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空前大饥荒下，他绘制了人间惨状

先来看一段描述。

明末，有一家七口人逃难，没有吃的，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商量把15岁的女儿卖了，女儿拉着娘的衣服哭泣；又决定将一个儿子和一个妇人卖了，儿妇跪倒在地下，扯住父母痛哭不去。全家人在一起抱头痛哭，算了，也不卖儿卖女了，大家一起上路，一齐吊死在树上。只剩下一个两岁的孩子，尚且不明事理的孩儿在父母亲人的尸体前，哭着呼喊着“娘……娘……娘……”但他的娘已经永远无法回应他了！

人间之至悲，亦莫过于此吧！

有一起逃荒饥民一家，大小男女七口，走到林中歇息，肚饥力倦，不能前进，商量着将十五岁女儿买（卖）了，女手挽娘衣，哭不忍舍；又要将一儿一妇买（卖）了，儿妇跪倒地下，扯住父母痛哭不去。举家痛心抱头大哭一场，齐在树上缢死。丢下两岁孩儿，扒天扑地，声声叫娘，无人答应。

这一段记录来自于明末官员杨东明给万历帝的上疏。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中原大地遭遇了一场近五百年未遇的特大洪灾。自四月至八月，淫雨不绝，尤其在七、八月间，多次狂暴的暴雨倾泻于河南、南直隶等地。持续的降雨导致黄河水位暴涨，最终堤防溃决，洪水与天相接，沃野化为浑国，陆地行舟竟成寻常。怀远、凤阳、五河等州县陷入一片汪洋，出现了“舟行树梢，人栖于木”的骇人景象，城池街市几被淹没。

这场灾难不仅摧毁了百姓的家园，更彻底击碎了当年的生计。时值夏麦待收之际，洪水却使“麦禾朽烂，秋苗残伤”，造成夏秋两季绝收。无数灾民在“既无充腹之粮，又没安身之地”的绝境中扶老携幼，四处流亡，哀鸿遍野。然而，正值万历皇帝怠政时期，朝廷的救灾应对却异常懈怠，致使灾情进一步蔓延，最终演变为席卷“两河连江北诸郡”的大饥荒。

河南省虞城县人，著名学者,北方学派代表人物，曾任刑科右给事中、刑部左侍郎等职的杨东明(1547~1624年)见到家乡的惨状，决定向万历帝进行汇报，请求与朝廷立即进行赈灾。他在奏疏中描绘了灾情之重，百姓之惨：

百姓们既没有充饥的粮食，又失去了安身的住所，只得扶老携幼四处逃难。饥饿让难民举步维艰，流离失所的场景触目惊心：夫妻被迫分离，母子难以两全，有人忍痛抛弃骨肉，有人决绝转身离去。年迈体弱的老者走着走着就倒地身亡，母亲怀中的婴儿转眼被遗弃路边奄奄一息。有人历尽千辛万苦逃到他乡，却无处容身；有人挣扎着返回故里，只见家园已毁。投河自尽的人葬身鱼腹，悬梁轻生者弃尸荒野——这些都是我回乡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惨状。

如今情形更加不忍描述。人们挖野菜续命，刮树皮充饥，个个面黄肌瘦、形同鬼魅，只能怨天恨地、坐以待毙。先前还能卖儿卖女，如今竟要分割子女的尸骸；过去不过抛弃至亲，现在竟要分食亡故亲人的骨肉。官道上一片肃杀，行人不敢独行，村庄荒无人烟，炊烟断绝，生计难以为继。

扶老携幼，东走西奔，饥饿不前，流离万状。夫妻不能相顾，割爱离分；母子不能两全，绝裾抛弃。老羸方行而辄仆，倾刻身亡；弱婴在抱而忽遗,伶仃待毙。跋涉千里，苦旋舍之难容，匍匐归来，叹敬园之无倚。投河者，葬身鱼腹；自缢者，弃命园林。凡此，皆臣居乡时闻且见者也。迨至今日，更不忍言，断草菜以聊生，刮树皮以充腹。枯容黧面，人人俱是鬼形；恨地怨天，个个求归阴路。向言犹卖儿女，今割儿女之尸骸；昔也但弃亲自，今则食亡亲之骨肉。道路警急，行旅戒严，村落萧条，烟火断绝，难支岁月。

但如何才能让朝廷真实获知灾情第一现场的情况呢？杨东明想到了绘画，他将灾情中的十三个场景绘制下来，并加上“伏阙上书”一图，合计十四张图，并给每一张图都加上文字注释，上报朝廷。

这些场景分别是：

《水淹禾稼》《卖儿活命》《河冲房屋》《饥民逃荒》《夫奔妻追》《子丐母溺》《弃子逃生》《人食草木》《全家缢死》《刮食人肉》《饿殍满路》《杀二岁女》《盗贼夜火》

正是因为杨东明的这一举动，也让今天的我们能够通过这些绘图，看到晚明饥荒下的真实场景。

以下简单介绍一下其中的几幅图。

首先是《河冲房屋》：讲述的是洪水将百姓的房屋冲走，牛羊鸡犬荡然一空，百姓只能抱着木头、乘坐小木筏逃生，无处安生。

这水中漂的都是民间房屋。当麦禾被淹，百姓虽若无粮，犹幸安身有所，不期河水泛涨，尽将庐舍冲去。牛羊鸡犬荡然一空，民乃架木而居，乘筏而处，甚有累日不能一饭。昼夜冒乎霖雨者，欲不逃窜，何以安生？

《人食草木》如此描述：没有吃的，老百姓只能掘草根、剥树皮吃，这些吃完了，就将榆柳树粗与沙土捣成一块来充饥，然后就把草根刨起来，不管有毒无毒，一律用来充饥，这样不出十天半个月，还是丧了命。

这个是掘草根、剥树皮的百姓们……土燕（当为“咽”字）不下，将那榆柳树粗皮剥将来搀和沙土，捣成一块，暂且充饥。又将那枯草根，不分有毒无毒、堪吃不堪，都瓟将来，胡乱救命……不及十日半月，依旧丧了性命。

《弃子逃生》：一个母亲带着几个孩子，没吃的，实在没办法才不得不把他们丢弃。又怕小的孩子醒了哭闹，只能先哄他睡着；大的孩子已经懂事会追上来，只好把他拴在树上；小那孩子醒来后，找不到亲娘，有的摔进土坑水井里丧了命，有的活生生被野狗叼走。

这几个孩儿都是前面妇人生的，只为年荒饥饿……只得将儿割舍。又恐小的醒了啼哭，只得哄他睡着；大的醒了跟赶，只得栓他在树……那孩儿醒了，寻娘不见……也有扒在坑中井中死了的，也有活活被狗叼去了的，路人见了，个个伤心。”

《子丐母溺》：母子二人逃难，母亲年老走不动，就让儿子到前面去乞讨写吃的。儿子一走，母亲就跳河自杀，其子讨了一碗粗糠回来，发现母亲已死，自己也要跳河，幸亏旁人将其救下。

有母子二人逃荒，母老不能行……乃谎其子曰：‘饿煞我了，儿可先到前面讨碗饭来我吃。’子前去，母遂投河。其子讨得粗糠一碗来迎，母已为波中鬼矣。子仰天大哭一声，就要跳入河内，被一个行路人救住，那桥上人看见也不觉满眼流泪。

《饿殍满路》：饥荒中大量百姓死亡，尸体无人埋葬，就统一在城外挖了万人坑，集中掩埋。而鸟、狗皆来咬食，肢骸散乱。

这暴露的尸骸，都是冻饿死的饥民。缘系流寓，无人收埋，都拉在城郭外万人坑中。鸟食狗吞，肢骸散乱，可甚痛心！

这段由鲜血与泪水凝成的历史，其深刻之处在于：它既是一面照向过去的镜子，映出天灾人祸下个体命运的极端绝望；更是一口长鸣的警钟，警示着任何时代的治理者，若失其职，将使黎民承受何等炼狱。杨东明以笔墨与画笔所记录的，不仅是明末的惨状，更是对责任与良知穿越时空的叩问——文明的底线，在于权力能否看见并托举每一个卑微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