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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接触村里的社区团购时,黄鹰直言“有些颠覆过往的认知”。
彼时,黄鹰还在暨南大学读研究生。在她的印象里,广州当地的社区团购大多数是到店自提,而在自己的家乡湖南省湘潭市鹤岭镇龙头岭村,社区团购竟发展到可以送货上门的地步,丝毫不逊色于城市里的外卖业务。
返校后,黄鹰与来自浙江台州、广西桂林等地的同学交流后发现,对方的村里居然没有社区团购。“这让我很惊讶,为什么我们村里会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黄鹰从2022年开始展开了田野调查。
说起龙头岭村,黄鹰用“抬起左脚是长沙,迈开右脚是湘潭”来形容,这个不偏不倚正处在两市交界处的村子,此前是一个码头。商贸街沿着靳江而建,超市、服装店、母婴店应有尽有,每月“逢五逢十”还有集市。“村里人都很舍得花钱。在我们村,牛肉有时能卖到50块钱一斤,自家晒的小鱼干100块钱一斤也有人买。办流水席也对标城市,鲍鱼、螃蟹这些食材早就司空见惯了。”因此,黄鹰最初把社区团购存在的根源归结于村里人的消费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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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头岭村的商贸街。
随着田野调查的一步步推进,一群中年妇女逐渐走进黄鹰的视线。她们是鱼贩,是文具店店主,是超市老板,同时也是妻子,是妈妈,是女儿。除此之外,她们还有一个身份——社区团购的团长。
这些身兼数职的农村妇女,不禁让黄鹰想到近年来在网络上迅速走红,寓意鼓励兼职、多元化就业和生活方式多样化的热词“斜杠”。于是,“斜杠阿姨”这个称呼贯穿黄鹰田野调查的始终,而她对社区团购的看法也在与“斜杠阿姨”的相处中悄悄改变。
“斜杠阿姨”
黄鹰做田野调查的主要方式是潜伏。由于要兼顾学业,她只在寒暑假的时候才回村,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像个“卧底”般藏匿在村里的团购群中,以此密切关注“斜杠阿姨”开团的整个过程。
时间线拉回到2020年,“宅经济”的兴起将社区团购推上互联网平台的又一个风口。滴滴、美团、拼多多、京东等互联网巨头纷纷入场,继而诞生的“橙心优选”“美团优选”“多多买菜”等平台促使“百团大战”一触即发。那个时期,龙头岭村的团长人数由最初的两三人增加到十人,其中7人年龄在45岁以上。
其中,给黄鹰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团长莫满。尽管是兼职,但她是十个团长中唯一一个把社区团购当成“事业”来做的人。
莫满其实不叫莫满,她有另一个好听的名字:莫瑞芝。在湖南当地,家中最小的孩子往往被唤作“满满”“满崽”,莫满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前来做人口统计的工作人员登记了名字。令她没想到的是,曾经自己直呼“很不满意”的名字,如今却成为村里最受欢迎的团购店铺名。
“百团大战”期间,入驻村里的团购平台越来越多,莫满从与姐姐合伙经营的团购群里退了出来,以“莫满的小店”为名独自开团。
黄鹰亲眼见证了莫满从最初的艰难摸索,发展为如今备受村民喜爱的“宝藏团长”这一过程。只是“宝藏团长”并不好当,莫满付出的代价是几乎被拆解成碎片的时间。
莫满的手机里,最常用的两个软件是微信和闹钟,一个是为了在团购群里发送下单链接,另一个是为了提醒自己发链接。这两件事的频率都是一小时一次,从早晨七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
即使团购平台有机器人小助手协助发链接,但莫满从未用过这项功能,她更想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不管是发幽默俏皮的表情包,还是编辑文字提示顾客下单,莫满绞尽脑汁,拼命在顾客面前刷着存在感。有时她也学着年轻人的方式,在群里发红包。金额不多,主要作用是活跃气氛。
注意力短暂地从团购群里转移出来时,等待莫满的是一堆琐事。
莫满的娘家就在龙头岭村的老商贸街上,尽管这几年关停的店铺很多,但仍然是村里人流量最多、最热闹的地方。为了做团购,莫满和丈夫一直住在这里。通常她会在上午去一趟婆家,喂鸡、喂鸭、种菜,接着在中午11点前赶回娘家,此时团购平台的送货司机已经把村民买的东西送达,零零散散地铺在莫满家门口的地上。和其他团长不同的是,莫满没有实体店,因此她要对着收货单快速理货,争分夺秒地把空间腾出来,以免招来家人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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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放在团长家门口的货物。
送货,这是一天里占据团长时间最长的事,也是由莫满带头在村里“卷”起来的。通常,电动车是团长们首选的交通工具,她们在车前、车后分别系上两个塑料筐,把货物一股脑儿地塞进里面。而莫满却从丈夫那里学会了骑三轮车,三轮车容量大、速度快,送货效率比电动车翻了好几倍,但与之相伴的是显著增加的危险系数。
丈夫时常劝莫满“另寻出路”,一来他担心莫满的安全,二来他觉得妻子的付出和回报并不成正比。最忙的时候,莫满仅一天就收到近两百个订单,但货多不等于挣得钱多。下单数量最多的日用品类,佣金只有几块钱,蔬菜、鸡蛋等食品类的佣金也不可观,只有几毛钱。电器类的佣金在20元到30元不等,但下单的人少。对这种“大件”有需求时,大多数村民会选择去线下店购买。干得多,挣得少,莫满的丈夫和村里大部分男人的想法一样:这生意不值得做。
但莫满却乐在其中,她说自己是个能吃苦的人。没有接触社区团购前,她与丈夫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水产生意。每天凌晨两三点起床,骑三轮车去长沙的菜市场进新鲜的草鱼、雄鱼。那时,村里还没铺水泥路,三轮车上也没有挡风棚,颠簸着去,颠簸着回来,屁股坐得生疼,脸也被冷风吹得没了知觉。还没等缓过劲儿,就要把手再伸进冷水里,抓鱼、杀鱼、卖鱼。
黄鹰在了解“斜杠阿姨”们的过往后发现,这群农村妇女有很多相似之处。“她们都在生意场上打拼过,能吃苦,也能独当一面。当有一份可以挣钱的工作摆在眼前时,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机会。”在黄鹰眼里,这群中年妇女嗓门大,力气也大,敢拼敢干,是生命力旺盛的“高能量人士”。
被需要
寒暑假回村后,黄鹰大部分时间会跟着“斜杠阿姨”们一起去送货。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莫满团购群里的四百多人并非全都依靠所谓的熟人关系。
建群早期,娘家人和婆家人的关系网为莫满拉来一百多人“暖场”,这之后加入的顾客,都是她六年来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黄鹰曾记录下一段莫满在团购群里的发言。“现在下单,明天送货到家。我带着真诚和微笑在这里,你若有需要,我这刚好有。买与不买我们依然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一度让黄鹰感到诧异。相比之下,用“买卖双方”“服务者与服务对象”来形容团长和顾客之间的关系似乎更贴切。“越是熟人关系,越需要维护。熟人可以帮我拓展人脉,但随时也可能被别人的关系网拉走。”因此,把村民视为朋友成为莫满的“生存之道”。
在黄鹰看来,莫满的性格注定她天生就适合当团长。“百团大战”期间,年轻的“90后”团长以下单即可赠送一袋盐或一包抽纸的方式拉拢顾客,相比之下,莫满的“营销”方式老派许多。在她眼里,做生意靠的是勤快。
莫满最先表现出来的是“嘴勤快”,这也是让黄鹰直呼佩服的地方。“莫阿姨特别喜欢跟别人打招呼,她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也总能和对方唠上两句。”闲聊的话题左不过是“你吃饭了吗”“你今天去哪里了”。这样的家常话,却无形中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当然,光靠嘴皮子功夫是不够的,还要有实打实的服务。
黄鹰记得有一次送货时,要穿过一大片池塘,可塘基很窄且路面坑洼不平,莫满迟迟不敢把三轮车开过去。“你留在车上等我。”说完,莫满拎起车斗里的货,径直向村民家走去。看着莫满略显费力的背影,黄鹰直言:“那一刻,我觉得她像个基层工作者。”
黄鹰的这个形容不是毫无道理的,莫满的热心肠总会在无意中增加自己的工作量。
“莫团长,我想买个电饭煲,你能给推荐一下吗?”老太太叫住了送完货要离开的莫满。莫满当即打开手机帮其挑选,不承想老两口在选择商品规格时起了争执,老太太想买3升的,可老伴觉得1.8升的就够用。眼见局面有点僵持,莫满主动提出帮他们把两个规格的电饭煲都买来,对比之后留下合适的,另一个她再给商家退回去。
“社区团购来到乡村后,最大的改变是团长需要承担的事情更多了,有时甚至远远超过她们的职责范畴。”黄鹰说。
可莫满却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状态,她觉得这是村民对自己的认可。有了认可,就意味着维护住了一段关系。
因此,莫满干活更卖力了。她帮不会用手机的老人代买生活用品,即便有时遇到赊账的情况,也只是默默地记在便签里;她成了在外务工的年轻人信赖的热心大姐,很多人给父母买的礼物或生活必需品,都要经她的手送出去;遇上村民提出的搬货请求,她一口气把90斤一袋的玉米籽从对方的家门口搬到杂货间,哪怕忙活一顿只挣到两块钱的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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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满出发去送货,一袋90斤的玉米籽可以挣到两块钱佣金。
“货不多的时候,会在顾客家里喝喝茶、聊聊天,赶上饭点他们还会留我在家里吃饭。大家都很信任我,有些人还会告诉我自己家的备用钥匙放在哪儿。”说到这,莫满眼里闪过一丝骄傲。
莫满不是个例。在龙头岭村,每个“斜杠阿姨”都有和莫满类似的经历。黄鹰认识到,最初她把社区团购存在的原因想得简单化了,这显然不只关乎村民的消费水平。
“‘斜杠阿姨’以‘人肉补丁’的方式填补了平台与农村之间的‘最后一公里’,村民愿意参与社区团购,是因为他们享受到送货上门的便捷以及随时可以找到负责人解决问题的心安,这些都离不开团长们付出的努力。”黄鹰说。
人情味
黄鹰时常觉得,村里的社区团购是一场关乎平台算法与人情社会之间的较量。
“社区团购的团长与外卖小哥、网约车司机一样,都属于互联网平台从业者。与后两者不同的是,大多数团购团长没有被‘困在系统里’。”这是整个田野调查过程中,最让黄鹰感到欣慰的地方。
但这并不意味着平台没有试图以所谓的“激励措施”调动团长们的积极性。据黄鹰了解,“百团大战”期间有些平台推出了团长等级制,从V0到V5,共计六个等级,以下单件数、下单用户数、团推次数为指标进行评分。同时规定下单用户的定位必须在自提点30公里以内,一旦超过这个距离,订单便不能被算进团长的总单数里。等级越高,佣金越多,除此之外还能收到几个免费的塑料袋。
年轻的“90后”团长们深谙其道。每当远在外地的人想给村里的父母买东西时,她们都会提醒对方把手机定位关掉,以此避免平台的追踪。为了增加等级分,她们每天都要计算拉到的客户数和订单数,有时还会把下单链接和钱发给亲戚朋友,请对方帮忙刷单。如此看来,了解算法规则的人反而被“困在系统里”。
相比之下,“斜杠阿姨”们始终保持着“我的团,我做主”的态度。莫满觉得一味地追求订单量是件很不人性化的事,在她看来,下单的自主权始终掌握在顾客手中。
与农村的人情社会相对应的是“有事好商量”原则。在各大团购平台争相以“次日达”作为吸引客源的杀手锏时,“斜杠阿姨”们却收到了村民开出的“假条”。“雨下得好大,你今天别过来了,我那东西也不着急。”“我买的东西太沉了,你放在店里吧,我等下开车去取。”
春节前往往是订单数量最多的时候,送货司机来得晚,团长理货时间长,即便当天紧赶慢赶,也没办法把货送完。“次日达”就这样变成“后天达”“大后天达”,却没有一个人打电话催促。
有买卖,就有“纠纷”。团长们不会收到村民的投诉和差评,但前来“讨说法”的人不在少数。作为团购平台与村民之间的“中间人”,处理售后问题成为每个团长的必修课。
做团长前期,最让莫满头疼的便是售后。“他们会说‘这不关你的事’,不会怪罪我,但出了问题还是会来找我解决。”平台对付售后问题依然有一套流程:拍照留下“证据”,由团长在后台发起申请,上传照片并写明原因后要等待层层审核。这样的流程让不少团长觉得麻烦,况且总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
比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磕坏的碗,临近售后期限时要求退货;收到的橙子不如自己想象中好吃跑来退货;买的蔬菜不够新鲜也要退货……难以说理的时候,大多数团长都会选择自掏腰包平息风波。
“斜杠阿姨”们的种种做法让黄鹰突然意识到,在讲究人情逻辑的环境里,平台所构建的秩序与准则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百团大战”后期,一些团购平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市场,突如其来的变动导致一些团长连佣金都没来得及取出。黄鹰在2023年7月结束田野调查时,龙头岭村的团购平台只剩下美团优选、兴盛优选、多多买菜还在维持。直到2025年,美团优选也宣布关闭社区团购业务。
团购业务陆续关停,与之相对应的是订单数量和佣金的减少,年轻的团长纷纷喊着“没意思,不想再干了”。但“斜杠阿姨”们依然在坚持,开团、理货、送货、售后,每天挣着村里男人们瞧不上的几十块钱,甚至十几块钱。
“田野调查过程中,有个阿姨的心态大概能解释这个现象。那次她忙活一天,挣了20块钱。跟我说起这件事时,她的表达方式是‘这笔钱能买一袋槟榔’,而不是‘这笔钱只够买一袋槟榔’。这些‘斜杠阿姨’们的身上都有一种特质,即‘万事发生皆有利于我’,她们总能在当下找到生活的意义。”后来,这群中年妇女成为黄鹰毕业论文里的主要研究对象。
当被问及“之后打算再干几年”时,莫满的回答是“等儿子结婚后就不做了”,其他人有的说到法定退休年龄,有的表示会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随时调整。她们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因为谁也说不准社区团购这项业务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消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她们都庆幸自己曾参与其中。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桑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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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斜杠阿姨”开团
监制:杜娟 编辑:刘婉茹 庞宇辰(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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