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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金莲《苏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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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贫困落后、观念陈腐的偏僻农村,苏小河是一个比较另类的存在,从小对自己因为女性性别而受到种种陈规的约束和限制一直不屈服。她闹腾、抗争,并拼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最后成了村人眼中的有钱人、成功者。
在这个作品里,马金莲写的并不是苏小河的成功,而是用女性的同理心,去体察、去悲悯苏小河以及那个环境下女子的不易和辛酸,同掬一把身为女人的泪。作品的最后戛然而止,那是一种不忍,也是一种慈悲。

苏晓山高兴得两眼放光,吩咐我快快地煮鸡、炖牛排骨,操办一桌丰盛的饭菜,他马上要去请她来。“我得向她借钱!”他搓着手掌,自言自语:“她现在可是真正腰缠万贯的富婆,我跟她张嘴,估计她不好意思不借。”

我把一塑料袋牛排骨泡进凉水盆里,然后将两只刚宰回来的大白母鸡拔毛、掏内脏……就这样只忙自己的,我不搭理苏晓山的话。天气冷,前天下的一场雪几乎没化,四面的山都被积雪覆盖着。这样冰天雪地的,他心急火燎地请客,这会儿心里想的全是钱。

“开多大的口哩?”他扭着瘦屁股在屋里走,边走边自己跟自己商量。屋里的炉火可以燎毛,但味道难闻,满屋子都是骚味。我提着拔光毛的鸡到炕眼门边,一边烧麦草,一边把鸡架在火头上燎。乡里人拾掇鸡都是这个办法,将外面的大毛拔掉,贴肉处的细绒毛拿火燎,顺便把嘴巴、爪子都烤烤,烤软和了就能将外皮褪掉。燎过的鸡会变得硬一点,这时候再拿指甲盖细细地掐那些脖子、翅翎、尾巴尖上的硬毛茬,就省事多了,这样能拾掇得干干净净。

说句难听的话,此刻的苏晓山好像屁股里夹了一疙瘩刺,痒得难受。他就扭着屁股不停地走,从屋里跟出来,走到炕眼门跟前来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意思差不多的话:“借五千也是开口,一万也是开口,开一回口不容易,要不我就把口开大点儿?”他扭过头看我,嘴边挂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我知道他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他是在问空气。这个人走火入魔了,想钱想疯了。我得泼点凉水替他醒醒神。“既然开了金口,那就借上一大疙瘩钱,十万有点多,五万估计她会答应,毕竟你和她关系不一般嘛——”我故意压慢语速,悠悠地说。

相信傻子都能听得出我在说反话。钻进钱眼里挣扎的苏晓山今儿偏听不懂,他撅着屁股凑到我面前,笑吟吟地说:“你也觉得五万差不多?啊?这个口不大,对不对?”

我知道这个人没救了。鸡内脏被我顺手丢到狗面前,狗看着一大块冒热气的肉欢喜傻了,来不及撕扯就大口往下吞。狗被卡住了,仰着脖子跟自己较劲。看到狗,我就想到了我们这里流传的一句俗语,叫“狗吃油渣,心汪得很”,意思是狗妄想吃榨油时候榨出的油渣块儿,太过妄想了。现在的苏晓山可不就是那传说里妄图吃油渣的馋狗。

燎完后,我把灰烬踩灭,提着鸡回屋,接下来要清洗,然后就可以煮了。我伸手按下开关,鼓风机呜呜地叫起来,炉上坐着一个巨大的铝锅,里头有半锅水。牛排骨已经泡好了,半盆清水成了血水。我从血水里捞出排骨,它放进铝锅,先让排骨煮起来吧,鸡洗完也马上放进去煮。囫囵鸡和剁成拳头大小的排骨,一起煮省事,煮出来的肉分外香,鸡变嫩了,排骨肉会平添一丝柔和感。

苏晓山又跟进屋里来,看样子屁股里那一疙瘩刺还在,他扭着胯子走步。“五万,我想好了,就借五万!钱一到手我们就买牛,不买大的,买三个牛娃子,一个一万左右,三个花上三万多吧,还剩小两万,我再买辆二手车,现在没辆小车是不行了,羊圈门哪个能踢起土的男人沟子下没压辆小车!我还开辆烂三蹦子,我缺气得很!”

他的样子有些哀怨,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妇女,寒冬腊月外头大多数妇女都穿上了暖和的大棉袄,就他一个人还衣衫单薄,叫他如何不抱怨呢!

我把手伸进豁开的鸡肚子里掏夹得很深的肺和一些残留的零碎,还有很多浓稠的血。心早就被掏出来宰了(这是我从小就跟母亲学来的,给鸡拔毛时先拨开胸腹部的毛,用刀割开两个口子,从上头把鸡嗉子取出来,从下面把心、肝、胃、肠子都扯出来,第一时间要把心宰一下,刀刃对着心脏切下去,嘴里念一句“比思敏俩习”。这个过程有一种神圣的仪式感,不能有丝毫马虎),手指挖到这些还残留着温热的碎肉,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觉得残忍,浑身都微微战栗。几十分钟前还鲜活的一条生命,现在只有躯体任我摆布了,人真是最残暴的动物。事实上人一直都是无肉不欢,如今我们羊圈门人的日子好了,讲究就多了,只要待客,就非得牛肉、羊肉、鸡肉都上,似乎不这样就不能彰显好客之心。肉挺贵的,准备这么一次,没个三四百块钱办不到。

苏晓山蹲在地上,像哈巴狗一样看着我:“媳妇媳妇,你咋看这个事?你咋这半天不吭声?你不吐核儿,我这心里不踏实嘛。”

手指终于夹住一片软软的肺叶,我把它扯了出来,肺叶颜色鲜艳,像用颜料染过一样。我往空中一抛,狗早就张嘴等着了,直接从半空接走了肺叶。“我说你的事情你做主嘛,用不着问我,我一个乡下妇女,没一点点见识。”

苏晓山屁股闪了闪,人像猴子一样扑腾着:“哎哟哎哟,媳妇你得帮我。首先你要同意这个事,毕竟五万,当然,最好是十万。反正是个大数目,对于我们家来说是大事,这么大的事,咱们共同拍板,才民主嘛。”

我冷笑道:“狗屁的民主,是想拉上我一起还账吧!”

他大叫一声:“媳妇媳妇你太伟大了,啥都骗不过你。”

我提起手中的鸡,说:“给你说清楚哦,做饭待客,我尽力。借钱的事,你咋张那个嘴,借多少,以后咋还,借到手咋花,统统都跟我没关系!”

苏晓山两个眼珠骨碌碌地转,转成一对斗鸡眼,点头道:“行,我先借,借到手再说其余的,你保证晚上能做一桌酒席?”

我说:“能,不然这十几年我给你们苏家做媳妇白做了。”

“那你得把她待承好!让她吃得高兴,浪得高兴!她只要一高兴嘛,我就好张嘴借钱了。”临走他又吩咐一遍。

看我认真点头,他才放心地扭着瘦屁股出门去请贵客。我用大锅炖肉。肉放进水里,大火烧开,撇去血沫子,然后放红葱、生姜、盐疙瘩、花椒、茴香和大香等调料。然后盖紧锅盖,在最外面包一层塑料,用小火持续烧,过一小时翻一次,两个钟头就能煮熟。做完这些,我煮粉条,做凉粉,泡木耳、黄花菜、银耳等干货。每样我都准备得很少。因为我有预感,苏晓山不一定能请来苏小河。

事情是有逻辑可循的。苏晓山高兴得昏了头,我没有,我保持着清醒。

一来,苏小河刚回来。她离开羊圈门十七年,现在她刚回来,首先她该去看望她的亲人们。父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姑姑、舅舅、姨娘……挨家转悠一圈,加起来也得二十多天吧。人大前天才到,难道能撇下亲骨肉不见,先来见苏晓山?在这件事上,苏晓山绝对是自作多情且没有自知之明。他以为他是谁?能先越过人家的一众亲属,把苏小河请到我家来。按血缘远近排序的话,我们应该在第三轮的时候去请她才合适。

二来,一别十多年,谁知道苏小河变化了没有。我们光听说她暴发了,有钱了,阔得不得了了,至于她现在还是从前那个苏小河吗?还愿意像从前那样跟我们亲近吗?我想苏晓山没把握,我自己更没把握。虽然我和苏小河曾经走得那么近,关系那么铁,但时间会改变一切,难道不是吗?

我在围裙上蹭净两只脏手,对着穿衣镜看,镜子里这个身材胖乎乎、皮肤松垮垮的人就是我。十九年前的那个我,一个刚嫁进羊圈门的小媳妇,早就没影子了。这十九年,羊圈门的日子把我过老了,羊圈门的饭菜把我吃肥了,我现在完全是标准的羊圈门妇女。苏小河呢,她变化了没有?也老了吗?有钱人的老,我一时不能完全想象得到。我是盼着苏小河老呢,还是盼着她一点都没变化?不,这些我倒都不在乎,但我希望苏小河能借钱给苏晓山。

来不及起面了,我用一瓦盆酵子发酵出一疙瘩面,兑好碱,打开电炒锅,开始炸油香。我知道苏小河今天不可能来,但是请客的东西我得备上,不然苏晓山跟前没法交代。我快速分开面剂子,一共十五个,也就是说我要炸十五个油香,苏小河不来不要紧,这点油香我们自己三两天也就吃光了。酵子面炸油香,确实不如起面好。揉、擀的时候手感都是僵硬的,缺乏起面的那种喧腾,进了油锅的效果也不够好,起面油香卖相更饱满。

面饼入锅,胡麻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我用一双很长的竹篾筷子拨动面饼,有油星溅上手背,皮肤轻微地疼痛。苏小河,苏小河离开我们十七年,想不到时间这么快,更没想到她现在归来的影响这样大,这是十七年前她离开时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我还记得她跟我分别前的那个夜晚,她明确表露了以后要努力的人生方向,只是我没当回事,我以为她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谁知道她真的就付诸了行动。这个女人啊——我心里不由得柔软了一下。等过些日子,估摸着苏小河愿意来我家了,我一定好好用心准备,让她时隔十七年再一次尝到我的手艺。

苏晓山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到门口不进屋,直勾勾地看我从油锅里捞油香。虽然油香用的是酵子面,但火候把握得好,颜色不输给起面,油香都黄灿灿的。苏晓山的瘦脸也有些黄,“嘁——”他从鼻子里喷出他的愤慨,咚咚咚跺脚,甩着门帘进来,说:“收了收了,还炸啥油香,白白浪费清油!人家苏小河不来,咱们还准备个啥!”

我用筷子夹起一个油香,在锅沿边磕,让它发出爽脆好听的砰砰声,预示着它熟了,捞出来控控油,放进一个盆里。接着再擀剩下的面剂,将面剂揉圆,擀开,用刀刃点两个水眼,切一下,嘴里念一句“比思敏俩习”。从姑娘时候跟着娘家妈学习做饭起,我就学会了念这些,如今熟稔到骨子里。我知道我此刻显得很沉稳,完全沉浸在忙碌中,好像炸油香是一件很享受的活儿。对于苏晓山的念叨,我充耳不闻。

“哎哎哎——”苏晓山拿起笤帚敲案板,“你耳朵聋了吗?咋不理我?油香不炸了,把油锅砸了算了!”

我忍着心里的笑,故意一脸认真,说:“锅砸了做啥?拿啥待承苏小河哩?她那么远的路过来,新疆客嘛,我们总不能端几个干馒头。”

“去你的苏小河!”苏晓山把笤帚砸到我身上,瘦脸愤愤的,样子像要哭了,鼻子吸溜几下,说:“苏小河现如今不是早年的苏小河了啊!她有钱了,腰粗了,眼里认不得人了,哪还能把你我这样的人放进眼里哩!我站在跟前请了三回,她都不来,说忙得很,顾不上。你说她有啥可忙的?既然回羊圈门是来浪的,那去谁家不是浪,难道还挑肥拣瘦不成?我看她就是有钱了,不认我们了。唉!媳妇,我给你说啊,现如今的人难活得很,光景稍微不如人,就没人看得起你,如今人的眼都叫鸡屎糊了。”

笤帚是糜子头扎的,打到身上不疼,在我肚子上沾了一下,滑下去落到了地上。我把最后一个油香放进油里,扶着腰笑,说:“你个二百五,还真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二百五,给你二百六就把你压垮了。你到底长没长脑子?人才回来,难道不应该先去看那些亲的热的,倒跑来看你我?啥都有个先后哩,你就把心扯得平展展的,慢慢等嘛。”

苏晓山揉皱的脸被看不见的手抚平了,翻着眼睛想了想,嘴咧开笑了,手拍了拍我,说:“媳妇还是你脑子够使唤,你分析得对着哩!细想还真是这么个情况,你说我咋就没想这么全呢?”他薄薄的眼皮有些滑稽地眨动着,脸上那些沮丧不见了,笑容灿烂起来。“看来也怪不着人苏小河嘛,是我没考虑周到。成,那咱就排队等,等苏小河先把亲的热的都看到了,转到了,浪到了,咱再请她,消消停停地把她叫到家里来。”他又看看锅里煮的肉,盆子里的热油香,泡进水里的木耳、蘑菇、宽粉条、细粉丝……他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地笑了:“哟,那这些东西咋办?害你操办了这么多!”

“咋办?凉拌!”我捞起勺子朝他额头上虚敲一下,装作很生气:“准备好了咱就吃嘛,难道还能端出去倒沟里?”“对对对,咱们吃!就当犒劳咱一家子了!”

苏晓山说完就跑走了。

我既好笑,又生气。他就是这么个人,四十几岁的人了,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风风火火的,浮皮潦草的,我拿他没一点办法。

肉煮熟放凉后,我把一包牛排骨和一只鸡藏进了冰箱深处。日子都是精打细算过的,虽然苏小河这次不来,但是下次请她还得准备肉,总不能叫苏晓山再去买吧,肉挺贵的,这个家的日子不富裕,容不得糊里糊涂地挥霍。一部分菜我们自己吃了。苏晓山啃着牛排骨,用油腻腻的腔调说:“哎呀妈呀,人苏小河现在了不得,那个气势你没见!穿的是貂儿,戴的是呢儿,坠的是玛瑙,蹬的靴子一尺高!说话口音变了,走路姿势变了,连看人的眼神也——”我狠狠地瞪着他。

苏晓山被瞪得愣了。我脸色不善的时候,他有点怕我,因为他最清楚咋回事,他又满嘴“跑火车”了。我瞪他,说明我又看穿他了,他自然就心虚了。他这个人,最让我看不上的,就是这张风风火火的嘴。我提醒他多少回了,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气魄,行动稳重,言语沉着,一口唾沫一个钉,这样才有男人的威严,才能在男人中把自己的形象立起来。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说破嘴皮子也没用,他生来就是这猴性子,他父母从小到大都没能扳正,岂是我一个后来者能改变的?虽然我想得通这个理,可动辄看到他在我面前耍猴一样疯疯癫癫地表演,我这心里就别扭,想自己咋就跟了这么个男人,又想已经跟了他了,没有别的办法了,那就尽量让他改好。努力的结果是,他说他娶的媳妇不像媳妇,像妈,动不动管他。

近二十年的夫妻生活把我俩的脾性磨合出了奇妙的默契,比如他一张嘴,我就看得出他说的是实话还是在吹牛。现在他就吹牛了,他替苏小河吹牛。世上的大多数人吹牛都是替自己吹,我家苏晓山吹牛有特色,他是逮住什么,就替什么吹。只要他高兴,只要他愿意,他就给所有能用语言描述的事物都包裹一层夸张的外衣,让其膨胀,超过原来的体积,以夸大且色彩丰富的状态转述给别人。他这个毛病我分析过,也不是他要故意扭曲什么,他自己也不能从中获得什么,他好像从骨子里就爱这么做。好像以这样的方式说话,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快乐。

我瞪着他看了好一阵,用时比平时长。他估计心里发毛了,抹了一把嘴,说:“你看我这张嘴,又惹媳妇生气了!我这就好好说话!那苏小河啊,也没穿啥好貂,就是羽绒服外头多了个毛领子,我估计那毛领子都不是真的,是人造毛的。还有那帽子,不是真毛呢,就是化纤的!还有耳坠子,肯定是地摊上的便宜货——”我忍不住在脑子里勾勒苏小河如今的模样。苏晓山吹牛是描述性的,从这些夸大变形的言辞里,我能拼凑出苏小河如今的大概样子来。苏小河的穿戴确实是有钱人的穿戴,甚至有点贵夫人的味道。貂皮、毛呢、靴子、耳坠,这些能体现女性有钱且贵气的物品,都被她披挂出来了。可是,这样的苏小河,还是苏小河吗?换句话说,苏小河能镇得住这些吗?那么精瘦的一个人,又大大咧咧的,跟我一样的男人脾气,一直以精干简练为主调,如今她真的变了吗?再说,那些值钱的东西,无一不是沉甸甸的,她披挂着,能撑得起吗?我忽然很想见苏小河。自从听说她回来以后,我想见到她的念头第一次这样强烈,想看看她究竟有钱到了何等地步,富贵到了什么程度。


宁夏作家马金莲

第二场雪落定以后,苏小河踏着雪来了。时间与我最初预算的有偏差,她早来了十天左右。

“早就想来看你了,我妈、我大伯、我二爷、我哥、我妹子,还有婆家一串串亲戚,一圈子转下来,半个月就这么转没了。要不是这场雪大,把出羊圈门的路给封了,我还不能这么快来看你。”

苏小河一边迎面走来,一边微微笑着,跺着脚上的雪泥,一直走到我面前,对我说了句“色俩目”,我却在等她的手“袭击”我。从前我们每次见面她都要对我来个亲昵的袭击动作,手抬起来在我右锁骨那里捣一拳,或者推我一把,笑呵呵地说:“哈,又见了,想你了!”然后我们两个在一铺炕上睡觉,一件外套换着穿,一碗凉皮子分着吃。现在见面,她还会有那些动作吗?还会说那些话吗?她的手藏在袖筒里,没有抽出来,也没有“袭击”我。

我在脑子里努力让自己转过一个弯儿:苏小河确实来了,不请自来,而我完全没有准备。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现实中的准备也没有。雪后大家都偷懒,家里乱糟糟的,我本人也蓬头垢面,穿了最家常的旧衣服正要扫雪呢,她怎么就这样冒出来了!她打乱了我的节奏。本来我想着等这场雪化完,她也就在她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处转悠得差不多,到时候我把家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家人穿戴整齐,体体面面张罗出一桌饭菜,从容不迫地把苏小河请来。现在你看这局面,在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状态下,她就自动上门来了。

我接了句“色俩目”,脸上拼命挤出笑。同时我一把丢掉了手里铲雪的工具,也跺掉了脚上的雪。我想好了,破罐子破摔吧,既然她已经将我家的真实境况都一眼看穿了,我就没必要掩饰了,说白了无非就是一个字——穷。人活在世上,谁又能彻底摆脱这个字呢?没钱的人在有钱人面前,穷;有钱人在更有钱的人面前,还是穷。那些做了世界首富的人,难道就真的满足了?无欲无求了?生而为人,只要有欲望,心就是穷的。在羊圈门,我家的光景排中下等,不算太穷,也不富裕,日子凑合能过吧。这样的日子放到过去,那就已经很好了,至少不愁吃饭穿衣。但和现在的一些人家比,我们家就没那么好。比如苏晓山一直想买辆车,就是攒不够买车钱;我们想多养几头牛,暂时腾不出多余的钱。说白了都是人和人比较的结果。如今的人,就爱比着过日子,房子修得一家比一家体面,台子拿水泥打了,院子也跟着打了,连大门口也要打。原来的土墙一家接一家被推倒,拉来红砖砌起来,里外红灿灿的。我们如果要跟上这股风,就吃力了,跟不上嘛,人心里就不舒坦,总感觉在别人跟前抬不起头。如今苏小河来了,我家的日子,她一眼就能看个差不多。这不好不坏的样子,如果在我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我可能会自信些,可她就这么提前出现了,打了个措手不及。我还能怎么办?难道把上门的客拒之门外?只能调整自己,赶紧往里迎接。

进屋后,苏小河扭着胯先走了几步,寻找落屁股的地方。按道理应该让她上炕的,但我家昨夜睡觉的被子还没叠,炕上那么乱,我也不好意思让她上炕。她在火炉边的板凳上坐下,同时伸手摸炉子的边。我飞快地叠被子,趁机把脏乱掩饰过去。

“嫂子,咋不见苏晓山?”苏小河忽然问。我匆匆扫一眼窗外,满世界除了白茫茫的雪,哪里有苏晓山的人影儿。“我也不知道他死哪儿去了!”我笑,口气尽量轻松。说实话,我的这个男人就是这么吊儿郎当,到了冬天尤其游手好闲。一大早出去一看大雪压了全羊圈门,他乐呵呵地出去了,把满院子的雪留给我扫。他肯定去上庄子那几个年轻人家里了,三五个人凑在一起成天地打牌,不把身上揣的几百块钱输光了不回来。好在有我镇着,苏晓山这些年都只参与小赌,每个冬天输赢加起来不超过一千元,我能接受,他也不至于因为不参与而和男人们融不进一个圈子里。小赌怡情,这个现实道理我早就明白了。

“他呀——”我听见自己的口气不由得就带上了嘲讽,“他忙得很,他不去,虎子、大炮、秃三蛋那伙子人的摊子就撑不起来。你知道他咋说的?说没有他,一个冬天那么长,羊圈门的年轻人都能心慌死,好像少了他地球就不转!”

苏小河笑了笑,起身在地上走了几步,望着墙上挂着的相框里的照片,说:“他还是那个脾气啊,都过四十岁的人了,耍性子还不改!”

说完,她就专注于相片了。

我赶紧扫地、擦桌子、烧水,准备泡茶,同时从冰箱里拿出几包冻成块的肉,准备给苏小河做吃的。

“哎,嫂子,这照片你还存着啊!唉,那时节我们多年轻啊,这些相片我都找不到了,这十几年到处乱跑,早就把一些旧东西撇光了。”苏小河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踮起脚尖对着相框里镶嵌的照片拍。手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咔嚓声。她的口气,有惊喜,有遗憾,好像还有……微微的苦涩吧。

我没吭声,埋头忙我的。心里有一种挺怪的情绪,它拧巴着,让我的心说不出的别扭,好像是心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拽斜了,我想伸手捋顺,可又做不到,只能忍着这拧巴感,别别扭扭地忍耐着。我告诉自己,我的听觉出问题了,听错了,这人是谁啊?苏小河,羊圈门人这几年都在传说的苏小河,她的语气里怎么会有苦涩感?该有的人是我,她那么有钱,还有啥不如意的?倒是我,你看看这日子,苏晓山这男人再这么不争气,只怕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了。我不由得想起自从嫁给苏晓山后的这些年的日子,往事一桩桩、一件件,袭上心头,全是不顺心的事儿。娃娃发烧了,我去耍牌的摊子上揪苏晓山;春种要买化肥,我到娘家去借钱;苏晓山骑个破摩托捎我去赶集,回来被冷风灌透全身,而别人家都是屁股下压着小车,“呜”的一声从我们身边擦过……我忽然觉得很委屈。这些年日子挺平静的,我以为我是幸福的,原来我有这么多委屈啊!只不过它们沉睡着,现在被苏小河唤醒了。

我坐在苏小河刚坐过的板凳上,从背后打量这个专心翻拍照片的故人。我试图从这个精瘦的身影里,捕捉到从前那个人的身影。苏小河怎么十几年都没变化呢?时间是一坑水,苏小河沉进去扑腾这些年,现在才露出面,她的身材还是那个入水时的她。那我呢?我还是那个我吗?我悄悄伸手摸脸,两只手互相摩挲,看看我的手腕、手指,所有裸露的皮肤都不再像十几年前那么光滑了。我是这样肥腻。跟苏小河比,她算少女,而我,是五十岁的老妇人吧。耻辱感从心底最深处翻上来,不多,细细的那么一缕,但滚烫,有灼烧感。是我命不好吧,嫁了苏晓山这么个没本事的男人,这日子真叫我操碎了心,我劳碌不停,不发福才怪呢,我要是像苏小河一样命好就好了……忽然有什么在心里卡了一下,胡思乱想中断了,我清醒地问自己,苏小河她真的命好吗?她的幸福,真的是男人给她的?不,她的男人我又不是不知道,她过去的生活我也最清楚,说她那时候命好,那就是睁着眼睛胡说了,那几年她在水深火热里熬着……要不是她能折腾,估计日子现在比我还难,都是她能折腾啊……

我嫁给苏晓山时二十岁。现在的姑娘二十岁还普遍被当作孩子,不是在学校里念书,就是在外头打工,离婚姻生活还远着呢。而十九年前,这个年纪的乡村女孩早就结婚了,好像除了结婚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出路。书念了一点,父母重男轻女,做主给我拉倒了。养女儿养到二十岁,养出一个吃苦耐劳、贤惠勤俭、懂事听话的好女儿,就是为了嫁人做准备。

我嫁给苏晓山的同一天,听说苏家有个女儿也出嫁了。乡村到了冬天有很多喜事,苏家嫁个女儿很正常,我就没在意。七天后是新人回门的日子,我一大早穿戴好,等苏晓山陪我去。苏晓山找不到了,我等到日上三竿,婆婆生气了,大骂她儿子是个狗东西,回门这么大的事,也不上心,太不懂事了。她亲自出门去找,一会儿揪着儿子的耳朵回来了。苏晓山龇牙咧嘴、挤眉弄眼,说他本来记着这事儿呢,没想到一出门就碰到了苏小河,苏小河一个人在水井边哭,说准备一头跳到井里去。他苏晓山总不能眼看着一个人真的跳井吧,他就哄苏小河,哄得她不跳井了,他又把苏小河送到家里去,这一来就被事情缠住了,脱不开身。

这是我头一回听到苏小河的名字。那是谁?为啥哭哭啼啼?又为啥要跳井?为啥还肯听苏晓山的劝?这几天我已经看出来了,苏晓山这个人不够稳重,总爱嘻嘻哈哈。这样一个人,真能把一个寻死觅活之人劝得打消了念头?我不敢马上追问,当着婆婆的面,我还得保持新媳妇的矜持。

“呸!”我婆婆忽然啐了一口,骂道:“苏小河这个碎妖精,不好好当她的新媳妇,跑到娘家门上成啥精哩?真要跳井,她婆家没井吗?偏偏跑到羊圈门来臊娘家人的皮!我看她就是作怪的毛病又犯了。”

我在边上听着,隐约明白了,这个苏小河,是苏家一个已嫁的女儿,现在跑回娘家来了,可能遇到啥不顺心的事了,所以闹自杀。

苏晓山用自行车驮着我,我们去娘家回门。路上我问起今早的事,苏晓山干脆跳下车,推着自行车走。我们慢慢上一道坡,他细细给我讲苏小河。

“我堂、堂伯伯家的女子!”

他把“堂、堂”两个字加重,放缓,特意强调出来。

这里头的意思我明白,“堂”一次,表示他们在家族血缘关系上远一层,“堂”了两次,那就是更远了一层。

“我们是堂、堂兄妹。我和她同岁,都属猴,我比她大了半个月。她不承认这半个月,从来不管我叫哥。不叫就不叫吧,反正又没有多亲,我也就从来没计较过。”

我急于知道最感兴趣的那部分,“快说跳井,究竟咋回事?”

“她就是个疯女子!”苏晓山哈哈笑了,头扬了扬,继续看前路,瘦瘦的脊背笑得一夹一夹的,“你不知道她有多疯!真主让她成了个女子,她的性格纯粹就是个男人!碎的时节天天跟在我们一堆男娃娃里头混,为这个没少挨她妈的烧火棍。有一回她妈气急了,打她,把一根顶门杠都打断了。她不哭,能跑就跑,跑不脱就站着挨打,打死也不求饶,问她以后改不改,她的嘴比铁还硬,就是不说个改字。”

我疑惑难解,问:“她究竟犯啥错了?要这么打?我碎的时节也常跟男娃娃一搭耍啊,天天跟在我哥身后给他当尾巴,我父母咋没为这个打过我?”

“哎哟。”苏晓山又笑,瘦肩膀一夹一夹地抖,“你肯定跟她不一样,也不是说她父母不叫女子跟儿子娃娃一搭耍,是她那个人啊,耍起来就疯了,没边儿了,简直没法说!”

这时他这个人说话爱卖关子的毛病在我面前初见端倪,我不好意思直接告诉他这样吊人胃口其实不好玩,让人反感,就沉默着,等他自己想说了再说。他果然耐不住性子,又滔滔不绝地说起苏小河来。

见到苏小河真人,是在我离开娘家,重新回到羊圈门以后。

我和苏晓山进了庄口,看见羊圈门的大路上围了好多人,乌泱泱的,都在争相看什么。苏晓山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撒开腿就往人多的地方跑。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里头我妈捎给我婆婆的几个油香滚出来了,我忙弯腰去拾,然后我推着自行车走向人群。就算要围观,我也不能像苏晓山一样不顾个人形象,毕竟还是个新媳妇呢。我徐徐靠近,用目光探寻这里发生了何等大事,没人理睬我,大家都急忙往一道土坎子跟前挤,腊月的空气似乎也被这拥挤烘热了。

“咋了咋了?谁又咋了?”一个妇女气喘吁吁地跑来,老远就喊着问。

另一个妇女回头,迎向来者,稍微压低了声音,说:“还能是谁?苏小河嘛,和她男人打起来了!”

问者马上反问:“苏小河?她不是刚嫁出去吗?新媳妇今儿该回门了,为啥打起来?”

她一边问,一边哧哧地笑。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位妇女她压根就不需要答案,她询问的口气和神态中都已经透露出答案了。询问只不过是一种情绪的抒发方式罢了。

果然,那个答话者也笑了,点着头儿,说:“今儿是回门的日子啊,这不,我们的苏小河一大早就披头散发地跑回来了,后面撵着她男人。小两口儿像演大戏一样,愣是你追我赶地从冯庄跑到羊圈门来了。”

我听出这妇女说的是北山里的口音,句句带儿化音,舌尖儿说话,给人感觉像一只鸟儿在叫,无比灵巧。苏小河新婚第七天和她男人往娘家跑的阵势,经她的口音描述,让人觉得那不是一件坏事,反倒是好事、喜庆的事。好像那苏小河是一只百灵鸟儿,扑扇着翅膀就飞来了。

“哎哟,我就说嘛,这个苏小河啊,她要能乖乖地当媳妇,那才是怪事呢!看,这不是照着我的话来了吗?她要是不闹腾点事出来,她就不是苏小河!”

两个妇女一起笑了起来。

众多脚步踩踏,冬日的黄土路上浮土飞扬,我赶紧走开,往路边躲。

人群忽然就呼啦一下散开了,我来不及避,就见人分成两边,中间一个妇女拉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趔趄着往下走。

“妈你放开我,放开我——”那年轻女子两只手掰开老妇女的手,屁股往后沉,随时要一屁股坐下去,脚抠在地上不肯前行,嘴里连珠炮一样嚷着:“我不跟伊麻子走!伊麻子家我不想去!伊麻子他大不是人,他一个老公公,半夜里不睡觉,趴在我门外听床哩!这世上有大伯听床的,有小叔子听床的,就是没有老公公也听床的!我不去他家里!”

一个小伙子跟在后面,两只手没地方放似的,时不时推一下,看样子想给年轻女子后背推一把,让她快快回去,但又不敢真的推。他的样子说不出的狼狈,一双皮鞋面上满是浮土,黑色西服裤子也沾了两裤腿的土。

拉着年轻女子的妇女我认识,是苏晓山的一个堂婶,用羊圈门的叫法,是麻麻,她男人排老六,她被苏晓山喊作六麻麻。

六麻麻趔趄着往前奔,一张脸哭笑不得。别看那年轻女子精瘦精瘦的一个人,力气却大得很,她一下又一下甩着,每甩一下,六麻麻就趔趄一下,两个人像黏在了一起,一个急于黏牢,另一个只想挣脱。

“当新媳妇才几天,就敢这么骂老公公,苏小河真是没治了!”

有人在议论。

“当女子的时节疯疯癫癫,把她大、她妈的脸丢光了,那时候她好歹是娃娃,现在可是大人了,还这么闹,有她娃娃吃亏的一天!”我四面留意,四周应该都是羊圈门的妇女们。她们已经看出来了,今儿的热闹也就这样了,不会有啥更好看的。因为主人公是苏小河,对于这个女子带来的各种闹剧,大家早有免疫力了,见怪不怪,反倒为自己冒着寒冷跑出来凑这个热闹而深感懊悔。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

现在我对上号了,那个被六麻麻拉着的女子,就是苏小河,跟我同一天成为新媳妇,我嫁进羊圈门,她嫁出羊圈门。

苏小河看上去挺普通的,中等个子,偏瘦,一张脸干瘦干瘦的,也没有抹点粉,头上随便包了块头巾,头巾的两个角拉下来系在下巴处,系得太紧了,把一张脸勒得“原形毕露”,五官都小而干瘦,一点都没有刚做新媳妇的人该有的水嫩。因为正在跟她妈和她男人赌气,她颧骨显得越发高了,嘴噘着,鼻子一耸一耸的,新媳妇该有的矜持和羞涩,在她身上根本就看不到。

“穗穗你听话,跟我回家去,有啥事咱们到家里商量,你不要这么个样子了——”六麻麻一边拉女儿,一边声音低低地哀求,“这么多人看着哩,你叫人看笑话哩——”又望一眼身后的青年,一张下唇明显下垂的嘴越发说个不停,“人家伊麻子对你好着哩,不好的是你公公,又不是伊麻子,日子是你跟伊麻子过哩,又不是跟老公公过。”

她的话其实一点用都没有,相反像把一瓢一瓢的油泼在了火上,苏小河身子猛地往前一蹿,又往后一缩,挣脱了她妈的手,嘴里说:“那么个老公公,这日子我没法过,那个家里有他就没我,我死也不回去!”

说完,她往人群里看去,看到了苏晓山,忽然笑了,向苏晓山跑来,说:“苏晓山,苏晓山,你得救我!”

苏晓山伸手拉住她,她好像愿意被苏晓山拉着,不跑了。身后六麻麻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喊:“山,山,你跟你妹妹亲,你的话她听,你快好好劝劝她。”

苏晓山笑着点头,“六麻麻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劝,哎,穗穗——”

不等他多说一句话,苏小河截住他的话:“我不是穗穗,我叫苏小河!”



早在回娘家的路上,我就听苏晓山讲了苏小河这大名的由来,也算她身上发生的众多趣事之一。苏家在羊圈门属于大姓,大姓讲究多,一辈一辈的子孙,大名按一定的字辈起。到了苏晓山这一辈,都取一个“晓”字,什么晓山、晓河、晓树、晓粮、晓云、晓雨、晓才、晓财、晓华、晓升……有一天苏小河问长辈,为啥兄弟们都有大名,她咋没有,她父亲笑着告诉她:“他们都是儿子娃,长大了是大男人,大男人就得起大名,你一个女子娃,长大了是别人家的人,你叫个穗穗就好了。”

穗穗小姑娘龇着漏风的牙,反问:“凭啥我就不能有个大名?凭啥我长大了就得是别人家的一口子?”

她大不耐烦,说:“去去去,跟着你妈学针线茶饭去,你个小丫头片子,咋那么不安分哩!”

穗穗眼泪豆儿扑簌簌地淌,咬着嘴皮子想了想,说:“好,你们不给我起大名,我自家起,苏晓山那么个鼻涕虫,都能叫个山,那我就叫个河,我叫苏晓河。”

没人在意一个小姑娘的固执,都说她又发牛脾气了,过一阵子就好了。

过了一年,大家去学校念书了。穗穗混在一堆儿子娃伙里,打打闹闹去学校,老师给报到的孩子写名字,苏晓天、苏晓地、苏晓北、苏晓南……轮到穗穗,她张嘴就报:苏晓河。

老师停顿一下,说:“苏晓河有了,你们苏家的女子不都叫花花草草的吗?你就叫——”

“我就叫苏晓河。”

苏小河不怕老师,一双小眼睛圆溜溜的,眼神无辜而真挚,热烈地望着老师。老师没辙了,总不能写两个苏晓河吧,他就做主写成了苏小河。

那时候的穗穗还不知道汉字里有两个“xiǎo”,高高兴兴顶着苏小河三个字开始了她的学生生涯。同学们也适应了两个苏xiǎo河在同一个班里共存。那些实在需要特别指明两人有所区别的情况下,就在大名前加一个性别:男苏xiǎo河、女苏xiǎo河,这样才能把两个人彻底区分清楚。

课堂上老师喊苏xiǎo河回答问题,男苏xiǎo河还在犹豫,女苏xiǎo河已经站起来了,嗓门清亮,回答:“二加四减七,等于一。”同学们嘿嘿地笑。老师生气地说:“苏小河你坐下,我没叫你,我叫那个苏晓河。”那个苏晓河还在犹豫,这个苏小河又站起来,说:“马老师,你题出错了,二加四减七,减不过。”同学们又嘿嘿地笑。

苏小河常闹这样的笑话。窗玻璃被砸了,老师问是谁干的,同学中有人打小报告,说苏xiǎo河。老师说:“苏xiǎo河,咋回事?”男苏xiǎo河还在迟疑,女苏xiǎo河又站起来,说:“马老师,不是我,我今儿一天都没挨近窗子。”老师说:“谁能给你作证?”苏小河想也不想,说:“男苏xiǎo河。”同学们又嘿嘿地笑。老师很生气,说:“苏小河你还是个女孩子,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女同学的模样?你应该跟那个苏xiǎo河换一下,他当你,你当他。”同学们又嘿嘿地笑。苏小河就是这样快乐,她能给大家制造无尽的乐趣。她最大的特点就是像男娃娃,要不是脑后扎了个小辫儿,你简直不敢相信她这样的淘气鬼会是个女娃。

苏小河三年级的时候才弄清楚她的“小”字,和苏晓河的“晓”字,不是一个字。人家是“春眠不觉晓”的“晓”,她是“大小”的“小”。她想找老师给改过来,她就是想要苏家所有男孩子都用的那个“晓”。这个心愿终究是没机会实现了,因为她从村小毕业了,也就是说,她的学生生涯结束了。羊圈门历来都这样,女子娃念书的不多,大多数女孩从能踩着板凳够到案板开始,就学着做饭、洗锅了,还要帮妈妈带弟弟妹妹,做力所能及的家务。这些女孩八九岁被送进学校,由于家里不重视,老师也不好好教,加上正是贪耍的年龄,糊里糊涂地就把初小阶段混过去了。然后就回家做农活儿,预备有朝一日长大了嫁人。更高的年级要去乡小学念,羊圈门这样偏僻,女娃们早早就断了继续念书的念头。

苏小河想去念四年级。父母拦不住她,只能由着她去了。学校太远,大家需要天没亮透就出发,顶着黎明前的黑暗,奔走在羊圈门通往山外的山路上。一到四、五年级,同龄孩子身体上的性别差异就显现出来了。苏小河要追赶上那些男娃娃,她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有一天,她跟平时一样奔跑在男同伴中,跑着跑着,她感觉身体好像漏了,有热乎乎的东西在往外流,她跑得快,就漏得快,一股一股的。她说不清楚哪里出问题了,就尽量当作没事人,甩着脚板跑过一道沟,跑完一段砂子路,跑到了小学门口。这时候大家的脚步集体缓和下来。苏小河舒了一口气,为自己又一次没有落伍而开心。

这时候有人叫了起来:“苏小河,苏小河你咋了?”

苏小河被吓了一跳。对方不像在开玩笑。她疑惑地回头看。

“你屁股后头,淌血了!”

苏小河瞬间傻了,不由得伸手去摸,同时弯下了腰。手黏黏的,有潮湿感。她赶紧把书包转到后面,希望它能护住她的屁股。

“苏小河,屁股烂了!”

“哦,苏小河屁股淌血了!”

绝望中的苏小河明确感觉到了身体里的那个漏洞,而且血正热乎乎地往外流。

耻辱感瞬间炸开,吞没了苏小河。那是十多年来,她第一次向性别上的差距低了头。她忽然撒开腿就跑,跑出校门,和正在赶来上学的同学们逆向而行,她疯了一样冲出人们好奇难解的目光,向着远方跑去。她终于甩掉了人群,来到路边的一片杨树林里。她喘息未定,脱下裤子查看。果然是血,触目惊心的红色,让她深感绝望。她提起裤子,向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她没有勇气回头望一眼那个留下了她耻辱的学校。

苏小河主动退学,不念了。苏晓山还在乡小学念四年级,他知道苏小河的血一度成为全校同学讨论的话题。对这个话题,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们既敏感,又流露出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坏。他们集体嘲笑那个叫苏小河的女同学,好像青春期的耻辱感被她放大,并晒在阳光下被展览,她揭开了大家心里的遮羞布,好在苏小河本人再也不会听到这些了。

苏小河跟20世纪80年代初羊圈门的大多数女孩一样,她也早早辍学,跟着母亲学做针线,学做茶饭,继承乡村妇女该有的美德和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的能力。她唯一坚持的就是她一直认定自己叫苏小河。那个小时候由大人起的乳名穗穗,她不承认。谁喊穗穗,她不答应。连喊几声的话,她黑着脸,一本正经地告诉人家,她叫苏小河,不认识什么穗穗。几年坚持下来,“穗穗”这个名字在大多数人那里变成了苏小河。倒是和她最亲近的六麻麻,一着急就犯错误,穗穗、穗穗地喊。

苏晓山赶紧点头,“对,对对对,你是苏小河,你不是穗穗。哎,苏小河,要么你去我家里吧,跟我们好好说说话,你这心气可能就顺了——”说着回头给六麻麻挤眼睛。六麻麻看女儿不反感苏晓山,顿时高兴地说:“好好好,山,你好好劝劝啊,叫你媳妇也帮着劝,你们都刚结婚,应该能说到一起去哩!”

就这样,苏晓山陪着她往我婆家走去。我哭笑不得,又不好出面拦阻,只能推着自行车跟在他们后面回家。我婆婆热情地接待了苏小河,她一边做好吃的,一边不停地闲谈。她问,苏小河答。苏小河是个爽快性子,不怎么藏着掖着,很快她就把她嫁到冯庄的前后经过复述了一遍。作为新媳妇,我也陪在婆婆身边忙活,同时聆听着苏小河的讲述。这个过程我很熟悉,因为我也正在经历这些。

“他听我们的床。”苏小河加重语气,愤愤地说。

这个他我们已经知道是谁,他是她的老公公,一个刚做公公的中年男人。

“大娘,你说这恶心不恶心?”

苏小河盯着我婆婆发问,眼神固执极了,她在等答案。

我婆婆在捏一个包子,她往我擀好的面皮里头装一疙瘩萝卜牛肉馅,左手抓着,右手三个指头把面皮捏成一撮,夹着面皮飞快地打褶,转满一圈,松开手,面皮已经变成了一朵花。我婆婆端详着花瓣形的褶子,有些不满意,抿着嘴重新下手捏。她不管苏小河在不在等答案。

“大娘,你说你活了这么大岁数,你见过当公公的偷听儿媳妇的床的吗?这不是为老不尊吗?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我婆婆的头在原地停住,不点头,也不摇头。她有些苍凉地看着苏小河,说:“娃娃,你是没经过世事,不知道老人的心。当老人的,操心的就是儿女,女儿给出去了,操心,盼着人家幸福。儿媳妇娶进门了,操心,怕人家小两口不和睦。整日整夜地悬心,就怕哪里出个差错。”

苏小河嘴一扭,反唇相讥:“老人操心,也不能偷听儿媳妇的床吧?他啥意思?白天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夜里就趴在儿子门外偷听我们睡觉,他还要脸吗?”

她气得手抖,劲儿太大,一个包子被她捏破了。她干脆不包了,把包子丢在案板上,沮丧地拍了拍手。她说:“大娘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了你是新媳妇,你老公公趴在门外偷听,你心里咋想?”

“哟。”我婆婆不生气,慈祥地笑了,把苏小河捏坏的包子拿起来补救,说:“穗穗啊,不是大娘嘴碎,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多了,你该醒事了。”

她这是在和稀泥。老年人基本上都具备这方面的能力,不管大事小事,他们先给你上一铲子稀泥抹抹再说。

“我没法跟您老人家说了!”苏小河拍拍手,还真的不交流了,扭身进屋,去找苏晓山了。

我不敢撂下活儿离开,其实我心里很渴望离开。婆婆做活儿很慢,她的宗旨是慢工出细活儿,“又没有娃娃要养到裤裆里,急啥哩!”这是她的口头禅。在她强大稳定的气场笼罩下,我这个新媳妇除了暗暗地脚跟发痒,根本不敢随意脱离她的视线,躲起来偷懒,更不可能像苏小河这样敢想敢说,结婚才七天就从婆家闹到娘家来了。自由是闹出来的,就像那些穷人闹革命。可惜我胆子小,不敢学苏小河。

我婆婆抿着嘴继续捏包子,她嘴唇由外向里散射状分布着一圈皱纹,嘴抿起来皱纹更明显了。依我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我知道这种状态代表她正在生闷气。

婆婆把包子放进蒸笼,然后烧火,我洗案板和一些灶具。她拉着风箱,忽然停了下来,扭头瞅一眼对面的屋子,那是我和苏晓山的新房。此刻屋里传来大笑声,苏小河和苏晓山两个人都在笑,听不见苏小河在说什么,他们叽叽嘎嘎地笑着,十分热闹。我想起看过的一本书,叫《红楼梦》,里头有个女孩叫史湘云,这苏小河应该和史湘云一样的性格吧。亏得他们是兄妹,不然这样亲密,我肯定要吃醋的。婆婆把烧火棍在锅台边敲了一下,咂了咂嘴,说:“哎哟,我的个真主哟,你六麻麻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咋就养了这么个活宝!哎哟,哎哟,那一张嘴哟,比刀子还快,机关枪一样,没遮没拦的,还不忍事,有虱子大的一点不如意,她就能嚷出一头牛来!”

看着被小辈的忧患煎熬得不知所措的婆婆,我想笑,又不敢,只能憋着。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自己没有勇气反抗现在的生活,对公公婆婆百依百顺,按他们的期望做着懂事孝顺的小媳妇,他们也乐于时不时送我几句夸赞的话。但我真的有些羡慕苏小河,有话就说出来,不用憋在心里,这多舒服。但是,强大的理智将欲望压得死死的,我知道我这个人成不了苏小河,这辈子都不可能。

苏小河躲在我们屋里不愿意出去,我端包子给她吃,她一口咬掉半个包子,瞪着眼吞咽,说:“嫂子哎,你是苏晓山媳妇,我就该喊你嫂子。”她掉头看苏晓山,哧哧地一笑,说:“苏晓山,你不要指望我会喊你哥,你比我大不了几天!但嫂子就是嫂子,喊嫂子是应该的!”

苏晓山龇牙,说:“由你呗,反正你苏小河打小就长一口钢牙,我又不是不清楚。”

苏小河嘿嘿地笑,嚼着包子,说:“苏晓山你瞅你那个没出息的嘴脸!难道还吃我嫂子的醋不成?我跟你说啊嫂子,这苏晓山就是个卡瓤子核桃,你得时不时地砸着、捶着,他才乖哩!”

我们三个都笑起来。我说:“那我得准备个锤子了,砸起来容易。”

苏晓山摆手,喊道:“苏小河你不要胡说!”又看我,说:“媳妇儿,媳妇儿,你不要听她满嘴跑火车,她就是个跑江湖的性子,路子野着哩,你跟上她要学坏的!”

苏小河也不生气,嘿嘿地笑,伸胳膊揽住我,说:“我偏偏要教她学坏,你能咋地?”

夜里,苏小河跟我睡。苏晓山倒是很乐意,他正好可以跑出去找那些同龄的男孩子,大家彻夜折牛拐子、炸金花,反正好耍的多着呢!

第二天做早饭时,我发现婆婆嘴角的皱纹更深了。当我端着早饭要送给苏小河时,婆婆狠狠把脚跺了几下,说:“害人精,害她大和她妈也就算了,结婚才几天就害得婆婆家不得安宁,现在又来祸害我们!”

吃不透她的话,我就不敢乱动,端着盘子站住,等婆婆进一步示下。

“你们才结婚七八天!”她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又有些暧昧地说:“按老人们说的,这小两口结婚要四十天不能分开睡,这苏小河一来就把你们分开了,这是要冲你们的缘法!”

婆婆的嘴里带着一股葱味儿。昨天包子馅里我们放了葱。葱味儿隔夜又泛出来,早没了葱的鲜味,有那么一点难闻。

“叫她吃了饭快走人,有娘家,有婆家,躲在我们家里算个啥!”

我端着饭进去,苏小河还在睡。我拉开窗帘、扫地、叠被子,其实我已经忙完了很多家务,包括填炕、扫厨房、和婆婆做早饭。苏小河睁开眼,打个大哈欠,说:“起这么早啊?一个个真是早公鸡!”

我苦笑,心里说:我也不想早起啊,谁不知道热被窝里多躺一会儿舒坦,可身不由己啊!公公婆婆天不亮就起来做礼拜,然后公公念经,婆婆在一边听。只要天一放亮,老两口就出来了,就在门外头活动,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我哪好意思继续装睡哩,只能爬起来去给老人做早饭。

“我天天睡到天大亮。”苏小河一边说,一边起来穿衣裳,露出两条胳膊来,肉好白,细嫩细嫩的。大腿更白,明晃晃的,她把腿往裤子里塞,说:“哎哟,没有男人打搅,可睡了个清静觉。”这话没法接,我就傻笑。

苏小河凑近瞅着我的脸,嘿嘿笑着说:“哟,嫂子,你脸红了?还真是个害羞的人啊!唉,我得警告一下苏晓山,叫他不要欺负你。当媳妇这些天了,你还脸红,是个正经人嘛!”她简单梳洗了,端起米汤喝,“不过也是好事情,苏晓山命好,遇到了你。”说着又喝了一口米汤。

我发现她这个人说话很跳脱,前一句和后一句往往间隔很远,有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感觉,但细想又能连上,这样我就总是跟不上她的节奏。

“我得走了。”吃完,她抹嘴,拍屁股,眉头有一点皱,忽然凑近我,刚喝过小米汤的嘴唇红润润的,牙齿缝里有米粒残留,她用这样一张带着人间烟火味的嘴告诉我,她再留着,我婆婆就要赶她走了。我有点尴尬,以为她听到了我和婆婆的对话。她笑了,说:“我大娘那个人,我还不清楚吗?精明得放个屁都透明,不糟蹋一点粮食气!”这比喻真新颖,我想了想,才想象出一个透明的不带粮食气的屁,我们俩一起哈哈大笑。

苏小河走了。望着她睡过的被窝,我有一点走神。夜里她像个男人一样四仰八叉地躺着,还说梦话。她梦里在骂人,还磨牙,还把腿搭在我身上,一条腿忽一下就甩到我身上来了,我推下去,过一会儿又上来了。她有些地方比苏晓山还男人气,比苏晓山豪爽,比苏晓山敢想敢说。她应该是个男人的。

苏小河和她婆家的斗争史,成为未来两年我们枯燥乡村生活的调味剂。谁也难以预料她哪一天会忽然回来。作为新婚夫妇,别人回娘家时,一般都是十分恩爱的,最不济也能维持一团和气。苏小河只要出现在羊圈门,大家就知道她又有事了。她风风火火在前头跑,她男人像条忠实的尾巴,不离不弃地跟着,撵得上就劝她回去,撵不上就不停地撵。苏小河很擅长跑,她男人不是她的对手。于是小两口你追我赶的情景成为羊圈门的一道独特风景,也成为大众口中的一个笑话。

“咋不打呢?”我婆婆嘴巴周围那圈皱纹深成一朵莲花,花瓣层层重叠,花瓣最中间挤压出她的愤慨,“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穗穗女婿就是个孬种,我就不信还治不了那个女人了,给她一顿棍子,我就不信她不改毛病!一顿打不倒,就三顿五顿地打!我们那个时代的女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婆婆反而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摇了摇头,说:“唉,她是我们苏家女子,我是不该这么说她,可你看看,实在闹得不像话呀!这羊圈门哪里听说过有这么个活宝?!碎的时节就不听话,我叫你六麻麻打,你六麻麻那个女人话多心软,啰啰唆唆的,下不了重手。看看,愣是让她妈惯出病来了,越大越没治了。”

我默默在心里思量,我要是学苏小河的行为,只怕我婆婆早撺掇儿子收拾我了。如此看来,苏小河的命比我好,她遇到的男人比她老实,也不像苏晓山这样一味地听他妈的话,她婆婆也没有我婆婆这样厉害。我心里不平,就故意挖苦她,我说:“苏小河那个脾气,就怕不是棍子能降得住的,只怕一顿打完,不但不改毛病,再打出人命来,就算打不死,万一她自己再上吊吊死哩?喝农药也挺方便的。反正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干过,你不是说过吗?小时候就有那么几回,她大打急了,她要跳崖,要上吊,要跳井,还要……”婆婆唇边的皱纹像刀刻得一样深,我赶紧打住。

“她呀。”我婆婆抬手拍打自己的膝盖,“哎哟,哎哟,哎哟,穗穗这个女子,我没法说了,得亏不是我养的,我要养出这么个活宝,我一头碰死算了。”

苏小河笑嘻嘻地出现在大门口,来找我。自从回门那次接触后,她只要再来娘家,就少不了要跑来看我。她来一回,我婆婆脸上的皱纹能深一层,她对苏小河的警惕和反感难以掩饰。有一回我和苏小河叽叽嘎嘎地说笑,中途我出去解手,门一开,外头窗户下坐着婆婆。见我出来,她尴尬地笑笑,起身走了。她在偷听我和苏小河说话。我倒没觉得有多大事,进去跟苏小河一说,她跳了起来,要去找我婆婆理论,要问个一清二楚。吓得我赶紧拉住她,央求她别嚷嚷,嚷出去对谁都不好。她犟劲上来比苏晓山力气还大,我根本拉不住。她嘲笑我太胆小了,有些事就不能忍,忍就只能吃哑巴亏。她说我婆婆这人阴着呢,明里暗里没少骂她,她早就不想受我婆婆的闲气了,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敲打一下。我彻底慌了,苏小河真要闹一场,最后她一拍屁股走人,我呢?这不是把我给搭进去了?以后我还得在婆婆眼皮底下过日子呀。听我这样说,苏小河泄气了,拍了一把大腿,一屁股坐进我家沙发里,说:“哎哟,你没救了,有人帮你撑腰,你还不领情!没救了!算了,就当我不知道这个事!”

苏小河一来,我真心欢迎,因为她能带来无尽的快乐。我们嘻嘻哈哈地说个不停,叽叽嘎嘎地笑个不停,满屋子都是欢乐。要是她心情不好,见面先骂人,骂公公婆婆和她男人,大姑子、小叔子、邻居媳妇……只要惹她不高兴的,她就拎出来骂一顿,数落着,忽然就笑起来,说:“不提他们了,不提他们了,我们高兴起来吧。”



我们就高兴起来了。小媳妇之间,值得高兴的事还是有不少的。我害喜了,她大惊小怪地要摸我肚子,问我想吃什么,又要带我去葫芦镇上吃凉皮。她说不管酸的还是辣的,想吃啥就吃啥,别委屈自己,又瞅着我哧哧地笑,说我傻,给苏晓山这种男人怀娃娃不值得,苏晓山就是个孬种,日子长了我就知道了。下一回见面,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也怀上了,吃啥吐啥,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她不吃不喝地躺着,婆婆做了饭端到枕头边,一勺一勺喂她。她高兴了,就吃;不高兴的话,就“哇”地一声吐出去,故意往婆婆怀里吐。听得我胆子缩小了一圈,苏小河的胆子也太肥了吧,怎么能这样!她摸着肚子笑,说没防住怀上了,等大点就去打胎,反正不能就这样傻头傻脑给伊麻子养娃。伊麻子是个老实蛋蛋,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真的一辈子跟这个男人。

苏小河走后,我婆婆找我谈话,明确表示希望我以后远离穗穗。她说:“她自家不学好,也把旁人带偏了,你一个不留心,就被她带沟里去了!”她嘴角的皱纹又深了一圈,口气愤愤的。

我就是再迟钝,也猜得出这个“旁人”所指何人。我只能表态,苏小河要是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她,就算她来找我,我也不会让她把我带沟里去,我有自己的定力。

婆婆满意地抿嘴点头,说:“这个苏小河不会看人,眉高眼低,她再来我要敲打敲打。”我不知道她老人家具体怎么敲打的,果然后面两个月苏小河再没来过,也是因为我们俩都身子重了,她连羊圈门也不来了。我又回归到婆婆满意的状态,安安分分做媳妇儿,等孩子出生。

我儿子过满月的时候,亲戚们来了不少,大家一边吃喝,一边闲谈,谈到了苏小河,说她的孩子也马上满月了,下周大家要去给她的孩子过满月。话还没凉下去,苏小河就出现了,怀里抱着婴儿,风风火火往她妈家跑,她男人在后面骑着摩托车,一边撵,一边给碰到的人解释,苏小河因为过满月的事和他父母闹翻了,满月也不过了,抱着娃娃回娘家来了。过满月对于娘家来说是大事,需要拿一份重礼。苏小河的孩子的满月就这么黄了。苏家人商议好集体去恭贺的事,也就拉倒了。我婆婆一边逗弄刚满月的孙子,一边晃着头感叹,说:“那个穗穗,越活越糊涂了,都己经是娃娃的妈了,老毛病一点都不改,笤帚疙瘩大的一点娃,就提上往娘家跑。她自家刚出月子,天寒地冻的,要是落下病也活该,娃娃那么小就跟着受罪,真可怜。”

门外有脚步声,苏小河来了,又一次不请自来。我婆婆的脸立马就黑了。苏小河不看谁的脸,抖开怀里的襁褓,襁褓里睡着一个婴儿。她把娃往我的炕头一放,就脱鞋上炕,往热被窝里钻,根本不用我让。婆婆也看见了,这个亲戚还真不是我主动招惹来的,人家来了比主人还有主动权呢。

苏小河的女儿一点都不像苏小河生的,苏小河坐月子也没见养出一点肉,还是精瘦精瘦的一个人,孩子倒白白嫩嫩的,像一团刚蒸熟的糯米饭一样可爱。我婆婆见了孩子就忘了苏小河的不可爱,稀罕得不行,手忙脚乱地给缝了虎头帽戴上,还做了一个新围兜围到小肚皮上。苏小河不笨,看得出老人家喜欢孩子,她就沾孩子的光,赖下来不走了。这时候的我和苏晓山已经不存在分床不分床的讲究,也不怕被谁冲了缘分,苏小河夜夜跟我睡。两个孩子哭的时候一起哭,睡的时候一起睡,就像被我们养成了双胞胎。

我发现这时候的苏小河不怎么历数她婆家人的短处了,她没事就坐着想什么,想得很投入。一个惯会叽叽喳喳的人,忽然不爱说话了,倒让人心里不踏实,我就引逗她说话,问她有啥心事。她扑哧笑了,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伸手摸自己的脸,说:“脸上没长啥吧,为何这样看人?”她说:“你看你肥成啥样了。”我倒坦然:“奶娃呢,不多长点肉,哪来的奶水?”她伸手捏自己的脸,那脸当然还是瘦瘦的。她拿手拍脸,说:“我们不能向自己投降,肥起来就是第一步,下一步呢,越来越肥!娃娃呢,生了一个,人家会要你生第二个、第三个!用不了几年,我们就跟她们一样了!”

我傻了。苏小河这是啥意思?

“你看看——”苏小河朝着窗外努嘴,“她们一天到晚除了围着男人娃娃转,再就是说闲话,搬弄是非,骂年轻人,活得一点质量都没有!”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和苏小河有一小段时间没见了吧,她这思维节奏快得我完全跟不上了。

我明白她所指的是我婆婆这类中老年妇女,当然她们的今天也就是我们的明天。今天的我们终有一天也会变成她们那副模样,这是生活的必然,只要时光不倒流,没人能和自然规律抗衡。我们也会把儿女拉扯大,看着他们嫁娶,也会嫌弃儿媳妇的种种不足,也会东家长西家短地谈论世事,也会全身松弛,皱纹遍布,也会动辄抱怨,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闲气。

我当然不想变成这样,但强大的生活逻辑已经把我拉下了水。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后,我胖了有二十斤吧,乳房沉甸甸地垂下来,几乎垂到小肚子。这样的体型,和我婆婆有啥区别?再看苏小河,全身上下都紧绷绷的,一点都没变形,哪像个生过娃的女人!

“那咋办哩?”我瞅苏小河。说实话我有点动心了,心里已经下决心要减肥。

“得走出去。”苏小河两眼放光,声音压低了,好像做坏事的人意识到自己在做坏事,“这两年我反复想了,也试了。只要我们还窝在这山沟里,我跟你说,就没一点点出路,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得往外走,外头世界大了去了,不出去看看,闯一下,咋知道外头多好?”她的口气,带着诱惑的味道,我心动了一下,但只有很单纯的那么一瞬间,紧接着就被现有生活的惰性和对未知的畏惧感给淹没了。

我摇头,说:“那咋成?外头是男人的世界。人家两个肩膀扛一个嘴,出门就走了,有的是力气,走哪都能挣钱。我们女人家,拖儿带女的,能去哪?能做啥?出门就要受罪哩!”

“照你这么说,女人的世界塌了!”苏小河抽着鼻子鄙视我,“你已经完了,你这脑子跟她们一模一样了,我婆婆也是这么嘲笑我的,你婆婆肯定也这么认为的!谁告诉你的,女人出了门就活不下去?我还真不信!等这个娃娃断了奶,我就闹腾这个事。这几年再不出门,后头真要怀了老二,那我就真的被拖住脚后跟了!”

我发现我没法跟她继续聊了,我们的聊天聊到这里,寿终正寝了。

苏小河又住了几天。这期间她偶尔也回她妈家,也回她的亲爷爷家、亲伯伯家,他们叫她去吃饭,她留下孩子去了,夜里还是回来跟我睡。有时候一去好半天不回来,娃娃饿得哭,婆婆冲了奶粉,她一面给娃喂,一面絮絮叨叨地抱怨:“这个娃命苦,咋就遇到穗穗这么个疯妈,带孩子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过程,她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娃娃有罪受啊!”

我心里想的是苏小河告诉我的事。说实话我也想去外头,这念头很早就有了。刚结婚那会儿,我受不了和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一起过日子,做媳妇的免不了受委屈。我撺掇过苏晓山,让他出面跟父母谈判,带我外出打工。苏晓山这个孬种连跟他父母开口的勇气都没有,被我逼急了,他干脆把我出卖了。结果是我婆婆的脸拉得和鞋底子一样长,守着我进进出出,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我便乖乖地“缴械投降”了。我除了偷偷跟苏晓山闹了一阵子别扭,明面上啥也没敢表现出来。苏小河比我勇敢,她敢想的事,就敢干。真要到了外头,日子是什么样儿呢?我禁不住向往。

娃娃拉屎了。我婆婆提起小家伙,一边给她擦屎,一边骂:“鸭子下蛋不管蛋。这个穗穗啊,把她妈撇下就跑了,连自家下的羔都撇得下,她的心比筛子还大!唉,这一路子女人,不是好货,迟早出事!不信你等着看!”

鸭子怎么会下蛋不管蛋?我没见过。山村里缺水,没人养鸭子,据说那东西得有水才好养。像苏小河这种当妈的风格,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怎么形容好呢?粗犷?潦草?马大哈?还是缺心眼儿?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准确。反正换作我的话,我根本做不到。娃是女人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从娃一落地,就把女人的心分了一半,这心啊,没有一刻不记挂着孩子。苏小河在这方面也许真的有特异功能,我不得不佩服她。

“身为苏家人,不是我埋汰苏家的女子,穗穗这女子,真是太不像话了。人这一辈子,长得很,我真替她愁,不知道她要栽多少跟头,才能把那臭脾气改好。”我婆婆抱着苏小河的女儿,苍老的嘴像啄木鸟啄木头一样,啄着孩子的小嫩脸,嘴里发出感慨。

她没有等到自己的话应验的一天。苏小河这次回去后,不久就听六麻麻说闹家务哩,闹得很严重,娘家人被叫去调停。不久后,听说她去了新疆,由伊麻子陪着,孩子留给婆婆了。我婆婆听到这个消息,拍着怀里的孙子,说:“她咋胡折腾都不稀奇,就是可怜那娃娃,还吃奶着哩!这就离开娘了。唉,唉,现在的年轻人啊,这一天天的,吃了酸的想甜的,戴了银的要金的,我们老喽,看不懂,也管不了喽。”

从此,关于苏小河的消息,我们只能从别人的传言中得知。这几十年里,我们这一带有好多人去了新疆,有定居的,有暂留的,有春去冬回的,也有书信来往的,现在又通了电话,要知道一个人的消息,也不是难事,但我们都忘了苏小河。我再次害喜的时候想起她笑话我的那些话,竟如谶语一样应验了。我果然生了老二,又生了老三,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口制造机器。婆婆病故后,我成了主持一家事务的女人,有时候会忽然想起苏小河的话,我的人生果然滑入既定的轨道,我越来越像婆婆。我会忍不住想象,苏小河现在怎么样?我要是当年听她的话,跟她一样折腾一下,现在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生呢?模模糊糊想一阵,觉得人生是没法同时走两条路的,想也白想,就干脆不想了。有好几年时间吧,似乎完全听不到苏小河的消息了。

我老公公去世后,因为他是上一辈的老人,生前又是个品行端正且对教门虔诚的人,所以他的去世就惊动了全部的亲戚,不管远近几乎每家都有人来送埋体。我忙得昏天黑地,等亡人入土为安后,我才松了一口气。夜里闲谈,苏晓山谈论起亲戚们,谁家来了谁,谁哭得很伤心,谁家没来人,东拉西扯说了一阵。他忽然想了起来,说:“苏小河还记得吗?”我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两眼望着黑夜,我说:“呸!你这话问得,苏小河我咋能不记得?穗穗啊,那几年只要来娘家,就赖在我这里不走,叽叽喳喳,一说一车的话,让人欢喜得不行!你还别说,自打她去了新疆,我们亲戚里还真没有这么和我投缘的女人。”

“她离婚了。”苏晓山说:“她公公来送埋体哩。唉,说到底是苏家对不住人家,就算婚已经离了,人家还认这一门亲戚哩,这么远,也赶来了。”

我在想,苏小河离婚了,这并不是意外消息,只是不知道是现在离的,还是刚到新疆就离了。

关于苏小河,从此以后又没人提起了。在六麻麻面前,那算是她家的羞耻,是极力掩饰的事,她们讳莫如深,我们更不好问。就这样,我们又慢慢把苏小河忘掉了。

大概又过了八九年吧,不知从何时起,苏小河在羊圈门人的言语间又出现了。我后知后觉,等到察觉的时候,人们正热烈地议论着这个人。六麻麻比十九年前更老了,瘦瘦的脊背弯得像一张弓,一笑一脸的皱纹,难看的氟斑牙间不知何时多出来两颗黄灿灿的新牙,咧嘴一笑时,那牙齿先龇出来亮相。大家都说六麻麻有钱了,镶金牙了。六麻麻不否认,只是笑。我好奇地问她那真是金牙吗,咋舍得花那大钱哩。

六麻麻幸福地笑着,说:“哎呀,我哪有那钱来糟蹋,是穗穗啊,她给我发的钱,愣是叫我去装牙,装上了还要打视频给她看,她亲眼见我装了,才放心了。唉,穗穗犟得很,那个脾气说风就是雨,我不装她不答应,说是她的孝心,花多少钱也值。你也知道嘛——”六麻麻感慨地奋力晃着头,“你也知道穗穗有本事得很。现如今不缺钱,家里顿顿吃肉,羊肉根本不吃,说吃了怕胖,就吃牛肉。春夏秋冬的衣裳挂了一柜,光那脚上穿的,靴子啊,凉的,暖的,一个三层的鞋柜摆满了。”

六麻麻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个很弱势的女人,生得矮小,话又经常说不清楚,再加上家里一直穷,日子过不到大家前头,人就没有发言权了,属于遇事总往后缩的那类人。要不是她养了个不安分的女儿穗穗,估计我们更没理由留意到她这个人。回想早些年她追在苏小河身边劝女儿的那一幕又一幕,再看看现在这个得意得有些轻狂的六麻麻,真是叫人哭笑不得,想不起拿什么词儿来形容她。

苏小河成了有钱人了。羊圈门的人时不时地提起她来,大家喜欢提起她,讨论她的时候,表情变得古怪。这些从前看热闹的人,现在还是看热闹,只是口气变得复杂。一方面是难以置信,另一方面是禁不住地崇拜,那是对钱和钱所代表的更多的东西的崇拜,甚至是对一种从未看清楚过的东西的崇拜。夏天大家都忙,生计所迫,从春忙到秋,更多关注自家的事情。冬天一到,人们的目光开始更多地关注他人,苏小河这几年一到冬天就在羊圈门乡亲们的话语之间流传,她成了传奇。“钱多得很!”苏晓山朝我感慨:“听说开着豪车,钱拿皮包装呢,一出门就带一包。”

我想起苏小河警告过我的话。她说苏晓山就是个孬种,我跟着这样的男人,日子没出路。现在看来,苏小河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苏晓山是他父母的老儿子,从小到大习惯了啃老,早年靠着父母的接济,日子才过得下去。自从公公婆婆去世后,这个家的生计就一天比一天紧,眼看着入不敷出,要不是我苦撑着,估计我和孩子们都要挨饿受冻了。可是,遇到这样的男人,我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离婚吗?我早就习惯了命运的这份安排,从来没有想过真要离,我也不敢奢望离了他,还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好的男人。既然未来的命运不可预知,我更没勇气为这个不可预知去折腾。可我羡慕苏小河。谁能想到呢?她真能成功。早知道这样,我也跟上她折腾一回。转念一想,我又否决了自己。当初真要跟她一样闹,就得抛弃孩子,继而离婚,得罪婆家满门,给娘家脸上抹黑,这些后果我能承受吗?还有,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奋斗历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谁又看见了?所以,我的结论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走各人的路吧,谁也替不了谁,谁也别羡慕谁。

六麻麻夏天做了胆结石手术,术后人更瘦了,据说一段时间不能吃油腻的,什么牛奶、鸡蛋、肉都不敢吃,只能顿顿吃稀饭、洋芋面。她在家里躺不住,成天捂着右边肋部,慢悠悠在大路上走动,遇到人就说她的这次手术,说得大家都烦了,她就换话题,说穗穗,大家顿时又有了兴趣。

“穗穗咋没来看你?”

“想来啊,顾不上,她做的是大生意,腾不开身。”

“哦,那给你打钱了没?”

“打了,咋能不打哩!动手术就是她打的钱,还给打了吃嘴、补身子的钱。啊,我的娃有孝心得很!不要看是个女子,比三五个儿子都顶事。”

听众里有人在偷偷撇嘴,有人悄悄地反驳。这都是钱的好处吧,没钱的时候谁不知道那就是个祸害!现在有钱了,就成宝了。

六麻麻不跟那些得了红眼病的小人计较,她深切想念她的穗穗,说冬天一来穗穗就回来了,新疆的冬天冷得很,生意就停了,只要生意停了,穗穗就马上回来,这话传开了。但是羊圈门的大多数人,都有些懵:“穗穗是谁?”便有人解释:“苏小河啊——”听者恍然:“苏小河啊,那个疯疯癫癫的苏小河!当然记得她了!”除了后面刚嫁进来的一些小媳妇,大多数羊圈门人还是记得苏小河的。

我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羊圈门的人们开始想念起苏小河了,好像那是他们的一个失散很久的亲人。现在他们很想念她,就盼着早一天能见到这个亲人。

这些年里头,羊圈门人的日子都好起来了。家家住新房,户户盖牛棚,牛羊一圈一圈地养,家用车、摩托车、农用车几乎家家有。大人们人手一部手机,吃穿都讲究起来了,家里也都有了一些存款。

但是,人们还是被苏小河吸引。苏小河的钱有多少呢?有人说她开了个公司,全新疆的大楼外墙保温工程都是她的公司承包的,别人只能从她手里转包才能讨一口饭吃。有人说她在煤矿里也有投资。说来说去,讨论的结果是,这些年羊圈门的落后确实禁锢了大家的眼界,让大家的思维只能停留在吃饱穿暖这样的层面。原来人还可以更有钱,就像苏小河一样。这世上有钱人那么多,为啥大家从来不曾这样花费心思关注过?因为距离太远,远到连想象的能力都没有。苏小河我们太熟悉了,一个很熟悉的人,从前跟我们大家一样穷,现在她的跨度这样大,怎能叫大家不好奇呢?

冬天一到,苏小河就要回来了。

冬天怎么还不来呢?

苏小河,她知道我们对她朝思暮想吗?她可是我们大家盼啊盼,终于盼回来的人。现在这个人就近在我眼前,我激动吗?说实话,没有。要是苏晓山在跟前就好了,可能我会稍微热情一点。毕竟更盼望她的,是一心要做她未来债务人的苏晓山。苏晓山屁颠屁颠跑去请的人,到我这里来了。既然苏晓山心心念念要借这个富婆打个翻身仗,那么我至少不能给他背后捅刀子吧,因此,我觉得苏小河的不请自来可以被原谅了。我家一夜酣睡后来不及拾掇的脏乱环境,和脏乱环境背后的贫困,让苏小河尽收眼底,不算坏事,甚至是件好事。既然你都看见了,你还能装看不见吗?你的发小兼堂兄的家里都这样困难了,他跟你借钱,你怎么好拒绝呢?十万八万的就不想了,四五万总可以吧。



等情绪稳定下来后,一切就井然有序了。我从冰箱里取出上次冻起来的牛排骨、鸡肉。我飞快地泡粉条,还有一斤豆粉,可以做几碗凉粉。只是时间实在仓促,就怕凉粉还没放凉,苏小河就要走人。说到底,是苏小河来得太突然,打乱了我的计划。

我一边搅凉粉,一边悄悄从背后打量苏小河。她还是那么瘦,这让我有些惊心动魄。我们有十七年没见了,十七年的时间已经完全把我打磨成了一个中年村妇。有时我独自坐着,往事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想着想着忽然就难受起来,深感不甘心。难道我真的就这么老了?胖了?臃肿了?松弛了?变得越来越像婆婆了?不用说我的腰身像婆婆一样臃肿,就连说话的神态、行事的方式,有时候也好像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让我十分无奈。曾经我是反感这一切的。十九年前,我初为小媳妇的时候,我冷眼看着婆婆,对她既敬又怕,使劲地保持着距离,心里总感觉自己永远不可能变成这样的女人。她的衰老、世故、庸俗、啰唆、精明、唠叨、抱怨……生活在她身上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我绝不允许自己也变成这样。但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现在我就变成了这样。而苏小河,她的背影依然这样窈窕,与十九年前相比,没有变化。

心里涌动着巨大的浪涛。我暗暗使劲搅动着筷子,豆粉逐渐透出清亮的颜色,需要不断地加清水进去,不然凉粉会太硬。水流下去,锅底噗嗤噗嗤地响,有气泡在炸破。苏小河啊,她回来了,时隔这么多年,我们竟然从未联系。其实在通信如此发达的今天,联系彼此没有多大困难,只是我们没有用心去做罢了。现在,她是主动来看我们的,这说明有些东西还在?没有变?她还是那个苏小河?

心,静下来了。我发现苏小河的穿戴确实像苏晓山说的那样精致。一件半长的棉衣,肩头和前襟镶嵌着几片貂皮一样的东西。领子是一大片狐狸毛,翻在后背上。头上戴一顶毛呢贝雷帽。腿上是打底裤吧,裹得很紧,套着齐膝高跟靴子,可能是为了呼应上身的那几片皮毛,靴腰朝下外卷,外卷的部分毛茸茸的。其实现在的冬天不太冷,而她穿戴得好像来自遥远的冰雪世界。

“新疆很冷吗?”

我一边往外舀凉粉,一边问。

“还行吧——”她不回头,一张一张地拍那些相片,嘴里的话没停,“我们都在房子里,冻不到,冬天嘛,生意就停了。”

她的口音有变化。当年纯粹的羊圈门口音,现在夹杂了新疆的味道。

我努力让自己的耳朵过滤掉那一抹非羊圈门的味道,这样可能会让我们的距离感少一些。可是,有困难。我们彼此心里有一道沟壑,她不主动跨过来,我感觉自己也无法跨过去。

我们近在咫尺。

我们隔着十七年的距离。

我用铁铲刮着锅底的凉粉,锅与铲发出难听的磕碰声。我感觉铲子伸进我心里了,它在刮着我心底积攒的污垢,一铲子,又一铲子。我怎么这样悲伤呢?

苏小河终于拍完了。她扭着胯走过来,我已经悄然拾掇好了屋里,一切井然有序。炕上的被褥和枕头叠放整齐,炕上铺着一张大油布,这样炕干净,不打卷,不怕油腻,如果脏了,只要用湿抹布擦一下,就又光洁如新,地扫了,拖了,带雪泥的鞋子被塞到一个纸箱子里了,孩子们被我赶到隔壁屋去了。现在苏小河看到的,是一个虽然不算富裕,但绝对整洁有序的人家。我心里全然踏实了。看吧,看吧,苏小河,这就是我和苏晓山的生活现状,你都看见了,你要笑话就笑话吧,我没必要藏着掖着。

苏小河犹豫了一下,缓缓脱了靴子,爬上炕去。我赶紧拿一条毛巾给她擦油污,提醒她我家的炕上挺干净的,不会弄脏她的好衣服。她可能放心了,靠着被子坐定,伸手拍了拍炕,示意我也上去坐,我干脆也坐下了。屋外满世界是雪光,把屋里也映得分外亮。我离苏小河这样近。她的脸上落满光,我也顶着窗玻璃透进来的光。时间仿佛倒退了,十八九年前,也是这间屋子,苏小河常来找我,白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夜里留宿,我们俩一说就说到大半夜,直到婆婆在屋外咳嗽,我们才睡觉。现在婆婆不在了,可是我们之间好像没话可说了。

我在炕上放了张小木桌子,摆上一盘干果,倒了一杯水,待客之道我尽到了。稍后等肉解冻了,凉粉凉下去了,我就可以做饭招待她。

苏小河伸手抓瓜子。她的手从袖管里伸出来,又瘦又长,手腕上戴着一个黄澄澄的大镯子,手指上挨个儿戴了三个戒指。高领外面挂着一个掌心大小的黄色吊坠。耳朵中间部分戴着双排耳钉,最下面还挂着一对耳环。

一二三四五……我默默数了数,她全身大概有十多件首饰吧。衣服里头贴肉处不知道还戴项链没有,脚腕子上不知道戴脚镯没有,我印象里有钱人好像喜欢连脚腕子上也戴东西。

我悄悄把手收到怀里,藏了起来。除了脖子上挂着一串地摊上买来的塑料项链,我好几年都不曾戴过其他首饰了。结婚的时候我也买过几件金首饰,有孩子后就摘下来锁进柜里了。一来戴着实在麻烦;二来担心整天忙碌,再给弄丢了;三来,日子把人过得粗糙了,有时候我都想不起来自己还是个女人,还需要首饰点缀。我灰头土脸地忙着这一家子的日子,早忘了自己还应该追求一份美。乡村的女人,真要是一辈子讲究美,日子就没法过了,尤其和苏晓山这种男人,日子肯定早塌火了。



感觉和苏小河独处的时间很难熬,我默默盼着苏晓山快回来。他回来的话,肯定能改变这冷清的场面。偏偏这个挨千刀的,一到冬天就盼下雪,一下雪他就没日没夜地泡在别人家里,家务全丢给我,他放心耍他的去了。摊上这样的男人,我注定一辈子吃苦。苏小河现在这样贵气,肯定嫁了个好男人。我看见她用两只手剥葵花籽,咔嚓咬开一个,然后用手剥,慢慢地掰开,掏出仁儿,缓缓丢进嘴里,慢慢咬,然后再剥下一颗。就这样,葵花子被她嗑成了金瓜子。她什么时候练出了这样沉稳的功夫?我想问,有好多问题都想问。可气氛这样压抑,好像有一顶看不见的罩子,笼罩在我们头上。气氛艰难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只要我一开口发问,难保这平衡不会被撕开一道口子。这口子真要撕开,我不知道后果如何。因为苏晓山的指望都在她身上,心心念念等了这么久,现在她人来了,我真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好,把人给得罪了,那就把苏晓山坑苦了。

十一点我开始做饭,苏小河坐在炕上看手机。我一边做,一边在心里感慨。看来钱真是好东西,能长人的气势啊,让人有架子,能彻底改变一个人。苏小河现在浑身是什么味儿?钱味儿。钱味儿多了,人味儿自然就少了。这层味儿隔着我们俩,我想跟她说说话,却做不到了。钱就这样把我们都给改变了。

苏晓山还没回来,饭菜我尽我所能地弄得丰盛。女人是男人的贤内助,苏晓山就是个不成器的男人,作为他的女人,我想在应该帮他的地方尽我所能。我和苏小河面对面坐着,对着一桌饭菜,她吃,我让。她看起来饿了,也不客气,每样都吃了一些。吃到凉拌凉粉的时候,她忽然问:“苏晓山呢?我说他那个人,狗改不了吃屎,一到冬天就不回家,你难道忘了?”

说起这个人,我是真的压不住心里的怨气。

苏小河笑了,抬头看我,她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了。这是和她见面后,我们第一次真正地对视。不是我不正眼看她,而是她好像一直在躲着我。她是看不起我呢?还是……她好像有些心虚。好奇怪的感觉,她有什么可心虚的?在我们固有的思维当中,一个人只要有了钱,发达了,成了体面人,他就没有什么可心虚的了,反而应该是世界对他们心虚。可能心虚的人恰恰是我吧,毕竟我总惦记着帮苏晓山借钱的事。

苏小河的眼神很沧桑。我念过几年书,我知道汉语里有个词语叫沧桑。我确定此刻我看到的眼睛里承载的内容,就是沧桑,一种无法描述的沧桑。我这十几年为了生计,养过牛,养过羊,养过鸡,养过鸽子,养过猫和狗,曾经和很多动物对视过,观察过它们的眼睛。那玻璃状晶体映照的是动物的内心情绪,有平静,有欢喜,有焦灼,有忧伤,有稚嫩,也有沧桑。苏小河是哪一类动物的眼睛呢?是哪一类沧桑呢?

屋外的世界,雪还在下。有多少动物将会因这场暴雪而饥寒交迫?又有多少动物会被抓兔子和套野鸡的人逮走?有多少动物眼睛里的内容会消失?有多少动物眼睛还在凝望着世界,却继续往眼眸里装载沧桑?苏小河叹了一口气,轻轻地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就被室内温暖的空气融化了,她埋头继续吃。

夜里,苏晓山果然没回来。跟十九年前一样,我没挽留,苏小河没说走,她留宿。我把苏晓山的褥子铺好,摆上苏晓山的枕头,想了想,又换了新枕巾,苏晓山头油味太重。三个孩子在隔壁屋睡了。这三个娃最让我省心的地方就是不打架,哥仨干啥都能同行。新房里有一台新电视机,他们追剧追得昏天黑地,才不管大人的世界里正发生着什么。

我和苏小河同炕共枕,准备像夫妻一样并排睡。我端了半盆热水给她,她在灯下卸妆。她用洗面奶慢慢地搓脸,然后拍水,拍乳液,做提拉动作,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朵背后,又从眉梢一直提到鬓发深处。一双鸡爪子一样的瘦手,伺候着一张狐狸般干瘦的脸,她应该比从前还要瘦。当她做提拉的手松开,脂粉卸净,我看到了皱纹。苏小河的皱纹很明显,眼睛周围、嘴巴周围,不笑也看得到一道道的纹路。脸色也没有白天好,皮肤黑黢黢的,毛孔显得十分粗大,她的脸其实是一张瘦而苍老的脸。当她把呢帽取下来后,居然同时揭下来一个带着头发的软皮套子,我才发现她的真头发一点都不茂密,头顶处的头发尤其少,都能看见大片的头皮。

现在我知道她眼里的沧桑感来自哪里了,来自真实的苍老。这些苍老虽然细碎,可真实存在,就算有钱也遮盖不住。

“你倒显得比我年轻。”

苏小河忽然说。

我十分仓皇,为自己不经意看到她的苍老,也为她忽然地夸赞,这些年没有人这样夸过我。我比苏晓山大两岁,我的小丈夫总把我当大姐依赖,他根本看不到我其实并没有他认为的那么老。

苏小河把我的眼泪说下来了,泪水落进洗脸盆里。我趁势在残水里洗脸,笑了笑,说:“哪有啊,苦日子早把我熬老了,你才……洋气得很。”我本来要说她年轻,但话到嘴边,又留了情面。卸下包装的苏小河确实比我更担不起“年轻”两个字,说她“洋气”反而更贴切。

不知道是因为苏小河脱衣卸妆后,彼此看到了更真实的对方,还是我口下留情,苏小河承了这份情,气氛柔和起来,甚至有了温暖的感觉。

她把灯拉了。我们都没看手机。忽然都好像很累,又都不能马上进入睡眠,只能在黑暗里醒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

“这雪。”

苏小河说。

“这雪。”

我回应她。

她的语调下压,我的语气上扬。汉语的精髓只可意会。

又陷入沉默当中。

感觉没有白天那么压抑。黑夜能填补人与人之间的空白吧,所以我感谢黑夜。

夜一寸寸加深并加重,像一床温暖的大棉被,把我们包裹起来。苏小河的声音透过那层温暖,传进我的耳朵。

她说:“睡吧。”

“睡吧。”我听见自己在回应。

第二天一大早,苏晓山回来了。

“新疆姑姑来家里了啊?你咋不早派个儿子来喊我?你打电话也成啊。你看你这女人!要不是听别人说,我还不知道她来了!”

苏晓山一边在屋外台子上跺着两只浮肿的脚,一边夸张地大声嚷着。

我知道他一方面是真的欢喜,另一方面,他何尝不是在利用这种方式掩饰他的心虚,为他接下来张嘴借钱做心理准备。他居然学聪明了,背地里一口一个苏小河,从来不曾给孩子们说那是姑姑,现在苏小河成了新疆姑姑。

苏小河起来了,她洗了脸,像昨夜一样提拉了脸部几十下,然后开始抹油。等到各种乳液和面霜涂抹完以后,苏小河抹了眼影,打了腮红,画了眉毛,贴了睫毛,涂了口红,戴上耳环,戴上吊坠,戴上假发,戴上呢帽,穿上貂和靴子,一身贵气地站在地上,她朝窗外说道:“苏晓山,你可以进来了。”

《江南》202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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