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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岁后,我决定“自私”一点:给儿女减负,也给自己留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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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静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张纸。

那是她花了半个月时间整理的养老计划。

儿子和女儿晚上要来。她打算和他们谈谈。

窗外的天色有些暗,像是要下雨。她伸手摸了摸后腰,那里隐隐作痛已经好几天了。

抽屉里那份体检报告,她还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妈,我们来了。”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儿子胡昊然先进来,手里拎着水果。女儿唐问兰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倦容。

林玉静深吸一口气,把计划书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她想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有点累。

但这句话在她喉咙里卡了很多年,始终没有说出来。



01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林玉静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上外套进了厨房。灶台上的小灯晕开一团暖黄,照亮了摆放整齐的面粉和肉馅。

儿子胡昊然今天要出差,赶七点的高铁。

他从小爱吃三鲜馄饨,说外面的都不如妈包的鲜。这话说了三十多年,林玉静就记了三十多年。

温水慢慢倒入面粉,她的手在盆里揉着。面团渐渐成型,变得光滑柔软。

窗外的天色从深灰转为浅灰,楼里陆续亮起几盏灯。

肉馅要剁得细,虾仁要挑去沙线,紫菜要撕成小片。每一步她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馄饨皮擀得薄而匀,摊在案板上像一片片云。

她包得很快,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元宝状的馄饨就排成了队。锅里水开了,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林玉静转身去拿汤碗。

突然一阵晕眩袭来,她连忙扶住灶台边缘。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灶火还在蓝汪汪地烧着,水汽继续往上冒。

她闭上眼睛,等那阵难受过去。大概过了十几秒,视力才慢慢恢复。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得有些过了,咕嘟咕嘟响着。

林玉静定了定神,把馄饨下进锅里。

白色的小元宝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上来。她舀起一个尝了尝,咸淡正好,虾仁的鲜味很足。

盛好一碗,撒上葱花和紫菜。

她端着碗走到客厅,胡昊然已经起来了,正在穿外套。

“妈,您又起这么早。”

“趁热吃,吃完再走。”

胡昊然坐下来,拿起勺子。吃了两口,他抬头看表。

“我得快点,早上路堵。”

林玉静坐在他对面,看着儿子匆忙进食的样子。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有咀嚼就往下咽。

“慢点吃,别烫着。”

“没事。”胡昊然又看了一眼手机,“公司群里已经在发消息了。”

一碗馄饨,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吃完。

起身拎起行李箱,他走到门口换鞋。

“妈,我走了啊。回来给您带那边的特产。”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里。

林玉静还坐在餐桌前。

碗里还剩两个馄饨,汤已经凉了。她慢慢起身,把碗端回厨房。

洗好碗,擦干净灶台,她回到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份体检报告。她取出来,翻开到第二页。

几个指标旁边画着向上的箭头。医生的话还在耳边:“阿姨,您这个年纪,要特别注意。不能太劳累。”

她把报告单折好,塞回抽屉深处。

窗外完全亮了。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02

电话响的时候,林玉静刚泡好一杯养生茶。

茶是许荣推荐的,说对睡眠好。她最近确实睡得不太好,夜里总要醒几次。

“妈,救命!”

唐问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林玉静心里一紧,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浩浩的保姆家里有事,请假回老家了。我下午有个重要的会,胡斌也出差了。妈,您能不能……”

林玉静看向茶几。

那杯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她读到一半的书。书签夹在第一百零三页,她已经夹了好几天。

“浩浩现在在哪儿?”

“我把他送到您楼下了,马上上来。妈,您开下门就行,我实在来不及了。”

电话挂断了。

林玉静放下话筒,快步走到门口。刚打开门,就看见女儿抱着浩浩站在楼道里。

浩浩三岁,怀里抱着一只玩具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拜托您了。我开完会就来接他。”

唐问兰把浩浩往林玉静怀里一送,又递过来一个背包。

“里面是奶粉、尿不湿和换洗衣服。浩浩中午要睡午觉,两点左右。他最近有点咳嗽,药在侧袋里。”

“问兰……”

“妈,我真的要迟到了。晚上再说啊。”

唐问兰已经转身往电梯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浩浩在林玉静怀里扭了扭,小声说:“外婆,我想妈妈。”

林玉静拍拍他的背。

“妈妈晚上就来接浩浩。外婆给浩浩做好吃的,好不好?”

她把浩浩抱进屋,关上门。

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了。书还摊开在那里,书页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翻动。

浩浩在地上玩玩具车,发出呜哇呜哇的声音。

林玉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得去买菜。

她蹲下来,给浩浩穿好外套。

“外婆带你去市场,买鱼买虾,给浩浩做糖醋鱼好不好?”

浩浩点点头,小手拉住她的手指。

菜市场里人很多,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鱼腥味、肉腥味、蔬菜的泥土味。

林玉静牵着浩浩,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渍。

卖鱼的摊主认识她。

“林老师,今天来条什么鱼?鲈鱼新鲜,刚送来的。”

“来一条吧,不要太大的。”

鱼在案板上拍打着尾巴,溅起几滴水珠。浩浩往后躲了躲,紧紧抱住林玉静的腿。

买完鱼,又买了虾、青菜和豆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往回走的路上,浩浩走不动了,伸手要抱。

林玉静弯腰把他抱起来。孩子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发酸。手里的菜也更重了。

她走得很慢,走一段就要歇一歇。

回到家,把浩浩放在沙发上,她靠在门边喘了口气。后腰的疼痛又来了,像是有根针在扎。

浩浩在沙发上喊饿。

林玉静洗了手,系上围裙。

厨房里响起洗菜切菜的声音,油锅刺啦作响,食物的香气慢慢飘出来。

糖醋鱼做好时,已经十二点半了。

浩浩吃得很香,小脸上沾着酱汁。林玉静给他擦脸,喂他吃饭。

等孩子吃完,她自己才端起碗。饭菜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急,因为浩浩该睡午觉了。

收拾好厨房,哄浩浩睡觉。

孩子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睫毛长长地垂着。林玉静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光斑。

她忽然想起那杯没喝完的茶,那本没读完的书。书签还夹在第一百零三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翻过去。



03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许荣。林玉静看着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玉静,干什么呢?”

“刚哄外孙睡着。你呢?”

“我报名了老年大学的摄影班,这周末开班。你来不来?咱俩做个伴。”

林玉静握着电话,看向卧室。浩浩睡得正香,小胸膛均匀地起伏着。

“我……家里事多,走不开。”

“什么事能天天忙啊。”许荣的声音很爽朗,“你都退休五年了,还没忙够?”

林玉静没说话。

“玉静,咱都这个岁数了,该为自己活几年了。孩子有孩子的生活,你不能总围着他们转。”

“我知道。可是……”

“别可是了。周日上午九点,在老年大学三楼教室。我先给你报上名,你来听听,不喜欢再说。”

“哎,你先别……”

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忙音。

许荣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退休前是语文老师,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利落劲。

林玉静放下电话,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像慢放的电影镜头。

她想起许荣上次来家里,带来一本相册。

里面全是许荣自己拍的照片:清晨的公园、雨后的街道、菜市场里挑菜的老人。

有一张照片让林玉静看了很久。

是夕阳下的湖面,水波染成金色,一只小船静静地漂着。许荣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六十二岁,第一次独自旅行。

“你也该出去走走。”许荣当时说,“孩子都成家了,你该松手了。”

林玉静当时只是笑笑,没接话。

松手。这个词说起来容易。

浩浩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妈妈。林玉静走过去,给他掖好被角。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时拍的。她坐在中间,儿子女儿站在两边,孙子外孙抱在怀里。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相框玻璃。玻璃凉凉的,映出她自己的脸。

眼角的皱纹又深了,白发好像也多了一些。她很久没有仔细照过镜子了。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沙发扶手。

林玉静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最上层有一个旧箱子,她踮起脚把它取下来。

箱子上落了灰。

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教书时的备课本,学生的毕业照,还有一台相机。

那是很多年前,丈夫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他去世后,她就再没碰过这台相机。黑色的机身已经有些褪色,皮套边缘磨得发白。

林玉静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重量。她试着按了按快门,已经没电了,但那个触感还在。

卧室里传来浩浩醒来的哼唧声。

她迅速把相机放回箱子,盖上盖子。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外婆……”

浩浩揉着眼睛走出来。

林玉静迎上去,把他抱起来。

“睡醒啦?外婆给浩浩切苹果吃,好不好?”

她抱着孩子往厨房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箱子。

04

胡昊然出差回来了。

晚上他来吃饭,带了一个精致的礼盒。

“妈,这是那边有名的阿胶糕,补气血的。您每天吃一块。”

林玉静接过盒子,沉甸甸的。包装很精美,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花这个钱干什么。”

“您吃好最重要。”

胡昊然脱了外套,在餐桌前坐下。林玉静做了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工作还顺利吗?”

“就那样,压力大。”胡昊然夹了一筷子菜,“公司最近在裁员,中层也不好过。”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微皱着。

“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妈您先吃,我回个邮件。”

胡昊然说着站起来,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林玉静看着桌上的菜。

糖醋排骨的酱汁慢慢凝固,清蒸鱼的腥味开始泛出来。汤表面的油花聚在一起,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她拿起筷子,自己吃了一口。

米饭有点硬,像是水放少了。

客厅里传来胡昊然打电话的声音。

“这个方案不行,必须重做……我不管他们加不加班,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的……对,就这么说。”

他的语气很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玉静记得儿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说话轻声细语,喜欢拉着她的衣角。

时间真快啊。

胡昊然打完电话回来,重新坐下。

“抱歉妈,工作上的事。”

“没事,你忙。”

他又开始吃饭,速度很快。排骨几乎不吐骨头,鱼刺随便挑挑就咽下去。

“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林玉静顿了顿,“就是有时候有点累。”

“累了就多休息。给您买的按摩椅用了吗?”

“用了。”

其实没用几次。她觉得那个椅子太硬,按得骨头疼。

“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花钱。缺钱就跟我说。”

胡昊然说这话时,眼睛又瞟向手机。新的消息提示音不断响起,屏幕一次次亮起。

林玉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我不缺钱,我缺的是你说说话的时间。缺的是你好好吃一顿饭,不看手机的时间。

但她没说。

儿子已经很累了。她看得出他眼里的红血丝,看得出他鬓角新生的白发。

“妈,”胡昊然忽然抬头,“下周末我可能还要出差。昊宇的家长会,要是您有空……”

“我去吧。”林玉静立刻说。

“辛苦您了。回头我给您转点钱,您打车去,别挤公交。”

“不用,我有公交卡。”

胡昊然已经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林玉静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转账通知。金额不小,够打很多次车。

“妈您收一下。”

“我说了不用……”

“收着吧,您应得的。”

应得的。

这三个字让林玉静愣了愣。她看着儿子,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胡昊然已经低头继续吃饭,表情很平静,像只是说了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饭后,胡昊然主动收拾碗筷。

“妈您歇着,我来洗。”

他把碗碟端进厨房,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伴随着碗盘碰撞的清脆声音。

林玉静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她想进去帮忙,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腰又开始疼了,从后腰蔓延到整条脊椎。

“妈,我走了。公司还有事。”

胡昊然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有水渍。他抽了张纸擦手,穿上外套。

“路上慢点。”

“您早点睡。”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太安静了,能听到冰箱运作的嗡嗡声。

林玉静慢慢起身,走进厨房。

碗洗得很干净,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灶台也擦过了,但有一小块油渍没擦掉。

她拿起抹布,重新擦了一遍。

擦得很用力,直到那块油渍完全消失。不锈钢的灶台映出她变形的脸,模糊而苍白。



05

浩浩感冒了。

唐问兰打电话来的时候,林玉静正在给他喂药。

“妈,浩浩怎么样?还发烧吗?”

“好多了,刚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

“那就好。妈,我今晚可能要加班,浩浩能不能……”

“放这儿吧,我照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辛苦您了。我明早来接他。”

浩浩喝了药,有点犯困。林玉静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轻轻拍着他的背。

孩子的身体热乎乎的,呼吸带着药味。

她哼着很久以前的童谣,调子已经有些不准了。浩浩在她怀里渐渐睡去,小手还抓着她的衣领。

林玉静想把他放到床上。

刚弯腰,脚下一滑。她下意识地护住孩子,自己重重地摔在地上。

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她咬住嘴唇,没叫出声。浩浩被惊醒了,哇地哭起来。

“不哭不哭,外婆在。”

林玉静坐在地上,检查怀里的孩子。浩浩没事,只是吓着了。

她想站起来,右脚刚用力,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红通通的一片。

她摸到手机,给唐问兰打电话。

“问兰,我摔了一跤。脚可能崴了。”

“什么?严重吗?浩浩呢?”

“浩浩没事。就是我现在动不了,你能不能……”

“妈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唐问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马上要开会了,这怎么办啊!”

林玉静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额头上冒出冷汗。

“您先打120吧。我这边真的走不开,老板在催了。等我开完会马上过去,行吗?”

“好。”

浩浩还在哭,小脸上全是眼泪。林玉静把他抱得更紧些,用袖子擦他的脸。

“浩浩不哭,外婆没事。”

她先打了120,冷静地说清地址和情况。然后又给社区医院打了个电话,问值班医生在不在。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她一直抱着浩浩。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他靠在林玉静肩上,小手摸着她的脸。

“外婆疼吗?”

“不疼。”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时,林玉静已经给浩浩穿好了外套。她把自己的包也整理好了,里面装着医保卡、钱和手机。

“阿姨,孩子要一起去吗?”

“嗯,她妈妈还没来。”

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楼时,林玉静看着天花板。楼道里的灯一盏盏掠过,晃得眼睛疼。

浩浩被护士抱着,跟在她旁边。

“外婆在呢。”

到了医院,拍片检查。脚踝骨裂,需要打石膏。

医生一边处理一边问:“家属呢?”

“在路上了。”

“您这岁数,摔一下可不得了。以后得小心。”

林玉静点点头。

石膏打好了,厚厚的,沉甸甸的。护士推来轮椅,让她坐着等。

浩浩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唐问兰是一个小时后赶到的。

她冲进急诊室,头发有些乱,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妈!您怎么样?”

“骨裂,打了石膏。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唐问兰接过浩浩,抱在怀里。孩子醒了,看见妈妈,嘴一撇又要哭。

“不哭不哭,妈妈来了。”

她哄着孩子,眼睛看着林玉静的脚。

“怎么摔的?”

“地上有水,滑了一下。”

“您也是,带孩子就专心带,怎么这么不小心。”唐问兰的语气里带着埋怨,“我这会都没开完,老板脸色可难看了。”

护士过来交代注意事项:“一个月不能承重,定期复查。这是药单,去拿药吧。”

“我来推您。”唐问兰一手抱着浩浩,一手推轮椅。

轮椅的轮子在走廊地面滚动,发出单调的声音。

拿药,缴费,取病历。唐问兰全程都在打电话,压低声音解释工作上的事。

“是是是,王总,我马上处理……抱歉,家里老人出了点意外……”

林玉静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儿的背影。

唐问兰的肩膀绷得很紧,说话时语速很快。浩浩在她怀里扭动,她不得不换了个姿势,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终于办完所有手续。

唐问兰推着林玉静走到医院门口,打车。

“妈,我得先送浩浩回家。然后还得回公司一趟,那个报表今晚必须交。”

“你去吧,我自己能回去。”

“您这样怎么行?我叫个车送您到楼下,您自己上楼……能行吗?”

“能。”

唐问兰拦了辆车,把林玉静扶进去。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

“师傅,到春华小区。阿姨腿不方便,您帮着扶一下。”

“没问题。”

车开动了。

林玉静从后窗看到,唐问兰抱着浩浩站在路边,正在拦另一辆车。浩浩趴在她肩上,眼睛闭着。

夜色已经深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司机师傅是个热心人,一直送到电梯口。

“阿姨您一个人真行?”

“行的,谢谢您。”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坐在轮椅上,右脚裹着厚厚的石膏,头发有些散乱。

到了家门口,她费劲地开门。

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打开灯。

熟悉的家,熟悉的寂静。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林玉静慢慢挪到沙发边,扶着扶手站起来,单脚跳着坐到沙发上。

脚踝还在疼,但已经麻木了。

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的一盏小壁灯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手机亮了,是唐问兰发来的消息:“妈,我回公司了。浩浩睡了。您早点休息,明天我再去看您。”

林玉静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无数窗户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她的家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06

许荣的追悼会设在周六上午。

林玉静脚上的石膏还没拆,但她坚持要去。唐问兰开车送她,一路上欲言又止。

“妈,您这腿……”

“我坐着轮椅,没事。”

殡仪馆里人不多。许荣的子女站在门口迎客,表情平静,眼睛有些红肿,但仪态得体。

林玉静被推进去时,看到了许荣的照片。

黑白的,笑容很灿烂。是她去年在老年大学文艺汇演上拍的,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话筒。

“林阿姨。”许荣的女儿走过来,蹲下身和她说话,“妈妈常提起您。”

“她走得太突然了。”

“是啊。”许荣女儿的声音很轻,“但妈妈说,她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该做的都做了,想去的地方都去了。”

林玉静握住她的手。

“你们……都还好吗?”

“还好。妈妈早就把后事都安排好了,连追悼会要放什么音乐都写在了遗嘱里。我们按她说的做就行。”

许荣的女儿站起来,去接待其他客人。

林玉静坐在轮椅上,看着灵堂正中的照片。许荣的笑容定格在那里,永远那么明亮。

追悼会开始了。

没有哭声震天,没有呼天抢地。许荣的儿子平静地念悼词,讲母亲退休后的生活:学摄影,旅游,参加社区活动。

“母亲常说,她前半生为家庭活,后半生要为自己活。她做到了。”

音乐是许荣生前最喜欢的《今夜无人入睡》。歌声在灵堂里回荡,高昂而充满力量。

林玉静听着,眼睛有些发热。

仪式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许荣的子女在门口送客,鞠躬,道谢,一切井然有序。

唐问兰推着林玉静往外走。

“许阿姨的子女真冷静。”她小声说。

“不是冷静。”林玉静轻声说,“是早有准备。”

“准备?”

“你许阿姨早就跟他们谈过生死。遗嘱、财产、后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她说过,不想让子女在她走后手足无措。”

唐问兰没说话。

上车后,她沉默了很久。快到林玉静家时,她忽然开口:“妈,您会不会……也跟许阿姨一样,什么都自己安排好?”

林玉静看着窗外。

“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觉得……有点……”唐问兰斟酌着词句,“有点太见外了。我们是您子女,照顾您是应该的。”

“如果有一天,你们也需要同时照顾孩子、工作,还有生病的我呢?”

唐问兰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总会有办法的。”

“问兰,”林玉静转过头看她,“你许阿姨这样,不是不爱子女。是太爱了,才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

车停在楼下。

唐问兰扶着林玉静上楼,轮椅暂时放在车里。单脚跳很费劲,她们歇了好几次才到门口。

“妈,您一个人真行?”

“行。你回去忙吧。”

唐问兰走了。

林玉静关上门,靠在门后喘气。脚踝隐隐作痛,但还能忍受。

她慢慢挪到书房,打开那个旧箱子。

相机还在里面,黑色的机身沉默着。她把它拿出来,找了块软布,细细地擦拭。

镜头盖有些紧,她费了点劲才打开。

镜片还是干净的,映出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疲惫、孤独,还有一丝刚刚燃起的光。

她擦了很久,直到相机焕然一新。

然后她打开抽屉,取出那份体检报告。又找来纸笔,在餐桌前坐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纸上,白得晃眼。

她开始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标题是:我的养老计划。



07

周日早上八点半。

林玉静已经换好了衣服。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脚上的石膏还没拆,但可以靠着助行器慢慢移动。

电话响了。

是唐问兰。

“妈,您今天能帮忙带一下浩浩吗?胡斌公司临时有事,我这边……”

“问兰,”林玉静打断她,“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您腿还没好,能去哪儿?”

“老年大学有摄影课,我要去听。”

更长的沉默。

“摄影课?妈,您什么时候对摄影感兴趣了?而且您这腿……”

“老师说了,我可以旁听,坐着就行。”林玉静的语气很平静,“课是九点开始,我已经约了车。”

“妈!”唐问兰的声音提高了,“浩浩没人带,我真的很着急。您就不能改天再去吗?摄影课什么时候不能上?”

“这是开班第一课,我不想错过。”

“那浩浩怎么办?我带着他去上班吗?”

林玉静握着电话,手指收紧。

“你可以请个临时保姆,或者问问同事。我记得你说过,小区里有互助群。”

“临时保姆多贵您知道吗?而且现在去哪找?”

“问兰,”林玉静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是你该解决的问题。我不是你的备用选项。”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我是您女儿,您帮帮我怎么了?”

“我帮了你很多年了。今天,我想帮帮我自己。”

说完,林玉静挂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手有些抖。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助行器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声。她慢慢挪到门口,背上包。

包里装着相机、笔记本,还有那份养老计划。

出租车准时到了楼下。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她腿不方便,特意下车来扶。

“阿姨您慢点。”

“谢谢。”

车开了。林玉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刚参加工作,每周日都会去图书馆。带着笔记本,一坐就是一天。

后来结婚了,有孩子了,周末就变成了洗衣做饭,陪孩子上课。

再后来,孩子长大了,周末又变成了照顾孙子外孙。

她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安排过一个完整的周日了。

老年大学到了。

三楼教室很宽敞,已经坐了不少人。许荣本来该在这里的,但现在空着一个位置。

林玉静在最后一排坐下。

老师开始讲课,讲相机的基本构造,讲光圈和快门。她认真记笔记,像当年给学生备课一样。

课间休息时,旁边一位阿姨跟她搭话。

“你也是第一次来?”

“嗯。朋友推荐的,可惜她……”

林玉静没说完。阿姨点点头,像是明白了。

“来了就好。咱们这个年纪,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等了。”

是啊,别等了。

林玉静摸着桌上的相机。冰凉的机身,慢慢被她的手焐热。

下午回到家,她给胡昊然和唐问兰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的话,来一趟。有事和你们商量。”

胡昊然先回的:“妈,什么事?我晚上有应酬。”

唐问兰没回。

林玉静又发:“很重要的事。关于我的未来,也关于你们的。”

这次两个人都答应了。

晚上七点,他们都到了。

林玉静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摊着那份养老计划。胡昊然和唐问兰坐在对面,表情都有些疑惑。

“妈,您到底要说什么?”胡昊然问。

林玉静把计划书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我想卖掉这套房子。”

空气凝固了几秒。

“什么?”唐问兰先反应过来,“妈,您说什么?”

“这套房子老了,没有电梯,我腿脚越来越不方便。我想卖掉,换一套小一点的,最好在老年社区附近。差价留作我的养老储备。”

胡昊然的眉头皱起来。

“妈,您缺钱可以跟我们说。卖房子干什么?这是爸留给您的。”

“我不缺钱。但我想为以后打算。”林玉静的声音很稳,“如果我需要请护工,如果需要住养老院,都需要钱。我不想用你们的钱。”

“我们的钱不就是您的钱吗?”唐问兰急了,“妈,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不管您?”

“不是。正因为我知道你们会管,我才要早做打算。”林玉静看着他们,“你许阿姨的事,你们看到了。她什么都安排好了,子女才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胡昊然拿起那份计划书,快速翻看。

上面写得很详细:目标房源、预期房价、养老预算、医疗储备……甚至还有一份联系好的房产中介的名片。

“您准备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为什么不早跟我们商量?”

“现在就是在商量。”林玉静说,“这是我的人生,我的决定。但我希望你们能理解。”

唐问兰的眼睛红了。

“妈,您这样让我们很伤心。好像我们要推卸责任一样。”

“问兰,”林玉静的声音柔和下来,“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重新划清界限。你们有你们的人生,我也有我的。我们彼此关心,但不彼此捆绑。”

胡昊然放下计划书,揉了揉眉心。

“妈,我们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可以。但我的决定不会变。”

08

家庭会议不欢而散。

胡昊然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唐问兰一直在哭,说妈妈变了,变得冷漠了。

林玉静坐在客厅里,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屋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但她这次没有觉得空落,反而有种踏实感。

她打开相机,翻看今天课上拍的照片。

都是些练习作品:窗台上的盆栽,黑板上的板书,同学的后脑勺。构图不讲究,光线也一般。

但她一张张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张,是课间休息时拍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没关系,可以重来。

第二天上午,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的郑宏志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说是听说林玉静脚受伤了,来看看。

“郑主任,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郑宏志六十多岁,精神很好,“咱们社区的老人,我都得关心关心。”

他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屋子。

“林老师,您这房子挺好的,就是楼层高了点。没电梯确实不方便。”

林玉静给他倒茶。

“是。所以我打算卖掉,换一套。”

郑宏志有些惊讶,但很快点点头。

“也好。早做打算是对的。我们中心那边就有个老人公寓,环境不错,医疗配套也好。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带您看看。”

“谢谢您,等脚好了去看看。”

他们聊了一会儿。郑宏志说起社区里的其他老人,有的去了养老院,有的跟子女住,有的独居。

“昨天还有个事,”他叹了口气,“咱们社区的王大爷,您认识吧?”

“卖早餐的那个?”

“对。他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了儿子买房,自己住车库。现在病了,儿子媳妇嫌麻烦,想送他去养老院,但没钱,便宜的又排不上队。”

林玉静的手顿了顿。

“后来呢?”

“还在僵持。儿子说自己房贷压力大,孩子要上学,实在没精力照顾。王大爷天天哭,说自己白养了儿子。”

郑宏志摇摇头。

“要我说,老人也得为自己想想。全都给了孩子,万一孩子靠不住呢?不是说不该帮孩子,但得留条后路。”

郑宏志走后,她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傍晚,胡昊然来了。他看起来很疲惫,眼里都是血丝。

“妈,我们谈谈。”

胡昊然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

“昨天我态度不好,抱歉。但您突然说要卖房子,我确实很难接受。感觉……像是您要跟我们划清界限。”

“昊然,”林玉静看着他,“你记得你上小学时,我教过你什么吗?”

胡昊然愣了一下。

“教你系鞋带,教你不要总指望别人帮你。你说,妈妈我自己能行。”

“对。现在我也在学着自己能行。”

“但这不一样。您是老人,我们是子女,照顾您是应该的。”

林玉静轻轻摇头。

“如果有一天,我躺在床上不能动了,需要人喂饭、擦身、翻身。那时候,你怎么办?”

“我……”

“你工作忙,问兰有两个孩子。你们可能想亲自照顾,但时间、精力都不允许。最后要么请护工,要么送养老院。无论哪种,都需要钱。”

胡昊然沉默了。

“如果我那时候没钱,就要用你们的钱。你们可能愿意给,但你们的配偶呢?你们的孩子呢?时间长了,会不会有怨言?”

“妈,我们不会……”

“昊然,人性经不起考验。”林玉静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考验你们,也不想考验我自己。我想在还能动的时候,把后路铺好。这样你们安心,我也安心。”

胡昊然低下头,肩膀垮下来。

“我今天见到郑主任了。”林玉静继续说,“他跟我讲了王大爷的事。全部积蓄给了儿子,现在病了,儿子却顾不过来。”

胡昊然猛地抬头。

“妈,您觉得我会那样?”

“不。但王大爷当年给钱的时候,肯定也没想到会有今天。”林玉静握住儿子的手,“我不是不信任你们。我只是想让我们都轻松一点。”

胡昊然的手很凉。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屋子里没开灯,一切都罩在昏暗中。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您那份计划书,能再给我看看吗?”

林玉静把计划书递给他。

这次胡昊然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养老预算那部分时,他停住了。

“您连护工的市场价都调查了?”

“嗯。还问了几家养老院的费用。”

“您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林玉静想了想。

“从你许阿姨去世那天开始。但真正想清楚,是上次摔伤脚的时候。”

胡昊然合上计划书。

“我需要时间想想。但妈,我尊重您的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对不起。我这些年……对您关心太少了。”

“你也很累,我知道。”

胡昊然走了。

林玉静坐在黑暗里,听到电梯的声音。上上下下,有人回家,有人出门。

她伸手摸到相机,握在手里。

冰凉的机身,慢慢有了温度。



09

凌晨三点,林玉静被疼醒了。

右下腹传来一阵阵绞痛,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拧。她蜷缩起来,额头冒出冷汗。

起初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

但疼痛越来越剧烈,而且固定在右下腹。她想起医学常识,阑尾的位置就在那里。

她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

借着光,她看到自己的脸在镜子里苍白如纸。嘴唇发干,呼吸急促。

必须去医院。

她没有给儿女打电话,而是先拨了120。冷静地说清地址、症状,然后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慢,因为疼痛让每一个移动都变得困难。

她穿上外套,把医保卡、身份证、手机和一点现金放进随身小包。想了想,又把那份养老计划书也塞了进去。

然后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

疼痛一阵阵袭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汗水浸湿了内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看到她独自一人,有些惊讶。

“阿姨,家属呢?”

“我通知他们了,让他们直接去医院。”

“您能走吗?”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担架旁。躺上去时,腹部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

蓝红色的灯光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旋转闪烁。林玉静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丈夫生病住院时,她也这样坐在救护车里。

那时候她握着丈夫的手,说没事的,会好的。丈夫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她。

后来丈夫还是走了。

从确诊到离开,只有八个月。那八个月里,她学会了打针、灌肠、拍背排痰。

学会了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学会了在医生问“救不救”时,说“救”。

也学会了在最后时刻,松开手。

急救室灯火通明。

医生检查后,确诊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

“家属呢?手术需要签字。”

“我签。”林玉静说,“我自己签。”

医生看了她一眼。

“您确定?手术有风险,最好有家属在场。”

“我确定。我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字迹很稳,一笔一画,和平时一样。

进手术室前,她给胡昊然和唐问兰发了条消息:“急性阑尾炎,在医院,马上手术。你们别着急,等天亮再来。我没事。”

然后关了手机。

麻药推入血管,凉凉的。意识渐渐模糊,她最后看到的是无影灯,白得刺眼。

醒来时,已经在病房里。

喉咙干得冒火,腹部传来钝痛。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点滴。

“阿姨,您醒了?”

护士过来检查。

“手术很成功。您再休息一会儿,麻药还没完全过。”

林玉静点点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淡蓝色的天空,飘着几缕云。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胡昊然和唐问兰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都脸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

“妈……”

唐问兰扑到床边,眼泪掉下来。

“您怎么不早点打电话?我们要是没看到消息……”

“半夜三点,叫你们来也没用。”林玉静的声音有些哑,“手术总要做的,你们来了也是在门口等。”

胡昊然站在床尾,看着母亲。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

“妈,您……”他喉咙发紧,“您怎么能这么冷静?”

“不然呢?”林玉静轻轻笑了笑,“哭天抢地,让你们更担心?”

护士过来换药。

胡昊然和唐问兰退到一边,看着护士熟练地操作。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发出规律的声音。

“阿姨,您昨晚是自己叫的救护车?”护士问。

“嗯。”

“真厉害。很多年轻人遇到这种情况都慌得不行。”

护士换好药,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块。

唐问兰擦干眼泪,坐到床边。

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相机,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她拿起来看。

是林玉静的养老计划。比之前那份更详细,甚至包括了术后康复期的安排:请几天护工,饮食怎么调整,复查时间……

“妈,您连这个都想到了?”

“人老了,身体说垮就垮。得有计划。”

胡昊然也走过来,接过笔记本看。

他看着那些条理清晰的安排,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预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母亲在计划这一切时,是什么心情?

是失望吗?是对他们不信任吗?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要独立?

“妈,”他声音沙哑,“您是不是觉得……我们靠不住?”

林玉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昊然,你记得你小学四年级那次吗?你发烧,你爸出差,我也发烧。但我还是背着你去了医院。”

胡昊然点点头。

“那时候我想,不能倒,倒了孩子怎么办。现在我想的是,不能倒,倒了孩子会为难。”

她伸出手,握住儿子的手。

“这不是不信任。这是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唐问兰的眼泪又掉下来。

“妈,对不起……这些年,我总觉得您理所当然该帮我。从来没想过您也会累,也会病……”

“现在想也不晚。”林玉静拍拍她的手,“我们都还来得及。”

医生来查房,说手术很成功,住三天就可以出院。但要注意休息,饮食清淡。

胡昊然送医生出去,在走廊里问了很久的注意事项。

唐问兰去打开水。

病房里又剩下林玉静一个人。她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腹部的疼痛。

麻药完全过了,伤口开始疼起来。但她能忍受。

比起这些年心里的空落,这种疼反而实在些。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她想等出院了,脚也好了,要去拍秋天的梧桐树。要拍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旋转飘落的样子。

然后洗出来,挂在墙上。

10

出院那天,是胡昊然和唐问兰一起接的。

他们没再提卖房子的事,但态度明显不一样了。说话时会看着母亲的眼睛,会问“您觉得呢”。

林玉静的脚也好得差不多了,石膏拆了,走路还有些不稳,但不需要助行器了。

回家后第一件事,她把那份养老计划书重新拿出来。

胡昊然和她一起,一页一页地讨论。

“妈,老年社区附近的房子,我帮您去看。我认识几个做房产的朋友,能拿到靠谱的信息。”

“医疗储备这部分,我建议再加一些。现在有专门的老年医疗保险,我研究研究。”

“你看着办。”

唐问兰在厨房做饭,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妈,您以后周末要是想上摄影课,提前跟我说。我安排好浩浩,不耽误您。”

林玉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吃饭时,胡昊然忽然说:“妈,我报了公司的一个减压课程。每周三晚上,学冥想。”

“怎么想起学这个?”

“太累了。”胡昊然苦笑,“身体累,心也累。您说得对,我得先把自己顾好,才能顾别人。”

唐问兰给林玉静盛汤。

“妈,我上周请了个钟点工,每周来两次。家里干净多了,我也能喘口气。”

林玉静看着他们,慢慢露出笑容。

“好。都挺好。”

饭后,唐问兰主动洗碗。胡昊然接了个工作电话,但这次他去了阳台,没有在饭桌上说。

林玉静坐在客厅里,拿出相机。

她翻看着里面的照片,大多是练习作品。但有一张她很喜欢,是住院时拍的窗外。

那天早上,她醒来时看到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她拿起相机,拍了下来。

照片里,那团光晕很模糊,但温暖。

胡昊然打完电话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妈,您真的想好了?要卖房子?”

“不后悔?”

“不后悔。”林玉静放下相机,“这套房子很好,但太大了,我一个人住太空。而且没电梯,以后年纪再大点,上下楼都是问题。”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看新房?”

“等脚完全好了。郑主任说可以带我去看老年公寓,我先去了解一下。”

“我陪您去。”

“不用,你忙你的。郑主任人很好,会照顾我。”

“那至少让我送您去。”

林玉静看着他,点点头。

一周后,脚彻底好了。

林玉静开始去老年大学上摄影课,每周两次。她买了新的内存卡,拍了越来越多的照片。

郑宏志带她去看了老年公寓。

环境确实不错,有电梯,有医务室,有活动中心。她看中了一套小户型,朝南,带阳台。

“可以先预定。”郑宏志说,“这边很抢手,要排队。”

“好,我考虑一下。”

她没马上决定,想再想想。

从老年公寓出来,郑宏志请她在附近的茶馆坐坐。

“林老师,您是我见过最有主见的老人。”

“不是有主见。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林玉静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想明白人这一辈子,最后都得靠自己。儿女再好,也不能代替你活。不如早点规划好,大家都轻松。”

郑宏志点点头。

“您说得对。我们社区好多老人,就是没想明白这个。把所有都给了孩子,最后自己难。”

他们聊了很久,从养老谈到摄影,谈到年轻时的事。

分别时,郑宏志说:“下次摄影班外拍,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也喜欢拍照。”

“好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玉静的生活渐渐有了新的节奏。上午去活动中心,下午看书或整理照片,周三周五去上摄影课。

胡昊然和唐问兰还是会来,但不再是想来就来,而是会提前打电话。

“妈,周末您有空吗?昊宇想您了。”

“周六上午我要去公园拍照,下午可以。”

“好,那我们下午来。”

或者:“妈,我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晚上给您送点?”

“不用专门跑,明天我要去你们那边看房子,顺便去拿。”

“那您到了给我电话。”

语气里有了商量,有了界限。

一个周日下午,林玉静在阳台上调试相机镜头。

新买的镜头,拍微距很好。她对着一盆茉莉花试拍,花蕊上的细节清晰可见。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妈,晚上我想带浩浩去您那儿吃饭。我新学了一个菜,想做给您尝尝。”

林玉静看着取景框里的茉莉花。

“好啊。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我都买好了。您就等着吃就行。”

“那好。你们几点来?”

“六点左右吧。不耽误您晚饭时间。”

挂掉电话,林玉静继续调试镜头。

她把相机对准远处的天空。云朵慢悠悠地飘着,形状一直在变。

她按下快门。

然后一张张回看。有一张云的照片,像一只展翅的鸟。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相机,走进屋里。

开始收拾桌子,准备迎接女儿和外孙的到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屋子染成温暖的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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