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埋在了离家不远的黄土坡上,旁边有她的丈夫,还有她最疼爱的小儿子。
最后一次见外婆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家里杀了一只土鸡,用不锈钢小盆舀了小半盆给外婆送回去。
我骑电瓶车半小时到外婆家,外婆在院子里的土坡上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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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回去,外婆在椅子上扭动了动身体没有起来又躺了回去,我凑近了才听到她说:“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我把鸡肉剁碎,和饭拌在一起喂她吃了几口,她就说:“不吃了”。
外婆的指甲因为长时间没有剪已经有些长了,指甲里面都是泥沟,我找出指甲刀给外婆剪了指甲,并清理干净。
以前每次回去看望外婆她都要拉着我和我说很多话,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和我说的话一次比一次少。
她每次都会问我一个问题:“还出远门吗?”
我说:“要去的,要出去上班,阿婆,每次回来你都要问我这个问题,已经问了十多年啦,等我苦够了钱就不出去啦,回来给你养老”。
每次回去我都要和她拍一些合照,想多留下一些什么。
但是在最后一次去看望她的时候她并没有问我。
其实我去的并不远,在省内的另一个城市,但一年也只回家一次或两次。
每次回家第一时间都要先去看望她,出门之前再回去看她一次。
从我上小学开始,经常星期五放假就和哥哥扔下书包就往外婆家里跑,走路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一到外婆家外婆就从她的衣兜里翻出她的钥匙,打开她结婚时的老柜子,找出她珍藏的好吃的给我和哥哥吃。
她的钥匙用一根麻神串起来绑在她的里衣的纽扣上,睡觉都带着。
后来他的老柜子被舅母撬了,她难过了好久。
以前我经常在她面前和我妈拌嘴,她每次都维护我妈,我说:“阿婆,你怎么每次都站在我妈那一边只维护她?”
她说:“她是我女儿,我当然维护她,你要听你妈的话,不要和她顶嘴”。
外婆有四个孩子,我妈行二,她一生经历了丧夫、丧子、丧婿、丧孙。
外公在我初中去世,时年89岁。
她最心疼的小儿子,我二舅,在离婚后几年的一天夜里猝死,时年42岁。
一天早上,二舅没有起来,外婆只是以为二舅这几天干活累了,想睡个懒觉,就做好了早饭喊他起来吃饭,喊了几声没答应她就上楼去看。
只是上楼看到的是二舅满脸喷吐的鲜血和已经冷透的尸体。
大舅平时话很少,快四十岁还没有结婚,我妈和外婆到处给他说亲,经过她们的奔走终于让他在四十岁前结了婚。
婚后生了个女儿,先天残疾两个月就夭折。
第二年又生了个女儿,这个孩子和上一个一样同样的先天残疾,没办法站起来,只能在地上爬,后来也夭折了,时年13岁。
在这期间终于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后来她的女婿,我的小姨夫,我们一直喊他舅舅,在外省工地坠亡,时年四十多岁。
小姨几年才回来一次,平时只有大舅和我妈在跟前。
小时候爸妈外出务工都是把我送回去给外公外婆带,哥哥交给奶奶带,爷爷对我们不亲,奶奶重男轻女只对哥哥好,就只能把我送给外公外婆带。
我从小从来没感受过爷爷奶奶的爱,隔辈亲的所有爱都是外公外婆带来的。
我一直都觉得我有两个家,外婆的家是我的家,父母在的地方是我的家。
可她走了之后我就少了一个家。
外婆不用手机,在外地上班的这些年都是靠我妈回去打视频和她通话。
她越来老,话越来越少,越来越听不到我说话。
好几次我妈打电话告诉我说外婆又摔跤了,严重的一次卧床一多月,还把我送给她的镯子摔碎了。
我毕业发第一份工资的时候给她买了一个镯子,虽然不贵,也是边角料做的,但也许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她平时会和邻居炫耀,宝贝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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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外公小十二岁,外婆离过一次婚,听我妈说当时家里又给外婆相看了一个请我外公保媒,然后被我外公截胡了。
她每次和外公吵完架都会自己生闷气,有时候会赌气离家出走走七八公里来我家,来我家她又闲不住,在不了两天又要闹着回去。
要么就到处找活干,连我妈妈晒在院子的豆腐她都要守着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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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外婆、妈妈我们睡一间屋子,每到这个时候她们都要聊天到大半夜,经常我半夜睡醒她们还在聊,总有说不完的话。
从小去完外婆家再回家的时候她都会出来送我们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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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位置离外婆家大概一公里多
不管走出去多远,只要回头,她都还在,然后一直伫立到再也看不到我们才回去,每次都要劝她好久她才停下脚步。
后来她体力不如以前就只能送出来一小段,还要靠拐杖支撑慢慢的走,也只能送我们到百米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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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离外婆家大概只有一百米了
再后来她再也爬不动这段坡路,就只能走五十米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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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外婆家大概50米
她就只能佝偻着腰,拄着拐杖,站在隔壁邻居家墙角下,她像被时间定格在了那里一动不动注目着我们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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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婆家到墙角要经过邻居家的房子背后,我们喊“淹沟”。
穿过这条淹沟就能到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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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门口
直到她再也走不动就只能站在门口目送我们回家了。
外婆家一直很贫困,房子是三十年前的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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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走的时候已经搬去新房子些时日,周围已经杂草丛生了。
接到她离开的电话是我妈早上六点零几分打来的,2019年12月23日。
回去看到她小小的一小个躺在棺材里,她的脸是冷的,手也是冷的。
她平时不离手的拐杖立在墙边,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伸出双手拿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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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拐杖,大舅削制而成
她没能看到她疼爱的小女儿的最后一面,如果她再坚持两个小时可能她这一生就能少一个遗憾。
从知道她离开的消息,到送她离开我都没有什么悲伤难过的情绪,只觉得她还在。
只是在后来的很多个日夜打湿了枕头,想不明白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就再也见不到。
她离开后就只有大舅家,而不是外婆家了。
这些年也很少再回去了。
但每次回去都会去山坡坡上看看她,和她说说话,但一座坟是永远都无法给人回应的。
人无法对一堆黄土产生感情,直到亲手垒起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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