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在成潍县拐了一道急弯,浑黄的江水日夜冲刷着岸边的峭壁。许睿站在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窗前,俯瞰着这座他主政六年的县城。夕阳余晖给江面镀上一层碎金,远处塔吊林立,那是他一手引进的开发区。六年,他把一个省级贫困县带到了全市经济总量前三。省报头版称他为“汉水畔的实干家”,市委李书记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许,成潍这张名片亮得很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刘薇薇发来的信息:“思思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胎儿很健康。”许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复。他转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前,紫檀木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待批阅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成潍新城二期项目规划方案的请示。
三十年前的许家坳,开门是山,抬头是天。许睿记得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走二十里山路去公社上学。父亲是石匠,一锤一錾在青石上凿出全家的口粮。母亲身体不好,屋里永远飘着草药的苦味。他是坳里第一个中专生,拿到武海师范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卖了,塞给他一卷潮乎乎的钱。母亲用自己出嫁时的蓝布褂,给他改了一身“学生装”。
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许睿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父母和那片生养他的大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师范三年,他是班上最用功的学生。熄灯后还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背书,星期天别人逛街,他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也就在那里,他遇见了刘薇薇。城里姑娘,扎着马尾辫,眼睛像蓄着两汪清泉。她借给他《平凡的世界》,书页里夹着一片晒干的枫叶。毕业前夜,他们在操场上走到月亮西沉,他说:“薇薇,等我混出人样,一定回来娶你。”她的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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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像一道无情的闸门,把这对年轻人冲向了不同的命运河道。他回到浒山县,分到最偏远的青山乡中学。三排瓦房,一个土操场,十几个孩子。他教语文,也教政治,把课文念出花来,粉笔字写得力透黑板。可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梦想在胸腔里慢慢枯萎的声音。
转机出现在乡党委书记贾正经来学校视察那天。听汇报时,别的老师照本宣科,许睿却把全乡教育状况、学生家庭情况、学校实际困难说得头头是道,还提出了三条具体建议。贾书记眯着眼打量这个年轻人:“是块材料,窝在学校可惜了。”
一纸调令,他进了乡党委办公室。从此,白天跟着领导下乡,晚上熬夜写材料。别人写汇报是完成任务,他是在雕琢作品。为琢磨一个提法,能抽烟抽到天亮;为核实一个数据,能跑遍全乡十三个村。他很快成了贾书记离不开的“笔杆子”,也把贾书记的脾气、喜好、人脉摸得门清。贾书记爱喝两口,他就苦练酒量,从一杯倒练到“许一斤”;贾书记喜欢字画,他就自学鉴赏,能说出子丑寅卯。
“小许啊,跟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某个酒酣耳热之夜,贾书记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许睿心里那片渴望向上的土壤。
第一次有人把信封塞进他抽屉时,他刚当上副镇长。那是镇建筑公司的王老板,承包了镇中心小学的危房改造。信封不厚,摸着大概三五千,是他半年的工资。那个晚上,他盯着抽屉看了很久,想起父亲凿一天石头挣不到两块钱,手上的老茧裂了又合。最终,他没有把钱退回去,而是锁进了抽屉最深处。钥匙,扔进了镇政府后边的那条小河。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当信封变成牛皮纸袋,当袋里的东西从现金变成存折,再从存折变成干股协议,那个曾经在师范校园里憧憬未来的年轻人,已经越来越模糊。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我不拿,别人照样拿;事情总要人办,我办得比别人好;我收了钱,能给老百姓多办点实事。
他确实办了不少“实事”。修的路,建的学校,引进的企业,都是看得见的。老百姓念他的好,每次下乡,总有老农往他车里塞鸡蛋、塞新摘的瓜果。那种被需要、被感激的感觉,让他飘然,也让他深夜惊醒时获得一丝慰藉:看,我不是贪官,我是能吏。
跟着贾书记,他从副镇长到镇长,再到邻镇党委书记。贾书记升副县长,他进县里;贾书记当县长,他成了常务副县长。每一步,都踏在别人精心铺垫的台阶上。他学会了更多:如何让不合规的事情看起来合规,如何在工程招标中“技术性”排除对手,如何在土地出让中“市场化”运作,如何在人事安排中“民主集中”。
权力是味药,能治贫穷带来的所有病症。当上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兼成潍县委书记时,许睿站在人生巅峰。他让父母搬进了县城最好的小区,给弟弟妹妹安排了体面工作。回许家坳祭祖,镇党委书记、乡长前呼后拥,老家的土路已经铺成了水泥路,路口立着功德碑:“乡贤许睿捐建”。父亲摸着碑上他的名字,喃喃道:“睿娃子,出息了,出息了。”
可只有许睿自己知道,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刘薇薇的出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精心构筑的生活。
同学会上,她依旧温婉,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也藏着他整个失落的青春。她丈夫早逝,一个人带着女儿岳思思。酒过三巡,往事翻涌,他开车送她回家。在楼下,她忽然伏在他肩头哭了,泪水滚烫。那一刻,许睿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奋斗、钻营、算计,都失去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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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情复燃,隐秘而炽烈。他在开发区给她安排了工作,在最好的小区置了房产。她是浑浊官场里的一捧清泉,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师范生。可这捧清泉,很快就被玷污了。
第一次见到岳思思,是在刘薇薇家。二十岁的姑娘,像初夏带着露珠的栀子花,鲜活,大胆,看他的眼神里有崇拜,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叫他“许叔叔”,声音甜得发腻。
岳思思大学毕业后,许睿把她安排进了县投资促进局。从代步车到名牌包,从出国旅行到奢侈品,他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在她眼里,这个“许叔叔”无所不能,是另一个世界来的神。
那晚在省城,项目签约成功,庆功宴上他喝了不少。回到酒店,岳思思不知怎么找来了。她说感谢“许叔叔”的关照,要敬他一杯。酒精、成就感、还有某种想要证明自己依然年轻的扭曲欲望,让他跨过了最后那条线。事情发生后,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但很快,一种更隐秘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升腾起来。
直到岳思思拿着验孕棒出现在他办公室。
“我怀孕了,你的。”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睿觉得天旋地转:“打掉,我给你钱,多少都行。”
“我要生下来。”岳思思的眼神里有种疯狂的光,“这是你的种,我要让他姓许。”
中纪委巡视组要来的消息,像汉江上的秋雾,无声无息,却湿重地笼罩了整个汉东官场。许睿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打探,反馈越来越模糊。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接了也是打哈哈。
举报信开始了。起初是匿名的,反映他在成潍县工程中的问题。他还能镇定地批示“请纪委核实”。接着,实名举报来了,细节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在某个酒店房间,他收了某个老板多少钱。他感到后背发凉。然后,关于岳思思的举报也出现了,虽未点名,但“与年轻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致其怀孕”的字眼,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见岳思思拿着B超单,看见刘薇薇绝望的眼神,看见父亲摸着功德碑的手,看见师范校园里那片枫叶,看见贾书记拍着他的肩膀说“跟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
他让秘书把所有与岳思思有关的痕迹都抹去,让刘薇薇立刻离开汉东,甚至动了让岳思思“意外流产”的念头。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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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视组正式约谈他那天,许睿穿上那身最贵的西装,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的那个人,眼袋浮肿,鬓角霜白,再怎么挺直腰板,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颓丧。
谈话室里,三位同志表情平静。当对方拿出确凿的证据,用平稳的语调问出一个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时,他构筑了三十年的宫殿,开始无声地崩塌。
“许睿同志,你从一个农村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组织培养你不容易。”负责谈话的老同志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为成潍县做过贡献,老百姓念你的好。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许睿低下头,看见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下“出淤泥而不染”,曾经在文件上签下一个个改变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名字,曾经接过无数信封、银行卡、钥匙,也曾经抚摸过两个女人的脸庞。
“你对得起供你读书的父母吗?对得起师范老师的教诲吗?对得起成潍县老百姓的信任吗?”
每一问,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他想起了许家坳的早晨,母亲在灶台前熬粥的背影;想起了父亲手上的老茧;想起了师范老师说的“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想起了第一次面对党旗宣誓;想起了成潍县老百姓往他车里塞鸡蛋时粗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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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这个在官场纵横三十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不是害怕即将到来的惩罚,而是一种迟来了几十年的、巨大的羞愧,终于海啸般将他吞没。
窗外,汉水汤汤,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流过他主政的县城,流过他出生的山坳,流向看不见的远方。江水浑浊,却映着天空。天是蓝的,蓝得刺眼,蓝得像三十年前,他离开许家坳那天,头顶的那片天。
只是,那个背着行囊、发誓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的少年,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大山深处,再也找不回来了。而他为之奋斗半生、苦心经营的一切——权力、地位、财富,还有那虚幻的爱情与扭曲的欲望,都随着这浑黄的江水,一去不返。
江水无言,只是流淌。它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从古至今,在这片土地上重复上演。崛起与崩塌,荣耀与耻辱,最终都不过是水面上泛起的几朵泡沫,在阳光下闪耀片刻,便消失无踪。只有江水,依旧东流,见证一切,包容一切,也冲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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