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4年,当探险家雅克·卡蒂埃(Jacques Cartier)在圣劳伦斯河畔插下那杆绣着金百合的旗帜时,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上帝的衣角——这里就是通往中国和印度的黄金水道。
面对满地闪烁的矿石,他用颤抖着手写信给国王:“陛下,我们要发财了!这里全是黄金和钻石!”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长达半年的冻土、狂暴的北美飓风,以及当地原住民关爱智障般的眼神。卡蒂埃带回法兰西的“黄金”后来被证实是黄铁矿,所谓的“钻石”其实是石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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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蒂埃到达魁北克
这一幕精准地预言了法国大航海的宿命: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投入了巨资,换回了寂寞。 这个坐拥欧洲最肥沃土地的陆地霸主,在大航海的赌桌上疯狂梭哈,却始终在收钱离场的前一秒,输掉裤衩。
今天,我们就来扒一扒:法兰西这个“海洋二房东”,到底是怎么把一手王炸打得稀烂的。
01
迟到者的野望:
被陆地基因锁死的巨人
当葡萄牙人在好望角吹海风、西班牙人在安第斯山挖白银时,法兰西在干什么?
他们在内讧。
16世纪的法国,正忙着进行长达36年的“胡格诺战争”。当英国海盗德雷克在公海上抢劫西班牙运银船、赚得盆满钵满时,法国贵族正忙着在“圣巴托罗缪之夜”进行同胞大屠杀。
地缘政治的底色决定了法国的悲剧,法国拥有欧洲最肥沃的耕地和最多的人口(当时约2000万,是英国的数倍)。这种“陆地红利”反而成了“海洋毒药”。
法国贵族以土地为荣,视出海贸易为“臭商人”的低贱活。一位伯爵曾轻蔑地说:“海洋是属于投机者的,骑士的荣耀只在泥土里。”
法国被哈布斯堡王朝(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团团包围。对于法王来说,比起几万里外冰天雪地的魁北克,隔壁边境线上那一寸长麦子的泥土显然更香。
直到1608年,当西班牙已经横行美洲一百年时,法国人才在北美盖了几间草房。法兰西的大航海,从剪断脐带的那天起,就注定是个疲于奔命的追赶者。
02
顶级打工人的“强国梦”:
黎塞留与科尔贝尔
法国大航海的真正高光,来自于两个狠人。
一个是红衣主教黎塞留。这个在文学作品里被黑成腹黑反派的宰相,其实是法兰西海权的教父。他精准地指出:“水是通往所有王国的共同道路,谁拥有海权,谁就能主宰世界。” 他强行整合了濒临破产的造船厂,组建了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常备海军。
另一个是路易十四的财政总监——科尔贝尔。
如果说“太阳王”负责浪,那科尔贝尔就负责攒。他推行疯狂的“重商主义”。他强行注资成立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甚至下令“凡是敢嘲笑贸易的贵族都要剥夺头衔”。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将法国战舰从20艘扩充到196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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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王路易十四
1680年代,法兰西海军在吨位和火力上一度压倒了英国和荷兰。那是法兰西离“海王”宝座最近的一次。
03
降维打击:
从野战炮到制海权的“暴力美学”
法兰西能在大航海中后期突然发力,靠的是一手硬核技术:火炮革命。
早在1494年,法王查理八世入侵意大利时,就展示了领先欧洲一个维度的“暴力美学”。当时的火炮还是笨重的铁条捆绑货,法军却掏出了整体铸造的青铜野战炮。
这些大炮发射铁制炮弹,配有带轮子的炮架,机动性高得吓人。在福尔诺沃会战中,法军炮兵一个小时的输出,顶别人一整天。
这种陆战火炮的优势很快平移到了甲板上。
1690年7月10日,比奇角海战(Battle of Beachy Head)爆发。 这是法兰西海军史上的“封神时刻”。海军中将图尔维尔伯爵率领75艘战舰,迎战英荷联合舰队的56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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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奇角海战
法军利用完美的战列线阵型,将英荷联军打得满地找牙。联军损失17艘战舰,仓皇逃回泰晤士河。法兰西舰队未损一舰。
那一刻,路易十四站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里,大西洋的海风似乎直接吹到了他的脸上。
04
太阳王的致命失误:
陆地与海洋的“死亡螺旋”
然而,路易十四犯了一个典型的“既要又要”的错误。
他一方面想当海洋霸主,另一方面却在欧洲陆地上狂刷存在感。他修筑凡尔赛宫,挑起遗产战争、法荷战争。
这产生了一个惊人的财务黑洞:维持一支欧洲最庞大的陆军,要烧钱;维持一支全球顶尖的海军,更要烧钱。
对比一下英国: 作为岛国,可以几乎放弃陆军,把所有赌注压在海军上。
而每当法兰西海军想在海外大展拳脚,陆地上的邻居(普鲁士、奥地利、西班牙)就会捅他一刀,法王不得不把造船的钱挪去买大炮。
这种“两线作战”导致了法国海外扩张的“软骨病”。由于缺乏民间资本,法属殖民地全是“官办”。当巴黎的王宫没钱了,远在印度的据点就会因为拿不到军费而被英军直接“断供”吊打。
05
太阳的陨落:
拉和岬海战的惨败
然而,辉煌转瞬即逝。1692年,命运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拉和岬海战(Battle of La Hougue)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外行领导内行”。 路易十四在凡尔赛宫坐不住了,他下达了一道催命符式的死命令:图尔维尔必须立刻出海,掩护陆军登陆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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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和岬海战
图尔维尔手里只有44艘战舰,而对面英荷联军已经集结了82艘庞然大物。
象征法兰西海权的旗舰“皇家太阳号”(Soleil Royal)因为吃水太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英国纵火船引燃。
“皇家太阳号”在海面上燃烧了整整一夜。这一把火,不仅烧掉了科尔贝尔二十年的积蓄,也烧断了路易十四的海权脊梁。此后,法国海军从“大舰队硬刚”缩回了“海盗式偷袭”,正式退出了制海权的争夺。
06
密西西比泡沫:
一场“财务核聚变”的崩塌
既然想弯道超车,那就得玩点刺激的。1717年,苏格兰投机天才约翰·劳(John Law)来到了巴黎。他向摄政王兜售了一个疯狂的计划:把北美路易斯安那的“无限财富”证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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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劳
宣传册上说密西西比河遍地黄金,连原住民都用金砖盖房子。全巴黎都疯了,为了抢一张股票,伯爵夫人们甚至愿意去亲吻约翰·劳马车的轮子。
当人们发现那里除了鳄鱼和沼泽一无所有时,泡沫瞬间破裂。这场骗局卷走了法兰西民间几乎所有的原始积累。更致命的是,它让法国人对“金融”和“股份制”产生了长达百年的心理阴影。当英国利用英格兰银行的信用疯狂贷款造军舰时,法国国王只能靠卖官鬻爵来凑军费,输赢在账本上就已注定。
07
染血的白色黄金:
圣多明各的残酷盛宴
很多历史书会关注加拿大,但在18世纪法王眼中,那片“几英亩冰雪”加起来也不如一个圣多明各(今海地)。
在那个年代,糖就是“白色黄金”。法国在这里建立了一套极其高效且残酷的种植园制度。每年数万名非洲黑奴被运往这里,在烈日下劳作至死,寿命平均不到7年。
圣多明各一度供应了欧洲一半的糖和咖啡。到1780年代,法国对外贸易的三分之二都依赖于这些“岛屿”。但也正是这种极致的剥削,埋下了海地革命的火种。当这口高压锅爆炸时,法兰西最赚钱的现金奶牛直接踢翻了桶。
08
命运的转折:
七年战争与“最后的荣耀”
1756年,“七年战争”爆发。这场被丘吉尔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冲突,成了法国殖民帝国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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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战争战场
当时法国最大的困境在于,它必须同时维持一支欧洲最庞大的陆军和一支全球顶尖的海军。 相比之下,英国作为岛国,可以几乎放弃陆军,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海军上。这种地缘红利的差异是致命的。
1763年《巴黎和约》签订,法国失去了加拿大和印度。著名毒舌哲学家伏尔泰自嘲道:“为了几英亩冰雪,我们打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09
技术流之殇:
为什么数学家打不赢“老海狗”?
这是一个诡异的现象:18世纪,法国的造船技术和海军理论是全方位领先英国的。
法国人编写了世界上第一批科学的海军战术手册,用几何学和流体力学设计战舰。当时英国海军最好的船,很多是直接抢法国的型号仿制的。
法国军官大多是优雅的贵族,受过高等教育;英国军官则是满嘴粗话、在海水中泡大的“老海狗”。
为什么打不赢?
因为战略逻辑不同。法国海军是“保镖”,任务是保护商船或运送陆军,能不打就不打;英国海军是“猎犬”,目的只有一个:在海上寻找并彻底撕碎敌方舰队。这种“防守压力”让法兰西海军在无数次战役中因为“过于保守”而错失战机。
10
最后的荣耀:
拉彼鲁兹与拿破仑的残响
1785年,著名的锁匠国王路易十六派遣拉彼鲁兹率领两艘顶级科考船环球航行。他装备了最先进的仪器,试图在科学上反超英国的库克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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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六
然而,1788年舰队全军覆没。路易十六在走上断头台前,问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有拉彼鲁兹的消息吗?” 这是法兰西海洋雄心最后的优雅余晖。
随后,拿破仑试图靠武力重建帝国,但他犯了致命失误。1803年,为了筹措军费,以1500万美元的白菜价把路易斯安那卖给了美国。他试图在陆地上封锁英国,结果反而自掘坟墓。
1815年滑铁卢一役,法兰西的全球霸权梦彻底破碎。
11
深度复盘:ALIK模型下的地缘死结
如果我们用文明演化的底层逻辑去拆解,会发现法兰西的失败是地缘与制度的双重死结。
法国在大航海时期的兴衰,可以通过以下三轮简洁的ALIK循环来理解其核心动力与局限:
1.王权探索轮 (约1490s–1640s)
枪炮技术与王室造船技术引进 → 国家常备军与官僚的建立 → 绝对君主制(波旁王朝)的强化 → 皮毛贸易原始积累
2.太阳王霸权轮(约1660–1789)
军事工程(沃邦的棱堡体系)、海军造船、火炮标准化 → 专业军官、官僚与受限的工商业人口 → 科尔贝尔主义(重商垄断) → 糖岛-奴隶贸易三角爆发
3.理性收缩轮 (约1789–1815)
工业技术的引进与军事应用 → 公民军队与社会结构重塑 →第三等级崛起、拿破仑法典 → 战争掠夺、国家信用崩溃与工业资本萌芽
这三轮循环揭示了一个结构性矛盾:法国作为一个陆权强国,其海外扩张(海权)始终服务于大陆争霸(陆权)的战略目标。
它既想当欧洲的教主,又想当大西洋的海王,结果地缘基因决定了它只能“精神分裂”。
法国的海权只是陆权的“提款机”和“保镖”。当英国全仓梭哈大海时,法国每造一艘军舰,都要心疼边境线少了一排大炮。这种战略摇摆,注定它在深海局难成正果。
法国科技树全歪在了陆战(火炮、要塞),而英国在死磕航海和金融。法国搞的是“国家驱动”的追赶,英国玩的是“资本觉醒”的降维打击。
绝对君主制是“动员狂魔”,打仗修宫殿效率极高,却窒息了市场的野性。当精英们忙着买官养老,谁还去海上搏命?
殖民地赚的血汗钱全填了欧洲战争的无底洞。资本在“抢钱—打仗—烧钱”中死循环,根本没能转化为工业革命的燃料。
这种根本性的战略摇摆,导致其无法像英国那样持续而专注地投入海洋事业,最终制约了其在全球海权竞争中的格局。
12
结语:被基因锁死的航海梦
1803年,拿破仑卖回路易斯安那时,他不仅卖掉了一片土地,也卖掉了法兰西全球化的未来。
法国大航海的历史告诉我们:地缘是骨骼,制度是肌肉。
即便你拥有最聪明的工程师、最勇敢的探险家,只要你无法摆脱大陆霸权的诱惑,只要你无法建立起透明的信用制度,海洋就永远只是你的幻觉。
大海只接纳那些全身心拥抱它的文明。法兰西一直在试图用陆地思维去征服海洋,结局注定是:在波涛中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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