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静音模式下固执地震动着,像一只濒死的甲虫。
直到那股振动几乎要将床头柜上的水杯掀翻,我才从一片混沌的梦境中挣脱。
眼皮重若千斤,我摸索着抓起手机,屏幕上那个名为“江氏家族圈”的微信群,正以每秒三条的速度刷新着信息。
一条附带着图片的预览消息,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扎进我惺忪的意识里。
那张照片,是我家的客厅。
沙发上堆着我来不及收拾的换洗衣物,茶几上是几个没扔的外卖餐盒。
构图刁钻,光线昏暗,将一个疲惫之家的狼藉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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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照片下方,大姑姐江琴的头像闪烁着,紧跟着一长串文字,像一封早已拟好的审判书。
“爸,妈,各位叔伯婶婶,你们都看看。我不是爱嚼舌根,但有些事不说出来,真是替我弟江浩委屈。他白天上班够累了,晚上回来连个干净的落脚地都没有。娶个媳妇,不是请个祖宗回来供着的。温时清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怎么连最基本的持家之道都不懂?这日子还怎么过?”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十五人的家族群,瞬间炸开了锅。
二婶:“哎哟,现在的小年轻啊,是该说说。琴琴你也是为了弟弟好。”
堂姐夫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浩子不容易啊。”
几个远房亲戚虽然没直说,但“点赞”的手势已经表明了立场。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撒在我伤口上的盐。
我盯着那张照片,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前天晚上拍的。
我刚结束一个长达三十六小时的连轴班,抢救了一个心梗一个农药中毒,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爬回家的。
进门就瘫在沙发上,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江浩给我点了外卖,看我吃完,把碗筷收了,说他去洗。
我实在撑不住,对他说:“放着吧,我明天……明天起来再收拾。”
然后我就睡着了,一觉睡到被医院的电话叫醒,又是一场新的战役。
我忘了,江琴那天下午要来家里拿东西。
我的丈夫江浩,在这场针对我的线上批斗会里,终于发声了。
“姐,时清她就是太累了,她工作忙。”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一团被扔进火堆里的湿棉花,连一丝青烟都没能升起。
江琴立刻反击:“忙?谁不忙?单位里就她一个人是顶梁柱?我看就是懒!心里没这个家!你别替她说话了,男人在外面打拼,家里有个贤内助多重要,你就是太老实,才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贤内助”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得我心脏一阵抽搐。
我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因为缺水而起了皮。
这是我,一个二十八岁的市一院心内科主治医师,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后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冰冷的玻璃触感让我找回一丝理智。
手指悬在聊天框上,愤怒、委屈、疲惫,无数种情绪交织成一团乱麻,我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就在这时,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婆婆,赵秀兰。
她没有参与之前的讨论,一开口,便是一句截然不同的话。
02
“够了。”
婆婆赵秀兰发出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让原本沸反盈天的群聊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她又打出了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键盘重重敲下的。
“琴琴,时清不是家庭主妇,你不能拿你的标准去要求她。她每天在医院加班到多晚,你哥知道,我也知道。她不是懒,是她的命都快扑在工作上了。”
我看着屏幕,眼眶毫无征兆地发热。
在这个家里,婆婆一直是个沉默寡言、存在感不强的角色。
我以为她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一样,心里也藏着一把“好媳妇”的标尺。
没想到,在此刻,第一个站出来为我挡开明枪暗箭的,竟然是她。
江琴显然没料到亲妈会当众驳她的面子,沉默了几秒,语气里的蛮横变成了委屈:“妈,你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家都快成垃圾堆了,这还叫过日子?”
她的话锋一转,更加尖锐:“再说了,工作忙就能当借口吗?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年薪百万的女强人呢!说到底,就是态度问题!一个女人,对家不上心,赚再多钱又有什么用?我哥太可怜了!”
这番话,彻底撕下了“为弟弟好”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最不堪的恶意。
她不仅在攻击我的生活习惯,更是在全盘否定我的职业价值。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被压抑的火终于烧了起来。
正当我准备敲字反击,告诉她我这份“死工资”的工作,昨天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一个父亲的命时,婆婆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她每天加班12个小时,救的都是人命。你呢?你每天花12个小时打麻将逛商场,攀比谁的老公更能干,谁的包包是新款。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江琴的脸上。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看得出,赵秀兰是真的动怒了。
江琴的头像在“正在输入”和静止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她发出了一连串的语音。
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控诉:“妈!我是你亲女儿啊!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戳穿她几句,你就心疼了?她温时清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语音的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她丈夫,我那位连襟在旁边劝:“好了好了,少说两句,妈也是心疼弟妹。”
“心疼她?谁心疼我哥!”江琴的哭喊更加凄厉。
我丈夫江浩,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再次选择了沉默。
他的头像灰暗着,像一尊泥塑的佛,既不慈悲,也无愤怒。
我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床头柜上。
婆婆的维护让我感动,但江琴的刻薄和江浩的沉默,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突然觉得,这场争吵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清楚地看到了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一个不被丈夫理解,被大姑姐敌视,需要婆婆出面才能勉强维持体面的“外人”。
这股尖锐的刺痛,比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的疲惫,更让人绝望。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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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窗外城市的霓虹被隔绝在厚重的窗帘之外。
江浩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的门,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时清,还没睡?我……”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和不安,“我姐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单调的白。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像浓稠的雾,呛得人无法呼吸。
“你怎么不说话?”他坐到床边,试图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说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板,“说你姐姐英明神武,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的问题?还是说你体贴入微,在她攻击我的时候,选择一言不发?”
江浩的脸僵住了,眼神躲闪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了她,我说你累。可她正在气头上,我再说下去,不是火上浇油吗?一家人,没必要闹得那么僵。”
“一家人?”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江浩,在你心里,我和你姐、你妈、你那些亲戚,真的是‘一家人’吗?
当他们所有人围攻我的时候,你这个所谓的‘家人’在哪里?”
“我这不是想着先让她把气撒了,回头我再好好跟她说嘛!”他急切地辩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时清,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吗?一边是我姐,一边是你,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啊!”
“你的难处?”我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的难处,就是看着我被羞辱,然后劝我‘别往心里去’?
你的难处,就是默许她将我所有的辛苦和付出,贬低为‘懒’和‘态度问题’?”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向他。
“江浩,我们结婚三年了。我以为你懂我。我以为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时间收拾屋子,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沙发上睡着,知道我为什么连洗个碗的力气都没有。我以为这些,都不需要我用语言去解释。”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现在我明白了,你什么都不懂。你只觉得我让你在家人面前丢了面子,你只希望我能‘懂事’一点,去粉饰太平,去维护你那个‘和睦家庭’的假象。”
他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泄气地垂下头:“我……我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你稍微收拾一下,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就为了这点小事,至于吗?”
“小事?”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关于家务的“小事”。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背后是我尊严的践踏,是我职业价值的否定,是我在婚姻中感受到的深深孤独。
原来,我的委屈,在他眼里,如此不值一提。
这场对峙,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却比任何一次争吵都更令人心寒。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他从未想过要跨越的鸿沟。
04
第二天,我没和江浩说一句话,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去了医院。
那场冰冷的谈话,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
工作的间隙,我鬼使神差地再次点开了那个家族群。
经过昨晚婆婆的压制和我的沉默,群里的风向似乎变了。
江琴没再说话,大概是被婆婆私下里训斥了。
几个亲戚开始发一些无关痛痒的养生链接和风景图片,试图稀释之前尴尬的气氛。
然而,这种虚假的和平并没有维持多久。
上午十点左右,江琴突然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这次不是我家,而是她自己家的厨房——光洁如镜的灶台,摆放整齐的调味瓶,锃亮的锅具,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主人的精心打理。
她没有配任何攻击性的文字,只发了一句:“天气好,给厨房做了个深度清洁,看着心情都舒畅了。”
但这条信息背后的潜台词,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也是一种变相的示威。
她在用自己“贤惠”的成果,不动声色地继续给我上眼药。
果然,她那几个固定的“捧哏”立刻上线了。
二婶:“琴琴你真是太能干了!这厨房比五星级酒店的还干净!”
堂姐:“羡慕!我家的厨房要是能有你家一半干净,我就烧高香了。还是女人当家,家里才像个样。”
江琴谦虚地回了几个“害羞”的表情,然后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哎,也没什么,就是习惯了。总觉得家里干干净净的,男人回来心情也好。一个家嘛,总要有一个人多付出一点。”
“一个家,总要有一个人多付出一点。”
这句话,再一次精准地刺向我。
她将家庭的整洁与否,上升到了对家庭的“付出”层面。
而我,自然就是那个“不付出”的人。
整个上午,群里都围绕着“如何成为一个好主妇”、“女人的智慧”等话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江琴俨然成了一位人生导师,分享着她的持家心得。
而我,就像一个隐形的靶子,承受着所有或明或暗的影射。
我甚至能想象到,江琴此刻正得意地看着手机屏幕,享受着这场由她主导的、对我进行的“精神凌迟”。
江浩依然沉默。
我不知道他是在装死,还是根本就没看群消息。
我感到一阵窒息。
这个由血缘和婚姻构筑起来的“家”,此刻对我而言,更像一个无法逃脱的囚笼。
他们用那些陈腐的观念作为枷锁,试图将我牢牢困住。
愤怒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
我甚至连退群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头像,在群里亮了起来。
是江川,江浩的弟弟,我的小叔子。
一个还在读大四,平时在群里几乎从不发言的年轻人。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甩出了一张图片。
05
那张图片在加载的瞬间,群里关于“主妇智慧”的热烈讨论戛然而止。
图片的分辨率很高,内容却有些模糊,像是在匆忙中抓拍的。
画面主体,是一双手。
一双完全不像二十多岁年轻女性的手。
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活动而显得有些粗大,皮肤因为反复浸泡和消毒而泛着不正常的白色,甚至有些地方微微起皱。
最触目惊心的,是靠近指甲边缘的皮肤,布满了细小的干裂和倒刺,有几处甚至能看到淡淡的血痕。
这双手,和我平时涂着精致指甲油、保养得当的同事们的手,形成了天壤之别。
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表情。
仿佛所有人都被这张突如其来的、充满视觉冲击力的照片给镇住了。
这双手的主人是谁?
为什么江川要发这样一张照片?
短暂的静默后,是江琴带着一丝警惕和不解的提问。
“小川?你发这个干什么?谁的手啊,这么……呃,看着怪吓人的。”她的措辞小心翼翼,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江川没有回答。
紧接着,第二张图片被甩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特写。
而是一张电脑屏幕的截图。
屏幕上是一个排班系统的界面,密密麻麻的表格里,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着姓名和时间。
最上方,“市一院心内科ICU”的字样清晰可见。
表格中,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温时清。
后面跟着一串刺目的数字:上周在岗时长,82.
5小时。
图片下方,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其中包含一次连续36小时紧急抢救班。
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如果说第一张照片是令人不解的谜题,那这第二张照片,就是揭开谜底的一把钥匙。
那双手的主人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江琴的头像彻底暗了下去。
之前还在热烈讨论厨房清洁的二婶和堂姐,也瞬间销声匿迹。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冲上大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我不知道江川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我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仿佛正站在一场审判的被告席上,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然后,江川发出了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的像素很低,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机拉到最大焦距拍摄的。
画面有些晃动,主体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疲惫的背影。
她正靠在医院走廊的墙边,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冰冷面包,旁边放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她的头微微仰着,似乎是在争分夺秒地小憩。
照片的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对着那个背影,深深地鞠躬。
照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但这张无声的图片,却比任何雄辩的语言都更具力量。
三张图片,像三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家族群每一个人的心上。
长达一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江川终于打出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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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一张,是我嫂子昨天凌晨四点刚下手术台的手。因为要进行无菌操作,每天洗手消毒几十次,皮肤早就被烧坏了。”
“第二张,是她上周的工作时长。一周168个小时,她有超过82个小时在医院。所谓‘家都快成垃圾堆了’的那天,她刚刚结束一个36小时的班。”
“第三张,是我无意中拍到的。那个鞠躬的老人,是她刚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的一个病人的父亲。老人说,我嫂子给了他全家第二次生命。”
江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场闹剧的核心。
他没有指名道姓地指责谁,却让之前江琴的每一句控诉,都变成了回旋镖,狠狠地打在了她自己脸上。
他顿了顿,又发来最后一句。
“姐,你在家做深度清洁的时候,我嫂子也在做‘深度清洁’——清理堵塞的血管,清除肺里的积液,把人从死亡线上往回拉。
你们只是在不同的战场上‘持家’而已。”
“不同的战场”。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群里炸响。
整个群聊彻底静默了。
之前那些关于“贤惠”、“本分”、“女人要顾家”的论调,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之前附和江琴最起劲的二婶。
她小心翼翼地发来一句:“哎呀……原来是这样。时清,真是辛苦了。”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冒了出来。
“浩子媳妇不容易啊,我们都不知道她工作这么累。”
“是啊是啊,医生这个职业太伟大了,致敬!”
“时清,以后回家就好好休息,别管那些家务了,让江浩干!”
风向在瞬间逆转。
那些曾经的“审判官”,此刻都变成了嘘寒问暖的“好亲戚”。
他们的夸赞和理解,来得如此之快,快到让我觉得有些滑稽。
我的丈夫江浩,终于出现了。
他一连在群里发了三个“流泪”的表情,然后艾特我:“老婆,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
他的道歉,迟来了太久,也太轻飘。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江琴,她的头像一直灰暗着,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溢美之词,却没有感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我只是觉得累,一种比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还要深沉的疲惫。
原来,我的辛苦,需要被如此赤裸地量化、展示,才能换来他们的“理解”。
我的尊严,需要靠小叔子甩出的三张照片才能被勉强拾起。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家吗?
我没有回复群里的任何一条信息。
既没有接受道歉,也没有回应赞美。
就在这时,婆婆赵秀兰的私信弹了出来,只有一句话。
“时清,今晚回家吃饭吧。妈给你炖了汤。”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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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还是回了婆婆家。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婆婆赵秀兰在厨房里忙碌,江浩局促地站在客厅,看见我,立刻迎了上来,想接过我手里的包。
“时清,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卑微。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
公公,一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人,也破天荒地给我倒了一杯酒:“时清,爸敬你一杯。以前是我们想得简单了,委屈你了。”
江浩则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埋着头,一个劲地扒饭。
只有江琴和她丈夫的位置是空着的。
“你姐她……今天不过来了。”婆婆解释道,语气里有些无奈,“我骂了她一顿,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反省?
江琴那样的人,或许会因为丢了面子而懊恼,但绝不会从根本上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她只是在这场家庭舆论战中,暂时落了下风。
饭后,婆婆把江浩赶去洗碗,拉着我坐在沙发上。
她握着我的手,轻轻摩挲着我指关节上的薄茧,眼圈红了。
“好孩子,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我鼻子一酸,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妈……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婆婆叹了口气,“是江浩没用,护不住自己的媳妇。也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琴琴她被我们惯坏了,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膏,递给我:“这是我托人买的,治皮肤干裂的,你每天睡前抹一抹。”
我接过那管小小的药膏,温热的,还带着婆婆的体温。
晚上,江浩开车送我回家。
车里,他几次三番地开口,都是那几句翻来覆覆的“对不起”。
“时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委D屈了。”
“我明天就去找我姐,让她当面跟你道歉!”
“家里的活以后我全包了,你什么都不用干,回来就躺着!”
我安静地听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一片平静。
道歉、承诺、弥补……这些在事情发生时缺席的东西,现在蜂拥而至,却显得如此廉价。
如果今天没有江川那三张照片,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会被钉在“懒惰、不贤惠”的耻辱柱上,被整个家族指指点点。
而我的丈夫,大概率会为了“家庭和睦”,劝我“忍一忍”,劝我“多做一点”。
我的价值,我的付出,需要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被证明。
这段婚姻的平衡,需要靠一个外力来强行纠正。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哀。
回到家,江浩殷勤地给我倒水,给我找拖鞋。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却感觉我们之间隔得更远了。
他或许是感到了愧疚,但这份愧疚,是出于爱,还是出于舆论压力下的自保?
我分不清。
我走进卧室,没有像往常一样换上睡衣,而是打开了衣柜。
08
我没有收拾行李,那太像一场赌气离家出走的闹剧。
我只是平静地从衣柜深处,拿出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行李箱。
然后,我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不是衣服,不是化妆品,不是任何属于这个“家”的日常用品。
我装的是我的书。
那本厚得像砖块一样的《哈里森内科学》,最新版的《心血管病学进展》,还有几本我一直想看却没时间看的英文原版文献。
我还装进去了我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有我正在写的一篇论文,以及一个文件夹,存放着我这几年积累的所有典型病例资料。
最后,我把那件被江浩吐槽过好几次、说太旧了该扔掉的、印着医院LOGO的抓绒外套,也叠好放了进去。
那是有一年冬天,科室为了奖励大家超额完成任务,特意定制的。
江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都在发抖:“时清,你……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动作平稳,没有一丝迟疑,“整理一下东西。”
“你要去哪儿?”他冲过来,一把按住我的行李箱,眼睛里满是惊恐,“你别吓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江浩,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我的声音异常冷静,“也不是给不给机会的问题。而是,我突然发现,我快要不认识我自己了。”
“我每天在医院里,面对的是生死。我需要百分之百的专注、理智和果断。可是一回到这个家,我就要被拉进一场关于‘碗洗没洗、地拖没拖’的审判里。
我的人格,我的价值,都需要被别人来定义。”
我指了指那个行李箱:“这里面的东西,才是我。而为了维护这个家,我好像快要把‘我’给弄丢了。”
江浩慌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不,不是的!你在我心里一直都很重要!你是我最骄傲的妻子!”
“是吗?”我轻声反问,“那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支持的时候,你选择了沉默?为什么我的骄傲,需要你弟弟用三张照片来公之于众,你才能看得到?”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徒劳地摇头。
“我累了,江浩。”我说,“我不想再把精力耗费在这些无意义的内耗里。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安心、专注的地方。”
我绕过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他从后面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别走,时清,求你别走……没有你,那还叫什么家?”
“一个让你觉得为难、让你无法挺身而出的地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家。”我轻轻挣开他的手,没有回头。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江川。
他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神色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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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江川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我和我手边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我冷静的脸上和身后江浩通红的眼眶之间来回扫视,瞬间明白了什么。
“嫂子,你……”
“小川?你怎么来了?”江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快,快帮你哥劝劝你嫂子!”
江川没有理会他,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我:“妈让我送过来的,说是你晚上没吃多少东西,让我给你送点汤。”
我接了过来,桶壁还是温热的。
我说:“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妈。”
“哥,你先回避一下,我跟嫂子单独聊几句。”江川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江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地退回了客厅。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亮着微弱的光。
“对不起,嫂子。”江川低声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发那些照片,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你有多不容易,我没想过要……破坏你们。”
“不关你的事。”我摇摇头,“你只是把真相说了出来。一个需要靠别人来揭示真相才能维持的婚姻,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其实,那些照片,不是我特意去拍的。”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我去年开始在市一院实习,轮转的第一个科室就是心内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哥他大大咧咧,从来没跟我具体说过你的工作。直到我进了科室,听带教老师和护士长提起你,我才知道,原来我那个传说中的嫂子,是科里最拼的‘温一刀’。”
“温一刀”是我刚当主治时,同事们给我起的绰号,因为我处理急诊果断迅速,成功率高。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我见过你为了一个罕见病例,查文献到半夜。见过你跟病人家属沟通,不厌其烦地画图讲解。也见过你……有一次在值班室,累得靠着椅子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泓清泉,流过我干涸的心田。
“那三张照片,都是我实习期间,下意识存下来的。我觉得……你很了不起。是我哥,是我们家,对你的了解太少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是纯粹的敬佩和一点点作为家人的愧疚。
最后,他鼓起勇气,说出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
“嫂子,我知道这话我不该说。”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我哥他,配不上你。”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用最直白的方式,说出了我这段时间所有委屈和挣扎的根源。
不是家务,不是懒惰,而是不被理解,是不被珍视,是“不配”。
我看着江川年轻而真诚的脸,突然笑了。
那是我这两天来,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笑容。
“谢谢你,江川。”我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看得到。”
10
我没有回婆婆家,也没有去酒店,而是直接拖着行李箱回了医院。
医院附近有一栋专门给医生准备的宿舍楼,我因为结了婚,早就把床位退了。
但科室主任知道我的情况后,二话不说,就让后勤给我收拾出了一间单人宿舍。
“安心住下。”主任拍拍我的肩膀,“家里的事先放一放,你那篇关于急性心衰早期干预的论文,我觉得很有价值,正好趁这个机会,静下心来好好写。”
我站在小小的宿舍里,窗明几净,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陈设简单,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没有拉黑江浩,也没有退出那个“江氏家族圈”。
我只是给江浩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
“江浩,我搬到医院宿舍了。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家务,而是我们对‘家’和‘伴侣’的定义出现了偏差。
我需要一个战友,一个能在我身后理解我、支持我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我分出精力去解释、去安抚、去扮演‘贤妻’的‘孩子’。
或许,我们也该重新评估一下,我们想要的婚姻,到底是什么样子。”
发完这条信息,我关掉了手机,将它扔进抽屉。
然后,我打开了行李箱,将我的书一本本地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上。
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映出了我那篇写了一半的论文。
我坐下来,戴上眼镜,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后,破天荒地没有看手机。
我只是去食堂吃了份简单的早餐,然后提前半小时到了科室,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查房、写病历、和家属沟通、上手术台……所有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我却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专注。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才打开了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来自江浩和婆婆。
微信里,江浩发了上百条信息,内容从哀求、道歉到自我检讨,最后是深深的无助。
而在那个“江氏家族圈”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没有人再讨论家长里短,没有人再分享养生链接。
我没有回复任何人。
我只是默默地找到了一篇关于《中国医生职业倦怠与心理健康状况调查》的深度报道,将链接转发到了那个十五人的家族群里。
没有配任何文字。
做完这一切,我开启了群消息免打扰模式。
窗外,阳光正好。
我看着楼下花园里,有病人坐着轮椅在晒太阳,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
我的人生,或许也需要一场这样的“术后重建”。
我不知道我和江浩的未来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这场风波会如何收场。
但我知道,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个家门开始,我已经找回了那个最重要的东西——作为“温时清”的,独立的、完整的自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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