊。”老赵的声音很沉重,“刚才……厂领导找我谈话了。杨副局长那边打了招呼,说如果你非要闹事,可能会影响厂里的评优评先。领导的意思是……让你先休息几天,等事情解决了再回来上班。”
陈建国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工作也要没了。
“老赵,我……”
“别说了。”老赵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委屈,但现实就是这样。听我一句劝,低头吧。为了老婆孩子,不丢人。”
电话挂断了。
陈建国站在花园里,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抬头看着医院大楼的灯光,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
现在,他的故事是最绝望的那一种。
回到急诊室门口时,刘美兰还坐在那里。
她看见陈建国,立刻站起来:“怎么样?有人能帮忙吗?”
陈建国摇了摇头。
刘美兰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那就……签了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四万块,加上我们的积蓄,够浩然治伤了。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建国看着妻子,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边的白发。
她才四十三岁,看起来像五十多岁。
这些年,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
现在儿子出了事,她还要劝他低头。
“美兰。”陈建国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记得浩然小时候,我们教他什么吗?”
刘美兰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教他要正直,要善良,见到不公平的事要站出来。”陈建国一字一句地说,“他现在做到了,他站出来了。如果我们现在低头,那我们这些年教他的,算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陈建国握紧了拳头,“这次我不能低头。不是为了争一口气,是为了告诉浩然,他没错。这个世界,不应该让好人寒心。”
刘美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再劝。
因为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
如果这次低头了,浩然以后会怎么看这个世界?
他会觉得,正义没有用,善良没有用,好人就该被欺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刘美兰问。
陈建国掏出了手机,翻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那是二十年前,他在省城打工时认识的一个兄弟。
赵志刚。
那时候他们一起在建筑工地干活,睡过同一个工棚,吃过同一碗面条。
后来赵志刚去了南方,听说混得很好,开了公司,当了老板。
他们已经十年没联系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赵志刚回来探亲,请一群老兄弟吃饭。
饭桌上,赵志刚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当时大家都喝多了,只当是酒话。
但现在,陈建国走投无路了。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哪位?”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志刚哥,是我,建国。陈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赵志刚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建国?真是你?这么多年没联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志刚哥,我……”陈建国的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志刚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建国,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别急,慢慢说。”
陈建国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浩然的手可能废了,说到周玉芬的轻蔑,说到那些劝他低头的电话。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
电话那头,赵志刚安静地听着。
等陈建国说完,他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医院。”
“好,你等着。”赵志刚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马上买机票回来。在我到之前,什么都别答应,什么都别签。记住,什么都别签。”
“志刚哥,这太麻烦你了……”
“闭嘴。”赵志刚打断了他,“当年在工地上,我发高烧,是你背着我走了三里地找诊所。这份情,我一直记着。现在你儿子出事了,就是我的事。”
陈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绝望。
是二十年前那份情义,穿越了时光,依然滚烫。
“还有,”赵志刚又说,“你把事情的详细经过,打人的那几个孩子的名字,家长的名字、职务,全部发给我。我这边联系几个兄弟,他们都是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倒要看看,一个区区的副局长,能嚣张到什么程度。”
挂了电话,陈建国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刘美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陈建国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美兰,我们有希望了。”
他把赵志刚的话转述了一遍。
刘美兰不敢相信:“二十年前的兄弟……还会这么帮忙吗?”
“志刚哥不是那种人。”陈建国很肯定地说,“他说到,就会做到。”
正说着,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陈浩然躺在上面,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
“病人需要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家属去办手续吧。”
陈建国和刘美兰扑到床边,看着儿子紧闭的双眼,心如刀割。
“浩然,浩然,妈妈在这里……”刘美兰轻声呼唤。
陈浩然没有反应。
陈建国握住了儿子没有受伤的左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儿子,爸爸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他在心里说,“不管对方是谁,爸爸都会为你讨回公道。”
办完手续,交完押金,陈建国银行卡里的钱只剩下了两千块。
但这一次,他没有慌。
因为他知道,志刚哥正在赶来的路上。
凌晨两点,陈建国坐在ICU外的长椅上,看着手机屏幕。
他把赵志刚要的信息,一条一条编辑好,发了过去。
每打一个字,他的心就坚定一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走廊尽头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周玉芬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身边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
“陈先生,这位是张律师。”周玉芬介绍道,脸上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协议我带过来了,你们签了吧。张律师可以现场公证,签完字,钱马上到账。”
张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协议,递到陈建国面前。
“陈先生,我建议您认真考虑周女士的提议。走司法程序的话,耗时耗力,最后可能拿到的赔偿,还不如现在这个数。”
陈建国没有接协议。
他抬起头,看着周玉芬:“我儿子还在ICU,你现在让我签私了协议?”
周玉芬皱了皱眉:“正因为他伤得重,才需要钱治疗。你们家的情况我了解,拿不出那么多医药费。签了协议,问题就解决了。”
“然后呢?”陈建国问,“你儿子打人的事,就这么算了?”
“我已经说了,是互殴。”周玉芬有些不耐烦了,“我儿子也受了伤,我们没追究,已经很大度了。”
陈建国笑了。
那是气极反笑。
“周女士,你儿子受的伤,是蹭破点皮吧?我儿子断了两根肋骨,脾脏破裂,颅内出血,右手可能废了。这叫互殴?”
周玉芬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先生,我劝你认清现实。你非要闹,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我丈夫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再不识抬举,工作就没了。到时候,你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赤裸裸的威胁。
放在两个小时前,陈建国可能会绝望。
但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我的工作,不劳你操心。”陈建国平静地说,“至于这份协议,我不会签。不仅不会签,我还要你儿子为他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周玉芬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工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好,很好。”周玉芬气得脸色发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张律师,我们走。”
她转身就要走。
陈建国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周女士,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周玉芬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人在做,天在看。”陈建国一字一句地说,“你儿子今天敢这么嚣张,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撑腰。但你们能撑他一辈子吗?”
周玉芬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快步离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律师看了陈建国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陈建国重新坐回长椅。
刘美兰从拐角处走出来,她刚才一直在那里听着。
“建国,你这样激怒她,会不会……”
“不会。”陈建国握住妻子的手,“志刚哥说了,在他到之前,什么都别答应。那我就硬气一回。这么多年,我们忍了多少次?这次,为了浩然,不能再忍了。”
刘美兰点了点头,靠在丈夫肩上。
凌晨三点,陈建国的手机响了。
是赵志刚发来的微信:
“已上飞机,明早八点到。联系了十一个兄弟,都是当年一起吃过苦的。他们明天都会到。建国,挺住,兄弟们来了。”
陈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热的。
他把手机递给刘美兰看。
刘美兰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陈建国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清晨六点,ICU的医生出来告知,陈浩然的生命体征稳定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颅内出血的情况需要继续观察,右手臂的骨折也需要二次手术。
“手术最好请省里的专家来做。”主治医生说,“我们医院的技术有限,万一留下后遗症,孩子一辈子就毁了。”
陈建国问:“请专家要多少钱?”
“专家会诊费、手术费,加上后续康复,至少十五万。”
十五万。
对陈建国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但他没有犹豫:“请,一定要请最好的专家。”
主治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疑惑。
他大概在想,这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从哪里弄十五万?
陈建国没有解释。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志刚哥说的“兄弟们”会怎么帮他。
他只知道,现在他必须挺直腰杆。
七点半,陈建国让刘美兰在医院守着,自己回家拿换洗衣服。
刚出医院大门,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王大海。
陈建国昨天打电话求助的那个朋友。
“建国,上车,我送你。”王大海招了招手。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动,王大海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
“还没吃早饭吧?先垫垫。”
陈建国接过来,却没有吃。
“大海,你是来当说客的?”
王大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叹了口气。
“建国,咱们认识三十年了,我不想看你往火坑里跳。”他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昨天我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浩然那孩子没错,他是在做好事。可是……这个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
陈建国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杨振涛那边又找人了。”王大海压低声音,“他们愿意加到六万。六万块,加上你自己的积蓄,够浩然治伤了。签了协议,这件事就翻篇了。他们保证,以后不会再找麻烦。”
“六万?”陈建国笑了,“我儿子的未来,就值六万?”
“不是值不值的问题!”王大海有些急了,“是你能不能斗得过的问题!建国,我实话告诉你,杨振涛已经放话了,如果你不签,他就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王大海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陈建国:“你知道他有多大能量吗?工商、税务、消防,随便哪个部门去找你厂里的麻烦,你就得下岗。你老婆在超市的工作,他一句话就能让她走人。还有浩然,就算治好了伤,以后上学怎么办?哪个学校敢收他?”
陈建国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到极致,反而平静了。
“大海,如果今天被打的是你儿子,你会签吗?”
王大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王大海重新发动车子,一路沉默。
到了陈建国家楼下,车子停下。
陈建国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建国。”王大海叫住了他,“我最后劝你一次,低头吧。咱们这种小人物,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别跟有权有势的人斗。斗不过的。”
陈建国推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出去,又回过头。
“大海,谢谢你送我。但这件事,我不能低头。因为如果我低头了,浩然以后就会知道,他爸爸是个懦夫。他会知道,这个世界就是恃强凌弱。我不能让他这么想。”
他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王大海坐在车里,看着陈建国佝偻却坚定的背影,狠狠地捶了一下方向盘。
回到家,陈建国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家里的存折和现金都带上。
一共四万两千块,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正要出门,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建国接通,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陈先生你好,我是区里办公室的小李。杨副局长让我跟您沟通一下,关于两个孩子冲突的事情。”
陈建国的心一沉。
杨振涛亲自出面了。
“杨副局长是什么意思?”
“领导的意思是,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没必要闹大。”小李的声音很平稳,“周女士昨天可能情绪激动,说话有些不妥。领导已经批评她了。这样,我们这边愿意出八万,一次性解决。您看怎么样?”
八万。
比昨天翻了一倍。
“如果我不同意呢?”陈建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小李的声音依然客气,但温度降了几分。
“陈先生,领导很忙,能抽出时间关心这件事,已经是给足您面子了。希望您也能体谅领导的难处。您儿子还在医院,需要钱治疗。八万块,不少了。”
“体谅?”陈建国重复这个词,觉得讽刺极了,“我儿子躺在ICU,你让我体谅打人者的父亲?”
“话不能这么说。”小李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领导说了,如果您非要走程序,那我们也奉陪。不过提醒您一句,走程序的话,时间会很长。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您儿子的伤,等得起吗?”
又是威胁。
但这次更隐蔽,更阴险。
用治疗时间来做要挟。
陈建国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小李立刻说,“不过领导希望今天之内能收到答复。毕竟,事情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挂了电话,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
墙壁已经泛黄,家具都是旧的,电视机还是十年前买的。
但这个家,是他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现在,有人要逼他卖掉儿子的尊严,来换一点医药费。
他做不到。
八点整,陈建国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志刚。
“建国,我下飞机了,正在往医院赶。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建国把刚才的电话说了一遍。
赵志刚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八万?打发叫花子呢?建国,你告诉他,不用考虑了,我们不私了。让他准备好,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志刚哥,杨振涛是副局长,他……”
“副局长怎么了?”赵志刚打断了他,“我这次回来,带了十一个兄弟。你知道这些人现在都是什么身份吗?有省报的记者,有省里大医院的专家,有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还有几个是做企业的。一个区区的副局长,我们还收拾不了?”
陈建国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志刚哥,谢谢你们。”
“别说谢。”赵志刚的声音很严肃,“浩然那孩子,我也算看着他长大的。当年我回来探亲,他还叫我赵叔叔,给我倒茶。现在他被人欺负了,我这个当叔叔的,能不管吗?”
挂了电话,陈建国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拎着包下楼,准备回医院。
刚出单元门,就看见楼下的邻居们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看见陈建国出来,他们都闭上了嘴,眼神躲闪。
陈建国心里一沉。
他走过去,问楼下的王婶:“王婶,怎么了?”
王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建国啊,刚才来了几个人,说是社区的,要检查消防安全。把你家电闸拉了,说线路老化,要整改。还有……你家的门锁,好像也被堵了。”
陈建国猛地回头,看见自家门锁的锁眼里,塞着一截牙签。
不用说,是杨振涛派人干的。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是为了逼他就范。
“他们还说什么了?”陈建国问。
王婶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那几个人说,让你识相点,别给脸不要脸。还说你儿子打人在先,应该赔钱给人家才对。”
颠倒黑白。
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王婶。”
他转身要走,王婶拉住了他。
“建国,婶子多嘴一句。对方来头大,咱们惹不起。你……还是服个软吧。为了浩然,不丢人。”
又是这句话。
陈建国看着王婶,这个平时很热心的老人,现在眼里全是同情和无奈。
“王婶,如果我今天服软了,明天他们欺负的就是你家孩子,或者别人家孩子。”陈建国说,“坏人之所以嚣张,就是因为好人总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但忍了一时,还有下一时。我不想再忍了。”
他走了,留下王婶愣在原地。
回医院的路上,陈建国接到了厂里的电话。
车间主任老赵打来的,声音很焦急。
“小陈,你快来厂里一趟!领导发火了,说要开除你!”
陈建国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
志刚哥应该快到医院了。
“老赵,我现在在医院走不开。领导要开除我,总要有个理由吧?”
“理由?”老赵苦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说你这个月迟到三次,违反了厂规。我知道你是因为浩然的事,但领导不听解释啊!”
迟到三次,就要开除。
明摆着是找茬。
“那就开除吧。”陈建国平静地说,“麻烦你帮我办一下手续,该给的补偿,一分不能少。”
老赵愣住了。
“小陈,你……你想清楚了?没了工作,你们一家吃什么?”
“我想清楚了。”陈建国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骨气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陈建国反而觉得轻松了。
既然对方要撕破脸,那就撕吧。
谁怕谁?
九点十分,陈建国回到医院。
刚走到ICU门口,就看见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
都是生面孔,但个个气度不凡。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休闲装,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面料。
他正在跟主治医生说话,态度温和,但自有一股威严。
看见陈建国,男人立刻走过来,伸出双手。
“建国!这么多年没见,你老了。”
陈建国看着这张脸,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志刚哥……”他的声音哽咽了。
赵志刚用力抱了抱他,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兄弟们都来了。”
他转过身,介绍身后的人。
“这是孙正明,省里正明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打刑事案。”
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上前,跟陈建国握手。
“陈师傅,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打人致重伤,已经构成犯罪。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都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是李伟,省报的记者,也是咱们当年的兄弟。”
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男人点头致意:“我已经开始调查了,杨振涛的背景,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会查清楚。舆论这一块,交给我。”
“这是张强,省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上前,他刚才就在跟主治医生交流。
“浩然的片子我看过了,伤势确实严重。但你们放心,我已经联系了北京的一位专家,他明天就能飞过来做手术。孩子的右手,我一定尽全力保住。”
接下来,赵志刚又介绍了其他几个人。
有做企业的,有在省里部门工作的,有开私人医院的。
一共十二个人,都是赵志刚当年在省城打拼时结交的兄弟。
现在,他们从全省各地赶来了。
不为别的,就为二十年前那份情义。
陈建国看着这些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大人物为他奔走?
“志刚哥,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赵志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我们一起吃过苦,挨过饿,那份情分比什么都重。现在兄弟有难,我们要是不来,还算人吗?”
刘美兰从ICU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哭了。
她对着这些陌生人,深深地鞠躬。
“谢谢……谢谢你们……”
赵志刚赶紧扶住她:“弟妹,别这样。浩然也是我们的侄子,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正说着,走廊尽头又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周玉芬来了。
她还带着那个张律师,但今天,她脸上带着笑。
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
她以为,经过一晚上的“敲打”,陈建国应该屈服了。
然而,当她看见走廊里站着的这群人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们的穿着、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特别是那个跟陈建国握手的男人,手腕上戴的表,她在一本时尚杂志上见过,价值七位数。
“陈先生,考虑好了吗?”周玉芬定了定神,走上前,“八万块,这是最后的价格了。签了协议,钱马上到账。”
陈建国还没说话,赵志刚先开口了。
“八万?周女士,你是在开玩笑吗?”
周玉芬看向赵志刚,皱了皱眉:“你是谁?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浩然的叔叔。”赵志刚平静地说,“这件事,我管定了。”
周玉芬冷笑:“叔叔?我怎么不知道陈建国有你这么一个兄弟?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家跟他们家的事,外人别掺和。”
“外人?”赵志刚笑了,他看向身后的兄弟们,“我们都是浩然的叔叔,你说我们是外人?”
十几个男人齐刷刷地看向周玉芬。
那目光,让周玉芬心里一颤。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不管你们是谁,这件事都要按程序来。孩子之间打架,我们愿意赔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如果你们非要闹大,最后吃亏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这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出来。
孙正明律师走上前,递出一张名片。
“周女士,我是正明律师事务所的孙正明。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杨子豪等人的行为已经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我们准备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这是律师函,请你转交杨副局长。”
周玉芬接过名片,脸色变了。
正明律师事务所,她听说过,省里最有名的律所之一。
孙正明,更是业内的大牛。
“你……你们……”她看着陈建国,不敢相信,“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人?”
陈建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周女士,昨天我跟你说过,人在做,天在看。现在,天来看了。”
周玉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律师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各位,有话好说。这件事确实是我们不对,赔偿金额可以再商量。十万,怎么样?”
“十万?”赵志刚摇头,“张律师,你也是懂法的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法定刑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民事赔偿部分,包括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等。你算算,十万够吗?”
张律师额头冒汗了。
他当然知道不够。
但他以为,陈建国一家不懂这些,可以糊弄过去。
现在看来,踢到铁板了。
“那……你们想要多少?”周玉芬咬着牙问。
“我们不要钱。”陈建国开口了,“我们要公道。要打人者受到应有的惩罚,要你们为你们的傲慢和轻蔑道歉,要浩然的手能治好,要他的未来不被毁掉。”
周玉芬盯着陈建国,眼神像刀子一样。
“陈建国,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丈夫是副局长,你找这些人来,以为就能吓住我?”
“我们不是来吓你的。”李伟记者走上前,拿出录音笔,“周女士,我是省报的记者李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你儿子杨子豪在学校多次欺负同学,这件事你知道吗?作为副局长家属,你对子女的教育是什么态度?还有,你昨天提出四万块私了,是基于什么标准计算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周玉芬。
她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我……我拒绝回答!”她转身就要走。
“周女士。”张强主任叫住了她,“作为医生,我提醒你一句。浩然那孩子才十六岁,右手可能留下终身残疾。这是一辈子的事。将心比心,如果你的孩子被人打成这样,你会怎么想?”
周玉芬的脚步顿住了。
但她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有些慌乱。
张律师看了看陈建国,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赵志刚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建国,这只是开始。杨振涛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他一定会反扑。你准备好了吗?”
陈建国看着ICU的门,看着里面躺着的儿子。
他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为了浩然,我什么都可以扛。”
刘美兰握住了他的手。
夫妻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了走廊。
也照亮了陈建国眼里的坚定。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打响。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身后,站着十二个兄弟。
十二份沉甸甸的情义。
周玉芬离开医院后不到半小时,陈建国就接到了杨振涛亲自打来的电话。
这一次,副局长的声音里没有了中间人的客气伪装,而是直接、冰冷,甚至带着压抑的怒火。
“陈建国,你找来那些人,想干什么?”杨振涛在电话那头质问,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
陈建国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走动的人群。
“杨副局长,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要个公道。”
“公道?”杨振涛冷笑一声,“你儿子参与斗殴,双方都有责任,我给你八万私了,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你现在找来一群外人施压,是想敲诈勒索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颠倒黑白。
陈建国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但他想起了赵志刚的话——保持冷静,不要被激怒。
“杨副局长,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我这里有同学拍的视频片段,虽然不完整,但能看到是你儿子带着三个人围殴浩然一个人。需要我发给你看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显然,杨振涛没想到陈建国会有视频证据。
昨天学校不是说监控坏了,学生的手机都收了吗?
“视频可以伪造。”杨振涛很快反应过来,“再说了,就算有冲突,那也是孩子们之间的事。你闹这么大,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工作不要了?你儿子以后不上学了?”
又是这一套威胁。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我的工作,厂里已经说要开除我了。至于浩然上学的事,我相信这个城市不是你们一家说了算。”
“好,很好。”杨振涛的声音更冷了,“既然你油盐不进,那我们就走着瞧。不过陈建国,我提醒你一句,你找来那些人,未必真会帮你。人情这种东西,用一次少一次。等他们走了,你还得在这个城市生活。到时候,别怪我赶尽杀绝。”
电话挂断了。
陈建国看着手机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赵志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什么了?”
陈建国把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赵志刚听完,笑了:“赶尽杀绝?好大的口气。建国,你知道我这二十年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吗?我见过比杨振涛厉害十倍的人,最后该倒台的还是倒台。这种人,越是嚣张,破绽越多。”
正说着,李伟记者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志刚哥,建国,我查到一些东西。”
几个人围过去。
平板上显示的是杨振涛一家的资料,以及一些照片。
“杨振涛是五年前提的副局长,主管城建和规划。”李伟滑动屏幕,“这五年,他妻子周玉芬名下的房产从一套变成了四套,其中一套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价值三百多万。他儿子杨子豪,去年刚满十六岁,名下就有一辆三十多万的轿车。”
陈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副局长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他虽然不清楚,但绝对买不起这些。
“还有,”李伟又调出几张照片,“这是杨子豪的社交媒体账号,我托人搞到的。你们看看他发的东西。”
照片里,杨子豪穿着名牌衣服,戴着名表,出入高档场所。
配的文字都是“老爸给的零花钱又到账了”“今天又看中一辆跑车”之类的。
其中一张照片,背景是一个豪华KTV包厢,桌上摆满了酒瓶,杨子豪和几个朋友勾肩搭背,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未成年人进这种场所,消费这么高,钱从哪里来?”李伟问。
答案不言而喻。
孙正明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些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可以作为调查的切入点。我已经向相关部门提交了材料,要求对杨振涛的经济状况进行核查。同时,浩然的伤情鉴定报告明天就能出来,一旦确定为重伤,我们就可以正式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张强主任看了看手表:“北京的专家下午三点到,我已经安排好了会诊。浩然的二次手术定在明天上午。手术费用你们不用担心,我们几个兄弟已经凑好了。”
陈建国听到这里,眼眶又红了。
“这……这怎么行……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
“别废话。”赵志刚打断了他,“当年在工地上,我发高烧,你背我去诊所,那会儿你想过要钱吗?现在浩然出事,我们这些当叔叔的出点医药费,怎么了?”
其他兄弟纷纷点头。
“建国,别跟我们客气。”
“是啊,孩子的事最重要。”
“钱是身外之物,治好浩然的手才是正经。”
陈建国看着这群二十年没见的兄弟,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就是情义。
不是酒桌上的空话,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下午两点,周玉芬又来了医院。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跟着她来的,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胸口别着工作牌。
“陈建国,这两位是区里教育部门的同志。”周玉芬介绍道,脸上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关于陈浩然同学在校斗殴的事情,我们需要做个调查。”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上前,拿出笔记本。
“陈先生,我们接到学校报告,陈浩然同学在校外与人发生冲突,造成恶劣影响。根据规定,学校可能会对他做出处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建国看着这两个人,又看了看周玉芬。
这一招,真毒。
如果浩然被学校处分,就算治好了伤,档案上也会留下污点,以后升学、找工作都会受影响。
“浩然是见义勇为,不是斗殴。”陈建国坚持道,“有视频证据可以证明。”
“视频我们已经看过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作人员开口,“画面不清晰,而且只拍到一部分。不能完全证明谁先动手。现在的情况是,杨子豪同学也受了伤,他的家长要求学校严肃处理。”
“他也受了伤?”陈建国气得笑了,“他受了什么伤?蹭破点皮也叫伤?”
周玉芬立刻说:“我儿子胳膊上缝了五针,医生说了,可能会留疤。这难道不是伤?”
五针,和浩然断两根肋骨、脾脏破裂、颅内出血、右手可能残疾比起来。
这对比,太讽刺了。
就在这时,赵志刚带着兄弟们走了过来。
“教育部门的同志是吧?”赵志刚上前,直接拿出手机,“我这里有一段完整的视频,是事发时路过的一个市民拍的。需要看看吗?”
周玉芬的脸色变了。
那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赵志刚播放视频。
画面虽然有些晃动,但很清楚。
杨子豪带着三个男生,把陈浩然堵在墙角,拳打脚踢。
陈浩然一开始还在反抗,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然后杨子豪用脚狠狠踹他的胸口、肚子,甚至还想踩他的手,被同伴拉住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分多钟。
直到有人喊“老师来了”,杨子豪他们才跑开。
视频里,还能听到拍摄者的声音:“太过分了,四个打一个,快报警……”
视频播完,走廊里一片安静。
那两个工作人员的脸色很难看。
“这……”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向周玉芬,“周女士,这和你说的不太一样啊。”
周玉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视频……视频可以剪辑!谁知道是不是完整的!”
“是不是完整,可以找技术部门鉴定。”孙正明律师走上前,“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教两位,对于这种校园欺凌、围殴致人重伤的行为,教育部门通常会怎么处理?”
年轻的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这个……如果情况属实,肯定要严肃处理。打人的学生可能会被记过,甚至开除。”
“那好。”孙正明点头,“我们要求学校对杨子豪等四名学生做出处分,并将处理结果公示。同时,我们要求学校对陈浩然同学的行为给予肯定,他是为了帮助同学才遭受无妄之灾,不应该受到任何处分。”
周玉芬尖叫起来:“凭什么!我儿子也被打了!”
“视频里看得很清楚,你儿子自始至终没有挨过一下打。”李伟记者冷冷地说,“如果你坚持说你儿子受伤了,请拿出医院出具的伤情证明。我们这边有陈浩然的重伤鉴定报告,随时可以拿出来对比。”
周玉芬哑口无言。
那两个工作人员见状,知道今天这事不好收场。
“这样吧,我们先回去汇报,等调查清楚了再给答复。”中年男人合上笔记本,准备开溜。
“请等一下。”赵志刚叫住了他们,“两位怎么称呼?哪个科室的?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果三天内我们收不到学校的处理意见,我们会向市教育部门、省教育部门逐级反映。当然,李伟记者的报道也会同步跟进。”
这话说得客气,但威胁意味十足。
那两个工作人员额头冒汗了。
他们本来只是受领导指派,来走个过场,给周玉芬撑撑场面。
没想到撞上了铁板。
“我们……我们回去一定认真调查。”中年男人擦了擦汗,留下名片,匆匆走了。
周玉芬站在原地,看着陈建国和他身后那群人,眼神怨毒。
“陈建国,你等着。我老公不会放过你的。”
“我等着。”陈建国平静地说,“但在这之前,请你先准备好,为你儿子做的事付出代价。”
周玉芬走了。
这一次,她的背影有些仓惶。
下午三点,北京的专家准时到达医院。
张强主任带着专家进了ICU,给陈浩然做了详细检查。
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专家的表情很严肃。
“孩子伤得确实很重。”专家对陈建国说,“右手臂的骨折是粉碎性的,就算手术成功,恢复期也会很长。而且以后可能无法完全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一些精细动作会受影响。”
刘美兰的眼泪又下来了。
陈建国握住她的手,问专家:“那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如果是我来做,有八成把握能保住功能,但要说完全恢复如初,我不敢保证。”专家实话实说,“孩子的骨骼还在发育期,这是优势。但损伤太严重,也是事实。”
陈建国点了点头:“拜托您了,医生。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要多久,只要能治好浩然,我们都愿意。”
专家看着这对朴实的夫妻,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群气质不凡的朋友,心里明白了什么。
“手术费的事情,张主任已经跟我说了。你们不用担心这个。明天上午九点手术,我会尽全力。”
专家去准备手术方案了。
张强主任留下来,跟陈建国解释了一些细节。
“刘教授是国内顶尖的骨科专家,他愿意飞过来做手术,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建国,你放心,有刘教授在,浩然的手有希望。”
陈建国千恩万谢。
晚上,赵志刚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饭店订了包间,请大家吃饭。
十二个兄弟,加上陈建国夫妻,一共十四个人。
饭菜很简单,但气氛很温暖。
赵志刚举杯:“兄弟们,二十年了,咱们又坐在一起。这次是为了建国,为了浩然那孩子。我赵志刚在这里谢过大家。”
众人纷纷举杯。
“志刚哥客气了,都是兄弟。”
“建国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来,干了这杯,祝浩然手术成功!”
酒过三巡,大家聊起了当年的往事。
二十年前,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省城的建筑工地上打工。
住的是工棚,吃的是大锅饭,干的都是最累的活。
那时候,陈建国是技术最好的瓦工,赵志刚是带班的班长。
其他兄弟,有的开搅拌机,有的绑钢筋,有的搬砖。
虽然苦,但大家都年轻,有干劲,有情义。
有一次赵志刚发高烧,是陈建国背着他走了三里地,找到一家小诊所。
有一次孙正明被工头克扣工资,是兄弟们一起去找工头理论,差点打起来。
有一次李伟的母亲生病,是大家凑了钱寄回去。
那些苦日子,现在回忆起来,竟然有些温暖。
“建国,还记得吗?”一个叫王振华的兄弟说,他现在开了一家装修公司,“有一次我老婆生孩子难产,是你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借给我。要不是那笔钱,我老婆和孩子可能就……”
他说不下去了,举起酒杯:“这杯我敬你。”
陈建国赶紧举杯:“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
“怎么能不提?”另一个叫周建军的兄弟说,他现在是省里一家国企的中层,“我当年考夜大,白天干活,晚上上课,累得在工地上晕倒。是你每天晚上给我留饭,还帮我顶班。没有你,我考不上大学,也没有今天。”
一杯又一杯。
一句又一句。
陈建国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当年那些微不足道的帮助,兄弟们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建国,”赵志刚最后说,“今天我们来帮你,不是施舍,是报恩。你当年对我们好,我们都记着。现在你有难,我们要是不来,那还是人吗?”
陈建国泪流满面。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但现在,他得到了比金钱更珍贵的东西——情义。
晚上九点,大家各自回酒店休息。
赵志刚留下来,陪着陈建国在医院。
“志刚哥,你也去休息吧,忙了一天了。”
“我不累。”赵志刚在长椅上坐下,“建国,我问你,如果这次我们没来,你真的会签那份协议吗?”
陈建国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就算你们不来,我也不会签。大不了带着浩然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但我不能让我儿子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公道。”
赵志刚笑了。
“这就对了。人活着,就得有点骨气。钱可以少挣,日子可以苦,但脊梁骨不能弯。”
正说着,陈建国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接通后,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
“是陈建国先生吗?我是市里办公室的小刘。领导听说了你儿子的事情,很关心。想跟你约个时间,当面了解一下情况。”
陈建国一愣。
市里办公室?
哪个领导?
赵志刚示意他开免提。
“请问是哪位领导?”陈建国问。
“这个……领导交代了,暂时不方便透露。但你放心,领导是真心想帮忙。明天上午十点,在市委旁边的茶楼,可以吗?”
陈建国看向赵志刚。
赵志刚点了点头。
“好的,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陈建国有些疑惑。
“志刚哥,这是……”
“应该是杨振涛的对手。”赵志刚分析道,“官场上就是这样,一个人出事,有的是人想踩一脚。不过这对我们是好事,多一个盟友,多一分胜算。”
“那我要怎么说?”
“实话实说。”赵志刚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经历的,看到的,感受到的,都说出来。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隐瞒。真话最有力量。”
陈建国点了点头。
夜深了。
医院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低声交谈。
陈建国透过ICU的玻璃窗,看着病床上的儿子。
浩然的脸上还缠着纱布,右手臂打着石膏,身上连着各种仪器。
他才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
不应该承受这些。
陈建国握紧了拳头。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有多大权势。
他一定要为儿子讨回公道。
这是作为一个父亲,最基本的责任。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注定不平静。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建国一夜未眠。
刘美兰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志刚提着早餐走过来,身后跟着孙正明律师和李伟记者。
“建国,吃点东西。”赵志刚把豆浆包子递过来,“浩然九点手术,你得保持体力。”
陈建国接过早餐,却没有胃口。
“志刚哥,十点那个见面……”
“放心,我陪你去。”赵志刚在他身边坐下,“孙律师和李记者也去。咱们人多,对方也不敢耍花样。”
孙正明推了推眼镜:“我已经把材料准备齐全了,包括视频证据、伤情鉴定报告,还有杨振涛一家的资产情况。如果对方真心想帮忙,这些材料会很有用。”
李伟点头:“我的稿子已经写好了,随时可以发。但志刚哥说得对,舆论是双刃剑,能用,但不能滥用。等见了面,看看对方的态度再说。”
八点半,张强主任带着北京的刘教授来到ICU门口。
“陈师傅,我们要准备手术了。”张强说,“手术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小时。你们在外面等着,有任何情况我会及时通知。”
刘教授也安慰道:“别太担心,我会尽全力。”
陈建国和刘美兰千恩万谢,目送两位医生进了ICU。
九点整,手术室的灯亮了。
陈建国坐在长椅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赵志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你得相信医生,相信浩然。那孩子有韧性,一定能挺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九点半,走廊尽头又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但这次来的不是周玉芬。
是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气质干练,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助理。
“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女人走上前,递上名片。
陈建国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市教育局督导室主任,吴秀英。
“吴主任,您好。”陈建国站起身,有些疑惑。
教育局的人,昨天不是来过了吗?
吴秀英看了看他身后的赵志刚等人,微微一笑:“陈先生,我是代表市教育局,专门来处理陈浩然同学的事情的。”
她示意助理拿出一份文件。
“根据我们的调查,以及学校、学生、家长的反映,现在已经查明,陈浩然同学是见义勇为,为了保护同学才遭到殴打。他的行为应该得到表彰,而不是处分。”
陈建国愣住了。
这转变,来得太突然。
“那……杨子豪他们……”
“杨子豪等四名学生,围殴同学致重伤,情节恶劣,影响极坏。”吴秀英的表情严肃起来,“学校已经做出初步决定,给予杨子豪开除学籍处分,其他三名学生记大过。这个决定,市教育局已经批准。”
开除学籍。
陈建国心里一震。
虽然杨子豪罪有应得,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开除,这辈子就毁了。
吴秀英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叹了口气:“陈先生,我知道你心善。但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教孩子怎么做人。杨子豪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底线,如果不严肃处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受害。”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据我们了解,杨子豪在学校长期欺负同学,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以前没人敢站出来。这次陈浩然同学站出来了,我们不能让他寒心。”
陈建国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这次不严肃处理,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
“另外,”吴秀英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信封,“这是市教育局授予陈浩然同学的‘见义勇为优秀学生’荣誉证书,还有五千元奖金。等他康复了,我们会组织全校师生学习他的事迹。”
陈建国接过信封,手在颤抖。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认可,是公道。
“谢谢……谢谢吴主任……”
“不用谢我,这是浩然同学应得的。”吴秀英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陈浩然同学的手术,我已经跟医院打过招呼,会用最好的资源。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我。”
她留下联系方式,匆匆离开了。
陈建国看着手中的证书和奖金,百感交集。
“看来,杨振涛在系统内,也不是没有对手。”赵志刚分析道,“这个吴主任,明显是借着这件事,在打击杨振涛的势力。”
孙正明点头:“很正常。官场上,一个人出事,有的是人想踩一脚。不过这对我们确实是好事,至少在学校这一块,浩然不会受到不公平对待了。”
十点差十分,陈建国一行人离开医院,前往约定的茶楼。
茶楼在市府旁边,很安静,装修古雅。
服务员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但陈建国一眼就看出,这人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陈建国先生是吧?请坐。”男人站起身,主动伸手。
握手时,陈建国感觉对方的手很有力。
“我是市里的,姓王。”男人自我介绍很简短,“听说你儿子的事情,我很气愤。今天约你见面,就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他没有说职务,但陈建国知道,能在这个地方约见面,绝对不是普通人。
赵志刚等人也在对面坐下。
孙正明律师拿出准备好的材料,递给王先生。
“王先生,这是目前掌握的全部情况。”
王先生接过材料,仔细翻看。
他看得很慢,很认真。
特别是看到视频截图和伤情鉴定报告时,眉头皱得很紧。
看完所有材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四个打一个,打成重伤,还想用四万块钱私了。”王先生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压抑的怒火,“杨振涛同志,就是这样教育子女的?”
他看向陈建国:“陈师傅,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不只是杨子豪要受到惩罚,杨振涛同志也要为他纵容子女、滥用职权的行为负责。”
陈建国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王先生,我只想要个公道。浩然那孩子,从小到大都很懂事,很善良。我不能让他觉得,做好事没有好报。”
“你说得对。”王先生点头,“如果好人得不到好报,坏人得不到惩罚,那这个社会就病了。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治病。”
他看向孙正明:“孙律师,你的材料很详实。我建议,除了刑事诉讼,还可以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杨振涛一家赔偿浩然的所有医疗费、康复费,以及精神损失费。”
孙正明点头:“我已经在准备了。”
王先生又看向李伟:“李记者,你的报道可以先压一压。等正式处理结果出来,再发,效果会更好。”
李伟同意:“明白。”
最后,王先生看向赵志刚:“赵总,我听说过你,省里的优秀企业家。这次你能带着这么多兄弟回来帮忙,很让人感动。这就是正能量,是应该弘扬的精神。”
赵志刚谦虚道:“王先生过奖了,都是应该做的。”
王先生站起身:“那今天就到这里。陈师傅,你回去好好照顾儿子。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我保证,一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果。”
他伸出手,再次和陈建国握手。
这一次,握得更用力。
离开茶楼,陈建国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建国,看来这次,杨振涛要栽了。”赵志刚说。
“志刚哥,这个王先生,到底是……”
“别问,知道太多不好。”赵志刚拍拍他的肩膀,“你只需要知道,他是真心想帮你,就够了。”
回到医院,已经中午十一点。
手术还在进行中。
刘美兰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显然一直在哭。
“美兰,吃点东西。”陈建国把从茶楼打包的点心递过去。
刘美兰摇头:“我吃不下……浩然进去三个小时了……”
正说着,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张强主任和刘教授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手术很成功!”张强主任摘下口罩,露出了笑容,“刘教授的技术真是神了,粉碎的骨头都拼接好了,神经和血管也修复得很完美。”
刘教授也点头:“孩子的生命力很顽强,手术中一切指标都正常。接下来就是康复期,只要坚持做康复训练,右手的功能可以恢复到八成以上。”
八成。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陈建国和刘美兰喜极而泣,对着两位医生深深鞠躬。
“谢谢……谢谢你们……”
“别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刘教授说,“孩子还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下午两点,陈浩然被推出了手术室。
他还在麻醉状态,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右手臂上打着厚厚的石膏,但张强主任说,骨头接得很好。
陈建国和刘美兰守在ICU外,一步也不敢离开。
赵志刚等人也轮流陪着。
下午三点,陈建国的手机响了。
是杨振涛打来的。
这一次,副局长的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急切。
“陈师傅,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陈建国走到走廊尽头,平静地问:“谈什么?”
“之前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杨振涛说得很艰难,“玉芬也做得不对,我们愿意赔偿,二十万,不,三十万!只要你能撤诉,什么都好说。”
三十万。
比最初的四万,翻了七倍多。
但陈建国摇了摇头:“杨副局长,钱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要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要公道。”陈建国一字一句地说,“要你儿子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要你们为你们的傲慢道歉,要让我儿子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公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杨振涛的声音有些沙哑:“陈建国,你就不能给条活路吗?子豪才十六岁,要是留下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那我儿子呢?”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他的手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到原来那样,他才十六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们想过给他活路吗?”
电话挂断了。
陈建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
这个世界很大,容得下很多人。
但有些人,偏偏要把别人逼到绝境。
那就别怪别人反抗。
傍晚六点,陈浩然醒了。
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认出父母了。
“爸……妈……”他的声音很小。
刘美兰握着儿子的手,眼泪不停地流:“浩然,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陈浩然摇摇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还能画画吗?”
陈建国心里一酸,但还是强笑着说:“能!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以后好好做康复,一定能画得比以前更好。”
陈浩然笑了,虽然很虚弱,但那是真心的笑。
“那就好……我还想……参加明年的比赛……”
“一定能的。”陈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交给爸爸。”
晚上八点,赵志刚接到一个电话。
是王先生打来的。
“赵总,处理结果出来了。杨振涛停职接受调查,他妻子周玉芬名下的四套房产,已经证实有三套来源不明。杨子豪被学校开除,另外三个学生记大过。至于刑事责任,等浩然伤情稳定后,相关部门会正式立案。”
赵志刚开了免提,让陈建国也能听到。
“另外,”王先生继续说,“我们联系了省里最好的康复中心,等浩然能出院了,可以直接过去做康复治疗。所有费用,由杨振涛一家承担。”
陈建国感激不尽:“王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王先生说,“陈师傅,你是个好父亲。浩然是个好孩子。这个社会,需要你们这样的正能量。”
挂了电话,陈建国看着病床上的儿子,终于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浩然的手保住了。
公道,也来了。
三天后,陈浩然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赵志刚等兄弟轮流来看他,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孙正明律师带来了好消息:杨振涛的调查进展顺利,已经有多个问题被查实。
李伟记者的报道也发了,在省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很多人都被陈浩然的事迹感动,被陈建国的坚持感动。
医院里甚至来了几个志愿者,说要帮忙照顾浩然。
又过了一周,陈浩然可以下床走动了。
虽然右手还打着石膏,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这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杨振涛和周玉芬。
这一次,两人彻底没有了往日的嚣张。
杨振涛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袋很深,看起来老了十岁。
周玉芬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
他们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
陈建国看见了他们,皱了皱眉。
“你们来干什么?”
杨振涛走上前,把果篮放在桌上,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陈师傅,对不起。”
周玉芬也跟着鞠躬,声音哽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们错了……”
陈建国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对不起有用吗?我儿子的手,能马上好吗?”
“我们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杨振涛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子豪已经被送到外地的工读学校了,他会在那里好好反省。我们……我们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五十万,是浩然的医疗费、康复费,还有精神损失费。密码是浩然的生日。”
陈建国没有接。
“钱你们拿回去,该赔偿多少,法院会判。”
“陈师傅……”周玉芬突然跪下了,“求求你,收下吧……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
刘美兰赶紧去扶她:“你这是干什么……”
“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周玉芬哭得不成样子,“以前我们太嚣张了,觉得有权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才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陈建国看着她,想起了那天在医院,她高高在上的样子。
才半个月,就变成了这样。
真是讽刺。
最终,陈建国没有收那张卡。
但他让杨振涛夫妻进了病房,见了浩然。
杨振涛对着病床上的少年,又鞠了一躬。
“浩然,叔叔对不起你。子豪对不起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陈浩然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副局长,现在像个普通的、憔悴的中年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但至少,公道来了。
杨振涛夫妻走后,赵志刚等人来了。
“建国,兄弟们都该回去了。”赵志刚说,“公司那边还有事,不能久留。”
陈建国心里一紧:“志刚哥,我……”
“别煽情。”赵志刚拍拍他的肩膀,“浩然康复了,公道也来了,我们就放心了。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兄弟们在,天塌不下来。”
其他兄弟也纷纷道别。
孙正明留下了名片:“浩然后续的法律问题,随时找我。”
李伟说:“报道我会持续跟进,直到事情彻底解决。”
张强主任说:“康复中心的主任是我同学,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一个个握手,一个个拥抱。
二十年前的情义,在半个月里,重新燃起,而且烧得更旺。
送走兄弟们,陈建国回到病房。
刘美兰在给浩然削苹果,浩然用左手在练习握笔。
虽然很笨拙,但他很认真。
“爸,赵叔叔他们走了?”
“嗯,走了。”
“他们真好。”浩然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们一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陈建国笑了,摸摸儿子的头。
“好,咱们浩然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病房染成了金色。
这半个月,像一场噩梦。
但噩梦终于醒了。
陈建国想起王先生说的话:这个社会,需要正能量。
是的,需要好人,需要情义,需要公道。
更需要有人,在黑暗来临时,敢于点亮一盏灯。
哪怕只是一盏微弱的灯。
但只要亮着,就有希望。
浩然的右手,会慢慢康复。
他们一家人的生活,也会慢慢回到正轨。
而那些曾经仗势欺人的人,终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就是公道。
这就是天理。
陈建国握住了妻子的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温暖,而有力。
杨振涛夫妇离开后的那个傍晚,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宁静。
陈浩然吃完母亲喂的粥,忽然轻声问道:“爸,赵叔叔他们……还会再来吗?”
陈建国正在整理朋友们送来的营养品,闻言手微微一顿。
他转身看向儿子,十六岁的少年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会来的。”陈建国在床边坐下,握住儿子没受伤的左手,“等你好起来,爸爸带你去省城,咱们一家一家去拜访,去谢谢这些叔叔。”
刘美兰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眼眶又有些泛红:“这次要是没有这些兄弟,咱们家……”
“妈,别哭。”陈浩然用左手笨拙地碰了碰母亲的手,“我这不是快好了吗?”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陈建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他也是站在这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怎么会如此不公。
好人为什么总是受欺负?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世界不公,是有些人暂时蒙蔽了公道。
但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人会站出来,总会有光照进来。
“建国,”刘美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刚才护士来说,明天可以办出院手续了。省城的康复中心那边已经联系好,下周一就能过去。”
陈建国点点头,回身看向儿子:“浩然,想去省城吗?”
“想!”陈浩然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还没去过省城呢。赵叔叔说,等我的手好了,要带我去参观他的公司。”
“那你要好好做康复训练。”刘美兰摸摸儿子的头,“医生说了,康复期很辛苦,但只要你坚持,手就能恢复得很好。”
“我不怕辛苦。”陈浩然说,声音虽轻但坚定,“我要参加明年的美术比赛,还要考美术学院。我不能让那只手白断。”
陈建国和刘美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儿子长大了。
经过这次磨难,他不仅没有消沉,反而更坚定了。
也许这就是苦难的意义——让柔软的人变坚强,让坚强的人更勇敢。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去办出院手续。
收费处的工作人员核对账单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浩然家属是吗?您的住院费用已经结清了。”
陈建国一愣:“结清了?谁结的?”
“是一位姓赵的先生,三天前就来结清了全部费用,还预存了五万块的康复基金。”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明细,您看看。”
陈建国接过单子,看着上面赵志刚的签名,手有些抖。
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揣着四万块积蓄来医院时的惶恐。
那时候他觉得,天都要塌了。
现在,天不仅没塌,还有这么多双手在帮他撑着。
回到病房,陈建国把这事告诉了妻子。
刘美兰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等浩然好了,咱们得好好谢谢志刚哥他们。这份情,一辈子都不能忘。”
“不止是志刚哥。”陈建国说,“还有孙律师、李记者、张主任……所有帮过我们的人。”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是班主任李老师,带着几个同学来看陈浩然。
“浩然!”一个瘦小的女生第一个冲进来,眼圈红红的,“你还好吗?”
陈建国认出这女生就是当初被杨子豪欺负的那个孩子,叫林小雨。
“我没事。”陈浩然笑了笑,“小雨,你以后不用怕了,杨子豪转学了。”
林小雨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怪你。”陈浩然用左手笨拙地拍拍她的肩,“你没错,错的是欺负你的人。”
李老师把一束花放在床头,又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浩然,这是全班同学给你写的信,还有大家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陈建国赶紧推辞:“李老师,这不行……”
“陈师傅,您就收下吧。”李老师诚恳地说,“这次的事,学校处理得不好,我们都很惭愧。但孩子们的心意是真的,他们都把浩然当英雄。”
信封里除了钱,还有几十封信。
陈建国抽出一封,字迹稚嫩但工整:“浩然哥哥,你是我的榜样。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勇敢。”
又抽出一封:“浩然,快点好起来,我们还等着你回来一起踢球呢。虽然你不能守门了,但可以当裁判啊!”
看着这些信,陈建国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这世上,温暖的人比冷漠的人多。
善良的人比恶毒的人多。
只是有时候,我们需要经历一些黑暗,才能看见那些光。
下午,陈浩然出院了。
张强主任亲自来送,还带来了刘教授从北京寄来的康复计划。
“按照这个计划做,三个月后回来复查,我保准浩然的手能恢复八成功能。”
陈建国千恩万谢,把计划书小心收好。
回到家,楼下的邻居们都在等着。
王婶第一个迎上来,手里端着一锅炖好的鸡汤:“浩然回来了!快,婶子炖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其他邻居也围上来,有的拎着水果,有的拿着营养品。
“建国啊,之前我们……唉,你别往心里去。”王婶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也是怕……”
“王婶,我明白。”陈建国真诚地说,“那时候大家都难,我不怪你们。”
是啊,普通人面对权势,谁不怕呢?
怕丢了工作,怕孩子受牵连,怕生活被打扰。
这不是懦弱,是生存的本能。
但现在,杨振涛倒了,大家就不用怕了。
这大概就是赵志刚说的:把坏人打倒了,好人才能活得踏实。
晚上,陈建国接到了赵志刚的电话。
“建国,浩然出院了?”
“刚到家,志刚哥,你怎么知道?”
“张强给我打电话了。”赵志刚在电话那头笑,“怎么样,家里都收拾好了?”
“都好了。”陈建国顿了顿,“志刚哥,医药费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谢。”赵志刚不以为然,“你要是再提钱,我就生气了。对了,下周一去省城康复中心,我派车去接你们。”
“不用不用,我们坐大巴就行……”
“坐什么大巴!”赵志刚不容拒绝,“浩然的手不能颠簸,我让司机开商务车去,路上还能躺着休息。就这么定了,周一早上八点,准时到你家楼下。”
挂了电话,陈建国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暖暖的。
刘美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志刚哥打来的?”
“嗯,说周一派车送我们去省城。”
“这情分,咱们怎么还得起啊……”刘美兰叹了口气。
“还不完,就记着。”陈建国握住妻子的手,“记一辈子,然后传给浩然,让他也做个有情有义的人。”
一周后,陈浩然开始了在省城康复中心的训练。
康复的过程很苦,每天都要做各种枯燥的练习,疼得满头大汗。
但少年很坚强,从来不喊疼。
他说:“赵叔叔他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三个月后,复查的日子到了。
张强主任拿着最新的X光片,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恢复得非常好!骨痂长得很结实,神经功能也恢复得不错。浩然,再坚持两个月,你就能重新拿画笔了。”
陈浩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张叔叔,我真的还能画画?”
“能!”张强肯定地说,“虽然可能达不到以前的精细度,但画一般的作品没问题。你要是想考美院,完全有希望。”
从医院出来,陈浩然兴奋得像个孩子。
“爸,妈,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叔叔!”
他掏出手机——那是赵志刚送他的康复礼物,说方便联系——拨通了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赵志刚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浩然!复查结果怎么样?”
“张叔叔说,我能重新画画了!”陈浩然把手机对准自己的右手,虽然还戴着康复护具,但手指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活动了。
赵志刚在屏幕那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小子行!等着,赵叔叔晚上给你庆祝,叫上孙叔叔、李叔叔他们!”
晚上,赵志刚在省城最好的饭店订了个包间。
十二个兄弟,除了两个在外地出差,其他都来了。
包厢里热闹非凡,大家轮流看陈浩然的复查报告,一个个比自家孩子考了满分还高兴。
“浩然,好样的!”孙正明律师举起酒杯,“等你考上美院,孙叔叔给你包个大红包!”
“到时候我给你写篇报道。”李记者也笑,“就叫《断手少年的画家梦》,保证感动全城!”
陈浩然被叔叔们围着,小脸兴奋得通红。
他端起一杯果汁,站起来,很认真地说:“谢谢各位叔叔。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等我长大了,一定做个像你们一样的人,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少年的话很朴实,但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志刚的眼圈有些红,他举起酒杯:“来,为浩然这句话,干一杯!”
“干杯!”
十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那是情义的声音,是善良遇见善良的回响。
吃完饭,赵志刚送陈建国一家回住处。
车上,赵志刚忽然说:“建国,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杨振涛的处理结果正式下来了。”赵志刚的声音很平静,“开除公职,移交有关部门进一步处理。周玉芬名下那三套来源不明的房产,全部没收。杨子豪在工读学校表现不好,可能要延长管教期。”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也得到教训了。”
“是啊。”赵志刚感慨,“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爬多高,而是走多稳。走歪了,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是省城的霓虹。
这座繁华的城市,每天都有无数故事上演。
有的关于名利,有的关于欲望。
但今晚这个故事,关于情义,关于公道,关于一个普通父亲为儿子撑起的天。
三个月后,陈浩然彻底摘掉了康复护具。
他的右手虽然还不太灵活,但已经能握住画笔了。
他画的第一幅画,是十二个叔叔的合影——按照记忆,把每个人的特征都画了出来。
赵志刚拿到画时,眼眶湿了。
“这孩子……有心了。”
他把画装裱起来,挂在自己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来谈生意的人都会问:“赵总,这画是谁画的?真传神。”
赵志刚就会骄傲地说:“我侄子画的。这孩子,经历过磨难,但没被磨难打倒。”
又过了一年,陈浩然参加了全省中学生美术比赛。
他画了一幅名为《光》的作品:黑暗的巷子里,一个少年挺身而出,身后是万家灯火。
那幅画拿了一等奖。
颁奖典礼上,主持人问陈浩然创作的灵感。
少年站在台上,右手还微微有些颤抖,但声音很坚定。
“我画的是我经历过的故事。但我想告诉所有人,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愿意点亮一盏灯。而只要有一盏灯亮着,光就能照亮整个黑夜。”
台下掌声雷动。
陈建国和刘美兰坐在观众席,泪流满面。
他们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那个曾经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少年,现在站在聚光灯下,用自己的方式,把光传递给更多的人。
典礼结束后,赵志刚等人都来了。
十二个兄弟,一个不少。
他们围在陈浩然身边,就像一年前围在医院病房外一样。
“浩然,好样的!”
“这画赵叔叔买了,挂公司大堂!”
“别听他的,挂我律师事务所!”
大家笑闹着,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群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年轻人。
陈建国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的情义,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施与受。
你帮过我,我记得。
我帮过你,你也记得。
这样一次次循环,善意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最终,它能压过世间的所有恶意。
回家的路上,陈浩然问父亲:“爸,你说杨子豪现在怎么样了?”
陈建国想了想,说:“不知道。但爸爸希望他能改好,能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也希望。”陈浩然说,“其实我不恨他,我只是觉得他可怜。他有那么好的条件,却不懂得珍惜。”
陈建国摸摸儿子的头。
这孩子,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经历了伤害,却没有生出仇恨。
这大概就是善良最可贵的地方——它不会因为遭遇黑暗而变成黑暗,反而会因为见过黑暗,更懂得光明的珍贵。
夜深了,陈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刘美兰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想什么呢?”
“想这一年多发生的事。”陈建国握住妻子的手,“像做梦一样。”
“是好梦。”刘美兰靠在他肩上,“噩梦醒了,剩下的都是好梦。”
是啊,噩梦醒了。
剩下的,都是好梦。
关于康复,关于成长,关于情义,关于公道。
还有关于一个家的重生。
陈建国想起王先生最后跟他说的话:“陈师傅,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们看到,普通人身上也有光芒。这光芒也许微弱,但千千万万的光芒聚在一起,就能照亮整个世界。”
现在他明白了。
每个人都是一盏灯。
也许有的灯亮些,有的灯暗些。
但只要都亮着,黑夜就不可怕。
而他们一家,愿意永远做那盏亮着的灯。
哪怕微弱,也要亮着。
为迷路的人指方向,为寒冷的人送温暖,为绝望的人,点一盏叫做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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