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初夏,莫斯科大学新闻系的旧楼走廊里,56岁的瞿独伊佩着采访证,脚步匆匆。她来找当年在共产国际工作过的黄萍,想为电台制作一档回顾节目的口述史。
推开门,寒暄几句后,黄萍忽然感慨:“小瞿,你的俄文很流利,可说实话——‘你爸爸的俄文比你好十倍’。”短短一句话,把瞿独伊拉回了半个多世纪前。
她记得1928年在莫斯科河畔,父亲瞿秋白牵着她,嘴里哼着《喀秋莎》。当时她才七岁,父亲已是中共六大总书记,白天开会,夜里点灯翻译《海燕》,常常工作到凌晨。可无论多忙,他仍会在清晨陪她捡松果、教她认俄语字母,用一口地道发音念普希金的诗。
父女俩的缘分开启得并不平常。1924年秋天,上海街头的《民国日报》登出三则启事,引发热议:杨之华与沈剑龙脱离婚姻;杨之华与瞿秋白“正式结合恋爱”;瞿秋白与沈剑龙“结为朋友”。民间好奇心被彻底点燃,却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一年三岁的“独伊”,在父母的大人世界里成了最大的牵挂。
瞿秋白并非生父,却在相遇的第二年就执意把“晓光”抱回家,改口喊她“女儿”。亲生母亲杨之华有棱角,也有柔情;继父瞿秋白更像温和的导师。晚上,他伏案写作《赤都心史》,白天在上海大学给学生讲《社会学概论》,回家仍能抽空为女儿折纸船。那一声“好爸爸”的署名,此后跟随他们辗转苏联、天津、上海,成为日后支撑瞿独伊的精神凭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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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瞿秋白与妻子秘密返国前,骗女儿说要去“南俄做调查”。他们留下两张小卡片、一束勿忘我。久别重逢却成永诀。1935年春,14岁的瞿独伊抓着苏联《真理报》,看见父亲的照片,标题只有冷冰冰三个字:被害死。自此,父爱停格在她的记忆中。
同年冬天,杨之华再抵莫斯科,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母女的等待很快又被历史洪流卷走。1941年6月22日,德军入侵苏联。共产国际电令:中共成员分批回国。母女俩穿越西伯利亚,抵达新疆伊宁,却被盛世才扣押。审讯室里,军官训问来意,17岁的瞿独伊脱口而出:“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的女儿,我信仰和她一样。”冷静与倔强,分明继承自父母。
历经坎坷,1946年二人终于踏上延安的黄土坡。毛泽东在枣园门口握住杨之华的手:“老同志,辛苦了!”瞿独伊则被分配到新华社俄文版。她和同为翻译的李何在炮火声中办报、播报,最终迎来1949年10月1日的礼炮。天安门城楼上传出普通话,她在播音室用俄语同步传声:“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新中国十年间,瞿独伊着手查找父亲的遗骸。福建长汀的青山脚下,她凭一张模糊的口述图,挖出那口被风雨侵蚀的棺木。棺盖打开,遗物只有破旧布鞋和一副旧眼镜。她双膝跪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爸爸,我来接您回家。”这一幕,令在场的战士鼻酸。
回京后,她整理父亲遗稿八十余万字。高尔基《母亲》的译文初稿、未完成的《鲁迅评传》、那篇名为《独伊》的目录,都被她一一复原。十年间,瞿秋白的语言才能渐渐走出尘封。人们才猛然发现,这位烈士的俄语、法语、日语和拉丁文,同样惊人。
有意思的是,瞿秋白留下的课堂笔记里,密密麻麻的俄文批注常与唐诗宋词并列。他用契诃夫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句式,来注释庄子;又把《春秋左传》里的“微言大义”一词,翻译成俄文后写在页边。这样的跳跃思维,让后来研究者直呼“天马行空”。
黄萍的那句话并非客套。他回忆1927年在莫斯科共产国际礼堂开会,瞿秋白用俄语即席演讲四十分钟,居然引用了叶赛宁、屠格涅夫和普列汉诺夫,台下掌声此起彼伏。“没人想得到那是一位东方人刚到两年就能讲出的水准。”黄萍双手比划着,神情仍激动。
相形之下,再精通的二外都显得稚嫩。可瞿独伊并未因此气馁。她说过,父亲的真正遗产不在语言,而在那句少年作文里的信念——“每天都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正是这句话,让她在动荡岁月里守住了新闻人的职业良知,也让她在新时代里把父亲的精神继续传播。
瞿秋白殉难时36岁。留下的是燃尽生命的记忆,也是意志的火种。1980年的采访结束后,莫斯科街头细雨如丝,瞿独伊抬头望见克里姆林宫的红星,仿佛听见父亲当年清亮的俄语在长空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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