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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薛怀义传》第九章 孽火映空『原创』
瑶光殿的桃花盛开时,薛怀义的末日悄然降临。太平公主的邀请函,藏着致命的陷阱。二十四名强壮宫女的罗网,终结了他从市井到朝堂的传奇。
薛怀义的尸体被秘密送往白马寺焚化,骨灰掩埋于荒草丛生的角落,如同他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孽火映空”既呼应他纵火焚宫的“孽行”,也暗示他命运的“毁灭”。
薛怀义的死,是武照在清除“污点”,也是权力游戏的残酷规则:一个靠情欲上位的边缘人,终究无法真正融入权贵的世界,他的结局从被安定公主“发现”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33
天堂之内,巨大的佛像前,设有宽敞的祭坛。
祭坛造好,尚未涂饰,薛怀义便试验了一次在天堂“坐庄”的快感。
他自己身着紫色袈裟,威风八面地坐在佛像的前怀。法明等和尚也都穿着高级僧装,坐在两边。
召来很多年轻美丽的宫女,坐在两边红色或白色的莲花座上,上身裸露,装饰花冠,打扮成天女的模样。
在钟、笛、琴、方响等乐器的演奏中,上半身赤裸的童女,打扮成散花仙子,在天佛肩头的高台上,向下抛撒五彩的人造花瓣。
紫色大香炉里的香烟,像似升天的巨龙,升上去后向下弥漫,与读经声、伴奏的乐声,形成一种融合效果。
洛阳的男女老幼成群结队地来到宫中,依照警卫军卒的规划,排着队伍,一拨又一拨地进入天堂祭拜。
近郊的民众,更有从长安或关中一带赶来的,只因听说开光祭拜之后,朝廷会有十车的钱抛撒给众人。
武曌懂得让庶民百姓参与意识形态大事,靠“众乐乐”收揽天下人心。
为了理顺社稷意识形态,强化对全体庶民的洗脑和统治,武曌多次鼓励佛教界举办无遮法会,即各种各样所谓的祈福许愿大型活动。
每次无遮大会,朝廷都要派太监拉着装满钱币的车,至少十车,前往现场抛撒,助威造势,让汇集一堂的四方男女争相拣拾,有人身子骨弱小,在争抢中被踩死。
佛教被武曌推起来,推到宗教界首位之后,各地的寺院、尼堂,获得地方政府支持,得到大量善男信女的捐赠,扩建翻修殿宇,新造僧舍田宅,快速走向富裕。
而且,僧尼机构收纳佃户,还可以申请官方免除佃户应缴纳给官家的租税田赋,俨然无数小小王国,幸福日子过不完。
薛怀义的白马寺,在神都洛阳,好过所有的寺院。
武曌年富力强的时候,薛怀义一直在后宫做榻上服务,像一只雄蜂,靠献身蜂王而活。
武曌年龄大了,想养尊处优,想悠闲一点了,想要沈南璆那样的温和一点了,前面首的高举猛打似乎闲置一边了,薛怀义可以在白马寺享乐嘛。
武曌多年来在宫中生活,化妆水平很高,单看样子不见衰老。在外人看来,假若不是体力不支,那就是因为七十二岁的老太婆不比二十七岁的少妇有吸引力了?猜测,设想,不一而足。
薛怀义多数时间居住在白马寺,忘我地从事另一项“工作” :剃度了超过千名身强力壮的男子为僧,每天前呼后拥,出外招摇。
薛怀义的心腹们,白日操练“功夫” ,到了傍晚,就会掳掠一些民间女子,带回寺院作乐,次日释放,再行掳掠新的。看到什么值钱的物事,也要随手扫荡回来。
侍御史、监察官周矩观察薛怀义的所作所为,尤其是蓄养超过千名“僧兵” ,怀疑他有所奸谋,一再上奏,请求武曌审查薛怀义。
武曌说:“好吧,朕已知晓。卿暂且退下,朕命令怀义到肃政台报到,接受审问。”
你先回办公室吧,朕叫他去你那里接受调查。
周矩前脚回到御史官署,薛怀义后脚就跟了进来。
老薛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侍卫,直到监察院办公室门前台阶下,下马后,不管不顾,晃着膀子径直走进,露着肚皮,仰头坐在一个办公所用的几案上。
周矩一看,“罪犯”来了,赶忙坐到大堂的主桌前,召集手下吏卒,又喊来一个书记员,预备审问,记录口供。
薛怀义却说:“周御史,好了。你知会本官来,本官来过了。”说完却一跳而起,出门跃上马背,飞驰而去。
周矩被搞得哭笑不得,无奈只好又去向武曌汇报,说薛怀义蔑视朝廷,蔑视公堂。
武曌说:“他现在疯癫了,不值得追查。处理他所剃度的那些僧人吧。”
周矩一看,暂时对怀义也是无计可施,只好放过薛怀义,派兵将他度的那一千多肥壮的恶憎尽数逮捕,把他们都流放到边远的州县充当了官奴。
薛怀义回到白马寺居住后,享用一些年轻的女性,也有点想开了。
争着睡一个年老的女皇帝也不是非常有意思,让沈南璆们乘隙进入,吃口剩菜得了。
武曌心想,垫上运动,前队员薛怀义既然过度给替补队员沈南璆了,那么,就得让世人知道:薛阿师“一心向佛”了。
周矩处置了薛怀义的喽啰,也得在精神上给他点安抚和补偿,让他的心态平稳下来。
于是,武曌专门为薛怀义在明堂——万象神宫设计、举办一场无遮大会,不分贵贱、贫富、男女、老幼,施法度人。
专门搞了个策划团队,于正月十五日上元节,举行盛大的无遮功德大会。
明堂的看台装饰一新,最高处正中间是武曌的御座,两边分列文武大臣、四夷使节、佛界大咖、朝廷命妇等等,下面人山人海,是拖家带口看热闹的低级官吏和庶民百姓。
明堂前面的广场上,掘出了一个大坑,深达五丈,以成匹的绸缎结扎成帐篷状,帐篷中有个大佛像。
夜幕降临,彩烛高烧,鼓铙齐作,天上时时爆燃各色焰火,武曌在御座上就位了。
在无数多和尚嗡嗡嗡的诵经声中,以各个方向隐藏的绳索把帐篷连同佛像从坑底缓缓拉上来,声称佛像有灵,自己升堂了。
此时全场喊声震天,齐颂武曌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佛像“升堂”后被推到后面,成为背景。继续从坑中拉,拉上来的是一张大木板,恰好跟地面持平,停了,板子上是身着姿色袈裟的薛怀义。
薛怀义举双臂示意。群众或拍手欢呼,或雀跃不已,或自认为懂得佛教情况的赶紧合掌念经,场面非常热闹。
渐渐地安静后,薛怀义演讲说,大佛像是借着他的法力浮现出来的。现在他要为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为众多善男信女,为洛阳和普天下众人,杀牛献祭。
他真的走出木板,在几个屠夫助手的帮助下,于空地上杀死了一头白牛。
杀牛后,群众中又是一阵欢呼。
薛怀义走回木板上,声明说现在自己要刀刺膝盖,以“自己的”鲜血,在黄绸布上绘制“高二百尺”的巨幅佛像。
薛怀义话音一落,无数身着黄色服装的小和尚出场了,有的撑起巨大的黄色绸布,有的簇拥着薛怀义,搞得眼花缭乱。
眼花缭乱是障眼法。在眼花缭乱中,有些小和尚暗度陈仓,把方才所杀祭祀牛的牛血装在一个个小钵子里,以服装掩护,送到薛怀义身边。
薛怀义跳腾作舞,装模作样地以刀自刺。
他当然不是真刺自己,不过隔着袈裟,极像真的。然后以刷子蘸着小和尚们在衣裳遮掩下奉给他的牛血,去黄色大布上描画。
黄色绸布上的巨大佛头像,也是预先勾好了线的,他在填色而已。
薛怀义装模作样地画佛,周围的观众在某些宣传干部的带领下,齐声开念《大云经》 。
大佛头像很大,吹牛说二百尺,至少得画个几人高吧。
民众虽然无知,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的膝盖能刺出那么多鲜血。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身上有多少血?全部流出来,也画不了那么大的佛像。显而易见,薛怀义在撒谎。
闹剧而已,做戏而已。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
不过,庶民百姓,最喜过节。只要有大闹一阵,发泄平时郁闷,解除日常劳苦的机会,等薛怀义弄完了大家还会有功德钱可抢,不管多么荒谬,民众都愿意掺乎。
果然,薛怀义画完佛像,武曌面带微笑,挥手命令散财。
御林军和太监们早已拉来十车钱币,停驻在广场周围,不远有一车,不远有一车。散财,开撒。抢钱的热闹又上演了。
夜晚,月光和烛光再亮,也很难让百姓在大面积的土地上找到所有的钱币,故而直到很晚,还有人在趴着寻觅。
第二天,黄布上已然变成紫黑色的牛血佛头画像被悬挂在洛水天津桥南端驿马广场的广告牌上。
广告牌下的空地,摆设九十九桌素食菜饭,招待上千名和尚尼姑赏评佛像,就餐,庆贺。许多民众又聚集来,看热闹了。
广告牌下,神都洛阳的这片公共空地,就是一个复合的世界:平民百姓的菜市场,行商走贾的车马场,官家杀人的刑场,僧尼作法的道场。
薛怀义“刺膝画佛” ,创作了大艺术,出过了大风头,看着新的艺术成果,心里却不舒服。
大表演后,薛怀义没有回白马寺,已经在原先建造指挥部留守处的办公室里冷飕飕地住了两个夜晚,第三个夜晚又要降临了。
若在平日,大功立过,夜间怀深殿的软榻上,武曌的弹性十足的肉体上,那是横行霸道、深入浅出,想咋地就咋地。
可如今,徒弟们,给发配边地了。上台表演的出力活,咱干了。那个施展奇技的床榻,沈南璆盘踞了。一个又一个孤寒的夜晚,留给咱了。
他妈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孰不可忍?可忍?忍?
第三个夜晚,老薛睡不着。忍到半夜,实在忍不住了。粗大的武器一直硬崩崩地翘着,非打仗不可,非冲锋陷阵不可。
喽啰们全都让周矩那个王八蛋给流放了,否则,看到师傅腰下火起,喽啰们一时八刻就会弄来美女侍奉。
周矩,王八蛋,害得老子成了孤家寡人。
薛怀义走出来,凉风也不能使他降火,反而越吹越旺。不知不觉,不觉不知,一抬头,走到怀深殿外了。
34
怀深殿大门前,几个金吾卫在打瞌睡,只有一个人发现了薛怀义,但也没有阻拦。
薛怀义还没忘亮了一亮长期出入牌照。
其实他什么也不亮,这里的戍卒也都认识他。
寝宫内门口的太监、侍女,应该是被武曌打发休息去了。所以静悄悄地。几尊大蜡烛在燃烧,偶尔,炸开烛花,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
薛怀义轻轻地走动。他这个夜晚是破了宫例,不请自来。一方面胆怯,怕受到惩罚,一方面又奢望给武曌老太婆一个惊喜。
薛怀义脑子里快活的场面是:一方舒开双臂迎纳,一方举着杵杆扑将上去。
她迎纳,他扑上去,是序幕。然后,是女人四肢上攀的柔道表演,他薛师则占据有利地形,聚力冲击,女人欢快地歌唱新时代,新社会……
可是,不对哦。在寝阁的门口,薛怀义不由得站住了脚。
老太婆熟悉的歌唱已经在进行,还有男人粗声粗气,如牛喘息。
里面软榻之上的姿势、动作、深浅、频率,薛怀义都听出来了。不消说,一个姿势像螃蟹一样优美,一个套路像虎狼一样卖力……
是沈南璆?还是另外的男人?不管是哪个男人,这个干法,分明都是给薛怀义灌醋的了。
极酸极酸极酸的醋,浸透了薛怀义的心胸。
他真恨不得大喊一声,冲进去把那个公狗扯下榻来,撕成碎片,让女人光着身子出丑露乖……
可是,薛怀义毕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知道,自己如果闯进去,恐怕结果被撕成碎片的,不是那个公狗,而是自己。
里边的两个人好像翻了一座山,在大喘气。
薛怀义又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沈南璆,老白脸沈南璆。
薛怀义脸上现出不屑,鼻子发出“嗤”的一声。幸好暖阁中的男女正在大喘气,听不到他的声音。
火腿肠抛一边,胡萝卜上席面。
这么个白脸太医,一百个也顶不上我薛怀义一根鸟毛。老太婆痴呆了,痴呆了,活菩萨,祸菩萨,这是不加选择地在普渡众生啊。
暖阁里边,似乎又一场戏码启动了。
薛怀义突然发现自己的尴尬,感到久站此处,幕外听戏,终是不妥,于是,抬腿溜出殿外。
闷沉沉地一个人走回那个临时住处。睡冷觉?
没有一丝睡意,睡不着。喝酒吧?喝!
喝了一罐子老酒,头脑热烘烘地,像着了火。
出去凉快。他妈的!出去凉快。
踉踉跄跄地走在大风中。现在不去怀深殿了,走着走着,到了天堂。
天堂里,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仰望那尊天像,大佛正在对着下面的他冷笑。
“他妈的,笑,笑,笑!”薛怀义酒劲和野性合并发作,双拳发力,向佛座打去。
佛像和佛座巨大,薛怀义纵然身材壮硕,也如蚍蜉撼大树,对方纹丝不动,却把他的手“反抗”得生疼。
“他妈的,敢打老子,老子非给你颜色,给你颜色看看不可!”薛怀义大骂。
骂着,抓过佛像边的大蜡烛,烧那佛座。一边烧,一边恶狠狠地教训:“请来我的小兵,火德真君,治不了你?治不了你?你他妈的!你他妈的!”
大佛像的底座和像身,内部是木料,外面是多层麻布涂抹生漆,而且干透了,特别易燃,一遇上火,很快烧起来,火舌舔着像身,向上、向上舔去,不一会儿,大佛的全身都起了火。
这个夜间,北风呼啸,此时此刻,风势更猛。风火相济,互帮互助,大佛像和整座天堂,不一刻便烈焰滚滚,如火山升腾。
薛怀义酒醒了,可他不能叫人救火。他知道自己一旦喊人救火,就会成为纵火嫌疑犯。
烧吧!烧吧!烧得精光,去他妈的!
大火驾风,横行霸道,又奇特地向万象神宫烧去。
薛怀义感到自己不能再呆了。恶气已出,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走出宫门,向东郊的白马寺方向,迤逦奔去。
奔走了几百步,回头一看,火德正盛,明堂已燃,九条金龙正在红色的大火中舞蹈,顶上的金凤凰正在红色的大火中“涅槃”……
担任夜间警卫的御林军兵士发现火情,马上发出急救警报。各处执勤的禁军纷纷跑来救火。
然而火势太大太烈,根本无法靠近。
孽火已经把天堂烧光,明堂烧得正猛。宫城被火光照耀得有如白昼。救火的人群只能勉强阻挡火势不致扩大到其他楼阁,往其他可能殃及的楼阁上泼水。
宦官们、侍女们,洛阳百姓,也闻讯赶来,奋勇救火,有人运水,有人乱泼。
当然没有什么效果,火势太大了。天堂和明堂已经烧成空前一大奇观。它们正在成为废墟,凤凰和金龙都烧得熔化了,流在地上,头还冲着天,在哀鸣呢。
黎明将至,明堂也终于烧尽,灰烬粉末降落一地。
没有失火可能的天堂,怎么突然凭空烧起来呢?
当后半夜值夜的太监慌慌张张冲进来告急时,武曌听到这件不应该发生的事时,脑中就有灵光一闪,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知道了放火贼是谁。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咬牙切齿地对上官婉儿说:“一定是那疯和尚放的火!”
武曌心如刀绞。她宣布“推迟升朝” ,把自己关在怀深殿中,谁也不见。
众臣都在闭息等待,看谁会大祸临头。
良久,良久,武曌终于出来升朝了。
凤阁鸾台,左右肃政,金吾卫,御林军司令,天刚亮就闻讯赶到宫来的文武百官,都很紧张,大家已无举行正常早朝的心情,迫切地想知道失火的原因。
奇怪的是,武曌升朝后并未大发作,只是命令有司认真调查一下起火的原因。
据各方情报看,怀疑的焦点都集中在薛怀义身上。
特别是寝宫宫门金吾卫报告,薛怀义昨夜子时曾到怀深殿转了一趟,以及出宫的时间——出宫时大火已经烧起来了,均使武曌断定是薛怀义吃醋之所为。
但是,家丑不可外扬,是这个神州族群的光荣传统。
在殿后密室中听了一会儿太监和戍卫的汇报,武曌出来,向百官宣布事故调查和处理结果。
武曌说:“经查实,昨夜火灾系临时工修葺佛像,误烧麻主,酿成大火,恰遇狂风,延及万象神宫。既然事出意外,也就不必再作追究。”
武曌这么定调子,百官都觉得有道理。
是啊,任何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是个临时工。
处罚他有什么用?纵然砍了他的头,也不能使已经烧毁的天堂及万象神宫恢复原状啊。众人这么议论。
武曌口吻坚决果断,明白表示不准追查。
聪明智慧的人从态度上即可感知,某种事实被掩盖了,被隐藏了。
天堂落成未久,落成时武曌欣喜异常。如今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大家以为她会在盛怒之下,严查失火原因和纵火者。谁知却一反常态,言行奇怪。
聪明智慧的人,渐渐看出一个纵火者的影子:薛怀义。
如果不是薛怀义这个怪物,深夜宿在宫中,悄悄起来纵火,又有谁会做这种事呢?又有谁敢做这种事呢?
失火的时间在后半夜,又在严禁火烛的深宫,谁能相信这是临时工大意失手导致的失火事件。再说,深宫,深夜,有临时工吗?没有。
然而,皇帝已做定论,不许再做追究。很快进入别的议题。
有个大事,就是原定上元节欢庆三天。今天已到了大宴之日,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上元赐酺” ,就是赐许全体臣民饮酒,自然也让消费鸡鸭鱼肉。
按照计划操办,是不是合适呢?是不是要喊停呢?
莫说武曌犹豫,百官也议论纷纷,没有主意。
左拾遗、实习监察官刘承庆出班上奏:“陛下做过结论,自然不需再查。然而如此大火,实在已迹近天谴。‘上元赐酺’理应停止,以答昊天。”
很多臣子颔首附会。“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武曌想接受刘承庆的建议,宣布取消“赐酺” ,以消弭上天的震怒。
可是,擅长献媚求宠的纳言、朝廷事务秘书长姚璹,立刻跳出来反对:“历史上,周朝的洛阳宣榭宫失火,预示其后世兴隆,汉朝的长安建章宫火灾,并没有影响汉朝的昌盛。如今,天堂、明堂虽遭火灾,皇家宗庙安然无恙,所以这场大火,乃是大周兴隆的标志。陛下不该自我贬损,‘赐酺’无需取消。朝廷已经准备的盛大宴会,应照常进行。”
神奇的官吏,历史上的任何坏事、灾情,都可以找到美化的依据。
姚璹的释悲为喜,解读坏事为好事,使得心情极为沮丧、失意的武曌,像注射了一支激素,精神得到鼓舞,很快恢复了以往的积极状态,说:“姚卿所言在理。‘赐酺’不作改变,宫中宴会也照常举办。”
原本是要在明堂设宴的,现在明堂没有了,朝廷大宴会改在了则天门。
则天门距离烧毁的明堂不远。昨夜为了救火,在则天门附近的渠道取水,则天门一带被践踏得凌乱不堪,一片不堪入目的灾后景观。
于是,朝廷大宴会又改至再南的端门楼。
这场“上元赐酺”宴会还有庆贺明堂、天堂服务于大周天朝的意义,但是,天堂和明堂都已烧毁,仍然举办宴会,实在非常奇葩。
大宴会开场时,武曌驾临,态度镇静而稳定。
更加奇葩的是,薛怀义也被喊来参加了,而且像没事人一样。
宴会即将结束时,武曌在所有臣子的注目之下,敕令重建明堂和天堂,仍然命薛怀义担当工程总指挥长。
此举分明是为了打消人们对纵火犯的最后一点怀疑,也是为了安抚薛怀义的酸醋意识。
不但赐命薛怀义继续在后宫工作,而且还敕令他铸造代表天下的“九鼎” ——九州之鼎——九座大鼎,谓之“神都鼎” 。
所有的朝臣,尽管都喝了酒,还都没有迷糊,以无比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一幕幕虚虚实实的闹剧。所谓“九州之鼎” ,代表天下九州的大鼎,据说古时的周朝铸造过,并在洛阳“定鼎”——郑重地在宫中安放,留下了“定鼎门” 、“定鼎路”等概念。
武曌的豫州鼎名叫“神都” ,高一丈八尺,可盛粮米一千八百石。
雍州鼎名叫“长安” ,冀州鼎名叫“武兴” ,“兖州鼎”名叫“日观” ,青州鼎名叫“少阳” ,徐州鼎名叫“车源” ,扬州鼎名叫“江都” ,荆州鼎名叫“江陵” ,梁州鼎名叫“咸都” 。
八州之鼎,各高一丈四尺,均可容粮米一千二百石。
配套铸造的,还有十二生肖神像。
鼠神、牛神、虎神、兔神、龙神、蛇神、马神、羊神、猴神、鸡神、狗神、猪神,都有一丈高,铸成后按照十二个时辰所象征的方向,由堪舆师安放。
35
薛怀义想不到,自己纵火之后,竟能得到如此荣光,确实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
可是,薛怀义也知道他自己打死也追不上武曌的聪明。那么,在这无上荣光的背后,是不是有陷阱呢?
薛怀义犯嘀咕。以他对武曌的了解,这个事儿不仅不会饶他,而且不会轻饶。以武曌说翻脸就翻脸的个性,还应当是雷厉风行,怎么会没有动静?难道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片刻安宁吗?
不管怎么着,先谢恩吧。薛怀义一拜二拜复三拜,以极其复杂的心情叩谢皇恩,发誓绝不辜负陛下期望,如期完成大任。
大周后宫失火,烧毁了天堂和明堂,一时间传得到处都知道了。
住在麟趾寺的“净光如来佛”老尼姑,受过武曌的接见,自己觉得是皇上的朋友了,听说发生了火灾,赶忙带着几个女弟子来到宫中慰问。
老尼姑觉得失火慰问,正是讨好皇上的好机会。可是,万万没想到,却遭到武曌的劈面斥问:“你说你是‘净光天女’下凡,能未卜先知,为何不预警,告诉朕万象神宫要失火呢?”
上一次,这个老尼姑冒充《大云经》中的净光天女,武曌没有在意,现在越想越气愤,本来“净光天女”是象征本朕的,你个妖婆子也配!
武曌的话音由于愤恨而颤抖。
当然,重要的还有武曌对于天堂、明堂的烧毁积蓄在内心的愤怒。
她已经清楚纵火事件为薛怀义所为。如果可能,她想立刻将薛怀义处以腰斩或凌迟,或者先切断四肢最后割断咽喉的极刑。
薛怀义的不敬、不逊,不是一天两天了。武曌对他的不满,以致于失去身体的兴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以说,于武曌而言,薛怀义的“本钱”不再是可口的香肠,而成了烫嘴的山芋。
居然狗胆偷生,后宫放火。
武曌恨得咬碎牙关,对薛怀义仅余的些许恩宠,已完全化为憎恨。
为了维护作为皇帝的矜持,武曌必须抑制内心深处的愤怒,对朝野保持镇静。但是对于一个声称能未卜先知的老尼姑,冒用“净光天女”名号的老妖精,她忽然大发其怒:本朕赏赐你那么多财物,你原来是个骗君、欺君之贼!
老尼姑吓得全身筛糠,伏身叩头,连称有罪。
武曌下令,没收老尼姑的所有财产,将其逐回老家河内,派军卒押送,命地方监视,往后老老实实,不准欺哄骗人。
老尼姑走了,其他弟子和她的胡人伴侣都散去了。
这时候才有人敢于上奏实情,说那尼姑隐瞒年龄,她并不老。白天在信徒面前,只吃一个麻籽、一勺米饭,俨然一个素食者。到了晚上,大张宴席,摆满鸡鸭鱼肉,各种美酒,吃喝作乐,奢华如女王。
除了那个胡人伴侣,老尼姑还蓄养了一百多个野生的男性弟子。深夜关上门,在寺内大跳淫舞,人人赤身裸体,丑不可睹,还经常在大厅集体乱伦,不可描述。邻近人们早就想驱逐她,但由于老尼姑和弟子老胡人,得过皇帝接见,不敢盲目造次。
肃政台上奏说,嵩山和尚武什方也是个骗子,自言有“金枪不倒”神药,一夜可御数十女,那些女弟子都成了他的小老婆,生活淫乱不堪,令人发指,请求逮捕,予以治罪。
武曌听奏,愈加愤怒。又下令宣召老尼姑回到麟趾寺。
老尼和她的那些弟子们听说又让他们回去,以为没事了,回去了还会依旧过那种快乐的生活,于是三三两两地都回到了麟趾寺。
没有想到,人数一全,武曌立刻下令逮捕,一举生擒,带回宫中,没为宫婢,罚她们终身受苦。惟有胡人跑掉,不知所踪。
该收拾武什方了。武什方不适应在宫中,请求还山,近日外出采集药材回来,走到洛阳东边的偃师地面,听说事情败露,老尼姑及弟子们被捕,惊恐万状,当夜自绞而死。
麟趾寺的老尼姑及弟子们,被派在最低阶层的太监手下,做最低级的宫婢。太监对她们极尽奴役,她们无法忍受,自缢或相继病死者甚多。
正月二十一日,武曌祭祀祖庙,把皇家明堂失火的情形告诸列祖列宗,然后颁下制书,征求直言——坦承批评朝廷的言论。
左拾遗、见习监察干部刘承庆上了一份奏疏。
刘承庆认为:“大火既然从麻布佛像发起,然后延及明堂,可见所营佛舍,恐怕徒劳无益,请撤销前令,停止营造。
“明堂的作用,是调和天与人关系的场所,一旦焚毁,大臣们还有什么心思参加讨论,商议政事?忧愁和喜悦两种心情相互矛盾,有伤于朝政和人的性情。
“再有,陛下颁发制书,广泛访求意见,允许臣属阐发最根本的道理。可是左史张鼎却说,既然大火烧到帝王居住的地方,明显地是大周皇朝的祥瑞,竟有如此怪话。”
左史,是朝廷生活记录官吏。
通事舍人、朝廷助理立法官员逄敏,也上奏称:“还有人说,‘弥勒修炼成佛时,有天魔纵火,焚烧宫殿,七宝台顷刻崩塌’, 这些实在是虚妄谄媚的邪恶言论,不是君臣间光明正大的道理。恳请陛下谨慎行事,不要违反天理人心,去兴建并不急切的工程,则亿万百姓蒙受恩德,朝廷的福禄也自然会无尽无穷。”
河内获嘉县主簿刘知几上表,陈述一串建议。
“皇业权舆,天地开辟,嗣君即位,黎元更始。时则藉非常之庆以申再造之恩。今六合清宴而赦令不息,近则一年再降,远则每岁无遗。”
朝廷大业初创,社稷重新启动,君王登极,百姓生活从头开始。以前,每逢非常的喜庆,昭示使人重新获得生命的恩惠,进行大赦,现在,天下清静安宁却不断发布赦令,一年中不止一次,前些时则每年都有。
“至于违法悖礼之徒,无赖不仁之辈,编户则寇攘为业,当官则赃贿是求。而元日之朝,指期天泽,重阳之节,伫降皇恩,如其忖度,咸果释免。或有名垂结正,罪将断决,窃行货贿,方便规求,故致稽延,毕沾宽宥。”
违法犯罪之人,刁猾凶残之徒,当百姓以偷盗为业,当官则以贪赃索贿为目标。他们预料,元旦朝会,皇帝定将宽恕,重阳节日,朝廷也会施恩。结果正如他们所揣测,全都获得赦免。有人罪证确凿,接近定案判决,刑罚将要执行,被告暗中贿赂,主管官吏乘机索取,故意拖延时间,终于等到大赦,获得宽容饶恕。
于是,社会风俗崇尚凶狠暴戾,出现众多顽劣逆乱之徒,而品性端正、行为严肃的人变少了。行善的人,得不到皇家赐予的荣耀,作恶的人,反而侥幸享受了恩典,获得了意外的利益。
古语曰: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小人的幸运,便是君子的不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希望陛下从今以后,适当节制赦令,使百姓知道朝廷尊严,使为非作歹、危害社稷的人得以肃清。
如今,天下九品以上的干部,每年大赦的时候他们都会官升一级,以至于无论皇家朝会,或地方会商,朝野饮宴,公私聚会,“绯服众于青衣。象板多于木笏” ,红衣官员多于青衣官员,象牙笏板多于木制笏板。
官员的荣耀显达,并非来自于他们高尚的品德,干部的爵位待遇,也不依赖于他们的才能。价值标准已经丢失,人们已经不知道美与丑、善与恶的区别了。
诚恳希望陛下从今以后,尽量减少以私意赏赐官阶和勋级的做法,使有才能的官员更加忠诚勤奋,没有才能的人都知道努力上进。
“陛下临朝践极,取士太广,六品以下职事清官,遂乃方之土芥,比之沙砾,若遂不加沙汰,臣恐有秽皇风。”
陛下即位临朝以来,任命的官员太多,六品以下干部跟沙土一样数不清,跟草芥一样不足道,如果不加以淘汰,恐怕要玷污君主的教化,皇家的风范。
“今之牧伯迁代太速,倏来忽往,蓬转萍流,既怀苟且之谋,何暇循良之政!望自今刺史非三岁以上不可迁官,仍明察功过,尤甄赏罚。”
现在,州郡官吏调动更换的频率太高,到差离职,忽来忽往,好像空中飞扬的蓬草,水上漂流的浮萍,流转不定。
他们既然怀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哪里还有心思搞奉公守法的政事,哪里还有时间实施仁政,推动地方建设和经济发展?
诚恳希望从今以后,刺史在任上不到三年不能调迁,同时对他们严加考核,厘清功过,明白赏罚。
刘知几的疏奏,武曌“颇嘉之” ,很是高兴,颇为认可。
刘知几呢,意犹未尽,又为《思慎赋》一则,阐发自己的君王观念:“吾尝终日不食,三省吾身。觉昨非而今是,庶舍旧而谋新……”
在许多意见中,这几个人的意见比较清晰明白。
武曌已经感觉出来,在大臣们的意见背后,有着无法言明的东西,那就是对她重用薛怀义的批判和责难。
薛怀义纵火烧毁明堂和天堂,罪大恶极,应当处死。问题是,他纵火的原因是争风吃醋。公之于众,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看来,在传统意识形态里,女皇帝的待遇到底还是不如男皇帝。没听说过后宫女性争宠对男皇帝有什么影响,可对女皇帝武曌而言,影响就很坏了。
薛怀义在端门受命重建明堂和天堂,心中矛盾不安。
听到任命,他还以为武曌蒙在鼓里,后来寻思,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一定要让我继续负责,再找个机会收拾我。”
这么一想,后脊梁直冒冷汗。但是,又没有退路,憋得他神经错乱,无招可使。以至于幻视幻听,发现有人,就怀疑是来抓捕他的,慌忙拔出宝剑躲到暗处。
可是,总也没有什么真的动静,慢慢地又放松下来。
明堂与天堂复建工程,薛怀义觉得无从干起。
按照一般的次序,得先清理废墟,廓开场地,但是他一看到两大堆乌黑的垃圾,就心烦意乱,就不由得想起寒风嗖嗖的深夜,武曌和另外的男人在暖阁中的软榻上作业,让他薛师憋到爆炸无计可施,无路可走,放火泄愤的情景。
一把烛火,两堆黑灰,出了胸中恶气,又要罚我重建……罚我……是的,这是罚我,的对我的惩罚。老太婆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
现在罚我为重建工程出力,完成了再罚我……依她的性情,要命都是轻的。
薛怀义似乎看到了不妙,但即便是不妙,他又没有化解的智慧,干脆回到白马寺,领着仅余的几百名和尚,或饮酒作乐,或沉溺赌博,或以做法事为借口找来年轻的尼姑,从事不可描述的混合活动。
男女联合演绎,大展武艺,重要的身体需求不再欠缺,遂对火烧明堂、天堂,对武皇帝命其重营火毁建筑的事,渐渐释怀,不放在心上了。
36
武曌不再宠爱薛怀义,朝臣们对薛怀义的厌恶与反感就更明显。
在朝廷也好,在神都各个衙门也好,走到哪里,一大片冷眼就在哪里。导致薛怀义没有心情筹划重建明堂、天堂,及铸造九州之鼎的使命。
薛怀义榻上服侍女皇帝多年,性格上的自负早已形成,不考虑重建明堂、天堂之事,也忘了至少必须进宫请安,晋谒皇帝的臣子本分。
他有自己的解释:武曌长时间对他置之不理,不再宣召他薛师上榻,恩宠已经转移到了沈南缪的身上。他主动离开后宫,说不定也是武曌希望的结果呢?
实际上,出于武曌的年龄原因,夜里榻上,已不再总是真枪实弹的演出。就是说,枪战片已经换成言情片。薛怀义枪战非常在行,言情还是差火的。
复杂而矛盾的情绪,攫取了薛怀义,他有时候想想未来的命运,也会不安。
不安,薛怀义却并非采取适当的对策,适度的做法,反而自暴自弃,常常开坛暴饮,烂醉如泥,继而乱发脾气,连小和尚们都怨恨他了。
武曌对薛怀义这头野兽,不能说没有一点恐惧。他过去傲慢无礼,现在又恶意放火,把他亲自监造的大佛像、天堂宫,连明堂都一起烧毁,无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
像这样的疯子,继续让他进入神都,横行后宫,做出什么更加骇人的举动也是可能的。
如此分析之后,武曌遂命令宫人和官军兵士,选出体壮力强者,组成九个小分队,不分昼夜,加强戒备,密集巡逻。另一方面,又决定尽快地秘密地处死薛怀义。
武曌左思右想,召来了女儿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李令月,头脑伶俐,才思敏捷,手腕果断,处事大胆,除了朝廷政务之外,在很多方面,是武曌最信任的人。
当然,商量秘密事项,也只有这个亲生女儿靠得住。
在怀深殿的密室中,武曌开门见山地说:“已无法忍受那个疯子和尚了。”
李令月默默地望着母亲,简单地回应道:“若是这样,母亲勿忧。一切交给女儿来办好了。”
李令月觐见母亲之后,转身去找上官婉儿,聊一些女人的话题,流行的胡式新衣、妆容发式了,音乐、舞蹈了等等。
黄河与洛水之间的神都洛阳,气温略微有点转暖了,但在北部边地,却仍是寒风砭骨,大气冰凝,当地的后突厥人,可能实在捱不过风寒草枯的岁月,又一次南下掠夺了。
以前,武曌至少两度任命右武卫大将军薛怀义为右鹰扬卫大将军兼代北域行军大总管,连屡建军功的王孝杰也归于薛怀义指挥,攻打后突厥。但薛怀义一次奔赴千里未找到突厥兵马,回来谎言邀了个功了事,另一次尚未进军听说突厥人跑了,遂罢休。
如今,薛怀义疯了,王孝杰依然是武氏周朝的军事要人,武曌直接任命王孝杰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进击后突厥。
紧接着,“二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二月初一,发生了日食。
天上发生了日食,地上的朝廷也不安静,“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薨” ,公忠正直的老干部、宰相周允元去世了。
日食在武氏周朝术士们的理论中,是上天的警告,属于“天谴”项目。
庶民百姓只知道“天犬食日” ,大祸临头,在术士的引导下,人们大声呼喊,敲打铜锣铁锅之类响物,驱赶天犬,避除灾殃。
进入老年的武曌,不像从前那样强悍地“惟物” 、“拜物” ,不像从前那样无限相信自我了,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尊号有点太多太长了?
“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 ,说起来,写起来,记录起来,繁琐不说,可能也惹得昊天大帝不悦了?
于是,发布制书“删去‘慈氏越古’四字” 。
等于后退了,退到了“金轮圣神皇帝”的份上。
沉重的帽子扔掉了两顶,是不是就会轻松呢?得走着瞧。
进入三月,春暖花开,人的性情解锁了,男女之间偷欢幽会又成常态了。
幸运的薛怀义,接到了太平公主李令月的亲笔邀请函。
李令月邀请薛怀义三月三日傍晚到瑶光殿共进晚餐,晚上表演几套棍法,共乐乐。
薛怀义知道瑶光殿的偏僻,也听说李令月暗地里蓄养野男人淫乱,得到李令月共进晚餐的邀请,很自然就想入非非了。
武曌是做母亲的,看不出来年岁已老,皮肤光滑,身体紧致,胡凳软榻,兴趣浓郁。
李令月是女儿,比她老妈小三十岁,哦不,小三十一岁吧?想一想那种情景,一竿子到底,直捣黑龙府,就让男人激动得要死要死。
据说,李令月再嫁给武攸暨,生活上根本不够受用,在自家府邸养了张昌宗等,日夜为她服务,武攸暨竟然找借口躲得远远的。此番邀请本阿师薛怀义,想必是张昌宗们也腻歪了,想换大将军了。哈哈!
三月三日,薛怀义早早地做了各种准备,用加入很多香草的水沐浴了,之后,穿上全新的绸缎衣服,骑着俊俏的快马,带着二十多名侍从,早早到了宫里。
由于许久没有入宫,下班的朝臣及宫中宦官,纷纷投以好奇的眼光。
走过九州池畔,朝瑶光殿的方向一看,哇呜,美人一片,彩色满眼。
瑶光殿前,有许多高雅美艳的侍女迎接。
薛怀义在白马寺,虽然也不断享受漂亮的女性,但是皇家侍女毕竟有点久违,心中倍觉欢畅,男人的欲望在腰间旋转,旋转,旋转,便蠕动着昂起了身子,顶着了袍子。
进入瑶光殿的庭院,早桃花在盛开,更是好兆头了。
宫廷美酒、菜肴,好久没有享用了,一会儿就有了。享用美酒、菜肴过后,太平公主,李令月光滑柔媚的身子就……
啧啧,年龄正处于成熟、丰满、美艳、多情的高峰,指定比他妈还要骚情,晚餐中就求我薛阿师表演棍法了。
远处,在水池上拱桥那一头的琉璃亭中,太平公主手中扬着浅绿色的薄纱,高高兴兴地向薛怀义打招呼。
薛怀义顿觉全身血液沸腾,腰间的挂挡杆愈加上劲,仿佛驾着梦幻的彩云,想迅速地走过红色的拱桥,奔向诱惑男人的李令月。
可是薛怀义刚刚加速,没有跑出几步,身体突然向前倾斜,跌倒在甬道上。
草丛中有一道细绳索将他绊倒了。
刹那之间,躲藏在两边树林里及花丛后面的二十四名强壮宫女,像蝗虫捕食一般涌上来。
薛怀义拼命挣扎,想站起身子,宫女们按住他的肩膀屁股和手脚,以结实的大丝网将他罩了起来,又往他嘴里猛塞泥巴和煤渣。
如果薛怀义不是被绊倒在地,恍然失措,别说宫婢,便是一般男人也不是他的对手,想正面地俘获他,不是简单容易的事情。可是此时此刻,他已经为李令月而“醉”了,醉态十足地只想快一点奔到李令月面前,没有任何防备,突然遭遇绊脚索,这头怪物只好束手就擒。
这些宫女是经过特意挑选的,个个身强力壮,人人心狠手硬。
娘子军指挥官是太平公主李令月的奶妈,身材高大的女老张。
薛怀义活像一只大龙虾,气得满脸通红,一声也叫不出来,挣扎着想冲破罗网,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几十名孔武有力的宫女不亚于男人,她们把网口收紧,接着用大绳把薛怀义横七竖八像缠粽子似的绑了个结实。
薛怀义一看坏了,吐着嘴里的泥土渣子,口齿不清地大喊:“公主救我,公主救我!”
可是琉璃亭下的李令月早已不知隐藏到哪里去了。倒是从亭后转出来建昌王武攸宁,身后跟着几十名手持尖刀的士兵。
武攸宁是太平公主如今丈夫武攸暨的哥哥,以前是继武承嗣、武三思之后,恭恭敬敬地为薛怀义拉马坠镫的人,现在占上风了。
兵士们围上来,二话不说,就持着尖刀向薛怀义身上乱刺。只听得杀猪一般嚎叫,薛怀义顷刻就堕进了阿鼻地狱。
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前后没用半个时辰。
幕后导演当然是武曌母女。因为薛怀义已经失去价值了,留着他只会坏事。
兵士们七手八脚,把刀下之鬼薛阿师的尸体连网抬起来,放在一辆带棚的大车上,秘密送到白马寺,举火烧化,把骨灰埋了。
有一种说法,“送尸白马寺,焚之以造塔” 。说是白马寺的和尚们在薛怀义埋葬骨灰之处为他建了一座塔。
建塔之事,是不可能的。薛怀义早已惹得圣神皇帝愤恨,刑杀了他是减少一个凶神恶煞,绝不会有和尚冒着朝廷处分的危险,或者世人的辱骂,为他一个罪魁集资建塔。
再说,薛怀义的心腹们已被侍御史周矩流放到岭南去了,流放是终身之罪,不得返回,谁为他建塔呢。
为薛怀义造个坟头,封个墓冢,会不会?
这个是会的。因为他毕竟是一个死者。活人对待死者,再怎么着也是不能小看的,所谓“死者为大” 。既然挖坑埋葬,坑中埋入人体和物件之后,挖出来的土会相对变多,堆起来就是一个土馒头了。
薛怀义的墓,不知道是保存了下来,还是后世僧人按照大概位置拢起来的。今天人们到洛阳东郊的白马寺游览,于山门外偏东处有一圆形土丘,丘前立有碑石两方。较大的碑石上书有“唐忠臣狄梁公墓”八个大字,还有小字记载该碑“重立于明代万历二十一年” ,即公元1593年。
狄梁公是狄仁杰。狄仁杰故于薛怀义之后五年,公元700年。
那么,为什么会把薛怀义的墓,误志为狄仁杰的墓呢?
因为薛怀义于垂拱四年即公元688年的扩大朝会上,武曌表彰其建设明堂的功劳,擢升其为左威卫大将军,并封为“梁国公” 。
而在狄仁杰逝世十年后的唐朝景龙四年即公元710年,皇帝李旦也糊里糊涂地追封狄仁杰为“梁国公” 。
薛怀义被打死于武周后宫,“以车载尸送白马寺” ,多种史料,确凿记载。薛怀义是白马寺的主持,等于“回家”安葬了。
狄仁杰墓葬与白马寺或者佛教的关系,没有任何一种史料有任何一句提及。不过,狄仁杰的墓地,后人确实弄不清楚在哪里。
薛怀义是“梁国公” ,狄仁杰也是“梁国公” 。
“薛梁国公”身为面首又被处死,很是丢人。“狄梁国公”是力扶唐祚的一代名相,葬在哪儿都会增光添彩。这座坟墓既然是“梁国公”的,那当然最好是狄仁杰的,狄梁公的。
薛怀义——冯小宝,在政治舞台上像流星一般划了一道痕迹,横死了。
冯小宝原不过洛阳街市上一个摆地摊卖大力丸的粗汉而已。如果生意正常,人生道路不发岔子,他会娶一个老婆,生一些孩子。却不幸被有势和有权的女人,先后弄入密室,最后安置在“德不配位”的高处,有幸尝到权力的美味,以前做梦都高攀不上的大人物,都反转过来向他献媚讨好。
世界倒错,人生失常,要冯小宝避免神经错乱,是不可能的。
冯小宝无法适应不属于他的官场,无法适应不属于他的人生,造成祸患不知道改弦易辙,悬崖勒马,反而愈加不长眼睛,骄傲不逊,直至堕入深渊。
恐怕同类人等,无论哪个冯小宝,都无法逃脱命运的拨弄吧?
任见《薛怀义传》
本书简介
这是任见先生创作的大唐第一面首薛怀义(冯小宝)的传记。
《薛怀义传》目录
本书简介
本书内容简介……………………
序章 价值何在…………………
第一章 北市发迹………………
第二章 西苑恣意………………
第三章 神州恶风………………
第四章 寝宫重任………………
第五章 势倾朝野………………
第六章 圣神皇帝………………
第七章 继嗣困境………………
第八章 云苫雾罩………………
第九章 孽火映空………………
第十章 天朝梦美………………
跋章 史海异彩…………………
著者任见简介……………………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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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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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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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来俊臣传》(上下)简介+目录
任见:《薛怀义传》(冯小宝)简介+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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