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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夫君称我俩已和离,于是我离府经营酒楼,他转身迎娶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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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表哥,清辞姐姐她……真的答应和离了?”

“嗯。她既已失忆,便不必再纠缠。你才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门外温柔低语像冰锥,扎进我浑噩的脑中。

我挣扎着从榻上撑起身,小腹传来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昨夜傅明渊端来的那碗安神汤味道怪异,今早醒来我便躺在这冷院,婢女说我“不慎摔下台阶,失了孩子,也忘了很多事”。

而现在,我那记忆里温文尔雅的夫君,正隔着门与他的表妹商议娶亲。

而我这个“已和离”的发妻,竟无人告知。

疼。

太疼了。

不是身上的疼,是心里头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的那种疼。我叫叶清辞,三天前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脑袋里浑浑噩噩,像是蒙了层厚厚的灰,什么都想不起。身边只有一个叫小荷的丫鬟,红着眼眶告诉我:我是傅府的主母,三日前不慎从后园石阶上摔下,不仅没了肚子里三个月的孩子,还把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

可主母?我低头看着身上半旧的衣衫,住着这偏僻冷清的院子,除了小荷,再无人问津。这就是尚书府主母的日子?

直到今日晌午,我拖着虚弱的身子想出去透口气,却听见了那段对话。

傅明渊。我的夫君,当朝最年轻的吏部尚书。记忆里没有他的脸,只有这个名字和模糊的“温润君子”印象。可门外那个声音,冷静,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说,我已答应和离。

他说,他要另娶他人,那位一直寄居府中的表妹林婉儿。



我扶着冰冷的门框,指甲掐进了木头里。小荷死死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想冲出去问个明白,可脚下发软,小腹抽痛,竟连推开这扇门的力气都没有。

傍晚,傅明渊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身靛蓝官袍,身姿挺拔,面容确实如想象中俊朗,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疏离的霜。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放在我房中唯一还算完好的木桌上。

“清辞,”他开口,声音没有什么波澜,“既已如此,便按之前商议的办吧。这是和离书,你已按过手印。城外有处小庄,你暂且去住着,傅家会给你一笔银钱,足够你余生衣食无忧。”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墨迹已干,右下角一个鲜红的指印刺得我眼睛发疼。那真是我的指印?

“我之前……同意和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傅明渊的目光掠过我苍白的脸,落到别处:“是。你性情刚烈,自知……你我缘浅,不愿勉强。”

“那我为何会摔下台阶?孩子怎么会没了?”我追问,心口那股闷痛越来越清晰。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意外而已。莫要多思,徒增伤怀。”

意外?一碗味道奇怪的安神汤,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一个醒来就被告知和离失忆的结局?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得笔直,像一尊无情的玉雕,看不到半分对失去孩儿的痛惜,更没有对结发妻子的愧疚。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银钱庄子我都不要。”

傅明渊终于正眼看我,带着一丝讶异。

“给我现银。从此我与傅家,两不相干。”

我什么都记不得,但我不是傻子。这府里处处透着诡异,这个男人句句藏着冰冷。那庄子在哪?银钱如何给?怕是前脚离开,后脚就“病故”或“失踪”了吧。只有攥在手里的银子,才最实在。

傅明渊沉吟片刻,道:“可。我会让人备好五百两,明日送你出府。”

五百两,打发一个尚书夫人。我竟不知自己这般廉价。可我没有争辩的资本。记忆空空如也,身体虚弱不堪,留在这里,才是死路一条。

“小姐,咱们真的要走吗?”小荷一边收拾我们少得可怜的行李,一边抹泪。她是我的陪嫁丫鬟,自我“摔伤”后,也只有她不离不弃。

“走。”我对着模糊的铜镜,试图绾起松散的长发,“这里不是我们的地方。”

镜中人面色惨白,眼下乌青,唯有那双眼睛,尽管迷茫,深处却还凝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次日清晨,一辆青布小车候在傅府角门。傅明渊没有来,来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叶娘子,请吧。出了这门,就与傅府再无瓜葛了。尚书大人仁厚,额外赏了这辆旧车送您一程。”

叶娘子。昨日还是夫人,今日便是娘子了。

我接过包袱,没有看那管家,扶着小荷的手,一步一步挪出那道窄小的门。门槛不高,我却觉得用尽了全身力气。

马车颠簸,驶离了那高门大宅。我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傅府朱门巍峨,石狮肃穆,渐渐缩成模糊的一团。那里埋葬了我的孩子,或许也埋葬了我的一部分人生。

心口那处空荡,寒风凛冽。

但我们活着出来了。

五百两银子,在京城这地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租个像样点的院子,再想做点营生,便捉襟见肘。我和小荷在城南一条还算清净的巷子里,赁了个带个小院的两间屋。院子角落有口井,井边有棵半枯的老槐树。

安顿下来的那晚,我对着油灯发呆。前路茫茫,我能做什么?女红手艺平平,诗词歌赋……脑中空空如也。唯有在整理那点碎银时,指尖触碰到铜钱,心里忽然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热闹的市集,蒸腾的雾气,鼎沸的人声,还有……翻飞的锅铲?

“小姐,您以前……最喜欢琢磨吃食了。”小荷小心翼翼地说,“还在闺中时,就常下厨,老爷都说您有天赋。嫁入傅家后,您还管过一阵子府里小厨房,后来……后来老夫人说不合规矩,才罢了。”

吃食?我看向自己的手,十指纤长,指腹却有几个不太明显的薄茧。是拿锅铲磨出来的吗?

一丝微弱的热流,似乎从那片记忆的灰烬中升起。

半月后,靠着几乎日夜不休地试做,我凭着一股模糊的本能和不断试错,竟真的复原了几样味道颇佳的点心和小菜。小荷吃得眼睛发亮:“小姐,就是这个味儿!比以前还好!”

我们在巷子口支了个简陋的早点摊,卖些粥、包子、面条。生意起初冷清,但我舍得用料,味道也扎实,渐渐有了回头客。虽然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准备,但看着铜板一枚一枚落进陶罐,心里那处空洞,仿佛被一点点填上实心的东西。

直到那日,我去市集采买食材,路过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街上张灯结彩,人群簇拥。

“是傅尚书娶亲呢!”

“听说娶的是他那位知书达理的表妹,真是郎才女貌!”

“可不是,那林娘子温柔和顺,比之前那位……”

议论声飘进耳朵。我站在人群外,看着那队鲜红的仪仗远远行来。高头大马上,傅明渊一身红袍,面容清俊,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他身侧的花轿奢华精致。

风吹起轿帘一角,我看到里面新娘隐约的侧影,凤冠霞帔,端庄温婉。

心口猛地一缩,不是痛,是冰冷的麻木。原来,这就是他急于“和离”的原因。原来,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和这十里红妆相比,轻如尘埃。

我转身,挤开人群,快步离开。手里的菜篮很重,勒得掌心生疼。

回到我们的小摊,小荷红着眼圈,显然也听说了。她张了张嘴,想安慰我。

我摇摇头,系上粗布围裙,开始和面。力气用得很大,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

“小荷,”我说,声音平静,“我们把摊子收了吧。”

“小姐?”

“攒下的钱,加上剩下的,够租个小铺面吗?”我抬起头,看向街对面一家贴着“吉铺招租”红纸的狭小店面,“我们开家酒楼。”

小荷愣住了。

“很小的那种,只放得下三四张桌子。”我继续道,眼神却渐渐聚焦,落在那张红纸上,“就叫……‘归来居’。”

不再是谁的附属,不再被轻易打发。我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哪怕很小,很不起眼。

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傅明渊的红妆喜乐,似乎还在遥远的街巷回荡。我擦净手,推开院门。夕阳的余晖给简陋的小院镀上一层淡金,那棵老槐树竟抽出了几星新绿。

日子还长。

“归来居”的招牌挂上去那天,是个阴天。木板普通,字是我自己写的,谈不上风骨,只求端正。铺面确实小,挤在裁缝铺和杂货店中间,像颗不起眼的豆子。

但我们忙活了整整一个月。刷墙、置办旧桌椅、盘灶台、定碗筷。五百两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手里只剩下紧巴巴的一点周转钱。小荷心疼得直抽气,我却盯着那口新砌的灶,眼里有了点光。

开张第一天,只在门口放了串鞭炮,稀稀拉拉几个邻里街坊来看热闹。我们只准备了四样菜:一道红烧肉,一道清蒸鱼,一道时蔬,一盅老火汤。还有我反复试验成功的几样点心。

味道是唯一的依仗。我把自己关在灶房里,对着火焰与食材,那些模糊的感觉时隐时现。盐少许,糖几分,火候几成……仿佛有另一个我在指尖引导。做出的菜,未必惊艳,却有种扎实的、熨帖的家常味道。

第一天,只坐了半桌人。

第三天,有了回头客。

半个月后,四张桌子在饭点时,竟能坐满大半。

辛苦是加倍的。天不亮就要去赶早市挑最新鲜的菜,回来清洗处理,备料炖汤。午市忙完,来不及喘气又要准备晚市。晚上打烊,收拾完灶台碗筷,往往已过子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热气熏得发红,脚底磨出水泡。

但看着空了的盘碗,听着客人们闲聊中一句“老板娘手艺真不错”,看着陶罐里逐渐多起来的铜钱和碎银,那股疲惫里,就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这日子,是我叶清辞自己挣来的,一刀一铲,实实在在。

小荷累得瘦了一圈,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姐,咱们真做起来了!”

我笑着递给她一碗刚晾好的绿豆汤。是啊,做起来了。这间小小的“归来居”,成了我们遮风挡雨的屋檐。

平静的日子像溪水,缓缓流了两个月。直到那天,午市刚过,店里还剩一桌熟客在喝茶闲聊。门外忽然来了几个穿着体面、神色倨傲的仆役。

“掌柜的呢?”为首一个吊梢眼的中年男人敲了敲柜台。

我擦着手从后厨出来:“几位客官,用饭吗?午市过了,晚市食材还没备好。”

吊梢眼上下打量我,目光让人不适:“我们是南城陈记酒楼的。听说你们这儿菜不错?”

我心里微微一紧。陈记酒楼,是南城有名的中档饭庄,生意一向好,和我们这小店八竿子打不着。

“小本经营,糊口而已,不敢跟陈记比。”

“知道就好。”吊梢眼哼了一声,“我们东家说了,这附近一条街,有我们陈记就够了。你们这店,开着也辛苦,不如盘给我们陈记,价钱嘛,好商量。”

这是要强买?我稳住心神:“多谢好意,但我们暂时没有盘店的打算。”

“敬酒不吃吃罚酒?”吊梢眼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叶娘子,你一个被傅家休弃的妇人,在这京城讨生活不容易。识相点,拿钱走人,大家都好看。否则……”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明明白白。旁边那桌熟客见状,匆匆结了账离开。

小荷气得脸发白,想冲过来,被我眼神制止。

“否则怎样?”我看着吊梢眼,“天子脚下,难道还有强买强卖、逼人关张的道理?陈记若想扩张,自有牙行经纪,何必如此?”

吊梢眼没料到我不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好,你有骨气。咱们走着瞧。”

他们一行人走后,小荷急得直跺脚:“小姐,他们肯定要使坏!陈记背后……听说有官家背景!”

我何尝不知。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傅明渊那张冷漠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是他吗?知道了我的下落,嫌我碍眼,让下面的人来赶尽杀绝?

不会。他如今春风得意,娇妻在怀,怕是早忘了叶清辞是谁。这大概只是陈记看我们生意渐好,想来吞并罢了。

但麻烦,还是来了。

第二天,门口被泼了泔水,臭气熏天。

第三天,常有地痞在门口晃悠,吓走来吃饭的客人。

第四天,我去采买,常去的肉铺和菜贩,要么说货已订完,要么价格翻倍。

生意一落千丈。偶尔有老客想来,看见门口情形,也摇头叹气走了。小荷偷偷哭了好几回。我们本就不厚的积蓄,迅速消耗。

“小姐,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小荷红着眼眶建议。

我摇摇头。换到哪里?陈记既然盯上,难保不会故技重施。这铺面是我们全部的心血,不能就这么丢了。

我想过去报官。可无凭无据,官差会管这“市井纠纷”吗?陈记敢这么做,恐怕早已打点好了关系。

走投无路之际,我想起了那份“和离书”。傅明渊为了名声,应该会给我这点“体面”吧?哪怕只是出面说一句话?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齿冷。离开时那样决绝,如今却要回头求他?可看着空荡荡的店堂,想着小荷惊惶的脸,我攥紧了拳头。

就在我几乎要动摇的时候,转机意外出现了。

那天,一直给我们送米的粮店老赵,趁着天黑偷偷跑来,塞给我一小袋米:“叶娘子,这点米你先应应急。唉,陈记那边放了话,谁再卖东西给你们,就是跟他们过不去。我是看你们姑嫂不容易……但你得赶紧想法子,他们怕是还有后手。”

“老赵,你知道陈记背后是谁吗?”我问。

老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是……吏部哪个大人的亲戚。具体不清楚,但来头不小。你们怎么惹上了?”

吏部……傅明渊就是吏部尚书。我的心沉了沉。

送走老赵,我坐在漆黑的店堂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一地清冷。求傅明渊?等于自取其辱,也未必有用。难道真要关门大吉?

不。

我起身,走到灶台边,摸着冰冷的铁锅。这口气,我咽不下。这间店,我不能丢。

第二天,我让小荷看店,自己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服,用头巾包了脸,去了城西。那里鱼龙混杂,消息也灵通。我打听到,陈记虽然势大,但主要靠的是他们东家一个在吏部当小官的表亲,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而且陈记最近正想搭上更大的靠山,四处活动。

一个念头隐隐浮现。

又过了几日,陈记的人再次上门,这次直接带了简陋的契书。

“叶娘子,想通了没有?这价钱,可不算亏待你了。”吊梢眼趾高气扬。

我拿起契书看了看,价格压得极低。

“容我再考虑两日。”我缓声道。

“两日?就今天!我们东家没那么多耐心!”

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哟,这么热闹?叶掌柜,听说你家的红烧肉是一绝,还有没有啊?”

一个穿着锦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笑着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打扮的人。这人面生,不是附近的熟客。

吊梢眼愣了一下,看向来人。

我立刻迎上去,换上笑脸:“这位客官,真不巧,午市的肉用完了。您若想吃,晚市赶早,我给您留一份最好的。”

“晚市啊……”商人模样的人似有些遗憾,看了看吊梢眼等人,“这些是?”

“哦,是陈记酒楼的伙计,来谈些事情。”我轻描淡写。

商人“哦”了一声,目光在吊梢眼身上转了转,笑道:“陈记啊,知道知道。不过叶掌柜,你这店虽小,味道真不错。我上次吃过一回就记住了。这样,晚市我定一桌,请几个朋友来尝尝。你这店,可要一直开下去啊,别让我们这些老饕没处解馋。”说着,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店里人都听见。

吊梢眼的脸色变了变,打量了一下那商人的穿着气度,一时摸不清来路,气焰收敛了些。

商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临走前还大声说晚市一定来。

他们走后,吊梢眼盯着我:“叶娘子,攀上高枝了?”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我不动声色,“这店,我还是不想盘。劳烦回禀陈东家。”

吊梢眼神色阴晴不定,最终丢下一句“你等着”,带人走了。

小荷长舒一口气,又担心地问:“小姐,刚才那位客人……”

“不认识。”我实话实说。那人出现得蹊跷,说话也颇有深意,像是在帮我解围。是谁?

晚市时,那商人果然带了三四个人来,点了满桌菜,吃得很是尽兴,结账也爽快。临走时,他落后一步,低声对我道:“叶掌柜,陈记的事,或许有人能帮上点小忙。明日午时,悦来茶楼二楼雅间‘听雨’,若有意,可来一叙。”说完,不等我回应,便笑着走了。

我心中惊疑不定。是谁在暗中留意我这小店?是友是敌?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去,还是不去?这可能是破局的机会,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最终,我还是决定去。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翌日午时,我稍作打扮,去了悦来茶楼。二楼“听雨”雅间,推开门,里面坐着的人,却让我彻底愣住。

不是想象中任何一张面孔。

那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衣着素雅,气质沉稳,眉目间透着干练。她朝我微微一笑:“叶娘子,请坐。冒昧相邀,唐突了。”

“您是?”我警惕地没有落座。

“我姓周,夫家姓徐,在城东经营布庄。”妇人语气温和,“昨日店中伙计,是我安排的。”

“徐夫人为何要帮我?”

徐夫人示意我坐下,亲手斟了杯茶给我:“我帮你,也是帮自己。陈记东家的表亲,在吏部挡了我家一批货的路,索要重贿。我们正想寻他错处。你那日去城西打听陈记,恰好被我一个伙计看见,回来当闲话说了。我让人留意了一下,才知道你的处境。”

她顿了顿,看着我:“同是女子营生不易。我欣赏你逆境求存的韧性。更重要的是,陈记若吞了你的店,势力更大,于我更不利。所以,我们可以联手。”

“联手?”我心跳快了几拍。

“对。”徐夫人压低声音,“陈记那表亲,贪财好利,手脚不干净。我已有些眉目,但缺一个由头,缺一个能直接触怒他、让他乱了方寸的‘引子’。你那店,正好。”

她细细说了一番计划。核心是,我要继续强硬,激怒陈记,让他们动用更多不光彩的手段,最好是牵扯到那位吏部小官。而她会暗中收集证据,并在合适的时机,利用她的人脉,将事情插出去。

“此事有风险,陈记可能会狗急跳墙。”徐夫人坦言,“但我可保你人身无恙,事后,陈记必受重创,你那‘归来居’,方可安稳。你意下如何?”

我沉默着。这是借刀杀人,也是火中取栗。成了,麻烦解决;败了,可能万劫不复。

但想起泼门的泔水,想起小荷的眼泪,想起傅明渊那顶刺目的花轿……我有什么好怕的?

“好。”我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我该怎么做?”

与徐夫人商定细节后,我回到归来居,心中有了计较,却也更加沉重。这是一场赌博。

几日后,陈记的人果然又来,这次态度更加嚣张,言语间已带恐吓。我按照计划,表现得异常强硬,甚至“失手”打翻了他们带来的所谓“赔偿”银子。

吊梢眼恼羞成怒:“姓叶的,给你脸不要脸!我看你这店是不想开了!我们走!”

冲突眼见着要升级。就在这时,我一直隐隐不适的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坠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站稳。

“小姐!”小荷惊呼着扶住我。

陈记的人见状,嗤笑一声,扬长而去。

那阵疼痛来得剧烈,却去得也快。我缓过气,心中却猛然一凛。这感觉……似曾相识。月事……已迟了许久。这段时间焦头烂额,竟完全忽略了。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冰雹般砸进脑海。

难道……在离开傅府之前,在失去那个孩子之后……我又有了?

肚子里的孩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神不宁。是真的有了?还是前段日子忧思过甚,月事紊乱?

我不敢请大夫。一来银钱紧,二来怕走漏风声。傅明渊那边若知道我还怀着他的骨肉……我不敢想后果。那碗“安神汤”和冰冷的石阶,是我心头拔不掉的刺。

徐夫人的计划还要继续。我按捺下翻江倒海的心绪,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陈记的逼迫越发露骨,甚至开始散播谣言,说“归来居”用料不干净,吃坏了人。生意愈发惨淡。

但我没再退让。每次陈记的人来,我都冷着脸挡回去,话也说得更硬:“店在我在,想要这铺子,除非我死在这儿。” 吊梢眼气得跳脚,骂骂咧咧,却暂时没敢真的动手。徐夫人派人暗中盯着,说陈记东家最近在频繁拜访他那吏部的表亲,恐怕在商量更阴损的法子。

这正中下怀。

我悄悄去了两家不同的医馆,找了坐堂的老大夫,都以“替家中嫂嫂问诊”为由,隐晦描述了症状。两位大夫把脉后,说法竟出奇一致:脉象流利如珠,应是喜脉,只是母体虚弱,胎像略有不稳,需好生静养安胎。

真的有了。

离开医馆,我站在熙攘的街头,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暖意。手掌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已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是在傅府那最后稀里糊涂的时日里怀上的?还是在那个失去孩子的夜晚之后?记忆的缺失让一切都成了迷雾。

但不管怎样,这孩子现在是我的,只是我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着尖锐的痛楚,从心底滋生出来。傅明渊,林婉儿,陈记……所有想要压垮我、夺走我一切的人和事,我都不能让他们得逞。

徐夫人那边的进展比预想快。她派了个机灵的丫鬟,装作想进陈记后厨帮工,竟真混进去几天,摸到些边角料——陈记为了压低成本,竟长期从一些来路不明的渠道进购次等甚至有些变味的肉类,用重料掩盖。更重要的是,她通过别的路子,隐约查到陈记那个吏部表亲,似乎和林家有些不清不楚的银钱往来。林家,正是林婉儿的娘家,一个没什么实权却善于钻营的没落官宦之家。

线索像零散的珠子,渐渐有了串联的方向。

“叶娘子,若这账目往来能坐实,不仅陈记要倒大霉,他那表亲也得吃挂落,说不定还能扯出林家。”徐夫人与我再次在茶楼碰面时,眼中闪着光,“林家如今靠着傅尚书,正风光呢。若能给他们找点麻烦……”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打击陈记是自救,若能借此动摇林婉儿背后的娘家,甚至给傅明渊添点堵,对我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间接的“回敬”?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等。”徐夫人道,“等我拿到确凿的账本证据。到时候,需要一个契机,把这些事掀到明面上。最好,是在一个傅尚书和林家人都不得不出面,又无法轻易压下去的场合。”

机会很快来了。京城每年初夏有“品鲜会”,由几家大商会牵头,城中有些名气的酒楼食肆都会参加,也算是个展示招牌、结交人脉的场合。以“归来居”的规模,原本是没资格参与的。但徐夫人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为我们弄来一张边缘位置的请柬。

“品鲜会那日,不仅富商云集,一些爱凑热闹的官员也会到场,图个新鲜雅致。”徐夫人意味深长地说,“傅尚书新婚燕尔,说不定会携眷同游,以示亲民。林家为了捧场,定然也会去。”

我的心跳快了快。要在那种场合,与傅明渊、林婉儿面对面?还要做那掀开盖子的人?

“怕了?”徐夫人看我。

我摇摇头,手指轻轻拂过腹部:“不。只是觉得,正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忍受着越来越明显的孕早期不适,一边精心准备品鲜会上要推出的几样点心。不求繁复,只求味道扎实特别,能让人记住“归来居”这个名字。小荷知道我身体有异后,又惊又怕,更多的是心疼,几乎包揽了所有粗活,逼着我休息。

我也暗中打探到,傅明渊果然应了品鲜会的邀约,届时会与林婉儿同去。林婉儿如今是风头正劲的尚书夫人,听说温柔贤淑的名声传得很广。

品鲜会那日,天气晴好。会场设在城西一处开阔的园林里,各家搭起精巧的棚子,摆出各色美食,香气四溢,人头攒动。“归来居”的棚子位置偏僻,棚子也简陋,起初无人问津。

我并不急,将几样点心摆好。枣泥山药糕,做得小巧玲珑,健脾益气;一盏盏温着的桂花酒酿圆子,清甜暖胃;还有新试制的几样咸口酥点。都是适合我现在吃,也适合大多人口味的东西。

直到徐夫人带着几位相熟的商人朋友“偶然”逛过来,尝了几口,赞了几句,才渐渐吸引了一些游人。评价居然不错,尤其是那枣泥山药糕,甜而不腻,口感细腻。

“你这手艺,不开在这么偏的地方,早该出名了。”一位老饕模样的客人惋惜道。

我笑笑,正要答话,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人群微微骚动,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傅明渊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清俊依旧,神情温和,正侧首与身旁女子低声说话。那女子一身浅碧色衣裙,妆容精致,眉目婉约,唇角含笑,正是林婉儿。她轻轻挽着傅明渊的手臂,姿态亲昵而自然。周围不少人向他们投去艳羡或讨好的目光。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我的心还是钝痛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冰冷覆盖。我低下头,整理着桌上的碗碟。

他们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个角落。然而,林婉儿身边一个眼尖的丫鬟,却看到了我们棚子上挂着的“归来居”三个字,附在林婉儿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婉儿脚步一顿,目光朝这边投来。她脸上的笑容似乎凝了凝,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更温婉了几分。她轻轻拉了拉傅明渊的袖子,指向这边,说了几句话。

傅明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带着林婉儿走了过来。

该来的,总要来。

“掌柜的,这点心看着倒是别致。”林婉儿声音轻柔,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知是何口味?”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也看向她身旁面无表情的傅明渊。

“回夫人,是枣泥山药糕,家常口味,上不得大台面。”我的声音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

傅明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但他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耐。

“表哥,我们买些尝尝可好?这位……掌柜的,看着有些面善呢。”林婉儿柔声对傅明渊说,话里却藏着针。

傅明渊淡淡道:“随你。” 他不愿在此多留。

就在这时,徐夫人安排的人,开始行动了。

不远处属于陈记酒楼的大棚子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破旧、面色凄苦的老汉,被几个陈记伙计推搡着赶出来,老汉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嘴里喊着:“你们还我银子!你们陈记卖瘟猪肉,害了我老伴,赔我的药钱!”

声音很大,引得众人侧目。

陈记掌柜,也就是那吊梢眼,脸色铁青地冲出来:“哪来的老疯子胡言乱语!诬陷我陈记,还不快滚!”

“我没胡说!我这里有证据!上次从你们后巷扔出来的骨头,我捡到了,找了郎中看,就是病死的猪!”老汉豁出去了,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有些可疑的骨头和几块颜色暗淡的肉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异味。

围观的人哗然。

吊梢眼急了,示意伙计上去抢。场面眼看要乱。

“住手!”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徐夫人排众而出,身边还跟着两位穿着体面、看起来颇有威望的老者,像是商会里有头脸的人物。

“王掌柜,既是纠纷,当着诸位同行和宾客的面,说清楚便是,动粗恐有不妥。”徐夫人不紧不慢地说,又转向那老汉,“老人家,你说陈记用了瘟猪肉,可有其他凭证?只这些,恐怕难以服众。”

老汉老泪纵横:“我……我一个老头子,哪里还有别的凭证……但我老伴就是吃了从他家买的酱肉倒下的,郎中都说是吃了坏肉中了毒……”

陈记掌柜急辩:“空口无凭!谁知道是不是别家派来捣乱的!”

徐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巧了。我前些日子盘下一间小铺面,清理旧物时,发现了前任店主留下的一些往来字据。其中似乎有些……与陈记后厨采买相关的记录,时间、数量、还有极低的价钱,标注的货品名目也颇为含糊。不知王掌柜可否解释一下,三月初七,这批‘低价杂肉’三百斤,送往何处了?”

账册被徐夫人递给旁边一位商会老者。那老者翻看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吊梢眼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看向我,眼神凶狠,仿佛明白了什么:“是你!是你们联手陷害!”

我站在“归来居”的棚子前,迎着无数道汇聚过来的目光,包括傅明渊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和林婉儿微微发白的脸。

“陷害?”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王掌柜前些日子三番五次想强买我‘归来居’不成,便泼脏水、断我货源、派地痞骚扰,这些左邻右舍不少人都可作证。如今自家出了事,便想栽赃到我一个勉强糊口的小妇人头上?”

我的目光扫过吊梢眼,最后落在傅明渊脸上,一字一句道:“莫非,这京城就没有王法,任由有些人仗着背后有靠山,就能强买强卖、以次充好、欺压良善?”

“靠山”二字,我说得格外清晰。

傅明渊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婉儿更是轻轻晃了一下,攥紧了傅明渊的衣袖。

商会老者面色凝重,对陈记掌柜道:“此事涉及食肆清誉,更关乎百姓健康,非同小可。这账册和这位老人的指控,都需彻查。王掌柜,请你随我们去商会详谈。至于这位老人家,”他看向那老汉,“也请一同前往,官府那边,恐怕也要报备。”

吊梢眼彻底慌了,口不择言:“你们……你们不能动我!我表舅是吏部的官员!林家……林夫人也常关照我们生意!”他慌乱中竟看向了林婉儿的方向。

林婉儿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血色尽褪。

傅明渊眸色骤冷,呵斥道:“胡言乱语!朝廷命官,岂容你随意攀扯!”他看向商会老者的眼神带上了压力,“此事既有疑点,自当查明。但今日品鲜盛会,莫让这些琐事扰了诸位雅兴。”

他想把事情压下去,至少暂时压下去。

徐夫人却适时开口:“傅尚书所言极是。品鲜会本是雅事。不过,食以安为先。若今日不查个分明,只怕在场诸位,心中难免忐忑。况且,”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这位王掌柜方才提及‘林家’,虽可能是情急乱语,但为了林夫人清誉,恐怕更该当场澄清才是。林夫人,您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婉儿身上。

林婉儿摇摇欲坠,求助地看向傅明渊。

傅明渊脸色铁青,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一场小小的品鲜会,会闹出这样的事,还隐隐牵扯到林婉儿娘家。他目光如刀,再次射向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他忽然向前一步,脱离林婉儿挽着的手臂,径直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叶清辞,你到底想干什么?弄这些下作手段,攀诬朝廷命官家眷,可知是何罪过?”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和警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冷冽。

我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缓缓说道:

“傅明渊,你怕了?怕你那位温婉的表妹,和她那善于钻营的娘家,真的沾上这些腌臜事,脏了你尚书府的门楣?”

“还是说……”我迎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一字一顿,如同冰珠砸落:

“你更怕让人知道,你这位‘前妻’肚子里,还怀着你们傅家的种?而当初那碗让我‘失忆’的安神汤,和那场‘意外’……”

傅明渊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煞白如纸,他猛地后退半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傅明渊死死盯着叶清辞按在小腹上的手,又猛地抬起眼,撞进她冰冷讥诮的眸子里,巨大的震惊和某种被算计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说什么?你胡……”

“我是不是胡说,傅大人心里不清楚吗?”叶清辞打断他,声音依旧轻,却像淬了毒的针,“需要我当众再回忆一下,离开傅府前那晚,你亲手端给我那碗安神汤的味道吗?又或者,找当初给我‘诊脉’,说我‘小产伤身’的大夫来对质?”

周围的喧哗似乎都远去了,傅明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温顺沉默、可以被他轻易掌控安排的叶清辞。她知道了?她想起什么了?还是……她从一开始就……

林婉儿见傅明渊神色大变,与叶清辞对峙低语,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忍不住上前想要拉开傅明渊:“表哥,怎么了?这妇人又说了什么混话?我们别理她……”

傅明渊却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婉儿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傅明渊浑然未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叶清辞身上,胸膛剧烈起伏,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可怕疑问:

“叶清辞,你……你根本没失忆?是不是?”

失忆后,尚书称我俩已和离,于是我离府经营酒楼,他转身迎娶温婉表妹,再遇时我牵着龙凤胎,他顿时愣在原地

“失忆?”我重复着这两个字,看着傅明渊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那瞬间,一些破碎的画面猛地刺入脑海——昏暗的灯光,他端来的药碗,温声劝慰:“清辞,喝了好好安睡……”以及更早之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汤药,伴随着林婉儿体贴的问候。

头一阵尖锐的疼痛,但我死死撑住了,没让脸上露出半分异样。我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这些闪回的片段,还有傅明渊此刻见鬼般的反应,已经足够让我拼凑出可怕的猜想。

“傅大人觉得,我应该是失忆,还是不应该失忆?”我反问,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或者说,你希望我永远想不起来那碗汤,和那些‘意外’?”

傅明渊呼吸一窒,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压不住。他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投来的好奇目光,尤其是商会那几位老者审视的眼神,还有林婉儿惨白惊惶的脸。他深知,今日若不能稳住局面,丢的不仅是林家的脸,更是他傅明渊乃至整个傅府的颜面。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丝略显僵硬但试图温和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刻意的无奈和包容:“清辞,你果然还是怨我。过去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但你我既已和离,往事便该随风散去。你如今孤身在外,想必甚是艰难。无论如何,你曾是我傅家之人,我岂能看你流落街头,与市井之徒纠缠不清,还……还说出这等糊涂话来伤及自身清誉?”

他这话说得巧妙,先是承认“对不住”,模糊焦点,再将我定位成“怨妇”和“孤身艰难”,最后把我说怀孕指控他的话,定性为“糊涂话”、“伤及清誉”。瞬间,不少旁观者看我的眼神,就从最初的同情疑惑,变成了些许的鄙夷和看热闹。

林婉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柔柔弱弱地接话,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表哥,原来这位便是叶姐姐……姐姐她定是生活不易,才会如此。我们,我们不如接姐姐回府吧?总要照拂一二,才算全了往日情分。”她一副大度忍让、顾全大局的模样,更衬得我像个胡搅蛮缠、不识好歹的前妻。

徐夫人在一旁微微蹙眉,正要开口。我却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带着清晰的讽刺。

“傅尚书,林夫人,二位真是演得一出好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三言两语,便想把我架到‘怨妇’、‘疯妇’的位置上,再把你们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博个情深义重、顾念旧情的名声?”我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回傅明渊脸上,“接我回府?回哪个府?是以什么身份?是继续喝你那安神汤,还是再不小心摔一跤?”

傅明渊脸色铁青:“叶清辞,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你我心知肚明。”我不再压低声音,清朗的语调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今日诸位都在,我也不怕把话说开。我叶清辞,当初是如何离开傅府的,我自己确实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摔下台阶,没了孩子,醒来便被告知已和离。但天可怜见,离府之时,我腹中竟又有了傅家骨肉。”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呼。林婉儿身形晃了晃,死死咬住嘴唇。

我继续道:“我本已认命,想着自谋生路,养活自己和孩子,与傅家再无瓜葛。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陈记酒楼仗势欺人,屡次逼迫,断我生计,其背后是否真有倚仗,方才王掌柜情急之下攀扯林家,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我今日所求,不过是一个公道!一为自己这小小店面能安稳营生,二为腹中孩儿求一个明白!傅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怨你,那我问你,我为何要怨?我该记得什么,又该忘记什么?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们傅家,认是不认?!”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喝问出声。积压了数月的委屈、愤怒、恐惧,还有为那未出世就离去孩子的痛,以及对自己处境的不甘,全都凝聚在这一问里。

场面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傅明渊。

傅明渊额角青筋跳动,他从未被如此当众逼问,尤其还是被他一向认为柔弱可欺的叶清辞。他此刻骑虎难下。承认?那之前的和离、另娶都成了笑话,林婉儿和林家颜面扫地,那碗汤和“意外”更会成为把柄。不承认?叶清辞如此决绝,又有身孕之事(他此刻已信了七八分),若真逼急了她,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更何况旁边还有徐夫人和商会的人虎视眈眈。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一个威严中带着怒意的女声传来:“够了!”

人群分开,傅老夫人在仆妇的簇拥下,沉着脸走了进来。她先是冷冷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冰锥般寒冷而厌恶,然后转向傅明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渊儿,你还嫌不够丢人吗?任由一个弃妇在此胡搅蛮缠,诽谤朝廷命官,成何体统!”

她又看向商会老者:“几位会长,家务事处理不当,惊扰盛会,老身代小儿赔个不是。此事乃我傅家家事,自当关起门来处置,不劳诸位费心。”

傅老夫人积威已久,她一出现,气氛顿时更压抑了。商会老者互相看看,有些犹豫。徐夫人暗自皱眉。

傅老夫人最后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话语却像是施舍:“叶氏,你既口口声声怀着傅家血脉,那便随老身回府。傅家不会让血脉流落在外。但若再敢在外信口雌黄,辱及傅家名声,休怪老身不顾念最后一点情分!”

回傅府?我心中警铃大作。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老夫人,”我挺直脊背,“回府可以。但我要一个承诺,我与我腹中孩儿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今日在场诸位都是见证,若我回了傅府,再出任何‘意外’,恐怕傅家也难以向天下人交代。”

“你!”傅老夫人气结,没想到我如此尖锐。

傅明渊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必须按下此事,从长计议。他上前一步,沉声道:“母亲息怒。清辞……她也是一时激愤。既然她愿意回府,便先接回去安顿。一切,等回府后再议。”他给我使了个眼色,混合着警告和一丝急于平息事态的妥协。

徐夫人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袖子,低语:“眼下硬抗不利,先回去,保住孩子和自己。我会在外想办法。”她又看了一眼那被商会人控制住的陈记掌柜和账册,暗示我这边的线索不会断。

我知道,此刻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傅老夫人亲自出面,又以“血脉”和“家事”为名,我再坚持,反而可能被强行带走,处境更糟。至少,明面上,他们暂时不敢动我和孩子。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回去。”

小荷紧紧抓住我的手,满脸是泪和恐惧。

傅老夫人冷哼一声,吩咐仆妇:“带她上车。”

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归来居”棚子,那里有我这两个月来全部的心血和希望。然后,我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一步一步,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走向傅家那辆华贵而冰冷的马车。

回到傅府,待遇与之前离开时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让人心寒。我没有再被扔到冷院,而是被安置在一处还算整洁但位置偏僻的客院,名唤“竹意轩”。门口多了两个沉默的婆子,说是伺候,实为看守。每日饮食用药,都需经过傅老夫人派来的嬷嬷检查。

傅明渊自那日后,再未露面。林婉儿倒是派丫鬟送过两次不痛不痒的补品,话语里满是“姐姐安心养胎,妹妹定会照拂”的虚情假意。

我被变相软禁了。

但我也并非全无准备。回府前,徐夫人塞给我一小包银子并几样不起眼但关键时刻有用的东西,还有一句叮嘱:“小心饮食,留心身边,等待时机。”

我表面上安分守己,每日只在院中散步,小心翼翼护着肚子。孩子已经快四个月了,偶尔能感受到轻微的胎动,那是我在冰冷府邸中唯一的温暖和支撑。

我开始有意识地“回忆”。对着送饭的婆子,或来看诊(被监视着)的大夫,我会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好像记得,以前府里小厨房的桂花糕很好吃……”“摔下台阶前,似乎喝了碗安神汤,味道有点特别……”我观察着他们的反应,从闪烁的眼神和避而不谈的态度中,印证着我的猜测。

同时,我让小荷(她坚持跟了回来)想办法,用徐夫人给的银子,慢慢接触府里一些不得志或受过林婉儿打压的下人,尤其是曾经在我身边伺候过、后来被调走的旧人。过程缓慢而危险,但我们还是隐约听到一些风声:我“摔伤”那晚,林婉儿的贴身丫鬟曾在厨房附近逗留;之前给我请脉的某位大夫,似乎收过林家的厚礼……

傅明渊终于在一个傍晚来了竹意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青黑,挥退了婆子,独自面对我。

“清辞,”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试图带上一点往日温柔的表象,却显得无比僵硬,“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母亲那里,也是为傅家名声着想。”

我坐在窗前,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抚着肚子:“傅大人有话直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过去的事……有些误会。但你既然有了孩子,便是傅家的功臣。等孩子生下,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会给你一个名分,让你和孩子在府里安稳度日。”

“名分?”我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什么名分?妾室?还是继续做你‘已和离’的前妻,养在偏僻院落里?”

傅明渊脸色微变:“清辞,婉儿她毕竟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林家那边……”

“所以,我和我的孩子,就活该被你们算计,差点一尸两命,然后像件旧物一样被丢开,现在因为还有点用处(指孩子),再被捡回来关着?”我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刀,“傅明渊,那碗让我‘失忆’的汤,到底是什么?我第一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傅明渊眼神躲闪,闪过一丝狼狈和怒意:“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何必执着?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生下孩子!只要你安分,我保你们母子富贵平安!”

“用我孩子的命换来的富贵平安?”我嗤笑一声,“傅明渊,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叶清辞?品鲜会上的事,你以为真的结束了?陈记的账册,林家不清不楚的银钱往来,还有你这位尚书大人纵容亲戚家眷欺行霸市、险些逼死怀着你骨血之人的名声……你真当能一手遮天?”

傅明渊瞳孔骤缩,猛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狠厉:“叶清辞,你想干什么?你以为凭你和一个商妇,就能扳倒我?别忘了,你现在在傅府!你的命,你肚子里孩子的命,都捏在我手里!”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但我强迫自己直视他:“我的命,从离开傅府那一刻起,就是我自己的。至于孩子……你大可以试试。看看若我和孩子有事,徐夫人手里的东西,会不会立刻递到御史台,或者……直接撒得满京城都是?傅大人清贵正直的名声,经得起几次折腾?”

“你!”傅明渊气急,抬手似乎想做什么,但看到我护着肚子的动作和毫不退让的眼神,那只手最终还是僵在半空,狠狠甩下。他深吸几口气,像是在极力平复翻涌的怒火和忌惮。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叶清辞,你果然长本事了。我们走着瞧。”说完,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我知道,暂时的平静被打破了。我和他,和傅家,和林婉儿,已经彻底撕破脸,摆在明面上的只有相互的忌惮和僵持。我必须更快地找到确凿的证据,也必须为我和孩子,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

夜深人静,我抚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脑中那些记忆的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我想起未嫁时在叶家厨房的快乐,想起刚嫁入傅府时对未来的憧憬,也想起后来傅明渊日益的冷淡,林婉儿看似体贴实则处处排挤的举动,以及……那碗味道越来越奇怪的“补汤”。

一个念头逐渐成形。傅家畏惧的,除了丑闻,或许还有别的。比如,我是否真的“想起来了”多少?比如,我除了“闹”,是否还有别的价值?

也许,我该让他们看到一点,“恢复”记忆的叶清辞,除了会威胁,还能带来别的“好处”。而这,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契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也更具戏剧性。

傅老夫人六十寿辰将至,傅府上下忙碌准备,要大宴宾客。林婉儿作为新任尚书夫人,自然是筹备的主力,一心要借这次寿宴彰显自己的贤惠能干,巩固地位。她甚至亲自拟定了寿宴的菜单,交给了京城最有名的“珍馐楼”承办。

然而,寿宴前三天,“珍馐楼”的主厨家里突发急事,连夜出城回乡,剩下的几位师傅手艺虽也不错,但操持如此高规格的宴席,难免力有不逮。临时更换酒楼已来不及,其他有名的酒楼也排期已满。傅府厨房自己的厨子,做些家常菜尚可,却撑不起尚书府寿宴的场面。

林婉儿急得嘴上起了泡,傅老夫人更是脸色阴沉,觉得这是林婉儿办事不力,丢了傅府的脸面。寿宴若办得寒酸或出了岔子,傅家将成为京城笑柄。

傅明渊也被惊动,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就在这时,一个曾在“归来居”吃过饭、后来被林婉儿寻由头打发去负责采买的婆子,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老奴听说……竹意轩那位,未出阁时便擅厨艺,先前在外头开的那个小铺子,生意也不错,味道是得了好些人夸的……”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傅明渊和傅老夫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竹意轩的方向。

很快,我被“请”到了傅老夫人面前。短短时日,她看我的眼神依旧冰冷,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审视和权衡。

“听说你懂厨艺?”傅老夫人开门见山,语气倨傲。

我垂眸:“略知一二,不足挂齿。”

“寿宴菜单在此,”傅老夫人将一份单子丢到我面前,“府里现下缺个能总揽全局的人。你若能接下,办好了,自有你的好处。若办砸了……”她未尽之言里满是威胁。

我看了一眼那菜单,多是些昂贵食材堆砌的菜式,华而不实,且有些搭配并不合理,显是林婉儿为了显摆而拟。我抬起头,平静道:“老夫人,办寿宴并非儿戏。要我接手可以,但需依我几条。”

“你还敢提条件?”傅老夫人不悦。

“第一,寿宴期间,厨房一应事务,需由我做主,旁人不得随意干涉,包括调配人手、决定菜式改动。”我顿了顿,“第二,我需要小荷帮忙,还需调用几个手脚利落、口风紧的帮手。第三,所有食材采买,需经我过目核准。”

傅老夫人盯着我,像在衡量。最后,她冷哼一声:“便依你。但你记着,若寿宴有半分差错,你和肚子里那个,都别想好过!”

林婉儿得知此事后,气得不轻,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中咬牙,吩咐自己的心腹盯着厨房,想抓我的错处。

我拿到了一定程度的“权”,虽然微小且短暂。我立刻让小荷联系了徐夫人留在府外接应的人,悄悄递了消息出去。徐夫人很快回了信,除了鼓励,还附上了几样她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品质极佳但不算扎眼的辅料和香料,以及一句:珍馐楼主厨离京,似有蹊跷,小心。

我心中了然。但眼下,办好寿宴是第一步。

我没有完全照搬林婉儿那花哨的菜单,而是在保留大体框架和昂贵主料的基础上,做了许多精妙的调整。去掉了几个油腻且不易掌控火候的大菜,换成了几样看似家常却极考验功夫的精致菜肴;调整了汤品的搭配,使其更清爽解腻;还增加了几样我拿手的、曾在“归来居”备受欢迎的点心,作为宴席最后的亮点。

我亲自带着小荷和挑选出的几个婆子丫鬟,从清洗、切配到熬汤、备料,事事亲力亲为,严格把关。我发现自己一进入厨房,那些关于食材、火候、调味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甚至比失忆前更加清晰敏锐。我指挥若定,动作娴熟,让原本有些瞧不起我的下人们渐渐收起了轻视。

寿宴当日,宾客云集。傅老夫人和傅明渊、林婉儿在前厅招待。后厨紧张有序。

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呈上。起初,客人们只是客套地品尝,但很快,窃窃私语变成了由衷的称赞。

“这清汤燕窝,汤色清澈见底,味道却如此醇厚鲜甜,火候把握得妙啊!”

“这道蟹粉狮子头,松软不散,入口即化,蟹香浓郁却不腥,难得!”

“咦,这看似普通的醋溜白菜,怎做得如此爽脆入味,酸香开胃?”

尤其是最后那几样点心:枣泥山药糕细腻温润,荷花酥酥层分明、形色俱佳,还有一道新创的、以时令鲜果调制的凉糕,清甜冰爽,恰到好处地解了宴席的油腻,引得女眷们纷纷询问做法。

傅老夫人听着满堂赞誉,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傅明渊看向送来点心的丫鬟,眼神复杂。林婉儿坐在他身边,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寿宴圆满成功,甚至比预期更加出彩。不少宾客离席时,还特意向傅老夫人夸赞府上厨师手艺高超,询问是哪位名厨掌勺。

傅老夫人含糊应对,但回到后院,她看我的眼神,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深思。

“这次,你做得不错。”她难得地给了句肯定,虽然语气依旧高高在上,“没给傅家丢脸。”

我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你那些点心,倒是别致。跟谁学的?”傅老夫人状似无意地问。

“自己胡乱琢磨的,从前在娘家时便喜欢摆弄这些。”我答道,并不多说。我不能表现得太“恢复”,也不能显得太“有用”,这个度需要小心把握。

寿宴过后,我在傅府的处境微妙地改善了一些。虽然还是被变相看管在竹意轩,但饭食待遇明显好了,门口的婆子态度也恭敬了些。傅明渊依然没来,但傅老夫人偶尔会让人送些布匹补品过来,说是给“未来的孙儿”。

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我暂时展现了“价值”。在他们眼里,我或许成了一个可以利用、但也需要防备的棋子。

我必须利用这短暂的“缓和期”,做更多事。

我让小荷继续小心翼翼地接触旧人。终于,通过一个曾是花园粗使、因年纪大被调到浆洗房、对林婉儿苛待下人颇为不满的老嬷嬷,我们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我“摔伤”那晚,她因腹泻夜里去茅房,远远看见林婉儿身边的大丫鬟翠浓,鬼鬼祟祟地从厨房方向过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个小瓷瓶,神色慌张。当时她没多想,后来我出事,她才觉得不对劲,但不敢说。

瓷瓶?是装汤药的?还是别的什么?

另外,徐夫人也传来消息,陈记的案子因为牵扯到吏部官员(虽是小官)和林家,官府受理后查得颇严,那账册和瘟猪肉的事基本坐实,陈记已被查封,掌柜收监,其吏部表亲也被停职审查。林家为了撇清关系,正上下打点,焦头烂额。林婉儿近日回娘家越发频繁,回来时总是神色不安。

压力,正在向林婉儿和傅明渊转移。

一天夜里,我突然被腹部一阵紧过一阵的疼痛惊醒。不是胎动,是明显的坠痛。我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唤小荷。

小荷一看我脸色煞白,也慌了,要去叫大夫。

“别声张,”我忍着痛,抓住她的手,“去……去请平日里给我请平安脉的那位李大夫,悄悄的。若有人问,就说我白日吃错了东西,肠胃不适。”

我不能让傅老夫人或林婉儿知道我胎像可能不稳,那会给我和孩子带来更多未知的风险。

李大夫被小荷连夜请来,把脉后,眉头紧锁:“夫人这是忧思过度,心绪不宁,加之近日操劳(指寿宴),动了胎气。需绝对静卧安养,万不可再劳神费力,我再开几副安胎药,务必按时服用。”

忧思过度,心绪不宁……在这虎狼环伺的傅府,如何能够不忧思?

我服了药,疼痛渐缓,但心中的寒意更甚。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孩子越来越大,我的行动越来越不便,傅府的人对我的耐心和“宽容”也不会一直持续。我必须尽快找到铁证,或者,找到一条可以带着孩子安全离开的路。

然而,就在我服下安胎药的次日清晨,林婉儿带着一脸关切的笑容,来到了竹意轩。

“听说姐姐昨夜不适,妹妹真是担心坏了。”她坐在我床边,语气温柔得滴水,“特意让人炖了上好的血燕来,给姐姐补补身子。”她示意丫鬟端上一个精致的炖盅。

小荷警惕地看着那炖盅。

我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虚弱地道:“有劳妹妹费心。只是刚喝了药,怕冲了药性,暂且放一放吧。”

林婉儿笑容不变:“姐姐说的是。那便让丫鬟温着,等姐姐想喝了再用。”她目光扫过我的肚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随即又满是担忧,“姐姐定要好好保重,为表哥生下健康的子嗣才是。这傅府上下,可都盼着呢。”

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似乎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姐姐寿宴上做的点心真是极好,连宫里的贵人都听说了呢。过些日子,或许还有机会,要仰仗姐姐的手艺。”

宫里的贵人?我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疲惫地应了一声。

林婉儿走后,我看着那盅血燕,对小荷摇了摇头。在这府里,除了小荷和徐夫人暗中送来的东西,我什么都不敢轻易入口。

林婉儿突然的示好,绝非善意。她提到“宫里的贵人”,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是新的机会,还是更深的陷阱?

我的腹部似乎又传来一丝细微的抽痛。我抚摸着肚子,默默地对里面的孩子说:别怕,娘亲一定会保护好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又要开始了。

林婉儿提到的“宫里的贵人”,并非虚言。半月后,傅明渊下朝回府,带回来一个消息:宫中一位颇得圣心的老王妃,因天气闷热,食欲不振,御厨换了几番花样也不见好。圣上孝悌,颇为忧心。不知怎的,傅府寿宴点心精巧可口的消息传到了这位老王妃耳中,她便随口提了一句。圣上便让傅明渊问问,府上可否进献几样清爽开胃的点心,给老王妃尝尝。

这对傅家而言,是机遇,更是压力。办好了,能在圣上和贵人面前露脸;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

傅老夫人立刻将我唤去。

“上次寿宴的点心,是你做的。这次,你可能做出让老王妃满意的?”傅老夫人盯着我,目光如炬。

我知道,这又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机会。一个能让我暂时跳出傅府内宅争斗,接触到更高层面,或许也能为自己和孩子争取更多筹码的机会。

“清辞愿意一试。”我没有犹豫,“但需准备一些特别的材料,并且,制作需在绝对干净、安静的环境中进行,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我提出了要求,既是为了保证点心的品质,也是为了创造一些独立的空间和时间。

傅老夫人沉吟片刻,同意了。她拨了府中一处独立的小厨房给我,派人严格把守,除了我和小荷,以及她指定的两个可靠仆妇(实为监视),不许任何人靠近。所需的材料,也按我开的单子去准备,其中几样稀罕的,还是通过徐夫人的路子才弄到。

我深知,给宫中贵人做吃食,首要便是安全、清爽、精致,味道反而不能过于浓烈奇特。我选了应季的莲子、绿豆、鲜果,准备做一道去芯莲子冻,一道细腻的绿豆凉糕,还有一道以几种浆果调和、形如露珠的透明凉羹。工序繁琐,极考验耐心和细致。

就在我闭门制作点心的第二天,小荷趁监视的仆妇不注意,悄悄塞给我一个小纸团。是徐夫人设法传进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翠浓家人被控,林家欲弃卒保车,翠浓可能反水,伺机接触。

翠浓?林婉儿的那个贴身大丫鬟!

我心中一震,强压下激动,将纸团就着灶火焚毁。机会来了,但我必须万分小心。

点心制作完成,装入特制的食盒,由傅明渊亲自查验后,送入宫中。等待回音的时间,格外漫长。

三天后,宫中传来赏赐。老王妃用了点心后,胃口稍开,精神也好了些,圣上甚悦,赏了傅明渊一些宫中锦缎和文房四宝,并特意指名,赏赐制作点心的厨人黄金五十两。

黄金五十两!这赏赐不算顶重,但这份指名道赏的荣宠,却让傅府上下震动。尤其是,圣上口中称的是“厨人”,而非“傅府厨子”,这微妙的区别,让傅老夫人和傅明渊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

我平静地接下了赏赐,将黄金妥善收好。这是我未来安身立命的资本之一。

借着这次“立功”,我在傅府的地位似乎又提升了一点点。傅老夫人甚至允许我在身体允许时,可以在府内花园稍微多走动走动,当然,身后依旧跟着“伺候”的人。

我开始有意识地“偶遇”翠浓。林婉儿近日因娘家事烦心,脾气暴躁,对身边人动辄打骂,翠浓脸上时常带着愁容和畏惧。

一次在花园荷花池边,我故意走得慢了些,与身后仆妇拉开点距离。翠浓正低着头匆匆走过,似有心事。

“翠浓姑娘。”我轻声唤道。

翠浓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我,眼神闪烁,连忙行礼:“叶……叶夫人。” 她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我。

“不必多礼。”我看着她明显憔悴的脸,和手腕上露出的一点青紫,叹了口气,“林夫人近日心情不佳,你们伺候的,也辛苦了。”

翠浓眼圈微微一红,又赶紧低下头:“奴婢分内之事。”

我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和了然:“有些事,做下人的身不由己。但也要为自己,为家人,留条后路。我听说,你家里最近似乎有些麻烦?”

翠浓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夫人……您……”

“别怕,”我语气缓和,“我如今自身难保,不会为难你。只是觉得,有些黑锅,不该让无辜的人来背。比如,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

翠浓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时,后面的仆妇跟了上来。翠浓像受惊的兔子,慌忙低下头:“奴婢……奴婢还有事,先告退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我知道,种子已经埋下。翠浓的防线,松动了。

又过了几日,傅明渊似乎终于从宫中的褒奖和潜在的压力中,做出了某个决定。他再次来到竹意轩,这次,他让所有人都退下了,包括小荷。

他看着我,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厌恶或忌惮,而是混合着一种复杂的权衡。

“清辞,”他开口,语气是试图伪装的平和,“过去种种,是我亏欠你。如今你为傅家立了功,圣上都有赏赐。孩子也快六个月了。我想……等孩子生下,若是男孩,便记在婉儿名下,充作嫡子。你,我可以给你一个贵妾的名分,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孩子也能有个好前程。”

记在林婉儿名下?充作嫡子?贵妾?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他们算计了我的孩子,害了我第一个孩子,现在还想夺走我第二个孩子的名分,让我这个亲生母亲,永远屈居人下,看着我的孩子叫别人母亲?

“傅大人的安排,真是‘周全’。”我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温度,“可惜,我不需要。”

傅明渊皱眉:“你还要如何?这已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结局!难道你还妄想做回尚书夫人?婉儿她……”

“我不妄想什么夫人名分。”我打断他,一字一句道,“我只要我的孩子,光明正大地叫我娘亲。我只要害我孩子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傅明渊,你以为用一点虚名和施舍,就能抹平一切?那碗让我失忆、让我第一个孩子没了的汤,到底是什么?林婉儿和她的丫鬟,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敢不敢,跟我当面对质?!”

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悲愤和决绝。

傅明渊被我忽然爆发的情绪和直指核心的质问震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厉声道:“你疯了!无凭无据,休要胡言!”

“无凭无据?”我向前一步,逼视着他,“如果我有证据呢?如果我能证明,那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害傅家子嗣呢?!”

傅明渊瞳孔骤缩,呼吸急促起来:“你……你什么意思?什么证据?”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隐约听到小荷的惊呼和阻拦声。

“砰”地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林婉儿冲了进来,她发髻微乱,脸色惨白,眼中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她身后,跟着试图阻拦的仆妇和满脸焦急惊慌的翠浓。

“表哥!你别听她胡说!”林婉儿尖声叫道,指向我,“她是嫉妒!她恨我嫁给了你!她想害我!她想用那个野种来威胁傅家!”

野种?这两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傅明渊看到林婉儿如此失态地闯进来,脸色更加难看:“婉儿!注意你的言辞!成何体统!”

“我注意什么言辞!”林婉儿哭喊起来,全然没有了平日的温婉,“她都快要逼死我了!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翠浓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跟她说了什么?!” 她猛地转身,狠狠一巴掌扇在翠浓脸上。

翠浓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捂着脸,眼泪直流,眼中充满了绝望。

场面一片混乱。

我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冰冷一片。我知道,最后摊牌的时刻,或许要提前了。

我慢慢走回桌边,坐下,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孩子不安的踢动。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傅明渊,看向状若疯癫的林婉儿,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翠浓,最后,目光扫过闻声赶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傅老夫人。

我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然人都到齐了,不如,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从我和离,到我失忆,到我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再到我为什么又会怀上孩子……一件件,一桩桩,说个明白。”

我看向地上的翠浓:“翠浓,你家里人,徐夫人已经派人安置妥当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翠浓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面目狰狞的林婉儿,再看看神色变幻不定的傅明渊和傅老夫人,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崩溃般哭出声来:

“我说!我都说!是夫人……是林夫人!她一直嫉恨叶夫人,怕叶夫人先生下嫡子!她让奴婢……让奴婢去外面弄来那种让人身子虚弱、不易坐胎的药材,每次熬补汤或安神汤时,悄悄加一点进去……那天晚上,叶夫人和老爷争执后,老爷让送安神汤,林夫人她……她让奴婢加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量,还说……还说最好能让叶夫人‘不小心’摔一跤……”

“你闭嘴!贱人!你血口喷人!”林婉儿尖叫着要扑过去打翠浓,被仆妇死死拉住。

傅明渊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灰败。

傅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

翠浓哭得喘不过气:“奴婢……奴婢不敢不做啊!林夫人拿奴婢家人的性命威胁……后来叶夫人摔了,孩子没了,还忘了事,老爷说要和离,林夫人怕事情败露,又让奴婢把剩下的药和那个装药的瓷瓶,扔到后园枯井里……奴婢,奴婢都照做了……”

“瓷瓶……”傅明渊喃喃道,猛地看向林婉儿,眼神可怕,“婉儿……她说的是真的?你……你竟然……”

“不是的!表哥你信我!是这个贱人被她收买了!是她陷害我!”林婉儿涕泪横流,拼命摇头,又指向我,“是她!都是她设计的!她根本没失忆!她一直都在装!她想报复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缓缓站起身,迎着他们或震惊、或愤怒、或恐惧、或怨毒的目光。

“我是不是装的,是不是真的失忆,现在还重要吗?”我轻声问,目光落在傅明渊脸上,“重要的是,傅大人,你的好夫人,为了坐上尚书夫人的位置,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的子嗣,算计我的性命。而你,明明有所察觉,却选择了默认,甚至帮着她,用一碗又一碗的‘补汤’,用一纸‘和离书’,把我这个碍眼的人清理掉。”

“不是……我没有……”傅明渊想辩解,声音却干涩无力。

“你没有?”我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落,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终于撕开这一切虚伪面具的刺痛和解脱,“你只是不想深究,对吧?因为林婉儿更温柔,更懂事,更能讨你和老夫人的欢心,她的娘家虽然没落,但也能在某些地方帮到你。而我,叶清辞,不过是你不甚满意、却又碍于旧约娶回来的妻子,一个占了位置却不够‘有用’的女人。所以,当我‘意外’没了孩子,还‘失忆’了,你便顺水推舟,干脆利落地‘和离’,迎娶新人。多干净,多体面。”

我每说一句,傅明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惜,”我抹去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天不绝我。我离开了,却发现自己又有了孩子。我本想远离你们,独自生活。可你们,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我。陈记逼我,背后难道没有你们默许甚至纵容?傅明渊,傅老夫人,林婉儿……你们每一个人,都在把我,把我的孩子,往死路上逼!”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今天,话既然说开了。那我也把话放在这里。这个孩子,是我的,只是我叶清辞的。谁也别想夺走。过去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傅家的门槛,我叶清辞,不稀罕再踏进来。”

我看向傅老夫人:“老夫人,您一直看重傅家名声。您觉得,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傅家还有名声可言吗?谋害子嗣,宠妾灭妻(虽已和离,但事实如此),纵容外戚欺压百姓……哪一条,都够让御史台的奏章,堆满圣上的御案了。”

傅老夫人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曾经被她轻视、任意拿捏的“弃妇”,早已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你……你到底想怎样?”傅明渊嘶哑着声音问,带着一种颓然的无力感。

我没有立刻回答。腹中的孩子忽然剧烈地动了几下,仿佛在提醒我他的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手护着肚子,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第一,我要带着我的孩子,光明正大、平平安安地离开傅府。”

“第二,我要你们傅家,公告京城,澄清当初‘和离’真相,还我一个清白。具体如何公告,我们可以‘商量’。”

“第三,林婉儿谋害傅家子嗣,证据确凿(翠浓和可能的物证),必须得到应有的惩处。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去衙门,或者……去敲登闻鼓。”

“第四,傅家需补偿我这些时日以及未来养育孩子所需。不要你们的施舍,只要我应得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煞白的脸:“答应这些条件,今日之事,或可仅限于此屋之内。若不答应……”

我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林婉儿压抑的啜泣和翠浓低低的呜咽。

傅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仿佛苍老了十岁。她看向傅明渊,傅明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半晌,艰难地点了点头。

大势已去。为了傅家最后一点颜面和可能的未来,他们不得不妥协。

我知道,我赢了这一局。但我也知道,我和傅家,和林婉儿的恩怨,还远未结束。而我的孩子,即将来到这个复杂的世界。

离开傅府的那天,阳光很好。我拿着傅家给出的“补偿”银票(数额可观),带着小荷,还有徐夫人派来接应的马车和护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曾经让我绝望、也让我重生的府邸。

我没有回头。

马车驶向城南,驶向我买下的一个带着宽敞院落的新家。那里,将是我和孩子新的开始。

而傅府内,林婉儿被傅老夫人以“养病”为名,关进了佛堂,形同软禁。傅明渊上朝时,总能感觉到同僚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虽然公告尚未发出,但品鲜会、陈记案、以及那日竹意轩的动静,终究有些风声漏了出去。他尚书的位置,坐得从未如此煎熬。

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越发不便。但我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和平静。

我在等待,等待我的孩子降临,也在等待,真正尘埃落定、善恶有报的那一天。

新家安顿下来不久,我便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发作了。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或许是孕期经历了太多波折,身体底子终究亏虚了。产婆是徐夫人早早为我寻好的,经验丰富,人也可靠。小荷和徐夫人派来的一个稳妥嬷嬷在身边帮忙。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咬紧牙关,汗如雨下,脑中却异常清醒。我想起失去的第一个孩子,想起傅府冰冷的石阶,想起那碗味道怪异的汤,想起傅明渊冷漠的脸和林婉儿虚伪的笑……不,我不能倒下。为了这个在我腹中顽强生长、陪我度过最艰难时光的孩子,我必须撑下去。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就在我几乎力竭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雨夜。

“是个小少爷!恭喜夫人!”产婆欢喜的声音传来。

我浑身一松,几乎要晕过去。孩子……我的孩子……

然而,腹部的坠痛并未停止,反而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

“等等!夫人……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产婆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双生子?!

我惊愕之余,只能再次凝聚起全身残存的力气。或许是天意,或许是这个孩子知道他的兄长已经平安,第二次的生产竟顺利了许多。不久,第二声稍弱一些但同样清晰的啼哭响起。

“是个小姐!龙凤胎!夫人,您生了一对龙凤胎啊!”产婆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和不可思议。

龙凤胎……我虚弱地躺在那里,泪水混着汗水滚滚而下。是喜悦,是辛酸,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我失去了一个,上天却补偿了我一双。

小荷抱着清洗包裹好的两个孩子,喜极而泣地凑到我眼前。哥哥红彤彤的,哭声洪亮;妹妹小一些,皮肤白皙,闭着眼睛小声哼哼。

我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们娇嫩的脸蛋。所有的苦难,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徐夫人得知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赶来了,带来了丰厚的贺礼和两个老练的奶娘。她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小家伙,眼眶也湿了:“清辞,苦尽甘来,你是有后福的人。”

我靠着床头,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我看着徐夫人,真心实意地道谢:“若不是夫人相助,我恐怕……”

“不说这些。”徐夫人摆摆手,脸上露出些快意,“你可知傅府近况?”

我摇摇头。离府后,我便刻意不去打听。

徐夫人压低声音道:“林婉儿被关在佛堂,起初还闹,后来听说你平安产子,还是龙凤胎,便彻底消沉了,整日念佛,人都有些痴痴傻傻的。傅老夫人受了这场打击,一病不起,太医看了,说是郁结于心,中风之兆,怕是好不了了。至于傅明渊……”

她顿了顿:“傅家那份‘澄清’公告,虽然写得含糊,只说是‘误会’、‘小人挑拨’,但你叶清辞为傅家生下嫡子嫡女(公告里承认了孩子身份),却是不争的事实。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说傅尚书宠妾灭妻(林婉儿虽为正室,但在此事里已被视为‘妾’),险些害死亲生骨肉,德行有亏。御史台已经有人上书弹劾了。他这尚书的位置,摇摇欲坠。加上陈记案牵扯出的林家那些烂账,圣上对他,怕已是失望至极。”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恨吗?或许还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而我,有了新的生命和希望。

“对了,”徐夫人又道,“你父亲那边,似乎也听到了风声。”

我父亲?叶家的老爷。我出嫁后,与娘家联系便淡了,失忆后更是不曾想起。傅家势大时,叶家或许不敢多言,如今……

果然,没过几日,叶家便派人来了,是我的一位庶兄,态度客气中带着些尴尬和讨好,言道父亲听闻我生产,甚为挂念,让我好好休养,若有需要,叶家必当支持云云。

我淡淡应付过去,没有答应回叶家,也没有拒绝往来。我知道,他们看中的,或许是我这一双“傅家血脉”的孩子,以及我如今似乎不那么好惹的态势。但无论如何,多一份明面上的娘家关系,对孩子并非坏事。

我没有给两个孩子用傅家的辈分取名。哥哥叫叶安,妹妹叫叶宁。我只愿他们一生平安宁静。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两个孩子满了百日,健康活泼。哥哥叶安壮实爱笑,妹妹叶宁秀气文静。我将“归来居”重新开了起来,规模比之前大了不少,生意越发红火。我的手艺经过这些历练,越发纯熟创新,“归来居”的招牌点心和小菜,在京城渐渐有了名气。许多人慕名而来,只知道老板娘姓叶,手艺极好,却不知其具体来历。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偶尔,能从客人闲聊中听到一星半点关于傅家的消息:傅老夫人病重不起,傅明渊被圣上申饬,罚俸半年,吏部事务也多交由侍郎处理,形同架空。林婉儿娘家因经济问题被查,彻底败落。至于林婉儿本人,据说在佛堂里,真的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听着,只是低头逗弄怀里的孩子,或仔细核对账目。那些人与事,已如隔世云烟。

转眼,叶安和叶宁快两岁了。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叶安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稳,叶宁说话早,小嘴叭叭地,特别爱笑。

这年初秋,京城举办一年一度的“金秋雅集”,地点设在城西最大的园林“沁芳园”,汇聚文人墨客、商贾名流,很是热闹。徐夫人极力邀我同去散心,说园内景致好,也有专门安置孩童玩耍的地方。我见秋高气爽,便带着两个孩子和小荷,乘车去了。

沁芳园果然热闹非凡。菊花开得正好,丹桂飘香。我让奶娘和小荷带着两个孩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玩彩球,自己与徐夫人在附近的亭子里坐着喝茶说话。

正聊着,徐夫人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眼神示意我看向斜前方的小径。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身形清瘦了许多的男子,正独自一人缓缓走来,神情有些萧索落寞。竟是傅明渊。

他似乎也看到了亭子这边,目光扫过,然后,猛地顿住。

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不远处草地上那两个嬉笑玩耍的小小身影上——叶安正咯咯笑着追一只滚远的彩球,叶宁蹒跚着跟在哥哥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等等宁宁”。

傅明渊像是被定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刺痛。

他显然认出了我,也瞬间明白了那两个孩子的身份。

叶安追到了球,抱着转身,正好面对傅明渊的方向。小家伙虎头虎脑,眉眼间……依稀竟有几分傅明渊幼时的影子。叶宁也摇摇晃晃地跑到哥哥身边,仰起小脸,好奇地看向这个呆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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