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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沈聿森的到访
程岁安以为“云顶”的小插曲会悄无声息地过去,毕竟她并未直接现身。然而,两天后的傍晚,门铃被急促地按响。
透过猫眼,她看到了沈聿森冷峻的脸,眸色深沉,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她迟疑了几秒,打开了门。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沈聿森一步跨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他穿着黑色长风衣,肩头似有未化的湿意,脸色比天色更沉。他没换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间在他看来狭小简陋的公寓,最后钉在程岁安身上。
“你故意的?”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却蕴含着风暴。
程岁安站在客厅中央,身上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垂着,手里还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她微微抬眸,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沈聿森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林薇生日宴,你让品牌方的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找我确认什么见鬼的礼物物流?程岁安,你想干什么?刷存在感?还是存心让我和林薇难堪?”
果然,他知道了,而且很在意。
程岁安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原来,这么一点小小的“意外”,就能让他如此动怒,亲自上门兴师问罪。她在他心里,或者说,在林薇的完美宴会被打扰这件事上,分量还真是不轻。
“我只是在查询我预订的商品。”程岁安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了一丝不解,“物流出了问题,我作为消费者不能询问吗?至于为什么会找到你,大概是品牌方觉得你是投资方,沟通起来更方便。这难道不是他们工作失职,给你添了麻烦?”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沈聿森低吼一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搬出来,提离婚,现在又搞这种小动作!程岁安,你到底想怎么样?欲擒故纵也要有个限度!”
手腕传来剧痛,程岁安皱紧眉头,却没有挣扎,只是抬眼,直直地看进他盛怒的眼底:“沈聿森,松开。”
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沈聿森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反而烧得更旺。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我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离婚?你想都别想!给我老老实实搬回去,别再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上不了台面?”程岁安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凉,“沈聿森,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上不了台面,对不对?包括失去孩子,也是我不够小心,是我身体不争气,是我在无理取闹。那林薇呢?她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情有可原的,对吗?”
沈聿森眼神一厉:“这跟林薇有什么关系?你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不相干?”程岁安终于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已然浮现清晰的指痕。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胸膛微微起伏,“好,不相干。那我们说相干的。沈聿森,我不爱你了,我不想再做沈太太了,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这个理由,能让你高抬贵手,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了吗?”
“不爱?”沈聿森像是被这个词彻底激怒了,他上前一步,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带着灼人的怒意和一种她看不懂的焦躁,“程岁安,你的爱是什么?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你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我告诉你,我不答应!你这辈子,生是我沈聿森的人,死是我沈聿森的鬼!想离开?除非我死了!”
他的眼神狠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程岁安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不讲道理。过去的沈聿森是冷漠的、疏离的、不耐烦的,但此刻的他,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暴戾而危险。
恐惧,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和荒谬。
“沈聿森,”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英俊面孔,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样,真难看。”
沈聿森身体猛地一僵。
程岁安趁着他失神的瞬间,用力推开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请你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沈聿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地盯了她好几秒,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程岁安,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都仿佛在颤抖。
程岁安背靠着关闭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手腕和肩膀都在火辣辣地疼,心却麻木得没有知觉。
后悔?她只后悔,没有早点离开。
她摸出手机,给周晴律师发了条信息:“周学姐,沈聿森不同意离婚,态度非常强硬。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然后,她找到秦屿的微信,犹豫了一下,没有拨打语音或视频,只是打字:“秦屿,能帮我个忙吗?我想在家里装一个监控,带录音功能的那种。越快越好。”
她不能再毫无防备了。
12 监控与疑心
秦屿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带着专业的安装人员上门了。他没有多问,只是仔细检查了公寓的布局,在征得程岁安同意后,在客厅正对大门和阳台入口的隐蔽角落,以及卧室门口(未涉及私密区域),安装了小巧高清的摄像头,连接着程岁安的手机和云端存储。
“有任何异常,手机都会实时提示。云端备份很安全,不用担心数据丢失。”秦屿调试好后,将操作方式详细告诉程岁安,“学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语气里满是担忧。
程岁安没有隐瞒,简单说了沈聿森昨晚来过,以及他强硬的、近乎威胁的态度。“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留个证据。”她解释道。
秦屿脸色凝重起来:“他动手了?”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淤青未消。
程岁安下意识拉了拉衣袖遮挡:“没有,只是争执。不过,以防万一。”
秦屿沉默片刻,说:“学姐,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找更专业的安保人员,或者……你先暂时换个地方住?”
程岁安摇摇头:“不用,这里很好。装了监控,我心里踏实些。已经够麻烦你了。”
“不麻烦。”秦屿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微软,又有些发涩,“学姐,任何时候,有任何需要,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送走秦屿,程岁安看着手机上清晰的监控画面,心里确实安定了一些。这小小的电子眼,成了她对抗未知风险的一道屏障。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程岁安按照周晴律师的建议,开始系统地整理可能对离婚有利的材料,包括三次流产的详细医疗记录(她特意去不同医院调取了原始档案),和沈聿森沟通的短信、邮件(虽然很少,且多是冷漠简短),以及她搬离滨江别墅后,沈聿森从未主动关心或试图缓和关系的证据(这有助于证明感情破裂且无和好可能)。
她也在唐璐的帮助下,试图追查那盒消失的保健品和兰花的来源,但时间久远,线索几乎中断。林薇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程岁安知道,仅凭“感情破裂”和沈聿森的“冷暴力”,离婚过程会很长,且财产分割上她可能不占优势。除非她能证明沈聿森存在重大过错,比如出轨、家暴,或者……证明林薇对她的伤害与沈聿森有关联或他知情纵容。
这很难。但她必须尝试。
与此同时,她开始留意一些招聘信息。她婚前在一家文化机构做策划,专业能力不错。脱离社会三年,需要重新学习和适应。她更新了简历,投递了几家看上去氛围不错的中小型公司,不求高薪高职,只希望能有一个重新开始、经济独立的机会。
沈聿森没有再出现,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失。偶尔,她会接到一些陌生号码的无声电话,或者感觉到公寓楼下有可疑车辆停留。她知道,他或许在监视她,或许在等她“认错”回头。
她将监控录像设置为自动覆盖,但保留了沈聿森上次来访那段。
一周后,她接到了一家文创公司的面试通知,职位是活动策划助理。程岁安精心准备了面试,穿上久违的职业装,画了淡妆。镜子里的女人清瘦但眼神清亮,褪去了些许沈太太的柔顺,多了几分坚韧。
面试过程还算顺利,对方对她的履历和谈吐印象不错,但对她三年的空窗期有所疑虑,让她回去等消息。
从公司出来,阳光正好。程岁安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感受着久违的、属于职场和社会的脉搏。虽然前途未卜,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手机震动,是唐璐。程岁安接起。
“岁安,你之前让我帮忙留意林薇在我们医院的记录……”唐璐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紧张和一丝兴奋,“我找到一个可能有点关联的线索,但不太确定。电话里说不方便,晚上老地方见?”
程岁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好。”
13 隐秘的记录
傍晚,程岁安和唐璐约在那家熟悉的咖啡馆角落。唐璐来得稍晚,坐下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文件袋小心装着的复印件。
“岁安,这个风险很大,我真的是……”唐璐脸上带着后怕和纠结,“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能不说。”
程岁安接过文件袋,指尖有些发凉。她轻轻打开,里面是几页看似普通的医疗记录复印件,但患者姓名处被小心地遮盖了。记录显示,大约在程岁安第二次流产前两个月,该患者在同一家私立医院妇科就诊过,主诉是“月经不调,备孕咨询”,医生开具了一些调理激素的药物。关键点在于,就诊记录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像是医生的随手记录:“患者自述近期情绪焦虑,因友人多次流产,感同身受,咨询是否有药物或方法可‘帮助’友人保胎,已委婉告知需遵医嘱,不建议自行干预。”
“友人多次流产”……“帮助保胎”……
程岁安的血仿佛瞬间冷了下去。时间点,在她第二次流产前。林薇当时,确实以“关心”为名,频繁出现在她周围。而“感同身受”、“帮助保胎”这样的措辞,结合林薇后来送的“保健品”……
“这个病人……是林薇?”程岁安的声音干涩。
唐璐点点头,又摇摇头:“名字我遮住了,但从其他就诊记录的时间、联系方式碎片信息推断,九成是她。而且,我查了一下,开药的医生,后来没多久就辞职出国了,走得很突然。院方记录说是个人发展原因。”
辞职出国,线索中断。又是这种干净利落的手法。
“这备注……能说明什么?”程岁安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她可以解释成是真的关心朋友,只是询问医生。”
“对,法律上,单凭这个,什么都证明不了。”唐璐压低声音,“但是岁安,结合你之前说的保健品,还有她对你那种过分的‘关心’和‘巧合’,你不觉得太蹊跷了吗?一个外人,为什么对你保胎的事情如此上心,甚至专门去问医生?而且,她问的是‘是否有药物或方法可帮助保胎’,听起来像是要主动做什么,而不是仅仅安慰。”
程岁安捏着那几页纸,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是啊,太蹊跷了。林薇对她,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善意。那是一种隐藏在温柔表皮下的、冰冷的恶意。
“还有,”唐璐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我偷偷问过一个相熟的药剂师,根据你之前描述的保健品外观,她怀疑里面可能添加了微量的、不属于标注成分的东西,作用类似某些活血的中药提取物,短期少量服用可能只是导致轻微不适或出血,但如果长期或体质特殊……”
后面的话,唐璐没说完,但程岁安懂了。微量,不易察觉,但足以对不稳定的早期妊娠造成致命影响。第一次流产是“意外”摔倒,第二次……可能就是这种潜移默化的“帮助”。
那第三次呢?那盆兰花?还是别的什么她没察觉到的东西?
“璐璐,这些复印件……你怎么拿到的?”程岁安知道这不合规,风险极大。
唐璐脸色白了白:“我有个师弟在信息科实习……我请他帮忙查的,他欠我个人情。岁安,我只能帮你到这了,这东西留不住,你看完最好记下来,然后……”她做了个销毁的手势。
程岁安明白。这是唐璐能为自己冒的最大风险了。她迅速用手机将关键页面拍下,然后当着唐璐的面,用咖啡馆的碎纸机将复印件彻底销毁。
“谢谢你,璐璐。”程岁安握住她的手,冰凉一片,“真的,很感谢。”
“别说这些。你……打算怎么办?”唐璐担忧地问。
“我不知道。”程岁安摇摇头,眼神却渐渐凝起一股冷意,“但这些东西,哪怕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也至少让我看清了一些事。我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和唐璐分开后,程岁安没有立刻回家。她独自在江边走了很久。夜风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却也让混乱的头脑逐渐清晰。
林薇。沈聿森。
一个在暗处用温柔刀,刀刀致命;一个在明处用冷漠和纵容,将她推向深渊。
这对青梅竹马,真是……天造地设。
胃里似乎又泛起恶心感。她走到垃圾桶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冰冷的绝望和炽热的恨意在胸中翻搅。
她不会去跟沈聿森揭露什么。没有确凿证据,他只会觉得她疯了,在诬陷他纯洁无瑕的“薇薇”。她也不会去打草惊蛇,质问林薇。
她要等。等一个机会。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或者,等她足够强大,能够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手机响起,是周晴律师。“岁安,关于你离婚案的情况,我研究了一下,有些进展和建议,明天方便来我律所详谈吗?”
“好的,周学姐,明天见。”
程岁安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江对岸璀璨的城市灯火。那里有沈聿森的王国,有林薇的光鲜亮丽。
而她,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即将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的、属于自己的路。
14 律师的建议
周晴的律所位于CBD核心区,视野开阔,装修现代专业。程岁安在她宽敞的办公室里坐下,周晴递给她一杯温水,开门见山。
“岁安,我分析了你的情况。目前看,通过协议离婚让沈聿森签字,可能性极低。诉讼离婚是必然途径。”周晴翻看着卷宗,“诉讼理由,感情破裂是基础。我们目前能收集到的证据:你多次流产的身心创伤、他长期冷淡疏于关心、你们分居的事实、以及他不同意离婚且态度强硬(上次的监控录像可以作为佐证),这些可以形成一条证据链,向法庭证明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无和好可能。”
程岁安静静听着。
“难点在于财产分割。”周晴继续道,“你们婚前没有特别约定,适用夫妻共同财产制。沈聿森名下的公司股权、投资收益等,属于婚前财产增值部分,认定复杂,需要专业的审计评估。婚后的共同财产,包括滨江别墅、其他房产、车辆、存款、投资收益等,理论上你有一半份额。但以沈聿森的性格和沈家的能量,他们可能会在财产转移、隐匿方面做文章,分割过程会非常艰难和漫长。”
“我需要做什么?”程岁安问。
“第一,尽可能搜集所有你们婚后共同财产的线索,包括你不知道但可能存在的。银行账户、投资账户、不动产登记信息等等。我会申请调查令,但需要你提供方向。第二,准备好应对对方可能提出的‘你长期无收入、对家庭贡献少’之类的抗辩。虽然法律上这不影响分割,但可能影响法官在具体分割比例上的酌定。所以,你重新开始工作,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周晴赞许地点点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晴神色严肃起来,“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沈聿森存在《婚姻法》规定的过错,比如重婚、同居、家暴、虐待遗弃等,你不仅可以要求多分财产,还可以主张损害赔偿。你上次提到怀疑林薇……这方面,有进展吗?”
程岁安将手机里拍的医疗记录备注照片给周晴看,并说了自己的分析和唐璐的发现。
周晴仔细看着,眉头紧锁:“这个……作为线索很有价值,暗示了林薇可能存在不当意图。但作为法律证据,太薄弱了。患者姓名被遮,手写备注语意模糊,开药医生下落不明,保健品实物缺失且成分无法证实……法庭很难采信。甚至,对方可能反告我们诽谤。”
程岁安早有预料,但听到律师亲口确认,还是难免失望。
“不过,”周晴话锋一转,“这至少让我们明确了调查方向。林薇是关键人物。如果她真的对你做了手脚,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三次……总会留下痕迹。我们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比如她购买特定药物或物品的记录,她与你接触时的录音录像,或者……她自己承认的蛛丝马迹。”
“她非常谨慎。”程岁安说。
“再谨慎的人,也有疏漏的时候,尤其是在她认为你已经构不成威胁,或者在她得意忘形的时候。”周晴目光锐利,“岁安,离婚诉讼是一场持久战,也是心理战。你要做的,不仅是准备材料,更要稳住自己。不要被对方激怒,不要做任何过激或违法的事。同时,留意一切可能的机会。”
程岁安记下周晴的叮嘱。她知道,前路漫漫。
离开律所,她去参加了那家文创公司的二面。这次面试官是部门总监,问了一些更具体的专业问题和案例解决思路。程岁安虽然有些生疏,但基础扎实,思路清晰,态度诚恳,给对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她一边按照周晴的清单整理财产线索,一边继续投递简历,也抽空看一些专业书籍和行业资讯,努力跟上时代变化。
秦屿偶尔会约她吃饭或看展,分寸拿捏得很好,像一位体贴的朋友,给予她支持和鼓励,却从不越界。他的存在,像阴霾世界里的一小片晴空,让程岁安感到温暖,也提醒她,生活除了沈聿森带来的伤痛,还有其他可能性。
这天,她突然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沈聿森和林薇并肩坐在一家高级餐厅的靠窗位置,灯光柔和,林薇正笑着将一勺甜品递到沈聿森嘴边,沈聿森侧头看着她,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画面温馨暧昧。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挑衅的微笑表情符号。
发送人未知。
程岁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删除,拉黑号码。
这种低级的挑衅,已经激不起她太多波澜了。沈聿森和林薇如何,与她何干?
然而,深夜时分,她躺在床上,那张照片却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回放。不是心痛,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沈聿森那种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神情,是她过去三年里很少见到的。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温柔的对象不是她。
也好。看清了,就更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沈聿森”的名字,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她给周晴律师发了条信息:“周学姐,如果我在诉讼期间,开始新的感情生活,会对离婚案有影响吗?”
周晴很快回复:“原则上不影响感情破裂的认定。但注意低调,避免给对方留下攻击你把柄,比如污蔑你出轨。保护好自己和对方的隐私。”
程岁安回复:“明白了,谢谢。”
她不会主动开始什么,但也不会再为了一个早已不爱的人,画地为牢。
窗外,夜色沉沉。程岁安闭上眼,默默告诉自己:程岁安,你要快点好起来,快点强大起来。不是为了报复谁,只是为了,能真正自由地呼吸,拥有属于自己的、崭新的人生。
15 新的开始
文创公司的录用通知在三天后发到了程岁安的邮箱。职位是活动策划助理,薪资不算高,但福利健全,团队氛围据说不错。程岁安几乎没有犹豫就接受了。这是她重返职场的第一步,意义重大。
入职前一天,她独自去商场置办了几套适合通勤的衣物,简洁大方,褪去了沈太太时期偏爱的那种柔美裙装,多了几分利落。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对未来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期待,尽管那期待里仍夹杂着对未知的忐忑。
新工作比她预想的更具挑战性,但也更充实。团队里年轻人居多,活力十足。程岁安作为“空降”的前辈(虽然职位是助理,但年龄和阅历摆在那里),起初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态度谦和,学习能力强,做事细致认真,很快便赢得了同事们的认可。她重新接触市场调研、方案撰写、供应商对接,忙碌却踏实,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在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
沈聿森和离婚的阴影依然存在,但被压缩到了工作之外的角落。她不再整天抱着手机等信息,不再反复回想那些痛苦的细节。周晴律师在稳步推进诉讼程序,虽然沈聿森那边采用了拖延战术,但法律程序一旦启动,就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了。
秦屿知道她找到工作后,特意送了一盆小巧精致的多肉植物到她的新公司,卡片上写着:“祝贺新生。绿意盎然,坚韧不拔。”幽默又贴心。程岁安将多肉放在办公桌一角,疲倦时看看,心情便会好上一些。他们保持着友好的联系,偶尔一起吃晚饭,聊聊工作见闻,秦屿从不逾矩,但那份默默的关怀和支持,程岁安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天下午,程岁安正在修改一个活动流程表,手机震动,是一个本地固定电话号码。她以为是客户或供应商,便走到休息区接听。
“喂,您好。”
“是程岁安女士吗?”对方是一个语气严肃的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们在一起案件调查中,发现一些情况可能需要向您了解。请问您今天下班后方便来一趟市局吗?”
公安局?刑侦支队?程岁安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沈聿森或者林薇又搞出了什么事牵扯到她。“请问……是什么案件?和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里不方便透露。只是例行询问,请您配合。”对方语气公事公办。
程岁安压下心头的不安,记下了地址和时间:“好的,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心绪难平。工作以来刚刚建立的平静,似乎又要被打破。她第一时间联系了周晴律师。周晴听后也很意外,让她先别慌,去了解清楚情况再说,并叮嘱她少说多听,不清楚的一律说不知道,必要时可以要求律师在场。
下班后,程岁安打车前往市公安局。接待她的是一位姓李的警官,三十多岁,目光锐利。他请程岁安在一间询问室坐下,递给她一杯水。
“程女士,别紧张。我们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您是否认识一个叫‘张桂兰’的女性?大约五十六岁,原籍江省临川县。”
张桂兰?程岁安在记忆里搜索,茫然地摇头:“不认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警官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问:“那您是否记得,大约四年前,您母亲生病住院期间,在仁爱医院,有一位负责打扫您母亲病房楼层的保洁阿姨?”
母亲……程岁安的心猛地一揪。四年前,母亲胃癌晚期,在仁爱医院度过了最后几个月。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之一,父亲早逝,她独自照顾母亲,身心俱疲。沈聿森那时刚刚接手家族企业关键部门,忙得焦头烂额,只能提供经济支持,很少露面。确实有一位保洁阿姨,姓什么她忘了,总是默默地把病房打扫得很干净,有时看她累得在椅子上睡着,还会轻轻给她盖件衣服,偶尔塞给她一个洗干净的苹果。那位阿姨眉眼和善,话不多,带着口音……
“我记得有一位阿姨,但不知道名字。她……怎么了?”程岁安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警官神色凝重:“张桂兰,就是那位保洁阿姨。两天前,她在出租屋突发心脏病去世。我们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旧日记本和一些杂物。日记里提到了您,还有……”他顿了顿,“一些关于您母亲治疗的事情。”
16 尘封的日记
程岁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母亲的治疗?四年前,母亲确诊时已是晚期,医生明确表示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减轻痛苦。她花光了积蓄,沈聿森承担了大部分昂贵靶向药和舒缓治疗的费用。母亲在病痛折磨下撑了八个月,最终离世。这中间……能有什么问题?
“李警官,我母亲是胃癌晚期,治疗过程……有什么不对吗?”程岁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警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照片和几页复印的日记内容,推到程岁安面前。“这是从张桂兰日记里摘录的部分,以及她留下的一个旧药瓶。日记里写,她在打扫您母亲病房时,曾无意中听到护士站有人议论,说您母亲用的某种进口靶向药,剂量似乎‘有点特别’,但当时她没在意。后来,您母亲去世后,她在清理医疗垃圾时,捡到了一个被丢弃的空药瓶,和她之前听说过的药名对得上。她直觉有些不对,就把药瓶留了下来,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惹麻烦,就一直藏在出租屋里。”
照片上是泛黄的日记页,字迹歪扭但清晰,记录了日期和简单的事件:“×月×日,VIP3房程太太的女儿又睡着了,看着可怜,给她盖了衣服。”“×月×日,听小护士嘀咕,程太太的药量好像和别的病人不太一样?不懂。”“×月×日,程太太走了。清理垃圾时看到这个空瓶(画了个简图),就是她们说的那个药?捡起来,心里不踏实。”
另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药瓶,标签已经磨损大半,但隐约能看到外文商品名和剂量单位。
程岁安盯着那些字迹和药瓶,血液仿佛一寸寸冻结。母亲的药……剂量不对?沈聿森安排的医院,沈聿森支付费用,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怎么会?
“这药瓶和日记,我们已经送交检验和笔迹鉴定。同时也在调取您母亲当年的详细病历和用药记录。”李警官语气沉稳,“找您来,一是确认张桂兰提到的‘程太太的女儿’是否是您,二是想了解,当年您母亲治疗期间,除了您和沈先生,还有没有其他人经常接触或过问治疗细节?比如,其他亲属,或者……沈先生身边比较亲近的人?”
其他人?经常接触?
一个名字,几乎是瞬间跳进程岁安的脑海——林薇!
母亲住院后期,林薇曾以沈聿森朋友、关心长辈的名义,去探望过几次,每次都带着昂贵的营养品和鲜花,温柔体贴,哄得母亲很是开心,还夸沈聿森有福气,有这样的“红颜知己”。程岁安当时心力交瘁,虽然对林薇的频繁出现有些不舒服,但也没精力多想。现在回想,林薇似乎对母亲用的药很“关心”,问过几次“这药效果怎么样?”“有没有副作用?”“剂量需要调整吗?”还“好心”地跟主治医生交流过几句,说她在国外有医疗界的朋友,可以帮忙咨询最新方案。
当时只觉得她是热心,甚至还在沈聿森面前替林薇说过好话,说她有心。如今串联起来……
程岁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如果……如果林薇连未出世的孩子都能下手,那对一个缠绵病榻、挡了她路的“未来岳母”呢?母亲去世,自己悲痛欲绝,更加依赖沈聿森,沈聿森也因为“照顾”女友母亲而显得更有责任感……是不是更方便林薇靠近和操控?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程女士?”李警官注意到她的异常。
程岁安猛地回过神,脸色惨白。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警官,当年……除了我和沈聿森,还有一个叫林薇的女人,经常去探望我母亲。她是沈聿森的……朋友。她好像……对用药比较关心。”她尽可能客观地陈述,没有加入自己的猜测。
李警官迅速记录下“林薇”这个名字,并询问了联系方式等基本信息。“程女士,目前这些都只是线索,没有定论。调查需要时间,也希望您能保密,不要打草惊蛇。有进展我们会通知您。”
程岁安浑浑噩噩地走出公安局。夜色已深,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却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母亲慈祥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岁岁,好好跟聿森过日子,妈放心了……”如果……如果母亲的死并非纯粹的疾病折磨,如果其中真有猫腻,而她这个做女儿的,竟然毫无察觉,甚至在凶手假意关怀时还心存感激……
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袭来,她扶住路边的树干,干呕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秦屿打来的电话。她颤抖着手指,挂断了。此刻,她无法面对任何人,无法用正常的语气说话。
她打车回到公寓,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沈聿森,林薇……他们到底还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恶?她的人生,从爱上沈聿森开始,就像陷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失去孩子,失去母亲,失去自我……
恨意,从未如此刻骨,如此清晰地燃烧起来。不再是伤心,不再是失望,是彻骨的恨。
她不能倒下。母亲的真相,孩子的真相,她都要弄清楚!她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蛆虫,暴露在阳光之下!
程岁安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一切与四年前母亲所用靶向药相关的信息,副作用、剂量标准、国内外案例……她要知道,什么样的“剂量不对”,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同时,她将张桂兰和日记的事情告诉了周晴律师。周晴极为震惊,意识到事态可能远超普通的离婚纠纷。“岁安,这件事性质可能变了。如果调查属实,涉及刑事犯罪。你必须更加小心,一切听从警方安排,不要私自行动。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程岁安知道。但她无法再被动等待。警方调查需要程序和时间,而林薇和沈聿森,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需要想办法,从林薇那里,找到突破口。那个看起来完美无瑕、深受沈聿森信任的女人,内心真的毫无裂缝吗?
一个危险而大胆的计划,在程岁安心底慢慢成形。她知道这很冒险,可能是与虎谋皮,但被逼到绝境的她,已经无所畏惧。
17 裂痕初现
警方的调查似乎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程岁安这边却风平浪静。她照常上班,努力适应新环境,只是眼底深处沉淀了一层化不开的冷冽。周晴律师与警方保持着沟通,但进展缓慢,对方显然非常谨慎,取证困难。
程岁安没有坐等。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林薇的一切公开信息。林薇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型画廊和艺术顾问工作室,主要依托沈聿森的人脉和资源,在本市名媛圈和艺术投资界颇有些名气,塑造着品味高雅、独立优雅的形象。程岁安通过唐璐以及其他一些零碎的渠道了解到,林薇的工作室表面光鲜,实则近一两年运营压力不小,几次投资艺术品失误,账面上可能并不好看,似乎一直在依靠沈聿森或沈家其他渠道的暗中输血维持。
这是个切入点。一个看似完美、实则可能外强中干、极度依赖沈聿森、并且可能因为经济问题而焦虑的女人。
程岁安没有直接接触林薇。她选择了一个更迂回的方式。她匿名向几家与林薇工作室有过合作或竞争关系的艺术类自媒体和行业论坛,投递了一些经过筛选、看似客观实则暗藏引导性的“爆料”材料。内容主要围绕林薇工作室某些艺术品的来源存疑、定价虚高、以及其过度依赖某位“神秘金主”(虽未点名,但圈内人很容易联想到沈聿森)的运营模式。这些爆料真真假假,混杂着一些公开可查的事实和模糊的猜测,目的不是一击致命,而是投石问路,制造涟漪,给林薇本就可能紧绷的神经施加压力。
同时,程岁安重新“激活”了几个几乎废弃的社交媒体小号。这些小号是她多年前随手注册,关注了一些本地时尚、艺术、八卦账号,身份伪装成普通的白领或小资文艺青年。她开始有选择地在一些涉及林薇或其工作室的动态下,发表一些看似无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评论。比如,在林薇晒出与某位艺术大师合影下评论:“林小姐人脉真广,总能得到常人得不到的机会,羡慕。” 在她工作室推广某件高价艺术品下留言:“这件作品前年在xx拍卖行流拍过,现在这个价格……真有识货的藏家接手吗?” 语气客气,内容却像细小的针。
她做得非常小心,IP地址经过处理,发言频率不高,内容也绝不涉及人身攻击或明确指控,更像是一种旁观者的“好奇”和“质疑”。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林薇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来自暗处的注视和议论,却又抓不住具体把柄。
压力果然开始显现。程岁安通过唐璐(唐璐的某个客户与林薇圈子有交集)间接得知,林薇最近似乎情绪有些焦躁,在几次小型聚会上说话不如以往滴水不漏,偶尔会失态地反驳一些关于她经营能力的质疑,对提到“沈太太”或“程岁安”的话题也异常敏感。
更让程岁安留意的是,沈聿森那边似乎也有了些微变化。之前她提出的离婚诉讼,沈家律师一直采取拖延和强硬态度。但最近一周,周晴律师反馈,对方律师的语气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拒绝对话,虽然提出的和解条件(极少的财产分割和苛刻的保密协议)依然离谱,但至少开启了谈判窗口。
是沈聿森厌倦了这场闹剧?还是林薇施加了影响,希望尽快把她这个“障碍”清除出局,以免夜长梦多?
程岁安按兵不动,让周晴律师继续按程序推进,并“无意间”向对方透露,程岁安正在积极寻找工作,适应新生活,似乎已决心开启新篇章,暗示她可能不会在财产上过多纠缠(这当然是策略)。
她在等待,等待林薇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这个机会,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周末傍晚,意外地到来了。程岁安从超市采购回来,在公寓楼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略显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她所在的楼层——是林薇。
她居然找到了这里,而且没有带沈聿森,独自一人。
程岁安心念电转,迅速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放进大衣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林小姐?”程岁安在几步外站定,语气平淡,“找我有事?”
林薇猛地转身,看到程岁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惊讶,恼怒,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她今天穿得不如往日精致,甚至有些匆忙,妆容也略花,眼神深处带着血丝。
“程岁安,”林薇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声音还是有些发紧,“我们谈谈。”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谈的。”程岁安绕过她,准备进楼。
“关于你妈!”林薇突然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尖利。
程岁安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林薇,眼神冰冷如刀:“你说什么?”
林薇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变了几变,强自镇定下来,换上那副惯有的、带着优越感的柔和面具:“岁安,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母亲当年病重,我也很难过,我也是真心想帮忙。现在你坚持要离婚,闹得大家都不好看,何必呢?聿森哥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有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程岁安看着她那张看似温柔无害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帮忙?威胁?她几乎要冷笑出声。
“林小姐,”程岁安往前走近一步,逼视着林薇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母亲的事情,自有公道。我的婚姻,也由不得你来置喙。至于陈年旧事……”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林薇被她的眼神和语气慑得一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前的程岁安,和她记忆里那个温顺沉默、总是带着几分忧郁和讨好的沈太太截然不同。这个女人眼神锐利,脊背挺直,周身散发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气息。
“你……”林薇勉强稳住心神,色厉内荏地道,“程岁安,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搬出来,找份工作,就能跟聿森哥叫板了?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我劝你见好就收,拿着聿森哥施舍给你的那点钱,滚得远远的,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否则……”
“否则怎样?”程岁安打断她,微微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否则,就像对我的孩子那样?还是……像对我母亲那样?”
林薇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缩,像是见了鬼一样瞪着程岁安:“你……你胡说什么?!你疯了!”
她的反应,过于激烈,过于惊恐,彻底暴露了心底的鬼。
程岁安不再看她,转身刷卡进了楼栋大门,将林薇震惊失措的身影关在门外。隔着玻璃,她看到林薇在原地僵立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惊醒,慌乱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跑车,迅速驾车离去,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程岁安靠在冰冷的电梯轿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伸进口袋,按下了录音停止键。
刚才的对话,尤其是林薇提到“你妈”时的失态,以及最后那惊恐的反应,都被完整录下。这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足以成为撬开她心理防线的一块重要砖石。
裂痕,已经出现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它不断扩大,直至崩塌。
程岁安走出电梯,回到公寓。她将录音文件加密保存,备份。然后,她给周晴律师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林薇刚才来找过我,情绪不稳,提到了我母亲。我录了音。”
周晴很快回复:“保护好录音,不要轻举妄动。警方那边似乎也有了一些进展,正在核实一些药品流通记录。耐心点,岁安,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
程岁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夜。城市灯火在雨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知道,距离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或许不远了。
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暴的准备。
18 风暴前夕
林薇那次失控的来访和录音,像一剂强心针,让程岁安更加确信自己的方向没错。周晴律师将录音内容的核心部分,以“当事人提供的、可能涉及其他案件线索”的名义,谨慎地传递给了负责张桂兰案(及可能关联的程母医疗问题)的李警官。警方对此高度重视,这进一步印证了林薇与旧事可能存在重大关联。
沈聿森那边的离婚谈判依旧胶着,但对方律师的态度似乎在发生微妙变化,提出的财产分割比例略有提高,虽然离公平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一口回绝。程岁安和周晴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沈聿森或许感受到了什么压力,或者,林薇在背后推动了什么,急于让程岁安这个“隐患”尽快拿钱消失。
程岁安按兵不动,专注于新工作。她策划的第一个小型线下活动得到了不错的效果,上司表扬了她,团队关系也更融洽。经济上的独立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底气和尊严。秦屿依旧是她生活中一抹温暖的亮色,他恰到好处的关心和陪伴,让她在紧绷的神经之余,能有片刻喘息。他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彼此都能感受到那份日益增长的好感与牵绊。
程岁安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成长,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歇。
果然,几天后,唐璐给她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岁安!我听到一个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传得有鼻子有眼!”唐璐在电话里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说是林薇的工作室资金链可能真的出大问题了,她在到处找钱补窟窿,甚至……据说偷偷抵押了沈聿森早些年送她的一套顶级公寓,还有几件价值不菲的收藏级珠宝!这事好像被沈家那边不知道谁察觉了,正在内部核查!”
程岁安心头一震。林薇挪用或抵押沈聿森赠予的资产?这可不是小事。以沈聿森的控制欲和沈家对财产的重视程度,这无疑是触了逆鳞。难怪最近沈聿森那边在离婚谈判上似乎有些分心。
“还有更绝的,”唐璐继续道,“我那个在私立医院工作的朋友说,林薇最近去他们医院做护理的次数少了,但精神科那边……好像有她的就诊预约记录,虽然用的不是本名,但护士认出了她。她状态似乎很不好,极度焦虑失眠。”
资金危机,精神压力,加上之前被程岁安匿名爆料和当面刺激……林薇的心理防线,恐怕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程岁安意识到,机会可能来了。一个让林薇彻底失控、吐出真言的机会。
就在这时,周晴律师也联系她,带来了另一个方向的消息:“岁安,警方那边对张桂兰留下的药瓶和日记的鉴定有了初步结果。药瓶上的残留物成分与当年你母亲所用靶向药一致,但剂量标识处有细微的、非自然的磨损痕迹,疑似被刮改过。日记笔迹确认是张桂兰本人。警方已经正式立案,并秘密传唤了当年你母亲的主治医生和几名相关护士。其中一名已经离职的护士,在警方压力下,承认当年曾受人所托,在记录上‘行过方便’,但具体指使者她很害怕,不敢说,只暗示是‘一位很有能量的女士’。”
一位很有能量的女士。林薇。
几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渐渐被一根名为“林薇”的线串了起来。
程岁安和周晴商议后,决定再给林薇的心理天平上加最后一块砝码。她们没有选择直接 confrontation,而是利用沈聿森那边急于“解决”离婚案的心理。
周晴以程岁安律师的身份,正式向沈聿森的律师发出一份措辞严厉的函件,指出鉴于对方在财产分割上的毫无诚意,以及程岁安女士近期发现关于其已故母亲治疗过程中可能存在重大疑点、已正式报警并获立案调查的情况,程岁安女士将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谈判,坚决要求通过法庭诉讼解决离婚及财产问题,并保留追究一切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利。函件中,虽未直接点名林薇,但“已故母亲治疗过程中可能存在重大疑点”以及“追究一切相关法律责任”的表述,无疑是一把悬在林薇头顶的利剑。
这封函件发出后,效果立竿见影。沈聿森的律师明显慌了,急于联系周晴,表示可以“重新评估”分割方案,语气迫切。而沈聿森本人,则在一天深夜,直接拨通了程岁安的电话——这是她拉黑他号码后,他换的新号。
电话接通,沈聿森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躁:“程岁安,你到底想干什么?报警?调查你母亲?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程岁安听着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内心一片冰冷。“沈聿森,我想知道真相。关于我母亲,关于我的孩子,所有的真相。”
“你疯了!哪有什么真相?都是意外!是命运!”沈聿森低吼道,“立刻撤案!停止你那些无谓的调查!离婚条件我们可以再谈,我给你想要的数字!否则……”
“否则怎样?”程岁安平静地反问,“沈聿森,你是在威胁我吗?就像林薇威胁我那样?”
电话那头猛地一滞,呼吸声粗重起来。“林薇……她找过你?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别不识好歹,拿着你施舍的钱滚远点。还说,翻出陈年旧事对谁都没好处。”程岁安一字不差地复述,然后轻轻问,“沈聿森,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够了!”沈聿森似乎彻底失控,“程岁安,我警告你,别再挑战我的底线!林薇跟这些事没关系!你立刻停止你那些可笑的臆想和调查!否则,我不会放过你,还有你那个姓秦的朋友!”
秦屿!他竟然去查了秦屿,还用秦屿来威胁她!
程岁安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但下一秒,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沈聿森越是如此失态,越是证明他心虚,证明林薇牵扯之深。
“沈聿森,”她的声音冷得像北极冰川,“你也给我听好了。我程岁安,现在一无所有,所以也无所畏惧。你想对付我,尽管来。但碰我身边的人,你会后悔的。还有,告诉林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做的孽,该还了。”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再次拉黑这个号码。
她知道,最后的摊牌时刻,即将来临。沈聿森和林薇,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狗急跳墙,他们很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她立刻联系了秦屿,简单说明了情况,提醒他注意安全。秦屿在短暂的震惊后,语气异常坚定:“学姐,别担心我。你自己才要千万小心。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告诉我。”
程岁安也给周晴和唐璐发了预警信息。然后,她检查了公寓的监控设备,确保运行正常。她甚至准备了一个随身携带的报警器。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程岁安站在窗前,身影单薄却挺直。她抚摸着无名指上那道淡淡的戒痕,眼神坚定如铁。
该来的,总会来。而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程岁安。
19 录音与崩溃
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让林薇濒临崩溃的边缘。沈聿森罕见的暴怒和无力感(他没能压住程岁安报警和调查),自己资金问题的暴露风险,程岁安那边步步紧逼的律师函和暗示,还有警方可能已经展开的调查……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喘不过气。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伪装,正在片片碎裂。
她试图联系沈聿森寻求安慰和解决办法,但沈聿森似乎也焦头烂额,对她的态度不再像以往那样无条件包容,甚至带着隐隐的烦躁和质疑。这让她更加恐慌,感觉最后的依靠也在动摇。
就在这种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林薇再次做出了不理智的决定。她认为一切的根源都在程岁安,只要让程岁安闭嘴,放弃追究,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她决定亲自去找程岁安,做最后一次“谈判”,或者说,威胁。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程岁安的公寓楼下,而是直接找到了程岁安工作的文创公司附近。她在街对面的咖啡厅等了很久,直到看见程岁安和同事说笑着走出来。程岁安穿着简洁的衬衫和西裤,长发利落扎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同事挥手告别后,独自走向地铁站。那身影挺拔自信,透着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脱离沈聿森荫蔽后的独立光芒。
这光芒刺痛了林薇的眼睛,也彻底烧断了她的理智。她猛地冲出去,拦在了程岁安面前。
“程岁安!”林薇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妆容凌乱,早没了往日的优雅,声音尖利,“我们谈谈!就现在!”
程岁安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怜悯。“林小姐,我以为我们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和你,无话可谈。”
“你必须谈!”林薇上前一步,抓住程岁安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手?撤诉!撤案!你要多少钱?开个价!我知道你现在缺钱,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我给你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你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周围已经有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程岁安用力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保持距离,同时不动声色地按下了藏在口袋里的录音笔开关——这是她最近随时携带的。“林薇,收起你那套。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只要真相和公道。”
“真相?公道?”林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容扭曲,“程岁安,你醒醒吧!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绝对的真相和公道?你妈那是癌症晚期,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你自己保不住孩子,是你自己没本事!怪谁?怪你自己!怪你命不好!”
“那我命不好,是不是也拜你所赐?”程岁安冷冷地问,目光如冰锥,直刺林薇心底,“第一次流产,真的是意外吗?第二次,你送的保健品里,到底加了什么?第三次,那盆兰花,或者别的什么?还有我母亲……她的药,剂量为什么会不对?林薇,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些都跟你没关系吗?”
程岁安每问一句,林薇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被剥开了所有伪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周围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你……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林薇色厉内荏地尖叫,但眼神里的慌乱和恐惧出卖了她。
“证据?”程岁安逼近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薇耳中,也录进了录音笔,“张桂兰的日记和药瓶,算不算?医院里可能被修改的记录,算不算?林薇,你真的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人在做,天在看。警察已经立案了,你猜,他们下一个会找谁?”
“警察”两个字像最后的惊雷,劈中了林薇。她瞳孔放大,彻底崩溃了,连日来的恐惧、压力、不甘和怨恨混合着对失去一切(沈聿森的庇护、优渥的生活、表面的光鲜)的恐慌,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是!是我又怎么样?!”林薇失声喊道,涕泪横流,形象全无,像个疯妇,“都是我做的!我恨你!程岁安!我从小就认识聿森哥,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凭什么你出现就能嫁给他?凭什么你能怀上他的孩子?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
她指着程岁安,手指颤抖:“你妈那个老不死的,总是用那种挑剔的眼神看我,好像我配不上聿森哥!她早点死,你就没了靠山,只能更依赖聿森哥!还有你的孩子……一个个都是孽种!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们只会让聿森哥对你心软!我必须除掉他们!那个保洁多事,留下破绽,活该她死得早!你也该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恶毒的诅咒和惊人的自白,如同最污秽的泥浆,从林薇口中喷涌而出。她沉浸在一种癫狂的宣泄状态,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也不顾周围越来越多震惊、鄙夷、甚至举起手机拍摄的路人。
程岁安站在那里,听着林薇亲口承认一切,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的悲怆和愤怒。终于……终于亲耳听到了。母亲,孩子……原来真的都是这个女人的毒手!
“那你有没有想过,”程岁安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沈聿森如果知道这些,会怎么样?”
“聿森哥?”林薇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他不会知道的!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那么信任我,我说什么他都信!就算他怀疑,沈家也不会让这种丑闻传出去!程岁安,你斗不过我的!你永远都斗不过!”
“是吗?”一个低沉冰冷、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林薇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她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沈聿森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他身边还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是李警官和他的同事。
显然,程岁安提前有所准备,或者警方一直在监控林薇的动向。
林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聿……聿森哥?你……你怎么会……”
沈聿森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程岁安苍白却挺直的身影上,复杂难言,有震惊,有痛苦,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悔。然后,他重新看向林薇,眼神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陌生和憎恶。
“林薇,”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不……不是的!聿森哥,你听我解释!是她!是她陷害我!是她逼我说的!”林薇慌乱地扑过去,想要抓住沈聿森的手臂,却被他狠狠甩开。
“警察同志,”沈聿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刚才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如果需要,我可以作证。我……配合你们一切调查。”
李警官走上前,亮出证件,严肃地对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林薇说道:“林薇,现怀疑你与多起刑事案件有关,请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上了林薇的手腕。那清脆的声音,宣告了一个谎言构筑的世界的彻底崩塌。
林薇被带走了,围观人群在警察的疏导下渐渐散去,只剩下程岁安和沈聿森,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对峙着。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掠过。
20 新生与告别
林薇被警方带走,立案调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本市的上层圈子激起了巨大波澜。沈家动用了一切力量试图压制消息,但程岁安提前提供给周晴律师、并由周晴谨慎联络的几家权威媒体,在警方发布正式通报后,第一时间进行了客观报道,重点在于“女子涉嫌多起刑事案件被拘”,虽未点明具体细节和涉及人物,但“沈氏集团”、“艺术名媛”等关键词足以让知情者浮想联翩。沈聿森和沈家的声誉遭受重创,股价震荡。
程岁安没有理会外界的纷扰。她向公司请了几天假,将自己关在公寓里。不是逃避,而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真相大白带来的不是快意恩仇,而是一种沉重的、夹杂着悲伤的疲惫。母亲临终前的面容,三次失去孩子时的绝望,那些被欺骗、被伤害的日日夜夜……一幕幕在眼前回放,心口堵得发慌。
秦屿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热汤,有时只是默默陪她坐着。他不问太多,只是用行动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他的陪伴,像寒冬里的暖炉,慢慢熨帖着她冰冷的心。
周晴律师告诉她,林薇在确凿的证据(她的当众自白录音、张桂兰的物证、警方后续查实的药品违规流通记录、以及被突破心理防线后相关医护人员的证词)面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沈聿森作为关联人,接受了多次询问,目前看他对林薇的具体罪行并不知情,但因其过往的纵容和疏于防范,恐怕也难逃舆论谴责和内心的煎熬。沈家急于与林薇切割,对程岁安这边释放了强烈的和解意愿。
“岁安,离婚案那边,现在形势对我们极为有利。”周晴在电话里说,“沈家愿意给出非常优厚的财产分割方案,几乎是你能得到的理论最大值,并且承诺不再纠缠,尽快办理手续。他们只希望你能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不再对外提及细节。”
程岁安静静听着,然后问:“周学姐,如果我不签保密协议呢?”
周晴顿了顿:“理论上,你有权利说出真相。但这可能会让离婚程序再度复杂化,也可能招致沈家更激烈的反弹,虽然他们现在理亏,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从现实角度,我建议接受。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公道,和足够的补偿,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
程岁安明白周晴的意思。穷寇莫追,见好就收。她不是为了毁了沈家,她只是想为自己和逝去的亲人讨回公道,摆脱那段噩梦般的婚姻。现在,目的基本达到了。
“好,我听你的。但协议内容我要逐条过目,必须保证我的完全独立和未来生活的宁静。”程岁安说。
“放心,我会把关。”
几天后,程岁安在周晴的陪同下,与沈家的代表律师进行了最后一次会面。地点不在沈家气派的会议室,也不在周晴的律所,而是选在了一家安静的茶室包厢。
沈聿森没有出现。代表沈家出面的是沈父和一位族中长辈,脸色凝重,姿态放得很低。协议条款确实优厚,除了大笔现金补偿,还包括几处优质不动产和部分沈聿森名下非核心公司的股权转让,足以确保程岁安后半生衣食无忧,且享有充分自由。保密协议条款也相对宽松,主要约束不得故意编造传播不实信息损害沈家商誉,并未限制她陈述事实的权利,只是要求对协议具体内容保密。
程岁安仔细审阅后,在周晴的点头示意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为过去三年画下了一个正式的、沉重的句号。
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一周后,程岁安拿到了崭新的、印着“离婚证”字样的暗红色小本子。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把离婚证和之前那份被沈聿森撕碎、又被她仔细粘贴好的旧协议复印件,一起锁进了一个小小的铁盒里,放进了储物柜最深处。
该告别了。
又过了半个月,林薇的案件进入公诉阶段,因其犯罪情节恶劣,涉及人命(程母的死亡被认定与违规用药有因果关系),社会影响极坏,检方建议从严量刑。沈家彻底与她切割干净。
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程岁安接到了沈聿森的电话。用的是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旧号码,她竟然没有拉黑——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会有这最后一通对话。
“岁安。”沈聿森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苍老,全然不见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我们能见一面吗?最后一面。”
程岁安本想拒绝,但沉默片刻,还是答应了:“好。”
他们约在当初结婚登记处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深秋的公园,落叶满地,金黄一片,景色萧瑟却也宁静。沈聿森独自一人站在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落叶在他肩头停留,他仿佛也成了这秋景的一部分,孤寂而落寞。
程岁安走过去,在他几步外停下。
沈聿森转过身,看着她。他瘦了很多,眼底有着浓重的阴影和血丝,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显得憔悴而沧桑。他看着程岁安,目光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愧疚,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情愫。
“岁安……”他开口,声音艰涩,“对不起。”
这句迟来了太久的道歉,终于从他口中说出。
程岁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看着一个曾经熟悉、如今已然陌路的旧识。“你的道歉,对我母亲,对我的孩子们说,或许更有意义。”
沈聿森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加灰败。“我……我不知道林薇她……我从未想过她会……”他痛苦地抱住头,“是我蠢,是我盲目,是我……害了你,害了孩子,也害了你母亲……我……”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程岁安打断他,语气平和,“沈聿森,我们之间,早就该结束了。今天来这里,不是听你忏悔,也不是为了原谅。只是觉得,应该有一个正式的告别。”
沈聿森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望着她:“岁安,如果……如果我能早点看清,如果我能多关心你一点,我们会不会……”
“没有如果。”程岁安斩钉截铁,“沈聿森,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和谎言上。你心里装着别人,而我盲目地爱着一个幻影。即使没有林薇,我们也不会幸福。所以,就这样吧。祝你……以后能学会真正去爱一个人,也学会责任和担当。”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
“岁安!”沈聿森在她身后急急地喊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她曾经吞下、又排出体外的钻戒,已经被清洗干净,熠熠生辉。“这个……还给你。或者,你留着……”
程岁安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消散在落叶之间:
“扔了吧。或者,随你怎么处理。”
那枚戒指,连同那段充满了欺骗、伤害和绝望的过去,对她而言,已毫无意义,也再无分量。
她脚步平稳地走出公园,走向洒满阳光的街道。不远处,秦屿靠在他那辆低调的SUV旁,正微笑着朝她挥手,手里还拿着一杯她喜欢的红豆奶茶。
阳光有些刺眼,程岁安眯了眯眼,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轻松而真实的弧度。
她快步走向他,走向那片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明。
身后,是埋葬了旧日疮痍的、寂静的深秋。
前方,是属于程岁安的、崭新而辽阔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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