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隋文帝杨坚有四个亲胞弟,待杨广被困江都时却无一人可救驾翻开史料才知道,他们的结局一个比一个惨
大业十四年,江都宫。
龙舟焚毁的浓烟尚未散尽,隋天子杨广却在殿中整理自己的冠冕。殿外,是叛军震天的喊杀声。他望着铜镜中那张依旧俊美却布满惊惶的脸,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他想起了他的四个弟弟。他想起父皇昔日为他们兄弟取名,皆以“杨”为姓,以“言”为旁,寓意手足情深,能彼此“讲”道理,互帮扶。可如今,大厦将倾,他环顾四周,竟无一个血亲立于身侧。滕王、卫王、道王、蔡王……那些曾与他共沐皇恩的兄弟,此刻在何处?他猛然记起,他们早已不在了。一个,一个,都死在了他通往御座的路上,或死于他亲手编织的罗网。那一日,他终于明白,父皇错了。手足之间,从来不是用来讲道理的,是用来献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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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开皇元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雪粒子混着朔风,抽打在长安城的朱墙碧瓦上,发出一片细碎的sa sa声。滕王杨瓒的马车,就在这样的风雪里,缓缓驶入了大兴宫的承天门。
他刚从外放的州府奉诏回京,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深邃而警惕的眼睛。杨瓒望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皇城,心中并无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是文皇帝杨坚的第三子。大哥杨勇,已被立为太子;二哥杨广,封晋王,镇并州;四弟杨爽,封卫王;五弟杨谅,封汉王。他们兄弟五人,是这大隋江山最尊贵的基石。
至少,名义上如此。
杨瓒放下车帘,指尖触碰到腰间温润的玉佩,那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大雁。这是离京时,父皇亲手所赐,寓意他如鸿雁,无论飞得多远,终要归巢。
可如今,巢穴的气息,变了。
回到滕王府,府中上下早已恭候多时。王妃宇文氏亲自迎到门前,为他掸去肩头的落雪。她出身北周皇族,是宇文邕的孙女,当年宇文家势败,她被赐婚于杨瓒,名为恩典,实为人质。多年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情感算不上炽烈,却也有一份旁人难及的默契。
“王爷一路辛苦,”宇文氏的声音温婉如水,“宫里来人了,在偏厅候着。”
杨瓒的心猛地一沉。他才刚踏入府门,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风尘仆仆的朝服,宫里的旨意便已追魂索命般跟了过来。这绝非寻常的召见。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对王妃道:“更衣吧。”
换上一身亲王常服,他走进偏厅。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呷着茶。见到杨瓒,他才缓缓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滕王殿下,圣人与皇后娘娘在甘露殿设了家宴,请您即刻入宫。”
“家宴?”杨瓒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是,家宴。”宦官特意加重了“家”字的发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光。
杨瓒知道,这所谓的“家宴”,往往比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更加凶险。父皇杨坚素来简朴,不好奢靡,而母后独孤伽罗,性情刚烈,尤重法度,最厌皇子们有丝毫行差踏错。深夜的家宴,要么是天大的恩赏,要么,就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没有选择。
“有劳内使。”杨瓒平静地回答,仿佛只是应一场寻常的约。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转身走出偏廳的那一刻,背心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風雪更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疯狂摇摆,光影明灭,映着他走向宫门的身影,仿佛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他隱約感到,一張針對皇子們的大網,正由那甘露殿中,悄然張開。而他,或許就是第一個獵物。
02
甘露殿内,温暖如春。
金猊兽炉里燃着上等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食物的暖香,在殿内弥漫。然而,这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杨瓒心头的寒气。
殿中只有三人。
父皇杨坚端坐于主位,面容肃穆,看不出喜怒。他身旁的母后独孤伽羅,凤目微垂,端庄的仪容下,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太子杨勇侍立一旁,神情拘谨,甚至不敢与杨瓒对视。
没有二哥杨广,也没有四弟五弟。
这绝不是一场完整的“家宴”。
“瓒儿,回来了。”杨坚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oken的疏离,“在外数年,辛苦了。”
“为父皇分忧,儿臣不敢言苦。”杨瓒跪地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起来吧,坐。”杨坚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杨瓒谢恩落座,腰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母后独孤伽罗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利刃,正一寸寸地刮过他的脸庞,审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独孤皇后以善妒和严苛闻名天下。她与文帝约定,誓无异生之子。不仅对文帝的后宫严防死守,对儿子们的私生活更是管控到了极致。太子杨勇仅仅因为宠爱侧室云昭训,便屡遭母后斥责。二哥杨广深谙此道,府中只有正妃萧氏,侍妾皆为摆设,因而深得母后欢心。
而他杨瓒,正妃宇文氏是前朝余孽。这是他天然的罪愆。
“听闻你在滕州,颇有政绩。”独孤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只是,男子在外,身边无人照拂,总教人放心不下。本宫听说,你对府中一个姓王的侍女,颇为看重?”
杨瓒的心脏骤然收紧!
姓王的侍女?他府中确有一个,是王妃宇文氏的陪嫁,平日里负责洒扫庭院,他甚至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母后的情报网,竟细致到了这等地步?
“回母后,”杨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确有此人。她是王妃的陪嫁,人也算勤勉。儿臣不敢说看重,只是府中下人,各司其职罢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独孤皇后显然不满意。
“是么?”她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倒是听说,她为你缝制的冬衣,比王妃亲手做的都合身。”
一旁的太子杨勇,头垂得更低了,指尖微微颤抖。
杨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是彻头彻尾的诬陷!他何曾穿过什么侍女缝制的冬衣?这分明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罪名!
他立刻起身,再次跪倒在地:“母后明鉴!绝无此事!儿臣府中衣物,皆由王妃亲手打理,何曾假手他人!此乃宵小之辈的恶意构陷,请母后彻查,还儿臣清白!”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许久,独孤皇后才幽幽叹了口气,她没有看杨瓒,而是转向杨坚:“陛下,您看,瓒儿还是个孩子脾性。本宫不过是随口一问,他就急成这样。”
杨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拿起桌上的一只锦盒,推到杨瓒面前。
“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杨瓒的心跳幾乎停止。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只沉重的锦盒。盒中之物,让他刹那间如坠冰窟。
那是一支金步摇,工艺精巧,流苏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灯火下闪着妖异的光。他认得这支步摇,正是前日他在宫中赴宴时,一位年轻的宫人遗落在地,他出于礼貌,弯腰拾起,交还给了对方。
而现在,它却出现在这里,成了他无法辩驳的罪证。
他猛地抬头,望向面无表情的父皇和母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他拾起那支金步摇开始,就已经设好的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解释,在这样的人证物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已经被那无形的罗网,勒住了咽喉。
03
“这支金步摇,眼熟么?”独孤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瓒的心上。
杨瓒的嘴唇翕动着,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絮,干涩而沙啞。“回……回母后,兒臣……见过。”
“哦?”独孤皇后凤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哪里见过?”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他说在宫中见过,那就是承认与宫人有私。如果他说不曾见过,那就是欺君。
杨瓒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死局。这个局设计得如此精妙,无论他如何选择,都必然走向那个预设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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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此刻,承认部分事实,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回母后,数日前儿臣入宫赴宴,曾在长廊下拾到此物,当时便已交还失主,是一位宫中女官。”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儿臣与她,仅此一面之缘,别无私情。”
“是么?”独Gū皇后淡淡道,“可惜,那位女官,却不是这么说的。”
她拍了拍手。
一名宦官低着头,快步走进殿来,呈上一份供状。
“念。”独孤皇后吐出一个字。
“是。”宦官展开供状,用尖细的嗓音念道:“罪婢李氏,蒙滕王殿下垂爱,私相授受,赠以金步摇为信物。罪婢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唯有一死,以谢圣恩……”
后面的话,杨瓒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死了?那个女官死了?还留下了这样一份供状?
他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父皇。杨坚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充满温情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宛如两口枯井。
杨瓒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那个女官的死,就是这个局的最后一块拼图。死无对证,一份伪造的供状,一支恰到好处的金步摇,足以将他钉死在“与宫人私通”的罪名上。在母后独孤伽罗的严苛家法下,这几乎等同于死罪。
“父皇!母后!”杨瓒重重地叩首在地,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儿臣冤枉!儿臣与那李氏素不相识,何来私情!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欲置儿臣于死地!”
“栽赃?”独孤皇后冷笑一声,“谁敢栽赃我大隋的亲王?难道是你的兄长,太子杨勇吗?”
一直沉默的杨勇闻言,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连忙跪倒在地:“母后明鉴!儿臣绝无此心!儿臣与三弟一向友爱,岂会做此等手足相残之事!”
独 an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
“够了!”杨坚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家门不幸!国法家规,岂容尔等视同儿戏!杨瓒,你可知罪?”
这声“你可知罪”,彻底击碎了杨瓒心中最后一丝侥셔幸。
父皇不信他。
或者说,父皇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一个可以用来敲山震虎,整肃皇子,巩固皇权的结果。而他杨瓒,就是那只被选中,用来祭旗的鸡。
他的“绝对困境”降临了。不是来自敌人的刀剑,而是来自至亲的猜忌。在这座辉煌的宫殿里,他孤立无援,所有的辩解都成了狡辩,所有的忠诚都成了笑话。
杨瓒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冷漠的母后,威严的父皇,和战战兢兢的大哥。他忽然想起了远在并州的二哥杨广。那个总是对自己温和笑着,嘘寒问暖的兄长。这个局,会不会和他有关?
他不敢想下去。
“儿臣……无话可说。”杨瓒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从他说出这句话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结束了。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有细碎的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瞬间融化,冰冷刺骨。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卫王殿下杨爽,在殿外求见。”
04
卫王杨爽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微妙的涟漪。
杨爽是杨坚的第四子,以骁勇善战著称,性情却最为耿直,甚至有些鲁莽。他常年领兵在外,与朝中这些弯弯绕绕的权谋之事,素来隔着一层。
“让他进来。”杨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片刻后,一身戎装,尚未卸甲的杨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刚从军营赶回,甲胄上还带着塞外的风霜与寒气。他先是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杨瓒和杨勇,不由得一愣,随即目光扫过殿内凝重的气氛,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父皇,母后,”杨爽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儿臣听闻三哥之事,特来为三哥作保!”
独孤皇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作保?你拿什么作保?”
“儿臣拿儿臣的项上人头作保!”杨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独孤皇后,“三哥的为人,我最清楚!他自幼谨慎,最重规矩,绝不会做出此等逾矩之事!那宫女之死,定有蹊le!请父皇母后明察,莫要冤枉了好人!”
他的话,说得直接而坦荡,却也天真得可笑。
在这样的罗网面前,“为人”二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杨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更加悲哀。他这个四弟,还是太不懂这宫廷的险恶了。他这样贸然闯进来,非但救不了自己,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果然,独孤皇后冷笑一声:“好一个兄弟情深。杨爽,本宫问你,你刚从北境回来,京中之事,你又知道多少?你凭什么断定此事必有蹊跷?”
“就凭我对三哥的信任!”杨爽梗着脖子回答,“我们是亲兄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我不信他,难道要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一张不知真假的供状吗?”
“放肆!”杨坚猛地一拍桌案,茶杯应声而碎,“你这是在质疑朕与皇后吗?”
皇帝一怒,天威如狱。杨爽那股悍勇之气,也被压下去几分。但他依旧没有退缩,只是伏地不起,沉声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恳请父皇,给三哥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若最终查实三哥有罪,儿臣愿与他同罪!”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瓒看着伏在身旁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杨爽的这番话,已经彻底触怒了父皇和母后。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服从。杨爽的“作保”,在他们看来,是一种挑战,一种结党的雏形。
这比私通宫女,是更大的罪。
独孤皇后缓缓站起身,走到杨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同罪?好,好一个同罪。看来,是本宫这些年太纵容你们了,让你们忘了什么是君臣之别,什么是兄弟之纲。”
她转过身,对杨坚道:“陛下,此事不必再议。滕王杨瓒,德行有亏,着即刻削去王爵,圈禁于府中,无詔不得出。卫王杨爽,御前失仪,言语狂悖,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这个处置,比杨瓒预想的要轻,却也更狠。
削去王爵,圈禁府中。这不等于杀了他,却是让他生不如死。从此,他将成为一个活死人,一个被彻底剥夺了尊严与未来的囚徒。
而杨爽的“闭门思过”,也意味着他暂时失去了领兵之权,被隔绝于军旅之外。
一石二鸟。
母后的手段,当真狠辣至极。
杨瓒和杨爽被侍卫“请”出了甘露殿。兄弟二人走在深邃的宫道上,风雪扑面,寒彻骨髓。
“三哥,对不住,我……”杨爽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愧疚。
“不怪你。”杨瓒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四弟,你记住。从今天起,忘了我这个三哥。离我越远越好。”
杨爽猛地停住脚步,抓住杨瓒的手臂:“三哥,你这是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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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瓒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一张网。你今天进来,已经把自己也套进去了。他们要的,是我们兄弟离心,是让我们一个个……都变成废人。”
他说完,挣脱了杨爽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风雪覆盖,再也看不出痕迹。
回到已被重重禁军包围的王府,不,现在应该叫杨府了。杨瓒走进书房,宇文氏早已等候在那里。她没有哭,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为他研墨。
“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我已不是王爷了。”杨瓒自嘲地一笑。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还能做什么?向谁求救?大哥自顾不暇,四弟已被牵连。二哥杨广?那个笑容温和的兄长,此刻恐怕正在并州府邸,庆祝他的倒台吧。
还有一个……五弟杨谅。那个最受父皇母后宠爱,至今仍养在宫中的小弟。
他会是破局的关键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就在杨瓒心乱如麻之际,一名心腹老仆悄悄从密道进来,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惶。
“主上,不好了!”老仆的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宫里传出消息,那名李姓宫女的家人,在城外五十里的驿站,被人灭口了!一家七口,无一幸免!”
05
“灭口?”
杨瓒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断为两截。墨汁溅出,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刺目的污点,如同一只狰狞的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嘶哑。
“就在一个时辰前。”老仆的嘴唇都在哆嗦,“驿站的驿丞报了官,消息被京兆府压了下来,但还是透出了一点风声。听说……现场惨不忍睹,是江湖殺手的利落手法,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杨瓒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如果说,之前宫女的“自尽”还只是一个构陷他的圈套,那么此刻,这一家七口的惨死,则彻底将这个圈套变成了绝境。
这是在杀人灭口,是在抹去所有可能翻案的线索!
手段如此干净,如此狠辣,绝非普通人所为。能在京畿之地,调动这样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下这等血案,背后之人的权势,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大哥杨勇没有这个胆子,四弟杨爽没有这个心机。那么,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个远在并州,以仁孝恭俭闻名于世的二哥——晋王,杨广。
杨瓒的脑海中,浮现出杨广那张总是带着温煦笑容的脸。他想起小时候,兄弟几人玩耍,杨广总是最沉稳的那个,他会细心地为弟弟们擦去脸上的泥土,会在他们闯祸时,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
曾几何gè,他以为那是兄长的关爱与担当。
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人心的精准算计。
他是在用温情的外衣,包裹着一颗冰冷而 ambition勃勃的心。他一步步地,将所有可能成为他储君之路上障碍的人,都计算在内。软弱的太子,鲁莽的卫王,以及……这个被冤枉的自己。
“主上,我们该怎么办?”老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这是要把您往死路上逼啊!”
怎么办?
杨瓒闭上眼睛,书房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他被削去王爵,圈禁府中,形同废人。所有对外联络的渠道都被切断,身边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的蜘蛛,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他不能坐以待毙。
“备纸笔。”杨瓒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宇文氏立刻为他重新铺好纸,换上新笔。
杨瓒提笔,写的却不是申冤的奏折,而是一封信。一封写给远在北境的四弟,卫王杨爽的密信。
他不能让杨爽也掉进这个陷in。他必须提醒他,真正的敌人是谁。
“……二哥其人,貌恭而心险,素有大志。今我之禍,恐为序曲。四弟鎮守邊陲,手握兵權,切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为悖逆,实为自保。凡京中詔令,若涉兵權调动,務必三思。勿轻信,勿妄動。保存實力,静待时变。兄,瓒,绝笔。”
他没有为自己求救,通篇都在为杨爽筹谋。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但他不能让杨家所有的热血男儿,都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至少,要留下一个。
写完信,他用火漆封好,交给老仆:“想尽一切办法,把它送到卫王手上。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主上……”老仆老泪纵横。
“去吧。”杨瓒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老仆走后,书房里又只剩下他和宇文氏两人。
宇文氏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披上一件狐裘。她的手,冰冷而颤抖。
“你怕吗?”杨瓒忽然问。
宇文氏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只是……只是为你感到不值。”
杨瓒惨然一笑。
不值?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帝王家的手足之情。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大雪掩埋。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最小的弟弟,汉王杨谅。
那个至今还被母后当成孩子,养在深宫里,不谙世事的五弟。
他是这个局里唯一的变数。因为他是母后唯一的软肋。
或许……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一条需要抛下所有尊严,所有体面,甚至所有希望的路。
就在他心中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时,书房的门,被“轰”的一声撞开。
一群身着黑甲的禁军武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甘露殿那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
老宦官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得意笑容。他展开手中一卷黄绫,用那尖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傳皇后娘娘懿旨……”
老宦官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杨瓒的血肉里。
“……滕王杨瓒,心怀怨望,于圈禁之中,仍私通外臣,意图不轨。罪无可赦。”
懿旨?不是圣旨?是母后……
杨瓒的心彻底沉入深渊。他知道,父皇或许还会顾念一丝父子之情,但母后,绝不会。
老宦官收起懿旨,阴冷地一笑,从身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酒壶,和两只酒杯。
“皇后娘娘仁慈,”老宦官幽幽地说道,“赐滕王与王妃,合卺同牢。也好过黄泉路上,孑然一身。”
赐死。
最后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宇文氏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杨瓒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杨瓒却 strangely地平静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宦官的肩膀,看向门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暗。他仿佛看到了父皇冰冷的面容,看到了二哥温和的假笑,看到了四弟的悲愤,看到了五弟的天真。
一张张脸,最终都模糊成一片。
他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注定通往死亡的酒。然而,就在他即将把酒杯送到唇边的那一刻,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声音,从禁军的身后,清晰地传了过来——
“住手!谁敢动我三哥!”
06
那声音清脆而骄纵,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磨砺的锐气。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风雪中,一个身披貂裘,面容俊秀的少年,拨开挡路的禁军,快步闯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与杨坚和独孤皇后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被宠溺出来的飞扬跋扈。
正是汉王杨谅,文帝与独孤皇后最小的儿子。
“五……五殿下?”老宦官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连忙躬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杨谅根本不理他,径直走到杨瓒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白玉酒杯碎裂四散,琥珀色的酒液在地上蜿蜒流淌,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香气。
“谁让你们给他喝这个的?!”杨谅怒视着老宦官,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这是母后的意思,还是你们这些狗奴才自作主张?!”
“这……这确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老宦官被他的气势所摄,说话都有些结巴。
“懿旨?”杨谅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我刚从母后那里过来,她只说让我来瞧瞧三哥,何曾说过要赐死他?!”
他这是在公然撒谎。
但没有人敢戳穿他。
因为他是杨谅,是独孤皇后最疼爱的幼子,是整个大兴宫里唯一敢对皇后撒娇耍赖的人。他的话,即便漏洞百出,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
老宦官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知道,赐死滕王是皇后下的决心,但汉王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如果此刻得罪了这位小祖宗,他日他在皇后面前吹点风,自己的下场恐怕比这杯毒酒好不了多少。
“你!”杨谅指着老宦官的鼻子,“马上带你的人滚出去!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可是,五殿下,娘娘的旨意……”
“旨意?我的话就是旨意!”杨谅蛮横地打断他,“你要是不滚,我现在就回宫告诉母后,说你们假传懿旨,想要害死我三哥!看到时候母后是信你,还是信我!”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却也正中老宦官的要害。
他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他怨毒地瞪了杨瓒一眼,仿佛在说“算你命大”,然后不甘地一挥手:“我们走!”
一群禁军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书房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片和酒渍。
杨瓒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救了自己一命的弟弟。他上一次见杨谅,还是在一年多前,那时他还是个跟在母后身后,有些怯生生的孩子。没想到,如今竟已有了这般模样。
“五弟……”杨瓒的声音有些干涩。
“三哥!”杨谅转过身,脸上的骄横瞬间褪去,取而代de的是一片通红的眼眶,“你受苦了。”
说着,他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这一哭,反而让杨瓒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扶住他:“五弟,别哭,我没事。你怎么会……来这里?”
杨谅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續地說道:“是……是四哥。他被罚闭门思过,出不来,就托人给我带了口信,说你……说你有危险。我……我怕他们真的害你,就……就从母后那里偷了令牌跑出来了……”
是杨爽!
杨瓒的心中,瞬间百感交集。他那个耿直的四弟,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想到求助于五弟这条唯一的生路。他赌对了,赌母后对杨谅的宠爱,会超过对自己的杀心。
“你……你来之前,母后可有说什么?”杨瓒抓住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杨谅摇了摇头:“没有。我跟母后说,我想三哥了,想来看看你。母后一开始不准,后来被我磨得没办法,就答应了。她只说……让我劝劝你,好好认罪。”
好好认罪。
杨瓒的心,凉了半截。
他明白了。杨諒的到来,并非是母后回心转意,而只是一个意外。他救得了自己一时,却救不了一世。只要母后的杀心还在,下一次,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三哥,你别怕。”杨谅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杨瓒手里,“这是母后赐我的,可以自由出入宫禁。你拿着它,我们想办法逃出去!去找四哥,他有兵马,他能保护我们!”
逃出去?
杨瓒看着手中那块温润的玉佩,又看了看杨谅那张天真而充满希冀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逃?往哪里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父皇和母后还在一天,他们兄弟,就永远是 cage中的鸟。逃跑,只会是更大的罪名,会把杨爽和杨谅,这两个唯一对他伸出援手的兄弟,也彻底拖下水。
他不能这么自私。
杨瓒缓缓地,却又坚定地,将玉佩推了回去。
“五弟,”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存,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的好意,三哥心领了。但是,我们不能逃。”
07
“为什么不能逃?!”杨谅瞪大了眼睛,无法理解,“留在这里,他们迟早会杀了你的!三哥,你是不是怕连累我?我不怕!大不了我们兄弟一起死!”
“傻话。”杨瓒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就像小时候一样,“死,是最容易的事。活着,才需要勇气。”
他拉着杨谅,走到窗边,指着外面被禁军层层包围的府邸。
“你看到了吗?五弟。这不是一座府邸,这是一座牢笼。我们逃不出去的。即便我们侥幸逃出了长安,又能去哪里?去找四弟?那只会给他带去谋反的罪名,让他麾下的数万将士,都因我们而陷入战火。”
杨瓒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杨谅的心上。
“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杨谅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有。”杨瓒轉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唯一的办法,不是逃,而是……进。”
“进?进到哪里去?”
“进到局里去。”杨瓒一字一顿地说道,“五弟,你听我说。现在,唯一能救我的,不是四弟的兵马,而是你。因为你是母后唯一的软肋。”
杨谅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你现在立刻回宫,”杨瓒握住他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地严肃,“回到母后身边去。不要为我求情,一个字都不要提。你要做的,是哭,是闹,是告诉母后,你因为我的事,吓病了。你要让她觉得,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活不下去。”
“我……”杨谅张了张嘴,他天资聪颖,瞬间明白了杨瓒的意图。
这是在用自己,去 blackmail母后。用母后对他的爱,来换取三哥的命。
这是一种极其卑劣,却也极其有效的手段。
“这么做,会不会让母后更生气?”杨谅有些害怕。
“会。”杨瓒坦然承认,“但她对你的心疼,会胜过对我的愤怒。她可以失去一个让她失望的儿子,但她绝不能失去一个让她引以为傲的幼子。五弟,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敢不敢赌?”
杨g谅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看着三哥那双充滿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三嫂宇文氏。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沉重的压力,仿佛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压在了他小小的肩膀上。
许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敢!”
“好。”杨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记住,从现在起,你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看’我的。看完之后,你就病了。病得很重,谁也劝不好,只有母后能治。”
杨谅将杨瓒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杨瓒,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杨瓒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宇文氏连忙扶住他。
“你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五殿下身上。”宇文氏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我没有选择。”杨瓒苦笑一声,“这也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接下来的两天,杨府内一片死寂。
赐死的宦官没有再来,但包围府邸的禁军却丝毫没有减少。杨瓒和宇文氏被软禁在小小的院落里,外面的世界,发生着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煎熬。
每一刻,他们都在等待着那只靴子落地。是杨谅成功了,还是……计划失败,等来的是更严酷的惩罚?
第三天黄昏,府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来的,依旧是那个老宦官。但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得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隐晦的神情。
他带来的,不是毒酒,而是一卷新的懿旨。
“奉皇后娘娘懿旨,”老宦官展开黄绫,声音平淡无波,“杨瓒教子无方,致汉王惊惧成疾,此为大过。然,念其手足情深,汉王为其 plead,情有可原。着……杨瓒携家眷,即刻离京,迁往蜀地。终身不得回京。”
迁往蜀地,终身不得回京。
杨瓒听到这十六个字,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赢了。他用最极端的方式,保住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但他输得更彻底。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迁往蜀地,与流放无异。从此,他将彻底远离权力的中心,远离他熟悉的故土,在一个潮湿闭塞的角落里,了此残生。
他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废人。
一个被家族彻底抛弃的……活着的死人。
他缓缓跪下,叩首谢恩。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因为他的心,早已成了一片死灰。
08
前往蜀地的路,漫长而艰辛。
车队简陋,行装朴素,曾经的滕王仪仗,如今只剩下寥寥数名家仆和一队负责“护送”的禁军。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解。
杨瓒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关中的沃野千里,渐渐变成了崎岖的山路。天气也从干燥的寒冷,变得潮湿而阴郁。
宇文氏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为他烹茶,为他整理衣物,一如既往地温婉贤淑。只是她的眉宇间,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他们都明白,此去蜀中,名为“迁居”,实为永诀。长安的繁华,故土的亲人,都将成为记忆中模糊的剪影。
一日,车队行至秦岭深处,在一处驿站歇脚。
杨瓒独自一人,走到驿站后的山坡上。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悄出现在他身后。
是那名负责押解他们的禁军校尉。此人姓李,一路之上,沉默寡言,对杨瓒等人虽无虐待,却也冷漠至极。
“杨……公子。”李校尉犹豫了一下,没有称呼他为王爷,也没有直呼其名。
杨瓒没有回头:“李校尉有事?”
李校尉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这是……卫王殿下托末将转交的。”
杨瓒的心猛地一跳,他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不是信,也不是任何贵重物品,而是一小撮焦黑的泥土。
“这是……”杨瓒不解地看向李校尉。
“这是从北境突厥王庭的旧址上取来的土。”李校尉的声音压得极低,“开皇三年,卫王殿下率军奇袭,大破突厥,阵斩敌酋。那一战,他身中七箭,险死还生。这是他一生最荣耀的时刻。他让末将告诉您,大丈夫当死于沙场,而非死于宵小之手。只要一息尚存,便有卷土重来之日。”
杨瓒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紧紧攥着那撮泥土,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来自四弟的炙熱情感和不屈意志。
“他还好吗?”杨瓒沙哑地问。
李校尉摇了摇头:“不好。您离京之后,陛下便下旨,调卫王殿下回京,任右卫大将军,实则……是夺了他的兵权。如今,他也和您一样,被困在长安这座大笼子里。”
杨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他终究还是连累了四弟。那个光明磊落,一腔热血的弟弟,也被卷入了这肮脏的权谋漩涡,折断了翅膀。
“还有,”李校尉继续说道,“晋王殿下……他如今,圣眷正隆。陛下和皇后娘娘,对他赞不绝口。”
晋王,杨广。
听到这个名字,杨瓒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他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一步步地接近他的目标。他用自己的倒台,为杨广铺平了道路。他用自己和四弟的牺牲,成就了杨广的“仁孝恭俭”。
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知道了。”杨瓒将那撮泥土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存放,“多谢李校尉。”
“公子保重。”李校尉躬身一礼,便 lặng lẽ退下。
从那以后,杨瓒变了。
他不再沉默,不再消沉。他开始主动与宇文氏说话,教导随行的几个幼子读书写字。他的脸上,甚至重新出现了笑容。虽然那笑容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要活下去。
不仅为自己,也为远在长安,同样身陷囹圄的四弟,为那个用天真换来他性命的五弟。他要活着,看着那个踩着他们兄弟尸骨往上爬的二哥,最终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车队继续前行,一路入蜀。
蜀中的岁月,平淡如水。杨瓒一家被安置在成都城外的一处别院里,与世隔绝。他每日读书,种菜,过着一种近乎隐士的生活。
长安城里的消息,偶尔会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断断续续地传来。
开皇十年,晋王杨广被任命为扬州总管,负责江南地区的军政。
开皇二十年,太子杨勇被废,罪名是“驕奢淫逸,图谋不軌”。同月,晋王杨广被立为新太子。
仁寿二年,卫王杨爽在京病逝。官方的说法是暴病而亡,但坊间传闻,他是被新太子杨广一杯毒酒,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听到四弟的死讯,杨瓒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天亮时,宇文氏发现,他鬓角的头发,白了一片。
他没有哭,只是拿出那包来自北境的焦土,在院子里,为他那位英年早逝的弟弟,立了一座衣冠冢。
09
仁寿四年,七月。
一个惊天的消息,从遥远的北方传来,震动了整个蜀地。
隋文帝杨坚驾崩于仁寿宫。
太子杨广,即皇帝位,是为隋炀帝。
消息传到杨瓒的别院时,他正在教小儿子写字。听到仆人惊惶的禀报,他手中的毛笔,在纸上留下一个长长的,顫抖的划痕。
父皇……驾崩了。
那个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无尽痛苦的男人,终究还是走了。
杨瓒的心中,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片茫然的空虚。他与父亲之间那份复杂而扭曲的父子之情,随着他的死亡,也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另一件事,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二哥杨广,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宝座。
杨瓒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隋的天,要变了。
果然,杨广即位之后,一系列令人不安的动作接踵而至。
他先是伪造文帝遗诏,赐死了被废的太子,他的亲大哥杨勇。然后,又以“交通内外,图谋不轨”的罪名,将硕果仅存的弟弟,汉王杨谅召回京师。
杨谅自知此去凶多吉少,在并州起兵反抗。他以为自己经营并州多年,根基深厚,可以与新皇分庭抗礼。但他太天真了。他面对的,是隐忍了数十年的杨广,是一个精于算计,心狠手辣的政治怪物。
战争只持续了短短几个月。杨谅兵败被俘,被押解回京。
杨广没有杀他。他只是将他囚禁起来,日日折磨,最终,杨谅在无尽的屈辱和绝望中,死于禁所。
那个曾经用自己的天真和骄纵,救了杨瓒一命的少年,最终也成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他的死,宣告了文帝杨坚五个儿子的时代,彻底落幕。
除了远在蜀地的杨瓒,和高踞龙椅的杨广,他们兄弟五人,只剩下了两个。
一个,是胜利者。
一个,是苟活者。
杨谅的死讯传来那天,蜀地正下着连绵的秋雨。
杨瓒独自一人,站在四弟杨爽的衣冠冢前,将一杯酒,缓缓洒在地上。
“四弟,五弟也来陪你了。”他喃喃自语,“大哥……也去了。现在,就剩下我和他了。”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长安的方向,眼神中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父皇为他们兄弟取名时的殷切期盼。
勇、广、瓒、爽、谅。
每一个字,都寄托着一份美好的愿望。勇者无畏,广博天地,瓒玉之珍,爽朗豁达,谅解包容。
可最终,勇者死于猜忌,爽者死于构陷,谅者死于反抗。而他这个“瓒玉”,则被弃之敝履,成了一块无用的顽石。
只有那个“广”博天下的,踩着所有兄弟的尸骨,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从那以后,杨瓒彻底心死了。
他不再关心任何外界的消息,也不再期待任何事情的发生。他就像一个真正的隐士,将自己完全封闭在小小的别院里,与书卷和笔墨为伴。
岁月流逝,他的身体日渐衰弱,鬓角的白发,早已蔓延至满头。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他唯一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个最终的结局,等待天道轮回,给这段血腥的兄弟情仇,写上最后的判词。
他没有等太久。
大业十二年,天下大乱。杨广的暴政,终于引燃了遍地的烽火。
而杨瓒,也在这一年的冬天,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蜀地的别院里,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死的时候,很安详。
据宇文氏说,他在弥留之际,一直在反复念叨着一个地方。
不是长安,不是蜀地,而是弘农。那是他们杨家的祖地。
或许,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所怀念的,不是权力,不是富贵,而只是很多很多年前,在弘农的老宅里,他们兄弟五人,无忧无虑,一起玩耍的那个下午。
10
【视角切换:江都宫】
大业十四年,春。
江都宫的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叛军首领宇文化及的马蹄,已经踏碎了宫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曾经不可一世的隋天子杨广,如今成了瓮中之鳖。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穿上了他最华丽的一套朝服,端坐在大殿的龙椅上,仿佛在等待一位久违的客人。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被他赐死的大哥杨勇,临死前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想起被他構陷的四弟杨爽,那个耿直的汉子,据说死的时候,还在念叨着北境的战事。
想起被他逼反的五弟杨谅,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年,被俘时,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最后,他想起了三弟杨瓒。
那个被他一手策划,送往蜀地,从此銷聲匿跡的兄弟。他后来也曾派人去打探过杨瓒的消息,得到的回报是,杨瓒早已心如死灰,在蜀中郁郁而终。
死得好。
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可现在,当死亡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时,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赢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他除掉了所有兄弟,扫清了所有障碍,终于得到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这权力,又带给了他什么?
是众叛亲离,是天下共讨,是此刻坐在这里,等待被一个家奴了结性命的下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甘露殿的那场“家宴”。杨瓒跪在地上,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他当时就站在一旁,心中充满了快意。他觉得,杨瓒太蠢,太软弱,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
可现在,他才明白。
或许,从他决定对自己的兄弟下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赢得的,只是一个虚幻的皇冠。而他输掉的,是整个杨氏家族的根基,是那份本可以支撑他抵御任何风暴的手足之情。
如果,如果当年杨勇没有被废;如果,杨爽还能镇守北境;如果,杨瓒还能为他出谋划策;如果,杨谅还能统领一方……如果他们兄弟五人同心协力,这大隋的江山,又何至于沦落至此?
没有如果了。
殿门被轰然撞开。
宇文化及带着满身杀气的叛军,涌了进来。
杨广看着他,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是你啊,阿及。”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的这颗头颅,价值几何?”
宇文化及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杨广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了一壶酒。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也为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倒了一杯。
然后,他举起酒杯,对着那空座位,轻声说道:
“大哥,三弟,四弟,五弟……朕,来给你们赔罪了。”
他一饮而尽。
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就像他那支离破碎的,无可挽回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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