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别』的节奏与流水对的本质——重析李白《送友人》颔联

头条号驶向一江秋者，不知诗律节奏与流水对之为何物，妄解诗律将李白《送友人》颔联“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之节奏强作“二一二/二二一”之怪谈;将本属高妙对仗手法之流水对胡扯为不对仗。此说不仅曲解该诗联句节奏与对仗特色，更暗坏全篇章法，无视流水对之对仗艺术，其谬之荒诞不可不深辨而明正之。

流水对之本质，在意脉贯通而非字面字字对仗

流水对:简而言之，它是律诗对仗中的一种特殊形式。它不依常格追求形式上的严格工整，重在意境、情感、思绪的一脉贯通。上下句一前一后连贯而下如行云流水，词语搭配以意对为先，既具流水特质又兼对仗个性，故称流水对。

具体表现为出句与对句语意一气连贯，不可分割，下句为上句意义的延伸，似水顺流而下。

《送友人》颌联之魂，在于“流水对”之体性。流水对者，上下两句意脉相连，如活水奔涌，不可截断。上句“此地一为别”，乃离别之瞬间动作；下句“孤蓬万里征”，为别后之迢递征途。二句乃一完整事件之连续画面，所谓“十字叙一事，一气贯注”，正谓此也。故其节奏划分，首当服务此“意脉之流”。若从语义，必为“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此“二三”之节，浑然一体，尽显事件之连贯与气象之阔大。“一为别”三字，如离弦之箭，不容拆解；“万里征”三字，如长河之浪，不可分割。彼“二一二”之论，强裂“一为别”为“一/为别”，是凿断流水，使意脉滞塞，神气尽失矣。

全篇章法之要，在节奏递进而非呆板一律

律诗中二联，最忌结构雷同。此诗颈联“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乃标准之“二二一/二二一”工对，其节奏舒缓深沉，以“游子意”、“故人情”作结，字字沉吟，情景交融，将情感凝练于意象之中。

颔联于此，必须形成节奏互换，方合章法。而综观该诗全篇声律节奏，颌联 “二三”之节奏最为适宜，唯此抑扬顿挫之势不可得成也。以李白之才情，此不可不察，吾辈安能做出212/221杂乱节奏之误解而使诗仙蒙尘?

功能之别：颔联“二三/二三”如疾徐有致的叙事镜头，流畅推进；颈联“二二一/二二一”如深沉绵长的抒情特写，顿挫含情。

声情之变：颔联以“一为别”、“万里征”三字尾收束，声气直下，状行役之迅急；颈联以“意”、“情”单字顿收，声韵绵长，见情思之盘桓。一张一弛，一放一收，全诗节奏遂有波澜。

倘依歪论，颔联作不伦不类之“二一二/二二一”，则其自身已杂乱不成体统，更与颈联之“二二一”部分重复，全篇中段节奏必陷于琐碎与呆板，何来李杜诗篇之气象万千？若如太白立于今世，遭此误解又该作何感慨???

三、歪说之根源，在孤立字句而昧于通篇

驶向一江秋君之谬，其源有三：

其一，不解流水对之意脉逻辑，将连贯意境机械拆解，此不知诗也。

流水对之四重要义:

1、联句中两个分句一前一后合起来是不是一句完整的话分两句说。

2、两个分句单列意思表达是不是不完整。

3、两个分句之间一前一后，是不是有先后顺序之别，两个分句语序是不是不能倒置。

4、出句与对句所表达的语意是否一脉贯通、浑然一体不能随意分割。

如果联句在语意的完整性、序别与连贯性等符合以上几个条件，则不管该句在形式上（字义、词性、句式）是否完美对称或部分对称，都毫无例外地归于流水对范畴。

古人对此早有洞见。元人范梈在《诗学禁脔》中归纳“流水对”谓：“出句与对句，其意相承，如流水不断。” 此论精准道出流水对之精髓在于“意承”与“气贯”，而非字词之机械对峙。李白“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二句，【此地】对【孤蓬】，【别】对【征】，形式上具备部分对称要义;意境上离别之动作与别后之征途，如活水奔涌，一气呵成。是为流水对“意承”与“气贯”之典范！驶向一江秋强行以“二一二”割裂“一为别”，恰恰破坏了这种“如流水不断”的意脉，完全与古人诗法真谛背道而驰。

其二，不察律诗之章法匠心，见木不见林，无视中二联需变化呼应之通则，此不知律也。

律诗中二联声律要义:

在遵守“对”与“粘”的大规则下，有意让颔联和颈联的平仄句式（尤其是开头两字和节奏点）有所差异，使吟诵时节奏更丰富、跌宕，也就是说要避免节奏“犯复”。它与“对仗内容不重复”一起，共同构成了中二联在形式上的双重变化之美。

历代诗家于律诗中二联，最忌板滞，极重变化。清人沈德潜《说诗晬语》有云：“中二联贵乎一参一差。” 又，冒春荣《葚原诗说》亦言：“颔联、颈联须虚实互换、繁简互用、轻重互持，方臻妙境。” 太白此诗，颔联用流水叙事（动、简），颈联用工笔写情（静、繁），正是“参差”与“互换”的完美体现。若颔联亦作顿挫之态（如“二二一”），则与颈联重复，失却参差互用之美，堕入沈氏所忌之板滞矣。

其三，不悟声律与诗意本为一体，妄以臆测之“顿挫”割裂天然之音节，此不知音也。

最后我想说的话

读诗如观山水，须见其起伏蜿蜒之势。太白此诗，颔联以“二三”之流水对，启万里征尘，是“行”；颈联以“二二一”之工对，驻千秋别意，是“思”。节奏之变，应情感之转，此乃诗家至法。歪说拘挛于一字之奇，破碎全篇之气，所谓“明察秋毫而不见舆薪”，良可哂也。故论诗之道，当以意脉为先，以章法为纲，以声情为辅，三者贯通，庶几可窥古人之用心。今正本清源，以俟来者之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