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接上文,上文在首页,链接在评论区】
“他说,林婉如半个月前,偷偷去过一趟京城。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丫鬟,那个丫鬟……是三皇子府上出来的。”
果然。
林婉如果然和三皇子有勾结。
“还有吗?”
“还有,苏掌柜说,他查到侯府和北狄的生意,不止皮货、药材。还有……铁器。”
铁器。
我心脏骤停。
大燕律法,私贩铁器出境,视同通敌叛国,斩立决。
侯府竟然敢贩铁器给北狄?
他们疯了吗?!
“苏掌柜还说,那三辆马车里装的,很可能就是铁器。三皇子派人来永州,就是为了把这批货安全运出去。”
安全运出去。
运给北狄。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私贩铁器,通敌叛国。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侯府怎么敢?
路景明怎么敢?
三皇子……又怎么敢?
不。
不对。
如果只是侯府和三皇子勾结,贩铁器给北狄,那风险太大了。
朝中盯着三皇子的人不少,盯着路景明的人更多。
他们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
除非……
除非有更大的利益。
或者,有更大的靠山。
我猛地站起来。
“大牛哥,你再跑一趟,告诉苏掌柜,让他立刻停止所有调查,所有人撤回来,销毁所有证据,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大牛愣住了。
“为、为什么?”
“别问,快去!”
陈大牛看我脸色不对,不敢再问,扭头就跑。
我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发冷。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
如果侯府和三皇子贩铁器给北狄,不是为了钱。
而是为了……
里应外合。
谋朝篡位。
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三皇子想当皇帝。
路景明想当从龙之臣。
北狄想要大燕的城池、财物、女人。
三方勾结,各取所需。
而永州,就是他们交易的中转站。
那三辆马车,就是证据。
铁证如山。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北狄犯边,连破三城,掳走百姓数千,金银无数。
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最后赔款、和亲,才算了事。
当时带兵的主将,就是三皇子的舅舅。
而主张和亲的,就是路景明的老师。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捂住脸,想笑,却笑不出来。
五年。
我在侯府苟活了五年。
我以为我只是嫁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进了一个吃人的地方。
我以为我受的苦,只是后宅女人的勾心斗角,只是婆母的刻薄,丈夫的冷漠。
我以为我的仇人,只是路老夫人,路景文,秦嬷嬷。
原来不是。
我的仇人,是整个永昌侯府。
是当朝三皇子。
是北狄。
是那些为了权力,可以出卖国家,可以残害百姓,可以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
而我,沈青瓷,一个被遗弃的庶女,一个被休弃的弃妇。
竟然无意中,撞破了这天大的阴谋。
“沈娘子!沈娘子!”
陈大娘慌慌张张跑进来。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把村子围住了!”
我猛地站起来。
“什么人?”
“不、不知道!骑着马,拿着刀,凶神恶煞的!”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村子里火把通明。
几十个黑衣骑士,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那个人,骑在马上,一身锦衣,面容阴鸷。
是路景明。
他回来了。
路景明来了。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穿着墨色锦袍,外罩玄狐大氅,脸色在跳动的火把光下,晦暗不明。
五十名黑衣护卫,把陈家村围得水泄不通。
村民们被从屋里赶出来,瑟瑟发抖地聚在村口空地上。
陈大娘脸色惨白,抓着我的手:
“沈、沈娘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马背上的路景明。
五年了。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
也是第一次,用平等的、甚至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他。
他变了。
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冷漠疏离的新郎。
也不是前几天在侯府花厅里,那个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
此刻的他,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东西。
是杀意。
“搜。”
他开口,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黑衣护卫应声而动,冲进每一间屋子。
翻箱倒柜,砸盆摔碗。
村民们的哭喊声、求饶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路景明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然后,停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我站在人群里,穿着陈大娘儿子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和侯府花厅里那个苍白怯懦的沈氏,判若两人。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氏。”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村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出来。”
我站着没动。
陈大娘死死拉着我的手,声音发颤:
“沈、沈娘子……”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路景明马前,抬头看他。
“侯爷找我有事?”
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路景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你怎么在这里?”
“侯爷不是知道吗?”
我扯了扯嘴角。
“老夫人让我去家庙清修,家庙太冷,我身子受不住,就来山下村子借住几日。”
“借住?”
路景明冷笑。
“沈氏,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他的个子很高,投下的影子把我整个笼罩。
“说,谁指使你的?”
“指使我什么?”
“指使你陷害景文,指使你散布谣言,指使你……勾结外人,谋害侯府。”
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笑了。
“侯爷这话从何说起?路二爷欠债不还,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人证物证俱在,官府按律法办,怎么就成了我陷害?”
“那赌坊的状子呢?那份旧案卷宗呢?”
“侯爷该去问钱老板,或者……去问路二爷自己。”
“沈氏!”
路景明猛地抬手,掐住我的脖子。
他的手很凉,力道很大,我几乎喘不过气。
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
陈大娘想冲过来,被黑衣护卫死死按住。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路景明盯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怒意。
“一个弃妇,一个庶女,我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我被他掐得眼前发黑,却还是挤出一个笑。
“侯爷……当然敢。”
我艰难地开口。
“可是……杀了我……侯爷……怎么跟三皇子交代?”
路景明的手,猛地一僵。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
我喘了口气。
“杀了我,侯爷怎么跟三皇子交代?怎么跟……北狄交代?”
路景明的手,慢慢松开。
我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警惕。
“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比侯爷想象的,多得多。”
夜色沉沉。
火把噼啪作响。
路景明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沈氏,我倒是小看你了。”
“侯爷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
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在侯爷眼里,我不过是个用来联姻的工具,是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意儿。侯爷怎么会费心,去看一个玩意儿在想什么,知道什么。”
路景明沉默。
“所以,”他缓缓开口,“这五年,你一直在装?”
“不然呢?”
我看着他。
“难道要像侯爷期待的那样,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冬天?”
路景明的眼神闪了闪。
“景文的事,是你做的。”
“是。”
我坦然承认。
“秦嬷嬷克扣月例,是你揭发的。”
“是。”
“我母亲放印子钱逼死人的事,也是你翻出来的。”
“是。”
路景明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冷。
“为什么?”
“为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侯爷问我为什么?”
我往前一步,仰头看着他。
“侯爷新婚之夜弃我而去,五年不闻不问,可曾问过自己为什么?”
“侯府上下苛待我,克扣用度,罚跪祠堂,寒冬腊月连炭火都不给,可曾问过为什么?”
“我病得快死了,连个大夫都请不来,可曾问过为什么?”
“路景文几次三番想闯我院子,侯府无人管束,可曾问过为什么?”
“路老夫人一句话,就把我打发到家庙,侯爷连问都不问一句,可曾问过为什么?”
我一连串地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路景明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就因为这些?”
“就因为这些?”
我笑了,笑声里带着嘲弄。
“侯爷觉得,这些不够吗?”
“我嫁给你五年,守了五年活寡,受了五年屈辱。侯爷觉得,我不该恨?不该怨?不该报复?”
路景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
我看着他,慢慢说:
“我想让路景文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我想让路老夫人为她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我想让秦嬷嬷为她克扣的每一文钱付出代价。”
“我想让侯府……”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为它做过的每一件肮脏事,付出代价。”
路景明眼神骤冷。
“就凭你?”
“就凭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侯爷可以现在杀了我。但杀了我,侯爷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什么意思?”
“御史台已经收到侯府和北狄往来的账目。路景文现在在知府大牢,三皇子派人下毒灭口,被我拦下了。但路景文扛不住审讯,该说的,不该说的,大概都已经说了。”
我每说一句,路景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还有那三辆马车。”
我继续说。
“装着铁器,往北边去了。侯爷猜猜,它们现在到哪儿了?”
路景明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找死!”
“我找不找死,不重要。”
我忍着疼,看着他。
“重要的是,侯爷和三皇子的勾当,已经暴露了。通敌叛国,私贩铁器,勾结北狄……这些罪名,够侯爷诛九族几次?”
路景明死死盯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杀意。
但他没有动手。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杀了我,解决不了问题。
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你想怎样?”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挣开他的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我想和侯爷做个交易。”
“交易?”
“对。”
我抬起头,看着他。
“侯爷保我性命,送我离开永州。我帮侯爷……解决眼前的麻烦。”
路景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帮我?沈氏,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我平静地说。
“重要的是,我知道三皇子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也知道,侯爷现在最怕什么。”
路景明眯起眼睛。
“说。”
“三皇子要灭口,不只是路景文。还有侯爷您。”
我缓缓开口。
“侯爷知道的太多了。和北狄的交易,铁器的去向,三皇子的野心……您每多活一天,对三皇子来说,就是多一分威胁。”
路景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三皇子派来永州的,不只是那个姓孙的太监。”
我看着路景明。
“还有杀手。”
路景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三皇子派了杀手,来永州杀您灭口。”
我一字一句。
“那个姓孙的太监,只是个幌子。他负责转移铁器,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手,早就混进永州城了。”
路景明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怎么知道?”
“侯爷忘了,我是谁的女儿?”
我扯了扯嘴角。
“我父亲是吏部侍郎沈文翰。他虽不疼我,但沈家的消息网,我还是能用一用的。”
这是假话。
消息是暗七查到的,九皇子传来的。
但路景明不会知道。
他只会相信,沈家有这样的能力。
“杀手在哪?”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一共三个人,扮作行商,明天一早会动手。”
我说得斩钉截铁。
因为暗七的情报,从来不会错。
路景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
“带上她。”
他对黑衣护卫下令。
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
“侯爷要带我去哪?”
“侯府。”
路景明勒转马头,声音冰冷。
“沈氏,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保你性命。如果你骗我……”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杀意凛然。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被带上马车,一路疾驰,回到永昌侯府。
侯府灯火通明。
路老夫人听说儿子回来了,挣扎着从病榻上起来,被丫鬟搀扶着来到前厅。
看见我被护卫押着进来,她脸色一变。
“景明,这是……”
“母亲先回去歇着。”
路景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路老夫人愣了愣,还想说什么,被路景明一个眼神制止。
她不敢再多言,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秦嬷嬷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都下去。”
路景明挥退所有下人。
前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说吧。”
他坐在主位上,看着我。
“杀手的事,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沈家。”
我面不改色。
“我父亲虽然不待见我,但毕竟父女一场。他知道我在永州的处境,暗中派人照应。杀手的事,就是他传信告诉我的。”
路景明盯着我,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沈文翰为什么要帮我?”
“他不是帮侯爷。”
我摇头。
“他是帮他自己。”
“什么意思?”
“三皇子和侯爷勾结北狄的事,我父亲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他知道,一旦事情败露,沈家作为侯府的亲家,脱不了干系。所以,他必须阻止三皇子灭口,保住侯爷,才能保住沈家。”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路景明信了。
因为他了解沈文翰。
那个人,最在乎的就是家族利益。
“杀手明天一早动手,你确定?”
“确定。”
“好。”
路景明站起身。
“我会处理。至于你……”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氏,我确实小看你了。”
“侯爷现在知道,也不晚。”
我平静地说。
路景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我笑了笑。
“继续报仇。路景文,路老夫人,秦嬷嬷,侯府……一个都不放过。”
“就凭你一个人?”
“就凭我一个人。”
我看着路景明。
“侯爷,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我不是兔子。”
路景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沈氏。”
“侯爷还有何吩咐?”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有走,如果我这五年对你稍微好一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侯爷,这世上没有如果。”
路景明背影僵了僵。
“是啊,没有如果。”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可惜。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即将走向末路的陌生人。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来了。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三个“行商”暴毙。
官府说是突发恶疾,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被灭口了。
路景明下手很快,很干净。
同时传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
那三辆马车,在永州北边五十里的黑风岭,被一伙“山贼”劫了。
货物被抢,押车的人全部被杀。
包括那个姓孙的太监。
路景明坐在书房里,听完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确定都死了?”
“确定。尸体都找到了,一共十二具,一个不少。”
汇报的护卫低着头,不敢看他。
“货物呢?”
“不见了。山贼抢了货物,放火烧了马车,什么都没留下。”
路景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一片冰冷。
“好,很好。”
他挥退护卫,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派人来叫我。
我走进书房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京城来的,封口有火漆,盖着三皇子的私印。
“看看。”
他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扫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事已至此,好自为之。”
落款是一个“烨”字。
三皇子萧承烨。
“他放弃了。”
路景明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铁器被劫,杀手被杀,他知道事情败露,所以……他放弃我了。”
我看着那封信,没说话。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三皇子那样的枭雄,最擅长的就是弃车保帅。
路景明对他来说,只是一枚棋子。
棋子废了,就丢掉。
没什么可惜的。
“沈氏。”
路景明抬起头,看着我。
“你赢了。”
“侯爷何出此言?”
“你知道三皇子会放弃我,你知道铁器会被劫,你知道……我无路可走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惨淡。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做交易,对吗?”
我沉默。
“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三皇子的杀手。你想借山贼的手,劫走铁器,销毁证据。然后,你把我逼到绝路,让我……自生自灭。”
路景明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对。”
路景明笑了。
笑声里带着自嘲。
“好,好一个沈青瓷。我路景明自负聪明一世,没想到,最后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侯爷不是栽在我手里。”
我平静地说。
“是栽在自己的贪心里。”
路景明沉默。
“是啊,贪心。”
他喃喃自语。
“我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从龙之功。所以我攀附三皇子,所以我和北狄勾结,所以我……不择手段。”
他抬起头,看着我。
“沈氏,你恨我吗?”
“恨。”
我坦然地承认。
“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所以,我不恨了。”
路景明愣住。
“不恨了?”
“对。”
我看着他。
“侯爷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从我被送上马车,离开侯府的那一刻起,侯爷就只是一个……陌生人。”
路景明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痛楚。
“陌生人……”
他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起来。
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个陌生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沈氏,你走吧。”
我一愣。
“侯爷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
路景明没有回头。
“离开永州,离开侯府,去过你想过的日子。从今往后,你和我,和侯府,再无瓜葛。”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忽然想起五年前,新婚之夜,他也是这样背对着我。
那时他说:“你既入了侯府,便好自为之。”
现在他说:“你走吧。”
五年的时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是我要走。
“侯爷保重。”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青瓷。”
我停住脚步。
“如果……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
我没回头。
只是淡淡地说:
“侯爷,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何必想下辈子。”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走出侯府,走出那条长长的、冰冷的巷子,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春桃在街角等我。
看见我,她哭着扑过来。
“小姐!您没事吧?吓死我了!”
我拍拍她的背。
“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
春桃擦擦眼泪,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是个好天气。
“我们去京城。”
“京城?”
“对。”
我笑了笑。
“去见一个人。”
一个月后,京城。
九皇子府,书房。
萧承璟坐在书案后,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眉目温润,气质儒雅。
看见我进来,他放下书,微微一笑。
“沈夫人,别来无恙。”
我福身行礼。
“民女沈青瓷,见过九殿下。”
“不必多礼。”
他虚扶一把,示意我坐下。
“永州的事,我听说了。夫人好手段。”
“殿下过奖。”
我平静地说。
“若非殿下暗中相助,民女也做不到这些。”
萧承璟笑了笑。
“我只是提供了些消息,真正运筹帷幄的,是夫人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我。
“夫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开女子学堂,办善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妇人孩子。”
我说出早就想好的计划。
萧承璟挑眉。
“女子学堂?”
“对。”
我点头。
“这世道,女子不易。多识几个字,多学些本事,总能多条活路。”
萧承璟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夫人大善。”
“民女不敢当。”
我摇摇头。
“只是不想让别的女子,再走我走过的路。”
萧承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谢殿下。”
我站起身。
“民女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永昌侯府通敌叛国之事,证据确凿,请殿下……秉公办理。”
我看着萧承璟,一字一句。
萧承璟看着我,眼神深邃。
“夫人放心,法不容情。”
我松了口气。
“谢殿下。”
从九皇子府出来,春桃等在门外。
“小姐,谈得怎么样?”
“很好。”
我抬头,看着京城的天空。
这里的天,和永州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高,一样的蓝。
只是空气里,少了那股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
“去新买的宅子。”
我迈步往前走。
“从今天起,我们不叫沈青瓷,也不叫侯府大奶奶。”
“那叫什么?”
“叫我们自己。”
三个月后。
永昌侯府通敌叛国案,尘埃落定。
路侯爷斩首。
路老夫人赐自尽。
路景文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免。
路景明……革职查办,贬为庶民,终身圈禁。
而三皇子萧承烨,因为涉及此案,被夺去亲王爵位,圈禁宗人府,终生不得出。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新开的女子学堂里,教一群小姑娘识字。
春桃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完,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他们……他们都得到报应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几个小姑娘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是啊,都得到报应了。”
我轻声说。
春桃看着我,忽然眼圈一红。
“小姐,您……您不恨了吗?”
“恨?”
我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
比如,把这间女子学堂办好。
比如,让更多的女孩子,有机会读书识字,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了小姐,江公子来了。”
我一愣。
“江怀舟?”
“嗯,在前厅等着呢。”
我走到前厅,江怀舟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新栽的梅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五年不见,他比记忆里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如星辰。
“青瓷。”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笑了笑。
“怀舟表哥,好久不见。”
江怀舟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你……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
我平静地说。
“现在挺好的。”
江怀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听说,你开了女子学堂。”
“嗯。”
“需要帮忙吗?”
“不用。”
我摇头。
“我自己能行。”
江怀舟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么倔。”
“一直如此。”
我也笑了。
“表哥呢?听说你……和离了?”
江怀舟眼神暗了暗。
“嗯。她……早有心上人,嫁给我,不过是家族所迫。现在江家倒了,她自然要去找她的心上人。”
江家倒了。
因为涉及三皇子一案,江家作为江南盐商之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也受到了牵连。
家产被抄没大半,风光不再。
“后悔吗?”
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带我走。”
江怀舟看着我,眼神深邃。
“后悔。”
他坦然承认。
“后悔了五年,每一天都在后悔。”
我沉默。
“青瓷。”
他往前一步,看着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我想带你走,你还愿意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藏不住的情意。
像五年前一样。
但我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无助的、只能任人摆布的沈青瓷了。
“怀舟表哥。”
我轻声说。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走。”
江怀舟眼神一黯。
“你……还在怪我?”
“不。”
我摇头。
“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是……想靠自己,活一次。”
靠自己。
不依附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
只靠自己的一双手,一颗心。
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江怀舟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理解,还有一丝……骄傲。
“好。”
他说。
“青瓷,你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
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所以,表哥,不要再把我当孩子了。”
江怀舟点点头。
“我明白。”
他顿了顿。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我转过头,对他微笑。
“一辈子的朋友。”
江怀舟也笑了。
那笑容,清澈如少年时。
送走江怀舟,我回到书房。
铺开纸,拿起笔。
开始写下一节课的教案。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
院子里,小姑娘们的笑声,随风飘进来。
清脆,欢快。
像这人间,最美好的声音。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那片夕阳。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沈家那个不受宠的庶女时,也曾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晚霞。
那时候我在想,我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嫁一个不爱我的人,进一个冰冷的家,过一种没有希望的日子。
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像一朵从未盛开过的花。
但命运,总喜欢开玩笑。
它给了我五年的黑暗,又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让我从泥泞里爬起来,擦干眼泪,挺直脊梁。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走到这片阳光下。
“小姐!”
春桃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九殿下派人送来的!”
我接过信,拆开。
是萧承璟的笔迹。
只有一行字:
“青瓷,若有闲暇,可愿入朝为女官?”
女官。
大燕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官。
他想让我,做第一个。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拿起笔。
回信。
只有两个字:
“不。”
不是不愿。
是不。
我不想入朝为官。
不想再卷入那些权力的漩涡,那些阴谋的泥潭。
我只想在这间小小的学堂里,教一群单纯的孩子。
只想在这座安静的宅院里,过我自己的日子。
简单,平静,自由。
信送出去了。
我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株梅树。
冬天快要过去了。
梅花快要开了。
春天,也不远了。
三年后。
京城西街,“青瓷女子学堂”已经成了京城里最有名的学堂。
不仅教女子识字,还教算学、女红、医术、甚至……骑射。
朝中有大臣弹劾,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但皇帝御笔亲批:
“女子亦为人,当有教化。”
听说,是九皇子萧承璟力谏的结果。
如今的萧承璟,已经是太子了。
三年前那场大案后,三皇子倒台,其他皇子或平庸,或年幼。
唯有萧承璟,德才兼备,深得圣心。
顺理成章,成了储君。
他偶尔会来学堂看看。
不说话,只是站在窗外,看着里面认真听课的女孩子。
然后,对我微微一笑。
转身离开。
我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
只有一种,超越世俗的、默契的理解。
他是储君,我是女先生。
他是男人,我是女人。
但我们是……同类。
一样的不甘于命运,一样的想为这世间,做些什么。
这天,春桃从外面回来,眼睛红红的。
“小姐,我……我见到侯爷了。”
我一顿。
“路景明?”
“嗯。”
春桃擦擦眼泪。
“他被圈禁在城西的庄子里,我去送东西,看见他……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瘦得不成样子,头发都白了。”
我没说话。
“他问起您。”
春桃声音哽咽。
“问您过得好不好,问您……恨不恨他。”
“你怎么说?”
“我说,小姐过得很好,不恨了。”
我点点头。
“嗯,不恨了。”
是真的不恨了。
恨一个人,需要力气。
而我的力气,要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
比如,让更多的女孩子,有机会读书识字。
比如,让更多的妇人,有机会自力更生。
比如,让这世间,少一些像我从前那样,只能任人摆布的女子。
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春桃端来一杯热茶。
“小姐,江公子来信了。”
“说什么?”
“说他现在在江南,开了几家铺子,生意不错。还说……他终生不娶了。”
我接过信,扫了一眼。
江怀舟的字,依然清秀。
他说:“青瓷,见字如面。江南春好,梅子黄时,想起少时与你摘梅酿酒的日子。此生已矣,唯愿卿安。”
此生已矣。
唯愿卿安。
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
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
远处传来学堂里,女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声音清脆,充满希望。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
这一生,我走过黑暗,走过泥泞,走过绝望。
但终于,走到了阳光下。
走到了,我想要的生活里。
路景明,谢谢你当年的冷漠。
让我知道,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江怀舟,谢谢你当年的情意。
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温暖和真心。
萧承璟,谢谢你当年的相助。
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理解和尊重。
还有春桃,舅舅,静安师太,陈大娘……
所有给过我温暖,给过我帮助的人。
谢谢你们。
让我从沈青瓷,变成今天的我。
让我从侯府大奶奶,变成青瓷女子学堂的先生。
让我从弃妇,变成……我自己。
夕阳西下。
我站起身,走进屋里。
明天,还有新的课要上。
还有新的女孩子,要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学,教她们……如何在这世间,活出自己的样子。
这条路,还很长。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
活过来了。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