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阅读偶感（文思）

陈晓明

近日偶读朱光潜先生旧日文集，有段话告诫青年读者朋友说：与其读十部无关轻重的书，不如以读十部书的时间和精力去读一部真正值得读的书。深以为在理。想起阿根廷小说家博尔赫斯也曾有言：真正的阅读，是重读。深入到作品中去，丰富它，因为你已经读过它。他甚至“要劝大家少读些新书但要更多地重读”。博尔赫斯曾任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彼时他双目几近失明。执掌国家藏书宝库时无法亲眼阅读，想来他十分痛苦。好在他以慢读、重读为阅读理念，有限的视力还能让他体会阅读名著之妙。博尔赫斯的观点与意大利小说家卡尔维诺对经典作品的定义颇有相通之处。卡尔维诺说：“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他还说：“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永不会耗尽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的书”。这两句话大约可简化一下：所谓经典就是经得起不断重读的作品。读一部经典作品显然要多费时日，需要多读几遍才能领会其妙。不少作家有这样的看法：阅读是缓慢的思考，是与作者的对话。慢读让我们有时间在字里行间停留，感受语言的节奏、思想的层次。尤其是那些讲究语言质感和思想深度的作家，会希望读者有耐心，能慢阅读。慢阅读是对待经典作品应有的态度。岂止如此，经典作品有赖于慢阅读才能显现其丰富与精妙。

我的这些感想，与现今的阅读习惯有一些矛盾。自从互联网成为当代社会的主导信息传播载体，人们越来越习惯于用电脑或手机阅读各种资讯。最近10多年来，电子书籍的大量传播，各种阅读小程序竞相上线，给人们带来了丰富的阅读资源。生活在新媒体和数字化的时代，人们的阅读无疑便捷和丰富得多了。但这也带来一个状况：大家的阅读速度变得十分快捷，也不得不快捷，因为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可获得的新资源纷至沓来，令人应接不暇。常听朋友们抱怨：读了一天，读了许多东西，但到第二天想想，昨天读了什么，要回忆起来却十分困难。问青少年朋友，竟然也有相同感觉。想来，可能是阅读速度太快的缘故，信息太多了，大家都在匆忙浏览，囫囵吞枣，自然印象潦草，似是而非。试想，现今有多少人能完整读完一本书、一部长篇小说呢？更不用说精读和细读。互联网的网页下方，标明的是“浏览量”，而不是“阅读量”。“浏览”与“阅读”还是有区别的，但浏览多了，阅读自然少了，认真的慢阅读就更少了。大家都被碎片化浏览所裹挟，静心、耐心阅读变得稀罕而可贵。

我想有一个问题需要重视，主要是青少年朋友可能需要考虑：在今天如何保持“慢阅读”的心态？不管是求学的课业需要，还是为了满足知识兴趣、提升个人修养，慢阅读都是一个值得提倡的阅读方法和态度。阅读的快与慢当然是相对的，它与阅读的深与浅、精与泛、专与广相关。读书泛泛潦草而读，自然读得快，而要读得深、读得精、读得专，自然就会读得慢。当然，读书也需要泛读，没有泛读、博览群书，知识面无法打开，眼界就受限。我们要找到泛读与精读的平衡关系：在泛读的基础上一定要有精读，在精读的基础上再去泛读。精读是魂，泛读是体；博览能带来海量知识，精读则能心领神会。

当今时代，生活节奏快，工作、学业压力大，慢阅读不失为一种调整生活心态、放松心理的好方式。仔细品味一句诗意，琢磨作家描写人物活动的用意，感受一段散文的风景描写，可谓一种陶冶。话往回说，今天阅读已经被视听媒介所挤压，多年前就有读图时代来临的说法，现今更是短视频、短剧风生水起。“乱花渐欲迷人眼”，如何能有时间慢阅读呢？只要在阅读就是弥足珍贵的了，这点我完全同意。然而，我还是会对慢阅读寄予更多的期待。我以为，面对快速变化的社会以及各种感官冲击，沉浸式地慢阅读一本书，可帮助人们调节心理、培养耐心、理顺情绪，它应该成为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项重要工作，在社会中提倡并实施。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31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