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总说弟弟孝顺,于是上个月开始,我断了每月16000的生活费。
钱是我主动停的。
我没告诉他们原因,也没跟他们吵。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不再给钱,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一周后,弟弟来电。
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林阳成”三个字时,我正在开一个漫长的跨洋视频会议。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然后我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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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周钰玲关掉了电脑屏幕。
办公室只剩下她这一盏灯还亮着。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映在落地窗上,像一片虚幻的海。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日期跳转到了新的一天。每月固定的日子。
她打开手机银行APP,动作熟练得像呼吸。输入密码,选择转账,收款人姓名备注着简单的“家”,账户是她母亲陈洁贞的。
金额栏里,她习惯性地敲下16000。
光标在数字后面闪烁。
周钰玲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顿了大约五秒钟。
她看着那串数字。一万六。她转了七年零四个月。从她升职加薪,有能力负担更多开始,这个数字就没变过。
最初是八千,母亲说不够。后来是一万二,母亲说物价涨了。最后定在一万六,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每次收到钱后,会在微信上回一个简单的“嗯”。
周钰玲按下确认。指纹验证通过。
转账成功的提示框弹了出来。她退出APP,锁上手机屏幕。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颈椎在抗议,肩膀僵硬得像两块石头。
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明天要交的方案,也不是还没回复的几十封邮件。
她想的是上周末回家吃饭时,母亲脸上的表情。
当时母亲正拿着弟弟林阳成上周买回来的一盒桂花糕,挨个分给桌上的亲戚。
“阳成特意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买的,排了半个多小时队呢。”母亲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满意,“这孩子,心里总惦记着我。”
那盒糕点放在桌子中央,包装朴素。
周钰玲带来的进口车厘子、包装精美的保健品和一套真丝睡衣,就堆在旁边的柜子上,还没拆封。
没有人提起那些。
周钰玲当时没说话。她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味道有点淡。
手机震动了一下,拉回了她的思绪。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周钰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收拾东西,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她模糊的身影。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因为长期熬夜而有些干枯。
她拎着包,走进地下车库。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收到”。
七年零四个月。每月一万六。总共多少钱,她没仔细算过。大概是一百三十多万。
这个数字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母亲曾摸着她的头说:“玲玲真乖,以后要有出息,孝顺妈妈。”
那时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话。
现在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
车灯划破车库的黑暗,驶向夜色深处。
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工作,会议,邮件,还有下个月同一时间,同样的转账操作。
生活像一条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周而复始。
只是有些东西,在那些看似不变的重复里,悄悄地变了质。
周钰玲握紧方向盘,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
她忽然想起弟弟林阳成上周发的朋友圈。照片里,他坐在一辆崭新的车里,手握方向盘,笑得一脸灿烂。
配文是:“感谢老妈支持,终于把心仪已久的座驾提回家!”
周钰玲当时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现在她忽然不想再点了。
02
周六上午十点,周钰玲开车回父母家。
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给父亲买的茶叶,给母亲买的阿胶糕和护肤品,还有几盒时令水果。
路上有点堵。她打开广播,主持人正在聊亲子关系。
“很多父母总是不自觉地偏向某一个孩子,这往往会造成另一个孩子内心的创伤……”
周钰玲换了台。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没什么暖意。
上周转账后,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电话来问些家常。微信上除了那个“收到”,再没有别的消息。
倒是弟弟林阳成在家庭群里活跃得很,发了几个搞笑视频,还约大家周末一起吃饭。
周钰玲回了个“好”。
她其实不太想去。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她负责的模块出了点问题,团队连着加了几天班。
但母亲在群里@了她:“你弟弟难得有空,记得准时来。”
她就没法说不。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这里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父母住了二十多年。周钰玲在这里长大,直到去外地读大学。
她停好车,从后备箱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还没走到单元门,就听见三楼传来热闹的说笑声。窗户开着,母亲爽朗的笑声飘下来,混着电视的声音。
周钰玲拎着大包小包上楼。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除了父母和弟弟,还有住在附近的姨妈马玉蓉。
“玲玲回来了。”父亲先看见她,笑着起身接东西。
母亲坐在沙发中央,正拉着弟弟的手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来了啊。”母亲说,“东西放那儿吧,过来坐。”
周钰玲把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她注意到柜子上已经摆了几样东西: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两瓶看起来不便宜的酒,还有一束鲜花。
“阳成买的。”姨妈马玉蓉笑着说,眼神在周钰玲脸上停留了一瞬,“这孩子有心了。”
林阳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随便买了点。”
“哪是随便买的。”母亲拍拍他的手,“这酒是你爸爱喝的那个牌子,糕点是我上次提过一嘴想吃的,花也是挑的我喜欢的百合。”
周钰玲笑了笑,在沙发角落坐下。
她带来的东西还堆在玄关,没人去动。
“姐,最近忙吗?”林阳成问她,递过来一个橘子。
“还行。”周钰玲接过橘子,没剥,“项目有点紧。”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母亲接话,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你脸色不太好,又熬夜了吧?”
“有点。”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身体好,拼命折腾。”母亲摇头,“等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后悔了。”
“妈,您身体好着呢。”林阳成凑过去,给母亲捏肩膀,“活到一百岁没问题。”
母亲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周钰玲看着这一幕,低头剥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到她手指上,有点刺痛。
“对了玲玲,”母亲忽然开口,“你上次带来的那个什么蛋白粉,我吃了几天,感觉没什么用。下次别花那个冤枉钱了。”
周钰玲动作一顿。
那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营养品,一瓶就要两千多。
“那个要长期吃才有效果。”她说。
“太贵了,不值得。”母亲摆摆手,“你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自己买点好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周钰玲心里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没说话,把剥好的橘子掰开,分了一半给父亲。
父亲接过,小声说:“你妈就是嘴上说说,你买的东西她都收着呢。”
周钰玲点点头。
午饭很丰盛。母亲做了满桌子菜,大半是弟弟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摆得满满的。
“阳成最近工作累,多吃点。”母亲不停地往弟弟碗里夹菜。
林阳成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埋头吃着,含糊不清地说:“够了够了,妈你也吃。”
“我吃不了多少。”母亲笑着,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过去。
周钰玲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青菜。她最近在控制体重,油腻的东西吃得少。
“玲玲怎么不吃肉?”姨妈问。
“减肥。”她说。
“减什么肥,你都这么瘦了。”母亲皱眉,“女孩子太瘦不好看,身体也受不了。”
周钰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她其实不是特别想吃,但不想在饭桌上扫兴。
饭吃到一半,电视里正在播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一对老人哭诉儿女不孝,不肯出钱给他们治病。
母亲看着电视,忽然叹了口气。
“现在的孩子啊,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她说,“父母养他们这么大,到老了,连点钱都不舍得给。”
周钰玲放下筷子。
“也不是所有孩子都这样。”姨妈接话,“玲玲不就挺孝顺的嘛,每个月都给你打钱。”
母亲看了周钰玲一眼,笑了笑。
“玲玲是挺好。”她说,“但女孩子嘛,迟早要嫁人,有自己的家。到底还是儿子靠得住,能在身边照应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哭声还在继续。
周钰玲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凉了,喝下去顺着喉咙往下滑,一路凉到胃里。
她抬起头,看见弟弟林阳成正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母亲还在看电视,脸上的表情有些感慨。
父亲埋头吃饭,没有说话。
姨妈马玉蓉看了周钰玲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周钰玲放下碗,轻声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起身去了阳台。
阳台上的几盆绿植长得很好,是母亲精心打理的。阳光洒在叶子上,泛着油亮的光。
周钰玲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
她其实很少抽烟,只有在特别疲惫或者心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支。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散开。
客厅里的说笑声又响起来了。母亲在问弟弟工作的事,弟弟在抱怨老板苛刻,客户难缠。
那些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有些模糊。
周钰玲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按灭在花盆的土里。
她转身准备回屋,却看见姨妈马玉蓉站在玻璃门边,正看着她。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姨妈说。
姨妈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栏杆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的话,别往心里去。”姨妈忽然说,“她就是那种老思想,觉得儿子才是根。”
周钰玲没说话。
“你这些年不容易,姨妈知道。”马玉蓉的声音很轻,“但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周钰玲转头看她。
姨妈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但再好的人,也会累的。”
周钰玲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过头,看向远处。
小区的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一切都看起来很平常,很美好。
只是有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悄裂开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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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喝茶。
父亲泡了周钰玲带来的茶叶,茶香袅袅。母亲端出果盘,里面是弟弟买的那盒糕点,已经拆开了。
“都尝尝,阳成买的。”母亲热情地招呼大家。
周钰玲拿了一块。糕点的确做得精致,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吃吗?”母亲问她。
“好吃。”周钰玲说。
母亲满意地笑了,又给弟弟递过去一块:“你自己买的,多吃点。”
林阳成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妈你喜欢,下次我再买。”
“不用总买,浪费钱。”母亲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电视里在播一个家庭剧,正好演到女儿出嫁,父母收了一大笔彩礼,欢天喜地。
母亲看着电视,忽然开口:“老李家的儿子上个月结婚了,你们知道吗?”
老李是母亲的老同事,住同一个小区。
“听说了。”父亲接话,“彩礼给了三十八万八,还在市中心买了套房。”
“可不是嘛。”母亲语气里带着羡慕,“那房子我去看过,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装修得可漂亮了。老李两口子现在跟着儿子住,享福了。”
周钰玲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现在的房价啊,真是贵得离谱。”母亲叹气,“咱们这种普通家庭,想给儿子买套房,得攒一辈子。”
她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阳成,然后又落在周钰玲身上。
林阳成低着头玩手机,好像没听见。
周钰玲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成也二十八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母亲继续说,“上次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你们聊得怎么样?”
“还行吧。”林阳成头也不抬,“就那样。”
“什么就那样。”母亲拍了他一下,“人家姑娘条件不错,父母都是老师,自己有稳定工作。你要是觉得可以,就认真处一处。”
“知道了知道了。”林阳成有些不耐烦。
母亲还想说什么,看了周钰玲一眼,又止住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响。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开口,这次是对着周钰玲说的:“玲玲,你认识的人多,要是有合适的姑娘,也帮你弟弟留意留意。”
周钰玲点点头:“好。”
“不过现在的小姑娘啊,要求都高。”母亲叹气,“没房没车,谁愿意嫁。咱们家这条件……”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钰玲没接话。她起身去添茶,热水冲进茶杯,茶叶在杯中翻滚。
“妈,你别想那么远。”林阳成终于放下手机,“我现在工作还不稳定,结婚的事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你都二十八了!”母亲提高声音,“你看看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周钰玲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水有点满,烫到了手指。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我已经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
母亲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父亲接过话,试图缓和气氛,“阳成,你要多向你姐学习。”
林阳成撇撇嘴,没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姨妈马玉蓉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晨练。”
“我送你。”周钰玲说。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姨妈摆摆手,又看向母亲,“姐,你也少操点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母亲勉强笑了笑。
周钰玲还是把姨妈送到了楼下。
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玲玲。”姨妈忽然叫住她。
周钰玲停下脚步。
马玉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照顾好自己。有些事,量力而行就好。”
周钰玲点点头:“我知道,姨妈。”
“你真知道吗?”马玉蓉轻声问,眼神里有担忧。
周钰玲没回答。
姨妈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周钰玲站在路灯下,看着姨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家里的灯还亮着。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母亲和弟弟的说话声。
“你姐现在有能力,帮帮你也是应该的。”
“我知道,但她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都是一家人。你是她亲弟弟,她不帮你帮谁?”
周钰玲放在门把上的手收了回来。
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能听见几个词。
“买房……首付……你姐……”
周钰玲睁开眼,声控灯随着她的动作又亮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母亲和弟弟立刻停止了交谈。母亲起身去厨房,说是要洗碗。林阳成继续低头玩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回去了。”周钰玲说。
“这么早?”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再坐会儿吧。”
“明天还要加班。”周钰玲拿起包和外套。
父亲送她到门口:“路上开车小心。”
“嗯。”周钰玲穿好鞋,直起身时,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她。
母女俩对视了几秒。
母亲先移开视线,转身回了厨房。
周钰玲关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渐远去。
下楼,上车,发动引擎。
她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
灯还亮着,人影在窗帘后晃动。
周钰玲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但没点。她把烟夹在手指间,来回转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同事@她,问她一个数据的问题。
她回了一句:“周一查。”
然后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回响着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
“你是她亲弟弟,她不帮你帮谁?”
还有母亲看电视时说的那句:“到底还是儿子靠得住。”
周钰玲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点蚕食她的力气。
她拿起那支烟,最终还是没点,放回了烟盒里。
启动车子,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个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周钰玲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考上大学那一年。母亲送她去车站,拉着她的手说:“玲玲,出去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家里。”
那时她用力点头,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家人的承诺。
现在她三十三岁,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每个月给家里打一万六,做到了当初的承诺。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却空了一块?
车流在眼前铺开,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周钰玲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她没有答案。
04
周钰玲公司接的那个大项目,在周一早上出了严重的问题。
甲方突然要求修改核心方案,而deadline就在三天后。整个团队陷入一片混乱,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
“周经理,这个改动太大了,三天根本不可能完成。”负责技术的同事脸色发白。
周钰玲盯着投影屏幕上的新需求,脑子飞快地转着。
“拆解任务,重新分配。”她的声音很冷静,“技术组负责模块重构,设计组今天下午必须给出新UI,文案组今晚通宵。”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
“有困难现在说。”周钰玲扫视一圈。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要么做,要么换人做。自己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钰玲站起来:“散会。半小时后我要看到每个人的详细计划。”
她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她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周钰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静音。
她现在没精力处理家里的事。
整个上午,她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处理邮件,协调资源,安抚甲方的对接人。中午饭是助理买的三明治,她边吃边看文件,碎屑掉在键盘上。
下午三点,她终于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母亲打了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微信:“看到回电话。”
周钰玲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妈,什么事?”她问,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
“怎么不接电话?”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在开会。”
“开什么会要开一上午?”母亲顿了顿,“晚上回来吃饭吧,你弟弟有事要跟你商量。”
周钰玲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母亲说,“早点来,我炖了汤。”
“我今晚要加班,回不去。”
“加什么班,天天加班。”母亲声音提高了,“你弟弟的事重要还是加班重要?”
周钰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妈,我现在真的很忙。项目出了大问题,三天后要交,整个团队都在赶工。”
“就你忙,别人都不忙。”母亲语气硬邦邦的,“你弟弟好不容易找到个好机会,你这个当姐姐的,一点都不关心。”
“什么机会?”
“电话里说不清,你回来再说。”
周钰玲看了一眼日程表。晚上七点还有项目推进会,估计要开到九点以后。
“我今晚真的回不去。”她说,“要不让阳成在电话里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母亲说:“算了,等你忙完再说吧。反正你总是忙。”
电话挂断了。
周钰玲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助理敲门进来:“周经理,技术组那边遇到问题,需要您过去一下。”
“马上。”周钰玲戴上眼镜,起身时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子。
“您没事吧?”助理担忧地问。
“没事。”周钰玲摆摆手,“低血糖而已。”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稍微缓解了那种眩晕感。
晚上七点的会议一直开到十点半。
结束时,所有人都满脸倦容。周钰玲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应急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
她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弟弟林阳成打来的。
还有一条微信:“姐,妈让我跟你说,我想跟朋友合伙开个工作室,做短视频内容。需要一点启动资金。”
周钰玲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需要多少?”
林阳成几乎是秒回:“初期投入大概二十万左右。妈说你现在有能力,可以先支持我一下,等我赚钱了再还你。”
周钰玲没回。
她关掉微信,打开邮箱,继续处理未读邮件。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光。这个时间,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家,和家人一起吃晚饭,看电视,或者准备休息。
但她还在办公室里,对着冰冷的屏幕。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周钰玲点开,母亲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语调。
“玲玲,阳成的事你上点心。他就你这么一个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二十万对你来说也不多,就当是投资了。妈知道你最懂事了。”
周钰玲听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那是你亲弟弟,能帮就帮一把。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另一个说:七年了,你帮得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付出,却连一句真心的感谢都得不到?
她想起上周末,母亲拿着弟弟买的那盒糕点,满脸笑容的样子。
想起母亲说“到底还是儿子靠得住”。
想起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
周钰玲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弟弟回复:“最近公司项目紧张,现金流有点问题。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她发送出去,然后关机。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钰玲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下的乌青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三十三岁。互联网公司中层。月薪不菲,但每天都像在走钢丝。不敢生病,不敢休息,不敢停下来。
因为身后没有退路。
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小毛病。弟弟工作不稳定,总想着赚快钱。家里的大小开销,几乎都压在她肩上。
她就像一个负重前行的人,走得越远,背上的重量就越多。
而给她增加重量的人,却总是嫌她走得不够快,不够稳。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虽然已经关机,但那种震感还是透过桌面传过来。
周钰玲没有去拿。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大概八九岁,弟弟五六岁。有一次母亲买了两个苹果,一大一小。她把大的给了弟弟,小的给了周钰玲。
周钰玲当时问:“为什么弟弟的苹果大?”
母亲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她就没再说话,抱着那个小苹果啃。苹果很甜,但她心里有点酸。
现在想想,那好像是一个预兆。
预示着她这一生,都要扮演那个“让着弟弟”的姐姐。
周钰玲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她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工作。
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盯着空白的文档,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深夜的街道车流稀少。周钰玲开车回家,一路上红灯很少,畅通无阻。
可是她却希望路再长一点,红灯再多一点。
这样她就可以晚一点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晚一点面对那些需要她解决的问题,晚一点想起自己肩上的那些重量。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一直安静着。
没有人再打来电话,也没有新的消息。
这种安静,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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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项目终于在死线前交了上去。
甲方反馈还算积极,团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周五下午,周钰玲提前两小时让大家下班,算是慰劳这段时间的加班。
“周经理万岁!”几个年轻同事欢呼着收拾东西。
周钰玲笑了笑,回到自己办公室。她也该早点回去,好好睡一觉。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姨妈马玉蓉。
“玲玲,下班了吗?”姨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刚准备走。怎么了姨妈?”
“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周钰玲看了眼时间:“行,您说个地方。”
她们约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家茶馆。周钰玲到的时候,姨妈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
“姨妈。”周钰玲坐下,服务员过来添了茶杯。
马玉蓉打量着她:“又瘦了。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项目刚忙完。”周钰玲端起茶杯,茶水温热,暖着冰凉的手指。
姨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妈前几天来找过我。”她终于开口。
周钰玲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事?”
“还是为了阳成。”马玉蓉叹了口气,“她说阳成想创业,需要钱,让你帮忙,你拒绝了。”
周钰玲没说话,低头喝茶。
“玲玲,姨妈知道你不容易。”马玉蓉的声音放得很轻,“但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把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知道。”周钰玲说。
“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姨妈看着她,“她说你现在翅膀硬了,不顾家里了。说你每个月打那一万六,就跟完成任务似的,一点亲情味都没有。”
周钰玲的手指收紧,茶杯在掌心微微发烫。
“她还说……”马玉蓉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说你给的那些钱,她都没怎么花,都攒着给阳成用了。阳成的车贷,每个月五千多,都是她在还。”
茶馆里很安静,古筝音乐流水般淌过。邻桌有几个客人在低声交谈,笑声隐约传来。
周钰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弟弟朋友圈里那辆新车。想起母亲夸他孝顺时脸上的笑容。想起每个月准时转出去的一万六。
原来那些钱,最后都流向了那里。
“玲玲?”姨妈担忧地叫她。
周钰玲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姨妈,这事您不该告诉我的。”
“我不告诉你,谁告诉你?”马玉蓉有些激动,“你妈糊涂,我不能跟着糊涂。玲玲,你这些年为家里做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但你妈……她觉得那是应该的。”
“本来就是应该的。”周钰玲说,“赡养父母,天经地义。”
“那也不是这么个赡养法!”姨妈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你妈现在身体还好,每个月根本花不了那么多钱。她这是……”
“是什么?”周钰玲问。
马玉蓉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她这是把你当摇钱树,在给你弟弟攒家底呢。”
这句话说出来,两人都沉默了。
周钰玲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很可笑。
七年零四个月。一百三十多万。
她以为自己在尽孝,在支撑这个家。
结果呢?结果那些钱,都变成了弟弟车上的一个零件,变成了母亲口中的“儿子孝顺”,变成了她肩上越来越重的负担。
“玲玲,你别怪姨妈多嘴。”马玉蓉擦了擦眼角,“我就是觉得……太不公平了。你也是她的孩子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先给弟弟盛饭,把肉多的那份给他。
想起高考那年,她想报外地的好大学,母亲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嘛,最后选了本地的普通学校。
想起工作后第一次拿到奖金,她给全家买了礼物,母亲却说她乱花钱。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不会表达。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不会表达,是不想表达。
因为在她心里,女儿和儿子的分量,从来就不一样。
“姨妈,”周钰玲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事我知道了。您别跟我妈说您找过我。”
“我知道。”马玉蓉点头,“我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
“谢谢您。”周钰玲说。
这句谢谢是真诚的。在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能看到她的付出,能为她说一句“不公平”。
虽然这句“不公平”,来得太迟了。
周钰玲结账,和姨妈一起走出茶馆。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玲玲,”临别时,马玉蓉拉住她的手,“你要为自己打算。你妈那边……有些话,该说就得说。”
周钰玲点点头:“我会考虑的。”
她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很乱。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被姨妈的话彻底捅破了口子,汹涌地往外冒。
回到家,她没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没去拿。震动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反复几次,最后终于安静了。
周钰玲知道是谁打来的。母亲,或者弟弟。
他们找她,永远只有一件事:要钱,或者要她帮忙解决问题。
她想起母亲那句“到底还是儿子靠得住”。
想起弟弟理所当然地说“妈说你现在有能力,可以先支持我一下”。
想起那一百三十多万,最后都流向了哪里。
周钰玲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烟盒。她点燃一支烟,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七年了。
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骆驼,背着沉重的负担,在沙漠里走了七年。
她以为走到绿洲,就能卸下重担,喝一口水,喘一口气。
可是绿洲永远在前方,永远到不了。
而那些给她增加重量的人,还在不停地往上放东西。
“玲玲,阳成要买车,你帮忙看看。”
“玲玲,家里空调坏了,你给换一个吧。”
“玲玲,你弟弟想创业,你这个当姐姐的要支持。”
“玲玲……”
那些声音在脑子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吵。
周钰玲掐灭烟,站起来打开灯。刺眼的光线让她眯起眼。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她去年旅行时拍的一张照片,蔚蓝的海,白色的沙滩,她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那是她最后一次真正放松的旅行。
之后就是无休止的工作,加班,还有每个月准时转出去的一万六。
周钰玲打开手机银行APP,点开转账记录。长长的列表滑不到底,每一行都是相同的收款人,相同的金额。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APP,打开日历。下个月转账的日子,被她标记了一个红色的圈。
周钰玲盯着那个红圈,手指悬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她取消了那个标记。
红色的圈消失了,日历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心里某个地方,也突然空了一块。
但那种空,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
周钰玲关上电脑,回到沙发上躺下。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有母亲的,有弟弟的,还有工作群里的@。
她一条都没回。
只是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慢慢地呼吸。
她知道,有些事,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虽然她还不确定要怎么改变。
但至少,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06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钰玲过得很平静。
母亲没再打电话来催她回去吃饭。弟弟也没再提创业的事。工作群里的消息照常刷屏,项目一个接一个,生活像一列按部就班的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向前行驶。
只有一件事变了。
每月固定的转账日到了,周钰玲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深夜加班结束后打开手机银行。
那天她正常下班,去健身房跑了五公里,回家后洗了澡,煮了碗面,坐在阳台上慢慢吃。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周钰玲吃完面,把碗洗了,窝在沙发里看了一部老电影。
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电影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未读消息。
她笑了笑,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别的什么。
原来停止转账,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至少暂时没有。
周钰玲关掉电视,准备去睡觉。经过书桌时,她瞥见日历上那个原本标记着红圈的日子,现在是一片空白。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七年零四个月的习惯,要改掉,其实没那么容易。
就像戒烟的人,总会在某个时刻下意识地去摸烟盒。她也一样,在那个日期前后,总会有种莫名的焦虑感,好像忘了做什么重要的事。
但她忍住了。
她想看看,如果她不主动给钱,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母亲会打电话来问吗?会关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只会问钱为什么没到账?
周钰玲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答案。
一周过去了,风平浪静。
周钰玲照常工作,加班,健身,偶尔和朋友吃顿饭。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有种微妙的不同。
她肩上的重量,好像轻了一些。
那种轻不是实质性的,而是一种心理上的释放。就像一直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虽然还没完全放松,但至少不再那么勒人。
第二周,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周钰玲连着几天睡在公司,和团队一起攻克技术难题。
第三天凌晨三点,问题终于解决了。所有人都瘫在椅子上,累得说不出话。
“周经理,您回去休息吧。”助理顶着两个黑眼圈说。
周钰玲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电梯下行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这一个月,她没给家里打钱,也没接到家里的电话。这种安静,虽然让她有点不安,但更多的是解脱。
原来不背负那些额外的重量,她可以走得更轻松一些。
电梯到地下车库,门开了。周钰玲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找到自己的车,开门坐进去。没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方向盘上,休息了一会儿。
手机在这时响了。
周钰玲睁开眼,屏幕上闪烁着“林阳成”三个字。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么晚打电话,除非有急事。
周钰玲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预感。
她按下接听键。
“姐。”弟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还有一点惯常的随意,“还没睡呢?”
“刚下班。”周钰玲说,“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林阳成顿了顿,“就是妈让我问问,你这个月是不是忘了打钱?”
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此刻暗了下去。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周钰玲的脸。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弟弟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姐?你在听吗?”
“在听。”周钰玲说。
“那你什么时候转?妈那边等着用呢。”
“等什么用?”周钰玲问,声音很平静。
林阳成愣了一下:“就……家里开销啊。妈说这个月的水电费,物业费,还有……”
“还有你的车贷?”周钰玲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姐,你什么意思?”林阳成的声音变了,那种随意的腔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我的意思是,”周钰玲慢慢说,“妈每个月的开销,用不了一万六。剩下的钱去哪了,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林阳成提高了声音,“妈让我问你,我就问问。你冲我发什么火?”
“我没发火。”周钰玲说,“我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钱的问题?”林阳成冷笑一声,“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有钱,特了不起,连给家里的钱都不想给了?”
车库的灯又亮了,不知道是哪辆车经过触发了声控。昏黄的光线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车位,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拿着弟弟买的糕点,笑得很开心。
母亲说“到底还是儿子靠得住”。
母亲把她给的钱,拿去给弟弟还车贷。
还有现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弟弟打来电话,第一句话不是问“姐你怎么还没睡”,而是“妈让我问问,你是不是忘了打钱”。
周钰玲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可笑了。
可笑到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姐?”林阳成在电话那头叫她。
周钰玲深吸一口气:“告诉妈,这个月的钱,我不转了。”
“什么?”林阳成的声音变了调,“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转了。”周钰玲一字一句地重复,“以后也不会转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手机被抢走了。
接着,母亲的声音响起来,尖利,愤怒,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和的女人。
“周钰玲!你刚才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周钰玲闭上眼睛。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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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说,这个月的钱我不转了。”周钰玲对着手机重复,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母亲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过来,“你凭什么不转?那是你应该给家里的钱!”
“应该?”周钰玲睁开眼睛,“妈,什么叫应该?每个月一万六,给了七年多,这叫应该?”
“你是我女儿,养你这么大,你不该给钱吗?”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现在翅膀硬了,有钱了,就不要这个家了是不是?”
周钰玲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妈,我从来没有不要这个家。”她说,“但这几年我给的钱,早就超过赡养费的标准了。您和爸每个月的开销,我都清楚,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你清楚什么!”母亲打断她,“家里的开销大了去了,你不住家里,你知道什么?水电煤气,物业暖气,吃饭穿衣,哪样不花钱?还有人情往来,亲戚朋友红白喜事,哪次不要出钱?”
“这些我都算过。”周钰玲冷静地说,“就算加上这些,一个月最多八千。我给了您一万六,多出来的八千,您用来做什么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只有母亲粗重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
周钰玲等了几秒,继续说:“妈,阳成的车贷,是您在还吧?每个月五千多。”
“你怎么知道的?”母亲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谁告诉你的?是不是马玉蓉?那个多嘴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周钰玲打断她,“重要的是,您用我给您的钱,去给阳成还车贷。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母亲激动起来,“阳成是你弟弟,帮帮他怎么了?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互相帮助?”周钰玲轻声重复这个词,“妈,这七年多,是我在帮助家里,还是家里在索取我?”
“你说什么?索取?周钰玲,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问你要点钱,就成了索取了?”
“不是一点钱,妈。”周钰玲说,“是一百三十多万。而且这些钱,有很大一部分,并没有用在您和爸身上。”
“你……”母亲的声音哽住了,过了一会儿,变成了啜泣,“好啊,你现在跟我算账了。我养你这么多年,花的钱怎么算?你小时候生病住院,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怎么算?你上学交学费,我省吃俭用,怎么算?你现在出息了,看不起这个穷家了,开始跟父母算账了……”
周钰玲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那种熟悉的愧疚感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守在床边,一遍遍用温水给她擦身体。想起高考前,母亲每天早起给她做营养早餐。想起第一次发工资,她把钱交给母亲时,母亲脸上那种欣慰的笑容。
那些都是真的。
可后来呢?后来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妈,我没跟您算账。”周钰玲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觉得累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努力做个好女儿,好姐姐。我尽力满足家里的需求,尽力让你们过得更好。可是妈,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母亲的哭声停了。
电话里只有沉默,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很久,母亲开口,声音沙哑:“所以呢?你就用不给钱来抗议?周钰玲,我告诉你,你这个月要是不把钱打过来,以后就别叫我妈!”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钰玲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妈……”
“别叫我妈!”母亲的声音又尖利起来,“我没你这种女儿!养你这么多年,白养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刺耳。
周钰玲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车库的灯又灭了。黑暗像浓稠的墨,将她包裹。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母亲最后那句话,像回声一样一遍遍回荡。
“我没你这种女儿!”
“白养了!”
“白养了……”
周钰玲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在黑暗中几乎听不见。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多。
她没去擦,任由它们流。
七年多了,她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强硬了一次,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原来在母亲心里,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孝顺,都比不上这一个月没给的钱。
原来她存在的价值,就是那每个月一万六。
周钰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泪水还在流,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在作文里写:“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爱她,长大后要好好孝顺她。”
老师把那篇作文当范文在班上念,母亲去开家长会时听到了,回家后抱着她,眼睛红红的。
那时她以为,她和母亲之间的爱,是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
现在她知道了,再坚固的东西,也经不起日积月累的消耗。
尤其是当这种消耗,是单向的时候。
手机又响了。
周钰玲睁开眼,屏幕上显示着“林阳成”。
她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在黑暗的车库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周钰玲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她的弟弟,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除了金钱的往来,还有什么?
他关心过她工作累不累吗?问过她身体好不好吗?记得她的生日吗?
好像都没有。
他只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想起她这个姐姐。
铃声终于停了。
屏幕暗下去,车库又恢复了寂静。
周钰玲擦掉脸上的泪,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寂静。车灯亮起,照亮前方一片狭窄的空间。
她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车位。
车子开出车库,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在眼前铺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周钰玲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彻底回不去了。
但她不后悔。
至少,她不再自欺欺人了。
08
接下来的几天,周钰玲的手机一直很安静。
母亲没再打来电话。弟弟也没有。家庭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上周,母亲转发的一篇养生文章。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钰玲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照常工作,开会,加班。只是在休息的间隙,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那种期待又害怕的矛盾心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不深,但总是在那里。
周五下午,姨妈马玉蓉打来电话。
“玲玲,你妈来找我了。”姨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哭了一下午,说你没良心,不要这个家了。”
周钰玲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姨妈,您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马玉蓉叹气,“我劝她,说你也难,让她体谅你。可她听不进去,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白养你了。”
“玲玲,你别怪姨妈多事。”马玉蓉顿了顿,“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
“我不知道。”周钰玲诚实地说,“妈那边,现在根本没法沟通。”
“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马玉蓉又叹了口气,“但你毕竟是女儿,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要不……你先服个软,把钱打过去,慢慢再商量?”
周钰玲沉默了。
服软。打钱。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可以打开眼前的僵局,让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
回到每个月按时转账,母亲偶尔打个电话问些家常,弟弟时不时要她帮忙的“正常”状态。
可是然后呢?
然后继续这样再过七年?再过十年?直到她扛不动为止?
“姨妈,”周钰玲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这次服软了,打钱了,那以后呢?以后每次我有不同意见,是不是都要用这种方式来解决?”
马玉蓉没说话。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周钰玲继续说,“我不是提款机,也不是解决问题工具。我是个人,我也会累,也需要被关心,被体谅。”
“这些,你跟妈说过吗?”
“说过了。”周钰玲笑了笑,有点苦涩,“但她说,我在跟她算账。”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
“玲玲,这事……姨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了。”马玉蓉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你妈那个观念,几十年了,改不了了。她觉得女儿就是要为家里付出,儿子就是要被照顾。这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根深蒂固。”
“我知道。”周钰玲说,“所以我才觉得累。因为无论我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应该的。而弟弟只要做一点点,就是孝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钰玲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暖橙色。这个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周末,无数人将回到家中,和家人一起吃饭,聊天,享受难得的闲暇。
而她的家,现在像一个冰冷的战场。
“我不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挂了电话,周钰玲回到办公桌前。邮箱里又堆满了未读邮件,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不停刷新。
她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今天她不想加班。
走出写字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街道上人来人往,都是匆匆赶回家的身影。
周钰玲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吗?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回去也是一个人。
去找朋友?这个时间,大家都有自己的安排。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漫无目的。路过一家商场,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她走进去,在人群中穿梭,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最后她走进一家书店,在角落的咖啡区坐下,点了杯拿铁。
咖啡的香气飘起来,带着一点苦涩。她捧着杯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周钰玲点开,是母亲发来的。
很长的一段文字。
“玲玲,妈这几天想了很多。妈知道你辛苦,知道你压力大。但妈也是没办法。你弟弟没本事,工作不稳定,妈不帮他,谁帮他?你是他姐姐,血浓于水,你不帮他,他会恨你的。妈不想看到你们姐弟反目。那一万六,你不想给就算了,妈不逼你。但你能不能先转八千?就当是生活费。妈保证,这八千就用在妈和你爸身上,一分都不给阳成。行吗?”
周钰玲看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
母亲的语气软下来了,甚至带着一点恳求。这是很少见的。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就心软了。八千就八千,至少母亲让步了。
但现在,周钰玲看着那些字,却只觉得疲惫。
保证?怎么保证?母亲之前不也说过,那些钱都用在家庭开销上了吗?结果呢?
而且,就算母亲真的能做到,那弟弟那边呢?弟弟的车贷,创业资金,这些压力,最后不还是会转嫁到她身上?
周钰玲放下手机,没回。
她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霓虹灯亮起来,把这个城市装点得五彩斑斓。
书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情侣,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有独自看书的学生。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着这个平凡的夜晚。
周钰玲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即使身边有人,也没人能真正理解她。
这次是弟弟发来的:“姐,妈让我跟你说,她身体不舒服,可能是被你气的。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她吧。”
周钰玲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出声,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咖啡区里,还是引来了旁边几桌人的侧目。
她没在意,只是笑着,笑着,直到眼泪又流出来。
身体不舒服。被气的。
多好的理由啊。道德绑架的终极武器。
她几乎能想象出母亲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弟弟在旁边添油加醋的场景。
周钰玲擦掉眼泪,拿起手机,给弟弟回了一条消息。
“哪个医院?我明天去看她。”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过了几分钟,弟弟回过来:“还没去医院,就在家里休息。妈说不想去医院,浪费钱。”
周钰玲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她结了账,走出书店。夜晚的街道比白天更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只有弟弟那句“妈说不想去医院,浪费钱”。
如果真的病了,真的不舒服,会不去医院吗?
还是说,这只是另一种施压的方式?
周钰玲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在眼前穿梭。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在上大学的时候。
有一次她发烧,在宿舍躺了一天。
晚上母亲打电话来,听出她声音不对,问了情况后,连夜坐火车赶过来,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保温桶的粥。
那时的母亲,是真的心疼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她工作后第一次给家里打钱?是她升职加薪有能力负担更多?还是从她默认了这种付出开始?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现在,即使心里还爱着母亲,还关心这个家,也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付出了。
因为她已经付出得太多,多到连自己都快要被掏空了。
这次是电话,弟弟打来的。
周钰玲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喧闹的街道上,几乎听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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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钰玲最终没接那个电话。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拦了辆出租车回家。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家后,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倒在床上。
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是暖黄色的,她特地选的,因为医生说暖光有助于睡眠。
但现在,这光对她没用。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几下,屏幕亮了又灭。她没去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做梦。
梦里有小时候的家,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客厅看报纸,她和弟弟在阳台上玩玩具。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然后画面一转,她长大了,拎着行李箱离开家。母亲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身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接着是她第一次给家里打钱,母亲在电话里说:“玲玲真懂事。”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梦里变成了一种单调的滴答声,像钟表在走,又像什么在倒计时。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周钰玲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她坐起来,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弟弟的,有母亲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还有几条微信消息。
弟弟发来的:“姐,你什么意思?妈都病了,你连电话都不接?”
母亲发来的:“玲玲,妈真的不舒服。你回来看看妈吧,妈有话跟你说。”
陌生号码发来的:“周小姐你好,我是林阳成的朋友。阳成说联系不上你,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他想跟你聊聊。”
周钰玲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很讽刺。
所有人都找她,所有人都想跟她“聊聊”。
但聊什么呢?聊她为什么不给钱?聊她为什么不顾家?聊她为什么让母亲“气病了”?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她掬起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今天周六,本来可以睡个懒觉。但现在,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煮了杯咖啡,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咖啡的苦味让她稍微精神了一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那个陌生号码。
周钰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起来。
“喂?”一个年轻的男声。
“我是周钰玲。”
“周小姐你好,我是阳成的朋友,我叫王浩。”对方语气很客气,“阳成让我联系你,说想跟你见个面,聊聊家里的事。”
“他为什么不自己打给我?”
“他说……你把他拉黑了。”王浩的声音有点尴尬,“其实我也不想掺和你们的家事,但阳成是我哥们,他求我帮忙,我……”
“在哪里见?”周钰玲打断他。
王浩报了个地址,是她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行吗?”
周钰玲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上午九点。
“行。”她说。
挂了电话,她继续喝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下午两点五十,周钰玲到了那家咖啡馆。
王浩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男人,穿着休闲装,看到她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周小姐。”他站起来,有点拘谨。
“坐吧。”周钰玲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服务员走后,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王浩先开口,“阳成马上就到,他路上堵车。”
周钰玲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这个时间,咖啡馆里人不多,很安静。
过了大约十分钟,林阳成匆匆走进来。他看到周钰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王浩身边坐下。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周钰玲看着他。一个月没见,弟弟好像瘦了点,脸色也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胡子没刮干净,看起来有点邋遢。
“找我有事?”她问。
林阳成看了王浩一眼,王浩立刻站起来:“我去买包烟,你们聊。”
他走开后,桌边只剩下姐弟俩。
“妈病了。”林阳成说,眼睛盯着桌面,“医生说是高血压,气得。”
周钰玲没接话。
“姐,你到底想怎么样?”林阳成抬起头,看着她,“就为了那点钱,把妈气成这样,值得吗?”
“那点钱?”周钰玲重复这三个字,“阳成,你知道那‘点钱’是多少吗?七年多,一百三十多万。你觉得这是‘点钱’?”
林阳成的脸涨红了:“我又没让你给那么多!是妈要的!”
“妈要的,你就没花?”周钰玲看着他,“你的车贷,每个月五千多,是谁在还?”
林阳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周钰玲继续说,“妈说你想创业,需要二十万启动资金。这钱,你打算让谁出?”
“我……”林阳成别开视线,“我又没说要你出。”
“那你要谁出?”周钰玲问,“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就是我这些年给的那些?”
林阳成不说话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姐,”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了很多,“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我也难啊。工作不稳定,赚不到钱,女朋友家催着买房结婚,我压力也大。”
周钰玲看着他,没说话。
“妈是偏向我,我知道。”林阳成继续说,“但她也不是不爱你。她就是……就是那种老思想,觉得儿子才是根。但姐,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体谅?”周钰玲轻声说,“阳成,我体谅了七年多。我体谅爸妈年纪大,体谅你工作不稳定,体谅家里开销大。可是谁体谅过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每个月加班到深夜,累得颈椎病发作的时候,谁体谅过我?我为了项目连续几天睡在公司,胃疼得直冒冷汗的时候,谁体谅过我?我三十三岁了,连谈场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所有精力都用来工作和照顾家里的时候,谁体谅过我?”
林阳成看着她,眼神有些躲闪。
“你,还有妈,你们都觉得我付出是应该的。”周钰玲说,“可是凭什么?就因为我赚得多?就因为我是姐姐?”
“不是……”
“就是。”周钰玲打断他,“阳成,我今天跟你见面,不是来听你诉苦的。我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妈那边,我会尽赡养义务,但不会再给那么多钱。你这边,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解决。”
林阳成的脸色变了:“姐,你什么意思?你要不管我了?”
“我不是不管你。”周钰玲说,“我是不能再替你活了。你二十八岁了,该学会自己承担责任了。”
“我……”林阳成忽然激动起来,“我要是有能力,我会这样吗?我要是有你那么能赚钱,我会靠家里吗?姐,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本事!”
周钰玲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随你怎么想吧。”她站起来,“咖啡我请了。你回去告诉妈,我会去看她,但不是现在。等她真的愿意和我平等沟通的时候,我们再谈。”
她拿起包,准备离开。
“姐!”林阳成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妈说了,你要是不给钱,她就去你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女!”
周钰玲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着弟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啊。”她说,“让她去。我等着。”
说完,她转身走出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戴上墨镜,沿着街道慢慢走。
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原来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到,都接受之后,反而没什么可怕的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
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玲玲,妈错了,妈不该逼你。你回来吧,妈以后再也不问你要钱了。你回来看看妈,行吗?”
周钰玲听完,删除了那条消息。
然后把母亲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留。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人行道上。
一步一步,离那个咖啡馆越来越远。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
因为这条路,通向的是她自己的人生。
10
周钰玲没有立刻去看母亲。
她给姨妈马玉蓉打了个电话,请姨妈帮忙去看看母亲的情况。
“你妈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开了药,让静养。”姨妈在电话里说,“情绪已经稳定一些了,但嘴里还是念叨你。”
“她念叨我什么?”周钰玲问。
“还能有什么,说你狠心,说白养你了。”马玉蓉叹气,“玲玲,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不是不打算回来。”周钰玲说,“是现在回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妈需要时间接受现实,我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以后该怎么相处。”
马玉蓉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吗?”
“还没有。”周钰玲诚实地说,“但有一点我想清楚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底线地付出了。”
“那……你打算给多少?”
周钰玲报了一个数字,是当地平均养老金的两倍。
马玉蓉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少?你妈不会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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