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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摄政王的贴身侍女,领一人俸禄,却要干三个人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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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身为摄政王身边的贴身侍女。

我身兼数职,虽然只领一份薪水,却要干三个人的活计。

端茶倒水、熬汤煎药样样都要拿得出手。

甚至到了晚上,还得负责给王爷暖床。

因此,当王爷的未婚妻找上门来,逼着我避嫌的时候。

我:这就走!

摄政王:……给本王滚回来。



暮色四合之时。

我提着药箱刚踏进王府大门,就看见满院子的官员跪了一地。

前头的林公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看见我,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姑娘总算是回来了!”

“为了锦州那点事儿,王爷已经砸坏了三张书桌……”

林公公愁眉苦脸地说道,“姑娘快去劝劝吧,王爷气得一整天都没吃饭了。”

我微微皱起眉头,“你们得提醒王爷呀,他胃一直不好,容易犯疼。”

“哎哟我的小祖宗!”

林公公用拂尘扫了扫周围,压低了声音:“这节骨眼上,除了谁敢去触王爷的霉头?”

我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这算是在夸我吗?

我先让那些官员们都散了,毕竟一直跪着也不是办法。

深吸了一口气,我端着厨房早就准备好的银耳羹,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滚出去!”

迎面飞来一方砚台。

我侧身一闪,堪堪避过。

墨汁溅在我的白色裙角上,晕染开几朵黑色的墨花。

我低头看了看被弄脏的衣裳,有些肉疼,“奴婢这可是新做的裙子……”

姬云深转过身来,眼底的寒意还未散去,眸光如刀。

“呵。”他讥讽地勾了勾唇,“你还知道回来?”

“王爷这话说的,奴婢不回来还能去哪?”

我讨好地冲他笑着,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狼藉,朝他走去。

紫檀木的书桌上也是一片乱七八糟。

我好不容易才腾出一小块空地,放下了手中的瓷碗。

“王爷,林公公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碗银耳羹垫垫肚子吧。”

说着刚揭开盖子,拿起勺子,手腕却猛地被姬云深拽住,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小心碗!”

白瓷勺“当”的一声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姬云深紧紧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颈侧,滚烫的呼吸惹得我一阵战栗。

“阿梨……我该怎么办啊?”

他在我脖颈间蹭着,语调缓慢,“都是一群废物!真想杀人……”

我本来想推开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轻叹了一口气,转而轻轻地回抱住他。

“没事的,王爷。”

我柔声安抚着,“我在呢。”

等到姬云深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把推开些许,顺势把他按回椅子上。

我将那整碗银耳羹塞进姬云深手里,“还是热的,王爷吃点吧。”

“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姬云深微微眯起眼,语气不善,“你在教训本王?”

“哪敢!奴婢这是关心王爷!”

我瞪大眼睛,满脸真诚,恨不得对天发誓。

“呵。”姬云深不置可否。

他忽然拉过我的手,让我转个身,直接跌坐在他大腿上。

他就这么圈着我,修长的手指捏着瓷勺,慢条斯理地吃着羹汤,时不时还喂我一口。

案几旁的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影在我脸上交错闪烁。

“对了,王爷。”

我忽然想起件事,回过头问道,“三天后是盛丞相的六十大寿,请帖已经送到府上了,王爷是要亲自去道贺吗?”

如今祁国的小皇帝势单力薄,摄政王姬云深手握兵权,把持朝政。

丞相盛文初出身清流,在朝中威望极高,深受天下读书人敬仰。

这两个人一个掌文一个掌武,实力都不可小觑。

不过平日里两人倒也没有什么过节。

这次相府送来请帖,明显是想示好。

无论是从情理还是从道义上讲,都该去这一趟。

姬云深微微点头算是应允了。

“准备一份厚礼,到时候和本王一起去。”

不知不觉间,一碗银耳羹已经吃光了。

姬云深将最后一勺喂进我嘴里。

就在我咽下去的刹那,他捏住我的下巴,缓缓凑近……

他的瞳孔中,我的倒影越来越大,直到填满他的视线。

窗外蝉鸣声声断续,

烛影摇曳,长夜未尽……

到了寿宴这一天,王府的马车刚转过街角,就听见相府那边笙箫管乐之声鼎沸,如同潮水般一阵阵传来。

我掀起车帘往外看,只见整条长街都挂满了彩灯,喜气洋洋。

车轮滚滚向前,不多时我们便到了相府门口。

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都系着大红绸带,屋檐下挂着鎏金的寿字宫灯,整座相府都笼罩在一片吉祥的氛围中。

“下官拜见王爷。”

盛丞相满面红光地迎上前来,“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没能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姬云深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丞相客气了。”

“今天是丞相的大寿,还没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低着头站在姬云深身后,余光扫过相府的景色。

琉璃瓦青,雕梁画栋,布局精致却又不失清雅。

确实不愧是清流领袖的府邸。

正看着呢,忽然觉得袖子沉了一下。

原来是姬云深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我的袖子,提醒我专心。

我赶紧收回心思,跟着他进了府。

没注意到盛丞相那道若有所思投来的目光。

宴席上宾客云集,姬云深送上寿礼后便独自饮酒。

我站在他身后,见他酒杯空了,就适时斟满。

“有什么想吃的吗?”

弯腰倒酒的时候,姬云深在我耳边问道,“这芙蓉酥味道不错,尝尝?”

说着拿起一块就要递给我。

我连忙推辞,“您还是自己吃吧。”

——这种场合难道要让我躲在人后偷嘴吃?

要是被看见了,姑娘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姬云深笑了笑,也就没再勉强。

正说着,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沉香袅袅中,忽然传来一阵玉佩撞击的清脆声响。

只见一位红衣女子仿佛霓裳羽衣的仙子般从上方飘然而落。

这女子面若桃花,身着一袭醉红色的广袖留仙裙,莲步轻移间,水袖像蝴蝶在风中飞扬旋转,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满座的宾客只觉得眼前红云飞舞。

直到舞曲结束,大家才发觉手里的象牙筷子早就忘了放下,一时间竟恍惚觉得还在梦中。

“这……世上竟然有这么美的舞姿?”

“简直是美得不可方物!”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惊叹出声。

我也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不懂舞蹈,但也知道这技艺的高超之处。

一低头,却看见姬云深正盯着宴席中央的那名女子,一副看得入了迷的样子。

我眨了眨眼,似乎有一丝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太快了,我根本抓不住。

2

“孙女恭祝祖父松鹤长春,福寿与天齐。”

台上少女巧笑嫣然,脆生生地吐出贺词,那声音轻柔婉转,煞是悦耳。

“你呀你!”盛丞相笑着抬手点了点盛如玉,面上似有无奈,可眼中却满是宠溺,“尽弄这些花样来哄老夫开心。”

祖孙二人正沉浸在温情之中,丞相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说起来,玉儿与王爷年纪相仿,倒是颇具缘分呐。”

说罢,便招呼盛如玉过来,“玉儿,还不快过来给王爷行礼!”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中皆泛起涟漪。

难怪呢。

平日里也没见丞相与摄政王有过多交集,此次寿宴却特意将人请来。

原来是打着这样的算盘。

这两人本就掌控着祁国大半的朝政,若是真联手了,那后果……

只见盛如玉莲步轻移,款款而来,而后盈盈下拜。

“臣女参见王爷。”

“免礼。”

姬云深神色淡然,抬了抬手,让人瞧不出他心中所想。

我暗自撇了撇嘴,忍不住想翻个白眼。

刚才瞧人家瞧得那么入神。

这会儿倒装起正经来了。

没成想,一个凌厉的眼神瞬间射了过来。

姬云深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我。

我一僵,赶忙端正姿态,目视前方。

却不想,一下与盛如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便神色淡然地移开了视线。

“早就听闻王爷风姿卓越、智勇双全,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臣女敬您一杯!”

盛如玉接过下人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方才还在翩翩起舞,这会儿却干脆利落得如同一位女侠。

似乎更具魅力了。

姬云深没有回应,默默将杯中酒饮尽,眼底平静无波。

这日阳光正好,我在药房里翻晒着药材。

忽然,门口当值的侍卫小李匆匆跑来,说相府大小姐前来求见姬云深。

我掸去手上的药渣,问道:“王爷不是一早就去军营巡视了吗?”

“属下也是这么说的呀。”小李擦了擦额头的汗,“可盛小姐就是不肯走,说今日见不到王爷,也要见姑娘一面。”

“见我?”我手上动作一顿,心中满是疑惑。

细细想来,除寿宴上那一面之缘,我与这位相府千金并无其他往来。

她堂堂相府嫡女,找我一个小小侍女能有什么事呢?

思索片刻,我吩咐小李将她请到前厅,自己则整理好衣衫前去相见。

走进前厅,只见盛如玉已端坐在其中。

她今日身着一袭大红色广袖长裙,头戴鎏金点翠穿花戏珠簪,妆容艳丽,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见我进来,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

我屈膝向她行礼。

盛如玉却仿佛没看见一般,久久没有言语。

这是故意来找茬的?

我垂下眼帘,不等她开口便自行起身,瞥了一眼茶盏,笑道:“这是江南进贡的雨后龙井,盛小姐若是喜欢,奴婢稍后让人送些到府上。”

“摄政王府的下人竟如此没规矩?”盛如玉朱唇轻启,“看来王爷平日里是太纵容你们了。”

我轻笑一声,“王府的规矩如何,恐怕还轮不到盛小姐来评说。”

我虽身为侍女,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软弱之人。

虽不知她为何上门挑衅,但我又何必忍气吞声?

“你!”盛如玉猛地拍案而起,指尖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不过是个下人,什么身份也敢与本小姐顶嘴!”

但转瞬之间,她竟收敛了怒容,整理了一下衣袖,突然展颜一笑:“也罢,左右不过是个侍女,不值得本小姐动怒。”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不久后,本小姐便要入住王府,成为摄政王妃了。”

说着,盛如玉用团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见我瞳孔一缩,得意地勾起嘴角:“模样倒是生得不错,只是身份卑微,终究难成大器。”

我喉头一紧,别过脸去:“王爷……并未听王爷说起过此事……”

话未说完,我忽然想起寿宴上姬云深看她跳舞时专注的神情。

况且,盛如玉可是相府的孙女,娶了她就意味着得到相府的支持。

这般强大的朝堂助力,他又怎会拒绝呢?

盛如玉看出我的慌乱,姿态愈发优雅从容。

她踱步环视厅内陈设,指尖轻轻抚过书架上的甜白釉花瓶,慢悠悠地说道:“本小姐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她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若识趣,待本小姐入府后,倒不介意赏你个姨娘当当,若是不识好歹……”

“姨娘”二字如惊雷般在我耳边炸响,震得我脑中一片空白。

待回过神来,厅内已只剩下我一人跌坐在椅子上。

盛如玉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留下满室茶香与我纷乱的思绪。

我自幼便跟随在姬云深身边。

这些年来,我们一同经历了无数风雨,早已记不清共同度过了多少艰难时刻。

虽名为主仆,平日里相处却毫无主仆之分。

这般亲密无间的关系,竟让我渐渐忘却了我们之间那如天堑般的身份差距。

可随着时光的流逝,这样的光景又怎能一直持续下去呢?

他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

以他摄政王的身份,未来的妻子即便不是盛如玉,也会是其他名门贵女。

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与姬云深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寻常主仆。

日后王妃入府,如今的相处方式必定难以维持。

可若要我做姨娘、当妾室,从此被困在那小小的庭院之中,每日谨小慎微,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主子……

这样的日子,我绝对无法接受!

不能坐以待毙。

我攥紧拳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既然不甘做笼中之雀,那便做一只穿云之燕吧。

3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生出了只为自己谋算的心思。

那心思恰似初春冻土里悄悄拱出的一抹新绿,孱弱却执拗,带着一股不容轻忽的韧劲。

它来得猝不及防——一个风卷落叶的午后,我正蹲在药圃旁归置晒透的苍术与防风,指尖沾着泥腥与草木的清芬,忽而抬眼瞥见檐角垂着的铜铃,被风拂得轻颤,落出一声极细的“叮”。

就那一声,心口像是被什么软物撞了下,微微发疼。

这心思清晰得让人心慌,又沉静得让人窒闷,偏生半分也不能对旁人说。

便是连过耳的风,都信不得。

恍惚间,我忆起许久前与姬云深一同被先帝贬去边疆的岁月。

说起来也不算久,细数不过四五载的光景。

可如今回头想,竟像隔着一层濛濛薄雾看旧卷——轮廓依稀,色彩尽褪,连呼吸间都飘着陈年纸墨的微尘味。

京城的富贵,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边疆,晃眼的唯有漫天黄沙。

风起时,沙砾砸在脸上生疼,像万千细针扎进皮肉;风停时,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远处的狼嚎在夜色里浮浮沉沉,一声悠长,一声短促,听得人脊背发寒。

初到边疆时,我们还是两个稚童。

我八岁,姬云深也才十岁,便被抛进了战火连天的边陲之地。

没有仪仗开道,没有仆从随行,只有一辆蒙尘的旧马车,载着两个尚带稚气的孩子,驶向地图上几乎被墨色湮没的西北一隅。

在这烽火遍地的地方,没人管你是皇子公主还是仆役下人,人人都要为守城池拼尽全力。

那时的城墙斑驳破旧,箭孔密密麻麻,砖缝里钻着倔强的灰绿色野草,在朔风里簌簌发抖。

姬云深那时已学了几年武艺,算有些根基,便被拉去军中当差。

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后方做些杂活。

所幸手脚还算麻利,被一位老军医看中收作徒弟。

他姓沈,左耳缺了一块,是早年战乱中被流矢削去的,说话时总爱摩挲那处旧疤,仿佛那是他最相熟的故人。

他教我辨药草、诊脉象、熬药膏、施银针,也教我如何在缺水少盐的寒夜,用艾绒熏烤冻疮溃烂的脚趾。

日子久了,我竟在医术上显露出几分天分,便正式加入了军医的行列。

战事从未停歇,那时姬云深三天两头便来寻我疗伤上药。

他肩头被弯刀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半幅衣袖,却还笑着问我:“阿梨,这伤若留了疤,日后穿朝服可还好看?”

我垂头敷药,一语不发,只将药粉细细碾匀,混着松脂与蜜调作稠膏,轻轻敷在伤口上。

在这般绝境里,主仆的界限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我们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依靠。

战事稍缓时,我和姬云深会一同看大漠孤烟直上云霄,会在饱经战火的城墙上缓步慢行,会寻一处绿洲,仰头望满天星河。

那绿洲极小,一汪清水映着天光,芦苇丛中偶有白鹭掠过,翅尖沾着水珠,在夕阳下晃成一道银线。

我们并肩坐在岸边,他讲些兵书上的奇谋妙计,我便掰开晒干的枸杞,一颗颗数给他听,说哪颗甜、哪颗涩、哪颗皱得像他蹙眉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这份情谊早已刻入骨髓,融于血脉。

后来,姬云深以常人难及的速度成长起来。

他率领将士们浴血拼杀,历时七载,终是平定战乱,收复失地。

我们也攒下了足够的实力,得以重返京城。

我记得,重返京城的前一日。

我的师父,那位老军医来找我,让我随他一同留下,或是治病救人,或是钻研医术,都好。

我那时满心不解,还惊讶地反问他,为何不一同去京城。

他医术精湛,便是进太医院,也是绰绰有余的。

老军医却摇着头笑,说自己随性惯了,合不来京中的规矩。

他还说,京城繁华似锦,却如铜墙铁壁的囚笼,江湖路远风萧,却有广阔天地,我终究不是能一辈子困在京城的人,即便身边有值得相伴的人,京城也从来不是我的归处。

那时我不懂他话中的深意,而今想来,才觉豁然开朗。

原来竟是这般意思。

姬云深是皇室贵胄,生来便属于京城,莫说如今的摄政王之位,日后便是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他也未必不能触及。

而我,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侍女,若是执意留在那表面荣华、内里却波谲云诡的棋局里,终究只能做个微末的棋子,或许某一日悄然消失,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平心而论,姬云深待我,已是极好。

从相遇相知,到患难与共,再到如今的荣华富贵,他从未负过我。

他记得我怕雷声,每逢雨夜,必会遣人送来安神香;记得我左手小指曾被炭火灼伤,至今不敢碰滚水,便命尚衣局专为我改了铜壶的提手;记得我初入王府那日,因不识路在回廊里迷了半个时辰,第二日,整座府邸的角门匾额便全换成了青竹刻字,字迹清晰,再不会走错。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或许,是时候各走各的路了。

此事急不得,需得从长计议。

要么不做,要做便要筹划周全。

这话,还是姬云深教我的。

念及此,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想来我也算个好学生,旁人教我的东西,我学了,便会一直记着。

就像老军医教我的医术。

还有,姬云深教我的那份狠绝。

只是不知,他若知晓我将这份决断,用在了离开他这件事上,会是何种神情。

暮色四合,姬云深才从军营风尘仆仆地归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地斜阳,惊飞了檐下栖息的两只灰雀。

一回府邸,他便径直往汤泉殿去沐浴。

我从林公公手中接过备好的衣物,往汤泉殿送去。

殿内水雾袅袅升腾,檀香与温泉的水汽缠缠绵绵,氤氲成一片柔白的纱雾。

朦胧中,只见姬云深身上仅着一件素白里衣,墨色长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还滴着水珠,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凌厉的轮廓在雾气中柔和了几分。

“怎么是你?小林子呢?”他挑了挑眉,问道。

我将衣物放在案几上,轻声道:“奴婢让林公公先下去歇息了,今日,便让奴婢来伺候王爷吧。”

说着,我接过姬云深手中的外袍,仔细挂好,而后转过身,伸手帮他更衣。

姬云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顺从地任由我动作。

“从前让你系个衣带,你都推三阻四,今日怎的……”他忽然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眉眼间含着笑意,“这般贤惠?”

“王爷抬手。”

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径直伸手褪去他的衣物。

衣衫落尽,姬云深精壮的身躯一览无余。

他的身形生得极好,肌肉线条分明流畅,却又不过分夸张,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像,夺目得很。

只是雕像本是完美无瑕,姬云深的身上,却留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疤。

每一道,都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

其实还不止这些。

每次他受伤,我都会拼尽全力为他抹药医治。

姬云深本也不是疤痕体质,许多伤疤随着时光流逝,早已淡化消失,可有些伤口实在太深,无论我用什么法子,都无法将其抹去。

尤其是他背上那一道,从肩头蜿蜒至腰间,长长的一道狰狞疤痕。

像一条凝固的暗红河流,横亘在苍白与古铜交织的肌肤之上。

许是心中定了离开的念头,一想起从前的种种,便忍不住心头酸涨。

我不自觉地抬手抚上这道伤疤,指尖缓缓滑过那凸起的、略带韧性的旧痕,感受着这片与周遭肌肤颜色不同的新生皮肉。

姬云深的身形猛地一僵,在我的指尖滑至腰间时,猛然转身,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眼中压抑着翻涌的火焰,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在干什么?”

“奴婢只是觉得……王爷那时候,定是极疼的吧。”

鼻尖一酸,我突然扑进他的怀中,将脸埋在他的胸膛,缱绻地蹭了蹭。

“现在好了,所有的苦,都熬过去了。”

“到底怎么了?”姬云深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温柔平和,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的狠意,“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没人。”我吸了吸鼻子,退后一步,故作蛮横地看着他,“王爷不是总嫌奴婢不像个侍女吗?今日奴婢来伺候王爷梳洗,您反倒不满意了?”

说罢,还故意嫌弃地撇了撇嘴。

姬云深被我气笑了。

还以为这丫头是遇上了什么事,才这般反常,原来是专门来戏弄他的。

姬云深低笑一声,余光瞥见一旁的汤池,突然将我往后一推。

我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跌入汤池之中。

水花四溅,姬云深纵身跃入,一把将我捞到身前。

“阿梨,”他扣住我的后颈,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语气带着危险的意味,“惹恼本王,是要付出代价的。”

池水温热,我却觉得浑身发烫。

“谁怕谁?”我强撑着与他对视,嘴硬道,“王爷只会说大话。”

话音未落,姬云深眸色骤然加深,池水中顿时翻涌起层层浪涛,引得一室纷乱。

秋意渐浓,日影西斜,蝉鸣里已透着几分萧瑟。

梧桐叶开始泛黄,风过之时,簌簌飘落,在青石阶上铺成薄薄一层金箔。

我等待许久的机会,终于伴着这清秋,悄然而至。

祁国向来重农桑,每逢秋季,皇帝必会率领后宫嫔妃、王公大臣前往京郊五陵山,举行迎秋大典。

这是祁国最为隆重的典仪之一,无人可随意推脱。

迎秋大典,前后共历时五日。

众人需提前三日入山斋戒,而后焚香沐浴,由天子亲率众人至月坛祭告天地,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礼成之后,还需移驾太庙,告祭先祖,以彰显本朝“敬天尊祖”的良俗美德。

往年的迎秋大典,我都随姬云深一同前往。

但今年,大约是不能了。

这五日的时间,于我而言,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轻轻打开药匣,从里面取出一包粉末,倾入碗中。

那粉末细如落雪,遇水即融,悄无声息,只在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看着那白色粉末在温水中渐渐化开,我轻轻叹了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4

“为何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

姬云深将手背贴上我额头的瞬间,温度烫得如同烙铁一般。

他指尖虽凉,却无法压制我肌肤之下翻涌的滚烫热意。

窗外秋风裹挟着枯叶拍打在窗框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是一声声急切的追问。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眉骨投下的阴影覆盖着眼窝,整张脸冷峻得仿佛刚从寒潭中打捞上来的玄铁。

屋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照着他紧绷成一道凌厉弧度的下颌线。

“还请王爷息怒!”

满屋子铺着青砖的地面霎时间跪满了人,衣物摩擦的声音、玉佩轻微碰撞的声音、吞咽口水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压抑的死寂。

领头的刘太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地抠住袖口上的绣金云纹,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近日霜降突然降临,姑娘恐怕是……感染了风寒……”

“仅仅是风寒?”姬云深的声音低沉沙哑,好似砂纸摩擦过青石板,“能烧到嘴唇干裂出血、脉象急促如击鼓吗?能烧得人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连昼夜都分不清吗?”

刘太医的脊背瞬间僵硬,膝盖重重地磕在砖地上:“下官……下官失察!”

“许是寒气侵入体内,加上姑娘向来体质阴虚,思虑太过繁重,导致营卫失调、阳明经郁热……”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刺了过来——那不是愤怒,而是痛楚。

我的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了铅块,耳中嗡嗡作响,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在听人说话。

意识在浮沉之间,只觉得有人轻轻地托起了我的后颈,动作极其缓慢,就像捧着一只即将破碎的薄瓷茶盏。

“阿梨。”

这两个字一出,满屋凝固的空气仿佛裂开了一道微弱的光亮。

我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一切模糊不清、晃动着,只能看见他俯身时垂落的一缕黑发,以及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猩红血丝。

“感觉好些了吗?”

我的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在互相摩擦,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让他们……都退下吧……”

刘太医等人齐刷刷地朝我投来一瞥——那眼神中没有感激,而是愕然,是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我的心头微微发涩。他们确实是因为我而遭了无妄之灾。

姬云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抬手挥了挥衣袖。

众人们鱼贯着退了出去,房门合上的轻微声响,就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扶着让我半靠在引枕上,拿过桌案上的温水,用银匙一点一点喂到我嘴边。

清水滑入喉咙的感觉,竟像是久旱龟裂的田地迎来了第一道溪流,带着微微的刺痛,又缓缓地滋润着心田。

可是脑海中依然如同有炭火在闷烧,额头上的冷帕早就被热气蒸得潮湿发软,水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那一瞬间的冰凉,转瞬又被体温煨热。

我抬手扯下那条湿巾,身体一软,不受控制地靠进了他的怀抱里。

他的手臂猛然收紧,掌心稳稳地托住我的后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奴婢……昨天得到了一株‘雪见草’,古籍上记载它可以清洗五脏的陈旧浊气……便试着配了三钱服用……”

“简直是胡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硬生生地掐断在喉咙里,就像一把出鞘了一半的刀,猛地又退回了刀鞘。

“平日里你摆弄那些药炉子,本王都由着你的性子。”

“可是拿自己的身体去试毒?苏梨——”

他忽然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虽然不重,却让我无法挣脱。

可是当目光触及到我脸颊上病态的潮红、干裂起皮的嘴唇时,那点残留的严厉神色,顷刻间便溃散无踪。

他闭了闭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攥紧的拳头松开,再松开,最后只是轻轻地抚摸上我滚烫的额头。

“你是存心要剜我的心吗……”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那药草性情温和,过量了也只会让人昏睡两天;想要说我已经准备好了解毒的方子,连煎药的时辰都计算好了;想要说……

可是舌头发麻,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团浸透了苦汁的棉絮。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且猝不及防,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指尖微微颤抖。

我也愣住了——这眼泪,竟然不是因为病痛而流下的。

“别再这样做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垂下眼睛看着我,眼尾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月光在这个时候悄悄地漫过了雕花的窗棂,在紫檀木的案几上铺开了一道清冷的辉光,映照得砚池里未干的墨迹幽幽地泛着光亮。

他转身拿来了新帕子,浸透了井水,拧到半干,覆在了我的额头上。

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随后他俯下身,用帕子的角细细地擦拭去我脖颈一侧的汗渍——那里的皮肤很薄,汗珠汇聚成了细流,蜿蜒流淌如同小溪。

我藏在锦被下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身下的杭绸床单,指节泛白。

“王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就像断了线的纸鸢:“奴婢……今年恐怕是没办法陪你去五陵山了……”

他替我掖被角的手顿了一瞬间。

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眼角却没有一丝笑纹:“不去就不去。府里的药炉子正好缺个看火的,你安心养病就好。”

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说道:“本王这条命,经不起你再吓唬第二回了。”

夜已经深了。

漏壶滴水的声音缓慢,一滴,一滴,敲打在人的心头。

我静静地坐在灯下,等待信纸上的墨迹彻底干透,然后折叠成工整的方胜形状,装入素白色的信封之中。

起身的时候裙摆扫过脚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踮起脚尖走到床前,将那封信轻轻地压在了他的枕头下面——压得很深,深得仿佛要埋进岁月的尘埃里。

窗外,一钩残月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之上,清冷的月光如同霜雪一般。

我提起墙角那只旧藤条编织的行囊,布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上还沾着去年春天在北境采药时沾染上的蒲公英绒毛。

转身之前,目光缓缓地扫过这间屋子:

西窗户下面的那架乌木药柜,第三格少了一只青色的瓷质小罐;

东面墙上挂着的《百草图谱》卷轴微微有些歪斜;

熏笼里面的余烬还没有冷却,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气……

一切熟悉得让人心头颤动。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了袖口,凉意刺入骨髓。

翻越王府西角那堵覆盖着青苔的马头墙时,指尖蹭落了几粒碎石,簌簌地坠入了墙根的荒草之中。

落地没有发出声响。

城南的码头上,一艘乌篷船正在卸下最后几袋新茶。

我换上了粗布直裰,束起头发戴上头巾,混在扛着包的短工中间,低着头登上了船。

天色刚透亮的时候,船桨发出欸乃的声音,船只离开了岸边。

我蜷缩在船尾货堆的阴影里,看着晨雾如同轻纱一般,温柔地包裹住朱雀大街那飞檐翘角的屋脊。

那巍峨的宫墙、鎏金的匾额、朱红色的大门……渐渐地缩成了水墨画般的淡影,最终融进了苍茫的水色之中,再也寻找不见。

船行走了七天,我在溧阳码头悄悄地离船上岸。

从此以后,一袭青色的衣衫,一只药箱,一把桐油纸伞,便是我全部的家当。

江南这个地方雨水很多。

我常在青石板巷弄的深处支起一块素色的布招牌:“苏氏游医,诊金随缘”。

药箱里面,金针、银刀、晒干了的紫苏叶、碾碎了的川芎粉、浸泡在蜂蜜里的陈皮丝……一层一层叠放,井然有序。

有时候为贫苦人家免费义诊,就收一碗刚蒸好的芋艿、半篮带着露水的枇杷作为诊费;

有时候替商贾化解暑湿瘴气,对方硬要塞来沉甸甸的银锭,我只取三钱银子,剩下的全都换成了药材,分发给临近的村子。

三年之间,《游医随笔》已经刊印到了第七卷。

每一卷的封面上都印着一朵手绘的蒲公英——风起的时候,绒球散开化作万千把小伞,飘向未知的远方。

青莲书馆的老馆主总是笑着感叹:“苏大夫的这本书,比药铺里的方子流传得还要快呢。”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将新的稿件交给他,接过三枚铜钱作为润笔费,买下一包桂花糖藕。

糖汁黏稠,藕片清脆,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恍惚间又看见了那年五陵山杏花如雪的景象,他策马而来,发带在风中飞扬,袖口沾着未干的露水。

今年苏州遭遇了大旱。

我踏进苏州城门的那一天,烈日高悬在空中,青石板路面烫得都能煎熟鸡蛋。

田埂龟裂得如同蛛网一般,稻茬焦黑,风吹过的地方扬起灰黄色的尘雾,呛得人眼睛发涩。

可是才休息了半个月,暴雨便倾盆而下。

雨水浑浊不堪,裹挟着泥沙灌入了大街小巷,冲垮了土墙,漫过了门槛。

如今暑气蒸腾,积聚的水面停滞成一洼洼墨绿色的死水,上面漂浮着腐烂的菜叶、折断翅膀的蜻蜓、被泡胀的老鼠尸体……

蚊虫嗡嗡作响声音如雷,盘旋在每一扇糊着破纸的窗户后面。

我蹲在城西义庄的外面,用艾绒与雄黄粉混合制作驱虫的香丸,指尖染着淡淡的黄色药渍。

忽然,巷口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断断续续、撕裂般的、带着痰音的闷响。

抬起眼望去,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孩子的小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混杂着泪痕往下流淌。

我立刻起身,药箱发出“咔哒”一声扣紧。

三天之后,官府的榜文贴满了大街小巷:

“苏州瘟疫兴起,设立隔离所于枫桥西郊,凡是发热恶寒、头痛肢体酸痛的人,迅速前往治疗。”

我跟随三十位医生一同奔赴疫区。

用竹篱笆围起来的临时医棚里面,药气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

我教导村民们用苍术、艾叶熏蒸房屋,教导孩童用薄荷水漱口,教导妇女将金银花、连翘煮水放凉,每天饮用三盏。

夜里,我伏在油灯下面整理医案,窗外的蛙声聒噪,灯花噼啪一声爆开了一朵。

案头摊开的《游医随笔》第八卷手稿,墨迹还没有干透。

其中一页上面写着:

“疫症刚刚发作的时候,多夹杂着湿气和暑气,应当以清透为首要原则,忌讳猛烈进补,谨慎发汗……”

远处,几声微弱的啼哭声穿过了夜色飘了过来。

我吹灭了灯芯,起身推开了木窗。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凉意沁入了皮肤。

屋檐角的铁马发出轻响,叮咚,叮咚。

就像一声声,不知疲倦的叩问。

5

细雨如丝,沾湿了帐篷边缘垂落的麻布帘。

我指尖还残留着药膏微凉的触感,纱布在小桃纤细的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松紧适中的结。

她仰起脸,额角沁着细汗,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

那双圆润的眼睛亮得惊人,盛着未落的泪光,却固执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疼吗?”我轻声问。

她摇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大哥哥,”她忽然小声开口,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是不是上了药,小桃就不会死?”

我喉头一滞,笑意却先浮上嘴角。

伸手揉了揉她额前微湿的碎发,指尖拂过她滚烫的额头——那里还伏着未退的低热。

“当然啦。”我声音放得更柔些,“小桃只要按时喝药、好好睡觉、乖乖换药,病就会一天天跑远,再也不会回头找你。”

她眨眨眼,眼尾泛起一点粉:“药好苦……”

我笑了笑,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小包蜜饯——是昨日进城时顺手买的桂花糖,纸包已微微洇开淡黄油痕。

剥开一角,递到她唇边:“含一颗,苦味就跑啦。”

她迟疑着张嘴,舌尖小心碰了碰糖粒,眼睛倏地弯成月牙。

我替她掖好被角,又将散落的药碗收进竹篮。

掀开帐帘时,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刚踏出两步,便见周大夫匆匆自东侧重症区方向走来。

他袖口沾着几点褐色药渍,指节泛红,显是刚用皂角反复搓洗过。

“周大夫,前边状况如何了?”

他停下脚步,在木盆里掬水净手,水流顺着指缝滑落,溅起细碎水花。

水珠悬在胡茬上,迟迟未坠。

“难啊,难啊……”他叹气,声音沉得像压着整座山,“昨夜又走了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才五个月。”

我默然片刻,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相信上天仁慈,必会赐福于人间。”

他抬眼望我,目光里有疲惫,也有未熄的火种:“正是如此。”

顿了顿,又低声道:“这也是当今陛下英明。若非圣上登基伊始便下旨开仓、拨银、遣太医署南下,又命工部即刻修缮溃堤,如今这苏州郊野,怕早已尸横遍野。”

我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药囊粗糙的麻布纹路。

如今的陛下,确已不是从前那位了。

姬云深——三年前那个披玄甲、执玉圭、立于金銮殿阶前受百官朝贺的摄政王,如今端坐于龙椅之上,名正言顺,万民称颂。

坊间传得极美:幼帝体弱多病,自知不堪承天命,遂于病榻前亲书禅位诏,以社稷为重,托国于贤。

交接之日,宫门未闭,禁军未动,连檐角铜铃都未曾多响一声。

可谁又真正见过那道诏书的朱批?

谁又听过幼帝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我离开京城那日,春雪未化,马车碾过青石街,车轮声空荡回响。

此后一路南下,山高水长,消息断续如游丝。

但今日所见——赈粮分发有序,疫区隔栏分明,药铺义诊不歇,流民安置有册……

桩桩件件,皆透着章法与分寸。

他终究把这江山,稳稳接住了。

我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微光,斜斜落在泥泞小径上。

浅浅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

“周大夫,我这边病患救治得差不多了,去你那儿帮忙吧。”

“这敢情好啊!”他眉目舒展,拱手作揖,“苏大夫……啊不,苏兄,真是医者仁心!”

“今日天色已晚,我们且去与其他大夫会合,明日一早再去城中领取救灾物资。”

他掏出一张泛黄纸页,边角已磨得发毛,“太医院已备好清单,我们只需按单取货即可。”

我点头应下,提了提肩上半旧的桐木药箱,转身朝重症区走去。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四辆青布马车静静停在营地外。

我与周大夫、常大夫、白大夫同乘一辆。

车轮碾过湿土,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我倚在车厢壁上,目光掠过窗外——柳枝垂垂,新芽初绽,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碎一池微光。

常大夫忽而侧过身,黝黑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苏兄,你不是南方人吧?”

“何以见得?”我转过头,顺手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

他咧嘴一笑,抬手比划:“口音不同。还有这举止——不似江南人惯有的婉转,倒像北地人,说话时肩膀松,眼神直,连翘腿都翘得理直气壮。”

我挑眉:“在北凉待过两年,常兄倒是记性好。”

“可不是嘛!”他笑得更深,“那时我在军医营打杂,天天听那些北凉郎中骂人带‘俺’字,粗声大气,却句句实在。”

周大夫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常兄你也真是的,扯这个作甚?”

又转向我,语气诚恳:“苏兄虽……呃,身形稍逊,但辨脉如神、施针如电,我等望尘莫及!”

车厢里顿时哄笑一片。

连素来寡言的白大夫也掩口轻咳,耳根微红。

我无奈扶额,指尖触到额角尚未干透的晨露。

身高这事,确如一根细刺,扎在女扮男装的三年光阴里,拔不出,也绕不过。

曾有老妇攥着我的手腕求诊,喃喃道:“这位小郎君生得俊,可莫是绣花枕头……”

话音未落,我已三指搭上她寸关尺,三息之间断出她肝郁脾虚、血不养神。

她当场怔住,继而老泪纵横。

——医者之重,不在形貌,而在指下乾坤。

可世人偏爱以眼取人。

府衙库房建在旧贡院东侧,青砖高墙,飞檐微翘。

我们持勘合入内,守库小吏哈欠连天,随手掀开几只麻袋便挥手放行。

我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当归片。

断面泛黄,气味淡薄,边缘微潮,隐约有霉斑爬附其上。

再翻黄芪,本该金黄坚实,却软如腐絮;

细辛根须干瘪发黑,显是陈年积压;

连最基础的甘草,也掺着半数枯梗与泥块。

我起身,不动声色走向角落堆放杂物的偏帐。

掀开厚重油布帘,一股陈腐药气扑面而来。

帐内堆叠着数十只敞口陶瓮,瓮口覆着蛛网,瓮身斑驳。

我揭开一只,里面尽是虫蛀的陈皮、发霉的茯苓、混着沙土的苍术……

另几只则塞满破絮棉被,针脚歪斜,棉花板结发硬,有些甚至渗出淡淡霉斑。

我静静站着,指尖冰凉。

这不是疏忽。

这是蓄意。

赈灾银两拨至地方,层层截留;

药材采买由官商勾结的“惠民堂”专供;

连发放名册上的名字,都有重复涂改的墨迹。

我折返时,脚步比来时沉了三分。

周大夫正在廊下煎药,药罐咕嘟作响,白气氤氲。

我将所见一一说与他听。

他手中蒲扇“啪”地落地,茶盏脱手摔在青砖上,碎瓷四溅,褐色药汁蜿蜒如血。

他一把拽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我拖至廊柱阴影处。

四周无人,唯余风过竹林的簌簌声。

“苏兄,这事你可曾告知他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喉结上下滚动。

我蹙眉:“为何这么问?”

他左右扫视,确认无人靠近,才缓缓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褪色的蓝布香囊,轻轻放在掌心。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他声音沙哑,“他当年也是太医院御医,因查赈粮霉变一事,暴毙于返京途中。”

我心头一震。

“苏州府衙账房主簿,是我表叔。”他苦笑,“他每月初五,都会往我家中送一盒新焙的碧螺春——茶叶底下,压着一页纸。”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纸上写的,正是这批药材的流向:一半入库充数,一半转卖私仓,再以高价售予邻县缺药的医馆。”

“钦差呢?”我问,“朝廷不是已派钦差南下了?”

他摇头,神色晦暗:“钦差车驾半月前便出了金陵,却在太湖畔的别苑盘桓七日,又绕道灵岩山赏梅三日……”

他抬眼,目光如针,“苏兄,你说,一个连苏州城门都没进的人,怎么查得清这满地烂泥?”

窗外雨势渐歇,檐角积水滴落,嗒、嗒、嗒……

像倒计时的鼓点。

我回到自己帐中,吹亮油灯。

灯焰轻跳,映得案上纸页微黄。

我研墨提笔,将所见所闻逐条记下:

哪几味药霉变、哪几处棉被掺假、哪几个名字在名册上重复出现三次……

连守库小吏左耳垂上那颗痣的位置,我都写得清楚。

笔锋停驻片刻,我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若钦差可信,此册即呈;若不可信……另谋他策。”

灯花爆开一朵微光,映亮我搁在案边的左手——

腕骨纤细,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

三年来,它切过药、扎过针、包过扎、写过方。

它不握刀,却救过命;

它不执权,却量过人心。

今夜无眠。

可黎明,总会来的。

6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风卷着枯叶掠过府衙高墙,檐角铜铃在暗处发出细微而凄清的嗡鸣。

我伏在飞檐阴影里,指尖扣紧瓦片边缘,衣袖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绷紧的手腕。

此番前来的钦差当真神秘至极。

我多方打听竟也不知是谁,只听说知府亲自迎出十里,连巡抚都遣了心腹随行备礼;驿馆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雀鸟都难飞进半寸。

多方打探无果后,我实在不想再拖下去了。

粮仓火起那夜,我亲眼看见黑衣人将一袋袋发霉变色的米粮混入赈灾官车——而押运文书上盖着的,是知府朱砂亲印。

一个月黑风高夜,我换上夜行衣潜入这钦差下榻的府衙。

青砖地冷得刺骨,我足尖点过回廊柱影,身形如烟掠过游廊尽头那盏将熄未熄的纸灯笼。

好在我轻功还算过关,一路上没惊动什么人。

唯有巡更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寂静中反复拉扯着心跳。

来到钦差书房,我无惊无险地将证据偷偷放在钦差的书桌上。

那是一叠浸过桐油的薄纸,夹在《永乐大典》残卷之间——字迹清晰,账目分明,连经手人指印都拓得纤毫毕现。

而后没有拖延,直接转身离开。

此地不宜久留,别被人发现才是。

但……

似乎晚了一步。

院中忽有火把齐燃,光焰腾空而起,映得整座庭院恍如白昼。

层层守卫自四面八方涌来,玄甲森然,刀鞘未出却已寒气逼人。

我两眼一黑,脊背撞上冰冷石阶,碎石硌进掌心。

”诸位冷静。“我干笑一声,试图解释,”在下此番贸然造访,是有要事呈给钦差大人,只是日常没机会得见大人,才……“

话音未落,颈侧骤然一痛,眼前霎时漆黑。

意识坠落前最后一瞬,我听见自己心底嘶吼:

是谁这么不讲武德!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屋子里。

窗棂雕着缠枝莲纹,阳光透过茜色纱幔洒进来,在紫檀案几上投下细碎金斑。

案头一只青玉香炉正袅袅吐着沉水香,气息清冽微苦,像极了旧年宫中御书房的味道。

屋内陈设华丽,织锦帷幔垂落如瀑,无一处不给人精致华贵的感觉。

可我顾不上一点。

因为我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床前,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

他穿着素净的月白常服,腰束玄色玉带,袖口微敞,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看清楚是谁的刹那,我仿佛五雷轰顶,一时间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是你?!“我脱口而出,话语间是掩藏不住的震惊。

”不然,你以为是谁?“

姬云深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许多。

男子面容是记忆里的俊美,眉峰如刃,鼻梁高挺,唇线却比从前更薄、更冷。

那双往日看过来时透着温柔的眼睛已消失不见。

如今的他浑身透着可怖的戾气,冰冷如刃的目光扫过来时,似乎要将人撕碎了。

姬云深俯下身子,一把掐住我的脸。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似乎都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他温热的呼吸浅浅喷洒在我脸上,吐出的字句却冷若霜雪:

”苏梨,你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会落入朕手里?“

”背叛朕的人是什么下场,你应该还记得吧?“

骨节分明的手掌缓慢向下,突然扼住我的咽喉。

空气瞬间被截断,我下意识抬手抓挠着他的手腕,却撼动不了分毫,只能被迫仰着头,张开嘴艰难地呼吸着。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暴戾——像一场压境多年的雪崩,终于在此刻倾泻而下。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时,钳制骤然松开,我像破败的玩偶般跌回锦被间。

喉间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细微的刺痛。

”王爷.....不对,现在该称陛下了。“我喘息着撑起身子,抬眼看向姬云深。

很奇怪,对面明明冷酷得跟地狱修罗一般,但我竟丝毫不觉害怕。

也许身体会本能的颤抖,但内心深处我竟没有一点危险临头的预警感。

”陛下息怒,可否先听我几句话?“

我没忘记此番前来的目的,”有贼人胆大包天竟在救灾物资上动手脚……“

”事到如今,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姬云深直接打断我,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他冷笑着拂开我额前碎发,指尖的温度令人战栗,”放心,朕早已经吩咐下去将那些蛀虫拿下。“

”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自己。“

玉带坠地的声响格外清脆。

随着帷帐垂落,我知道自己再也逃不出这场风暴了……

一夜过后。

我再次悠悠转醒时天边已是夕阳余晖。

霞光染红半扇窗,将床前铜鹤灯座镀上一层薄薄暖色。

我勉强撑着床面想起来,却忽地一下跌落在地上。

全身酸疼不已,没有半点力气。

不记得昨晚哭喊了多少次,我现在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更糟的是,我只是稍微一动,脚踝处便传来了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费力拉开被子,就看到自己双脚被一条长长的银链牢牢锁在床柱上。

链身泛着冷润光泽,末端缀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麒麟纹扣,竟是当年我亲手绣在他腰带上那只——只是早已被拆下重铸。

我:……

不知该说什么。

记忆中的姬云深向来杀伐果断,何时学会了这等囚禁的阴私手段?

”嘎吱“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身着粉衣的小侍女见我倒在地上,惊呼着将我扶上床。

她抬头看了我一下,忽地红着脸别开视线。

”姑……姑娘,奴婢去倒点水给您!“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只着单薄寝衣,裸露的肌肤上尽是暧昧印记。

我也跟着脸色一红,默默拉过锦被遮掩。

心下不免产生些许埋怨。

怎么也不注意点!

”奴婢知春,姑娘用些茶水吧。“

借着知春的手喝下杯水后,我总算精神好点了。

我低声询问姬云深去向,声音还有些沙哑。

”姑娘是说王爷?他正在书房议事呢!“

王爷?

看来姬云深这次是掩藏身份过来的。

天色渐渐暗下去,姬云深一整晚都没回来。

此后数日也是如此。

我就像那笼中困兽,每日除了侍女送膳梳洗,再不见旁人踪影。

好好好!

真的把我囚禁了啊!

我怒极反笑。

这日,我叫住将饭菜放下就要离开的知春:”告诉王爷,我想见他。“

知春神色为难:”姑娘,王爷他……“。

我不想再听这些有事没事的说辞了。

”告诉王爷,他若不见我,我便再也不吃东西。“

月上枝头,桌上饭菜早已凉透。

我扯动脚镣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入眠。

看来今晚是等不到人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我沉沉睡去后,有个人影悄悄来到床前伫立良久。

他未曾点灯,只借着窗外流泻的月光静静望着我,目光沉静如深潭,却藏着无人能解的潮涌。

”苏姑娘,您多少吃点吧。“

知春捧着青瓷碗,碗中鸡丝粥的热气氤氲而上,”你都一天没进食了……“

我背对着她,只摆了摆手。

待屋内重归寂静,墙上忽然投下一道修长高大的影子。

”你来了。“我勾起唇角,声音因虚弱而显得轻若游丝。

姬云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绝食这种事,三岁小儿都不做了。“

”可是陛下还是来了。“我转身轻轻牵起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我知道你会来。“

绝食这种事当然是天真幼稚。

若真想让一个人吃东西,灌也能灌进嘴里。

这种手段,只对亲近之人有用。

将他的手掌贴上脸颊时,我故意唤了声”王爷“。

”王爷,我很想你……“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他的眼神有一瞬间动容,又迅速凝结成冰。

”骗子!“他猛然掐住我的下巴,”你若是真想我,为何要走?“

姬云深指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双眼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透过眼睛看到我内心最深处。

”苏梨,告诉我为什么。“

7

我身体一僵。

窗外梧桐枝影被夜风揉碎,斜斜地爬过青砖地面,像一道道无声的裂痕。

这个从重逢起就被我亲手掩埋、用笑语与疏离层层封存的问题,此刻被他一句轻问,骤然掀开——血淋淋,不留余地。

我忽地垂下眼帘,睫毛微颤,避开姬云深那双如淬寒霜、却偏又灼烫逼人的目光。

为什么?

这当然有很多为什么了!

我的忧虑,是怕自己终其一生,不过是他案头一盏温茶、榻前一袭素衣;

我的选择,是攥着师父临终塞进我掌心的《青囊残卷》,在暴雨夜独自翻山越岭,只为寻一味能退疫毒的雪见草;

我所求的前途,不是金玉满堂,而是药炉不熄、诊案常新,是听见病者一声“多谢苏大夫”,比听见千声“苏姑娘”更令我心安……

这些话,本该掷地有声,清清楚楚。

可此刻,喉间似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发不出音。

脑子里的线团仿佛被谁狠狠一扯——断的断,缠的缠,再理不出头绪。

一室寂静。

连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轻响,都清晰可辨。

“王爷可知,我这一生所追求的是什么?”

良久,我抬眸,直视他那双如古潭深水般幽邃的眼睛。

烛火在他瞳中轻轻跃动,映出我模糊而执拗的倒影。

姬云深静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旧玉佩——那是我十三岁那年,替他挡下刺客冷箭后,他亲手系上的。

“医术?”他声音低沉,却带着试探。

我点点头,又缓缓摇头。

他眉梢微蹙,眸光微凝。

我弯腰,指尖轻轻抚过脚踝上那截银丝缠就的锁链——细而韧,缀着几粒极小的蓝釉瓷珠,是宫中内造,不伤肤,却寸寸生寒。

“我自幼跟在王爷身边。”我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窗外栖息的夜雀,“那么多年,风雨颠簸,病痛折辱,王爷待我,从来都是极好的。”

夜风忽起,吹得窗纸簌簌轻响,烛焰猛地一跳,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倏忽分开。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我顿了顿,喉间微涩,“我原以为,今后也一定会一直这样相伴下去。”

“难道不是?”

他声音陡然一哑,眼中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猝然碎裂。

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近乎稚拙的茫然与脆弱。

“苏梨,”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像在剖开自己的心口,“我究竟哪里让你觉得……不好到,都要逃了呢?”

往日凌厉如刃的目光,此刻竟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映着烛火,晃得人眼酸。

“不是!”

我猛地直视他,仿佛要将这句话钉进他心底最深处——

“是因为,我不想再当个侍女了。”

窗外,一只归巢的夜莺掠过屋脊,羽翼划破沉沉夜色。

“王爷您身份尊贵,到了娶妻生子时,自然与那些名门贵女喜结连理。”

“而我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奴婢,就算王爷抬举,最好也不过是个妾侍。”

“当了妾室之后,我便要一辈子困在您的后院里,晨昏定省,谨言慎行,连咳嗽一声都要看时辰、听脸色。”

“若有了孩子……他甚至都不能唤我一声‘娘’。”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未落。

我仰着脸,任月光凉凉地覆在睫上:“我不想那样。”

“我见过真正广大的天地是什么样的。”

“我在江南义诊时,曾背着药箱走过十七个村寨;在蜀中瘴疠之地,跟着采药人攀过断崖绝壁;在北境军营,为冻伤将士熬过整宿的汤药……”

“我会很多医术,可以帮到很多人。”

“师父说,医者当怀仁爱之心,济世救人。”

“我没师父那般高洁,但我也想做那样的人。”

“陛下,您雄才大略,注定要在朝廷挥斥方遒;而我则想行走于山野江湖之间,听松涛,辨百草,救一人,暖一城。”

“我们……并不在一条路上。”

姬云深怔住了。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像一场无声的潮汐,在他眉宇间涨落。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青石:

“可是苏梨……你就没想过,我不会是你的阻碍?”

“我也不会让你当个寄人篱下、要看人眼色过活的妾。”

“你想要的自由,我给你;你想要的尊严,我亲手捧给你。”

“可你竟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给我判了死刑。”

他颓然坐倒在床沿,肩背微微塌陷,像一杆骤然卸去所有锋芒的长枪。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卷起案上一纸未干的奏报,纸角簌簌轻颤。

我忽然觉得好冷。

看他高大的身躯缩在床边,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孤伶伶伏在地上,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夜里的玄色大鸟。

心口蓦地一紧,钝钝地疼。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本意只是请他来,好好说清楚,彼此放下执念,各自安好。

怎么话未出口,心已先溃不成军?

“我……”

我刚启唇,他猝然起身,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力道之大,几乎让我窒息。

他下颌抵在我发顶,声音低沉震颤,却字字如铁钉凿入耳中:

“听着!你想要学医,想要救人——朕可以给你所有医馆、太医院,可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迎你入主中宫!”

“但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朕半步!”

我倏然怔住。

这个曾在沙场横刀立马、朝堂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眼中翻涌的执念,浓烈得近乎悲怆。

像一张无声铺展的巨网,裹挟着不容挣脱的占有与孤注一掷的深情,将我温柔而决绝地围困其中。

其实我早知他并非表面那般温润随性。

可从未如此真切地触碰到他骨子里的偏执——

不是暴戾,而是深不见底的、近乎虔诚的固执。

像古寺钟声,沉而远,撞得人心口发颤。

我曾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模样:

他雷霆震怒,将我打入天牢;

他念及旧情,赐我一座别院,从此恩断义绝;

他不甘心,以权势相逼,以旧情相缚,让我日夜煎熬……

甚至想过,经年累月之后,他身边早已新人如云,连我的名字,都成了尘封的旧册一页。

却唯独没料到——

他竟执着至此。

他对我的感情,比我想象中,还要再深一点。

那么我呢?

我……是怎么想的呢?

喜欢吗?毋庸置疑。

爱吗?当然也爱。

可我为什么,就从未想过与他坦诚相待?

为何宁愿独自逃离,也不敢诉说真心?

是怕他不信?还是怕……自己信不过自己?

“陛下,我们打个赌吧。”

我轻轻推开他,抬手抹去眼角将坠未坠的湿意,忽而扬唇浅笑。

月光正巧落在唇边,清浅,却坚定。

“就赌——你放了我之后,我会不会回到您身边。”

“敢吗?”

姬云深剑眉紧蹙,喉间微动,似要开口。

我却忽然抬指,轻轻按在他唇上。

指尖微凉,他呼吸一滞。

“陛下,先别急着拒绝。”我凝视着他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如叩玉磬,“如你所说,我确实对您不够信任。”

“可难道您,就全然信我?”

“如今苏州瘟疫未平,按例尚需两三月方能平息。您身为一国之君,不可久离朝堂。”

“不如这样——到时陛下先行回宫,我留下来救治灾民。”

我伸出三指,立于月下,指尖莹白如初雪:

“三月为期。待疫情平息,我便去京城找你,届时,我们便成婚。”

他眸光剧烈一震,欲言又止。

我静静望着他,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自然,您大可强行带我回宫。”

“但若我心存抗拒……”

我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那盏未熄的药炉——炉中余烬微红,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您就不担心,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掌心向上,坦然迎向他的目光,像捧出一颗尚未冷却的心:

“姬云深,敢赌这一局么?”

我们地位如此悬殊,可这一次,我愿倾尽所有信你——值得托付。

那你呢?

经历了我的背离之后,还愿意再信我一次吗?

“啪!”

两掌相击的脆响,在寂静夜色中清越回荡。

像两颗心,在万重迷雾里,终于触到了彼此的温度。

恰在此时,天边乌云散尽。

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如练,温柔倾泻。

银光漫过窗棂,漫过药炉,漫过他微红的眼尾,也漫过我摊开的、尚带余温的掌心。

天地忽而澄明。

8

三个月后。

初冬的霜气悄然浸透京城青砖,宫墙檐角凝着薄薄一层银白,枯枝在朔风里轻轻摇晃,惊起几只灰雀掠过琉璃瓦顶。

这日早朝散得比往常迟些,铜壶滴漏已过辰时三刻。

御书房内檀香未散,青玉镇纸压着一叠朱批奏章,墨迹犹润。

姬云深端坐于紫檀案后,玄色常服袖口微卷,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正提笔勾画一道边关粮运折子。

忽而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碎步,靴底踏在金砖上,一声紧似一声。

“陛、陛下!”

林公公撞开半掩的雕花门扇,喘息未定,蟒纹袖口沾了霜尘,额角沁出细汗,手指直直指向宫门方向,连拂尘都忘了扶正。

姬云深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坠在纸角,缓缓洇开如梅。

他抬眸,眉峰微敛,目光沉静却自带威压:“何事失仪?”

林公公喉头滚动,声音发颤:“苏姑娘……苏姑娘回来了!就在承天门西角门候着,未奉召不敢擅入……”

“啪——”

那本摊开的奏折自指间滑落,砸在案几上,震得砚池水纹轻漾。

宫门外,风略凉,却并不刺骨。

我立在汉白玉阶下,指尖轻抚腰间一枚旧荷包——绣线微褪,却仍看得清那朵歪斜的小梨花。

朱墙巍峨,金钉铜门半掩,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映着我脚下青砖上斑驳的旧年苔痕。

身后宫门忽然洞开,沉重门轴低吟如叹息。

我心头微跳,未回头,只觉风势忽转,衣带被掀得扬起一角。

转身刹那,他已行至阶前。

玄色龙袍广袖翻飞,玉带束腰,步履沉稳却快得惊人,仿佛三年光阴不过一步之遥。

晨光斜斜切过飞檐,在他肩头镀了一道淡金轮廓。

我仰起脸,风拂过鬓边碎发,笑意从眼尾漫至唇边,双臂徐徐张开,像迎回一件失而复得的珍物:

“好久不见。”

“我来找你啦。”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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