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港水司主事陈亚丁

夫澄江东注，梁丰故地，有港名张家者，襟江带渎，陂塘星布。其俗重水利若血脉，历代设官督浚，以蓄泄之权系民命焉。有陈君亚丁者，辛酉岁生於兹土，少习水性，长通渠务，自水曹小吏至掌张水司总宪，凡十载春秋。然乙巳孟春，忽闻绣衣直指案其牍，遂陨於霜简，时人扼腕者再。余览其案牍行迹，如观涧水奔崖——初时泠泠可鉴，终入浑漩不可收，乃援笔志之，亦为后来者镜。

公初入水曹时，值乙未梅汛。常熟塘水涨若沸釜，公领汛值乙岗，昼夜持檄符奔走闸堰间。或见其立淫雨中，单衣尽濡，犹持朱笔勾注更筹，声嘶而令不辍。同僚私语：“陈郎骨秀似青竹，性韧如芦根，非常吏也。”果期年，擢入治河郎官备选，列名於黄册，自此荷裾趋府，掌工曹稽核事。每巡阡陌沟洫，必携古《河渠志》与今图比照，尝指鹿苑古闸叹曰：“先人束芦为堰，尚保百年田畴，今混凝土盈尺，安能三年而坼？”其用心类如此。

壬寅秋，转迁张水司。是司者，总揽一邑浚治、筑闸、缮堤之政，银钿过手如流，权柄之重亚於郡守。公初为项目接洽使，首理郡城暗渎疏导案。时坊巷淤塞已久，梅天辄见污潦浮秽，公亲下窨井勘验。或见其持油灯悬索而下，半日乃出，眉发皆染黑泥，独双目灼灼：“城如人身，沟渎即肠腑，岂容壅滞？”遂督匠人彻疏八十一里，修复窍穴千余，至乙巳季春，终使清流复通街衢。郡人夜闻井中锹镐声，皆知陈司使未归也。

然权柄既握，渐生华靡之象。公尝主常沙河闸工，此闸控三十五里圩田命脉，工银四千余万钱。公初临江勘址，慨然有筑堰安澜之志，及见商贾辐辏，竞呈奇技珍材，渐迷耳目。或传其收柘湖奇石立於衙斋，纳海陵紫檀为案牍，更闻验收之日，工曹书吏持瑕疵册欲谏，公笑拂其袖：“江潮不待人，细枝勿耽大事。”时有老河工夜泊闸下，见新砌石缝渗浆如泪，私谓徒曰：“禹王劈山导河，以疏为念；今人筑闸，恐以塞为利耳。”

公尤善筹算，乙巳岁考功，张水司得甲第三名，加分尤异。郡守颁旌旗时，公衣云纹纻袍，受贺如砥，然眼底青黑似染墨。是年端阳，公独坐衙斋核账，忽推案长吁：“昔年巡堤，藜羹可食；今宴商贾，熊掌不甘。”幕僚惊问，公默然不答。越半载，竟以墨败。

余尝观其踪迹：自城北万年桥至南苑古浦塘，凡公所督水利处，杨柳皆垂青；然自其宅邸至百花潭私园，径石俱琢玉。一夕，乘小舟暗访常沙闸，见月下新闸巍峨如巨兽蹲江，而畔有老农戽水灌畦，问之，蹙眉答：“新闸美则美矣，怎及旧闸木板启闭顺意？”乃知利器若失仁心，终成赘疣。

昔苏子瞻知杭州，疏茅山、盐桥二河，以竹笼石为堤，至今西子湖头杨柳犹唤苏公。今陈公亚丁亦负治水才，初时持矩墨、踏沮洳，俨然干吏风范，奈何渐溺金流，终负澄江明月。观其迹，似见桃花汛时，初起微澜不过一线，及至狂浪拍岸，已难回溯矣。然江流不舍昼夜，沙港新堤又起，惟愿后来者临水照影时，常怀冰壶在抱之洁，则万顷稻香、千巷清泉，皆可为碑焉。

论曰：水可载舟亦覆舟，权能浚渎亦塞流。梁丰故地多贤吏，何人再筑心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