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龄公主回忆录(31)战争风云席卷

父亲担任驻法大使的第一年，巴黎在我们眼里简直就是梦幻般的奇境。我们忙忙碌碌地享受着每一分钟，压根没有想到艰难的时期已经悄悄来临，没有想到很快发生了令全世界为之震惊的事情。

那时候，我在圣心医院，不像以前那样有足够的时间与外界接触。我是在复活节回家的时候，得知了这个坏消息。

父亲收到了一道来自中国朝廷的简单手谕：“朝廷现在召你回来，请立刻带上家眷回国。端王”

我们全家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这道手谕上，下文是父亲和母亲的对话。

“中国现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父亲猜测说。

“为什么是端王给你这样一道手谕呢?”母亲不解地问。

“这是令人困惑的事。虽然端王是皇室之人，但是肯定也没有权力召我回去。假如朝廷真的要召我回去，手谕应该出自皇上。不管一个大使在国外做了什么事，或是将要做什么事，要把他召回总是要依照一定的程序。端王是我的头等大敌，这道手谕恐怕是诡计，引我回去自投罗网。”

“马上给荣禄拍个电报，”母亲提议说，“把端王的手谕原样附上，让荣禄来决定我们该怎么办。”

父亲依照母亲的提议做了。在离开中国之前，父亲曾经与荣禄约定了一种密码，他俩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而旁人根本无法看懂。

很快，荣禄的回电到了：“朝廷并没有决定召你回来，尽管放心地留在现在的地方。”

我们猜测着，中国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情。端王一定从太后那里得到了某种特权，否则他不敢擅自发出这样的手谕。端王的举动显然是对太后保密的，但是他明白，不管他的行动多么保密，迟早都会被太后知道的。

现在这封电报就是一个明证，所以可以推知，他其实并不怕太后知道。

父亲反复地对照两封电报，不停地摇头。“这说明中国正处于一个黑暗的时期。”他断言。

此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父亲又接到了荣禄的来信。大致意思如下：

“中国现在正处于混乱不安中，你如果这时候回国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你的仇敌太多，你若回来了不仅做不了任何事情，反倒会招致数不清的麻烦。端王目前正怂恿太后收编义和团。我自进入朝廷以来，第一次不能说服太后。我想方设法劝太后不要听信端王的鬼话，可是太后虽然一如既往地善待我，但她对端王的话更感兴趣。假如义和团真的被收编了，没

有人能预测，中国的灾难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有一天，我碰到了端王，我们进行了一番唇枪舌战。下面是我们的对话。

“‘你难道不知道，你正在制造一种严重的危机吗?我只是普通官员，我的言行举动影响不了大局。可你是端王，是皇室中人。如果你做了有失体面的事情，就会影响到整个朝廷的尊严。

“端王非常傲慢地嘲讽我，说我已经不再能说服太后来反对他。这倒是事实。

“他告诉我：‘我要去见太后，找机会让她见识一下义和团的能耐。’

“你知道端王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可是一直以来太后都信任他!

“端王不失时机地向太后表达了他的意见，他抓住了太后的心理。这些年来，太后恨透了洋人，因为他们想要瓜分中国。端王说，义和团刀枪不入，十分厉害。你和我应该都明白，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可是太后就听信了。我的劝谏没有任何意义。端王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他千方百计说服太后答应让义和团进京。这个时候，你无论如何也不要回来。端王恨透了你，现在他的权势越来越大，你若是回来了，他一定会设计陷害你和你的家人。”

看完这封信，我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可能发生的任何不幸。在中国朝廷混乱无纲的情形下，我们简直无法想象，事情最终会恶化到哪种程度。在太后废除了光绪帝之后，立为太子的大阿哥就是端王的儿子。正是依仗这个无能的太子，端王才得到了这么大的权力。中国从此被拉入了无底的深渊，整个世界陷入动荡不安。

我们在巴黎心怀忐忑地度日，惴惴不安地等待暴风雨的到来。一天，巴黎的报纸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醒目的新闻——“辟金大使在北京遇害身亡”。

虽然这是一条不真实的新闻，但是法国人看到了都相信这条不可靠的报道。在义和团“扶清灭洋”的浩大声势中，尤其自德国大使华凯德勒被杀害之后，国外就到处传言说，义和团把北京所有的外国大使都杀掉了。

法国人认定他们驻中国的辟金大使已经遭到了不测。

你们完全可以想象一下，这种的新闻对于我父亲和他的家属具有什么样的意义。既然中国人杀死了法国大使，理所当然，法国人要以同样的方式来进行报复。

于是，我们在惶恐中等候厄运的到来。整个家里，大概只有父亲是唯一尚且能够镇定自如的人。

我们得到消息说，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可能会发生我们一直担心的事情。然而，在事情发生之前，父亲接到了一位传教士的书信，信中大意如下：

“我们无法预知这场暴乱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显而易见，目前你不再被视为中国驻法大使，因为这些暴乱的人群想要把你撕成碎片!我很为你的安全担心，请你马上到我这里来。我们得商量一个法子，让你能够在查明事情真相以前安全地待在法国。”

“你不能去见他!”母亲尖叫道，“你只要一上街就会被杀掉!”

母亲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因为父亲历来都是穿中式服装，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非常引人注目的。

“我不怕!”父亲非常镇静地说，“我没有做过损害法国的事情，法国人也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情。”

“可是辟金大使也没有做过损害中国的事情呀!”

“这是因为中国人和法国人对这种事情的反应不同。法国是个非常文明的国家，决不会因此而对我采取什么恐吓的行为，何况法国人是我们的朋友。”

“是我们的朋友不错，但是他们不是中国人的朋友，因为中国人杀害了他们的辟金大使!”

“我是一定要去见这位传教士的。”父亲坚定地说。

正在这个时候，我们的中国仆役长仓皇失措地飞奔而来。

“主人!”他歇斯底里地喊道，“一群暴徒围住了我们的住所，他们正在商量由谁指挥打进使馆来。赶快让卫队做好准备!赶快叫警察做好准备!他们随时会杀进来，把我们全都杀光!”

我们全都惊恐万分，只有父亲若无其事地对仆役长笑了笑。但是我们谁也不能忽视这个警告，因为外面街道上传来了人群愤怒的吼声。我们走到窗口朝外一看，只见使馆门前的街道上挤满了巴黎的暴徒，他们口口声声喊着要冲进使馆，为在遥远中国遇害的辟金大使报仇。他们挥舞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似乎想要马上满足他们疯狂的杀人欲望。

意识到我们面临着无法回避的严重威胁，母亲反倒镇静下来了。

“赶快做些必要的准备吧!”她冷静地对父亲说，“这些都是丧失了理智的暴徒，他们这种样子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真是暴徒!”父亲说，“一些不明事理的人，以为这是一个出风头的机会，所以纠集了一帮无业游民来这里示威作乱!”

我们全力劝说父亲不要在这种时候出门，可是他根本听不进我们的恳求。他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能否安全归来，对于他万一回不来我们该怎么办，根本没有一丁点儿交代。父亲只要出门，必然要穿过围在使馆门前叫嚣的那些疯狂的暴徒，但是他似乎很自信不会遭到他们的毒手。

叫嚣声不停地钻进我们的耳朵，很容易想象这群暴徒制造的声势是多么浩大。

父亲镇静地准备妥当并出了门。在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骄傲，为我们勇敢沉着的满洲父亲。父亲以一贯的从容神态步出了公寓，我们在楼上屏住呼吸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唯恐一些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发誓，那些暴徒怎么也不能相信，我父亲明知他们携带了武器还能如此镇静。他头都不回，大义凛然地走进人群之中，看上去没有丝毫的顾虑，似乎根本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要聚在这里。

是什么力量使父亲具有这样的勇气呢?我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是我相信世上会有奇迹发生，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包围使馆的暴徒们向两旁分开了，口里依然高喊着要替在北京遇害的辟金大使报仇。

父亲一直坚定有力地朝前走，目不斜视。他手中连一根自卫的手杖都没有。这潮水一般的人群竟然不敢靠近他，一直给他让道，直到他走出人群走到他要见的人那里。他头也不回地走过，人群中的喧嚣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当父亲回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尽。父亲竟然根本不提刚才出门的经历，只是告诉我们，那位传教士认为中国发生的事情与我父亲毫无关联，他会竭尽全力保护我们。

不久以后，令全世界震惊的消息，在包括巴黎在内的各地报纸上登载出来。全世界都知道中国的义和团开始行动了，他们要烧光在北京的外国大使馆，要杀尽在中国的所有外国人。

父亲和我们的处境依然很困难。但是父亲以他一贯的镇静和非凡的自信力，照常在混乱的处境中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没过多久，事件的真相从中国传来。从中，我们明白了上次端王手谕的真正意图。我们是“信洋教”的人，所以端王想把我们召回中国，以便对我们与其他“信洋教”的中国人下毒手。

端王策划他的行动已经很多年了，经过近年不断的努力，终于在他可耻的权势下付诸实施了。时至今日，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对外国人以及“信洋教”的人下了怎样的毒手。凡是信仰基督教的中国人，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被他们找到就一律遭到惨无人道的杀戮。如果当初我们遵从端王的手谕回到中国，我们裕庚家早已遭到灭门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