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深秋,北京西郊火车站晨雾未散,月台上一位十六岁少女紧攥车票,神情既兴奋又紧张。她叫邓先群,此行目的只有一个——去见从未谋面的哥哥邓小平。对她而言,兄长只是乡亲口中的“前线总指挥”,也是母亲口中“要紧记恩情”的长子,如今终于要面对面说句“哥”。
时钟拨回到1935年12月。此时中央红军刚抵达陕北,长征胜利的炮火尚未散去,偏远的四川广安却悄悄添了一个新生命。邓小平离家多年,对家乡再添幼妹一事毫不知晓。那天夜里,47岁的夏伯根产下一女,起名“先群”,寓意“先行群雁、与风同行”。此刻的邓小平正赶往瓦窑堡,正沉思如何接续新的战斗。
兄妹之间的距离不仅是地理,更是时代巨浪。邓小平奔走抗战、转战太行,年年岁岁名字在报纸上越来越醒目;邓先群则在乡间背瓦担柴,四岁便学会煮粥给母亲充饥。一边是炮火与决策,一边是灶台与锄头,命运却在悄悄铺设轨道,把二人往同一方向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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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冬,淮海战役的号角震动华东大地,国民党报纸把邓小平列为“头号要犯”。村头识字的老人念出那份通缉榜,小姑娘竖着耳朵听得目不转睛。母亲轻声说:“那是你大哥,他不怕。”从那一刻起,邓先群第一次真切感到血脉的召唤。
1949年8月,广安地下游击队误入乡间,伤员需要庇护。夏伯根对女儿解释:“他们和你哥一样,都是自己人。”邓先群当即顶着黑夜跑去请郎中,又将家里仅剩的两升米熬成稀饭。她与母亲整整三天水米未进,却始终不让客人察觉。那段饥饿的滋味,后来成为她理解“奉献”二字最直观的注脚。
新中国成立第二年,邓小平派人接母亲进京。夏伯根不识字,提笔在信封上歪歪扭扭写下“北平邓小平亲收”,然后带着女儿上路。车厢里颠簸的日夜,十五岁的邓先群在心里反复预演相逢场景:兄长是凶是严?会不会嫌弃乡音土气?列车抵达前门时,她竟紧张得不敢抬头。
真正的相见远比想象温暖。邓小平忙完手头工作赶来接站,见到两个素未谋面的亲人,先扶住母亲,又摸了摸妹妹被风吹得通红的脸:“远路辛苦,你们到了就是家。”一句朴素乡话,立刻化解了多年陌生。自此兄妹情深的故事,在中南海悄然写下第一页。
为了让妹妹打牢基础,邓小平将她送进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女子中学。那是一所前身可追溯到清末的名校,校门口两棵槐树下,少女每天早出晚归,一手捧着数理化课本,一手记着法语单词。身边同学并不知她的家世,邓先群也极少提起,唯独写给哥哥的信里,她会汇报每次测验的分数。回信寥寥几句:“努力读书,莫负韶华。”黑色铅笔字里总透出长兄的严与慈。
1953年夏天,邓先群以优异成绩考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导弹工程系。这个学院由苏联专家援建,图纸、教材全是俄文。新生开学第一课,一位金发教授在黑板上写下大段公式,转身用缓慢中文说:“谁能翻译?”沉默几秒后,邓先群举手,用几乎无误的俄语把内容复述,引来满堂侧目。她的骨子里似乎镌刻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头。
同班同学栗前明注意到这位眉眼清秀却步伐利落的四川姑娘,两人常在实验室对着火箭零件讨论到深夜。一次高寒试验设备故障,仪器指针乱跳,值班员慌了手脚。邓先群低声说:“别怕,先斩电源。”栗前明配合她稳住现场,避免炸炉。透过防护玻璃,他看见对方额头薄汗,月光下却闪着光亮。那一刻的默契,为两人的情感埋下种子。
五年寒窗,毕业分配时,他们双双进入第二炮兵技术部门,被编入同一科研团队。1959年冬,邓小平得知妹妹与栗前明打算结婚,特地在中南海家中招待两位年轻人。席间他笑问:“小栗,你可知道我妹脾气大?”栗前明憨厚一笑:“知道,就怕跟不上她的节奏。”一桌家常饭,外加两斤花生糖、一包西湖龙井,便是全部婚礼花费。对这对年轻人而言,简单即是体面。
动荡岁月来临,他们的路并不平坦。1969年春,邓小平被下放江西,邓先群夫妇也被安排去湖北鄂东农村“接受再教育”。临走前,邓先群把仅四岁的儿子托付给年仅十一岁的女儿,嘱咐:“妈和爸去帮乡亲干活,你要照顾好弟弟。”半夜赶车离家,她背对着灯火,抹去泪水,一句“走吧”便踏上泥泞田埂。
乡间岁月磨砺了意志。白日插秧,夜里她照看公社的医疗器械,偶尔还给乡亲缝补衣服。有人悄声问:“你这么能干,城里来的?”她摆手笑:“都是日子逼的,谁不想把活干好?”那几年,她学会修水泵、会爬电杆,也练就“听风辨雨”的本事。艰难尽头,一颗初心反而更加坚定。
1976年夏,局势重整,新的人事布局开始。次年春天,邓先群被调入总政治部,主管群众工作。办公室书架上,她仍放着那本被翻烂的俄文《火箭发动机结构》,提醒自己出身工科。1988年,中国恢复实行军衔制,她被授予少将,成为总政系统中少见的女将军。丈夫栗前明则在1990年佩戴二级红星功勋荣誉奖章,任火箭军副司令。
尽管职位高升,两人作风未改。院子里一排旧书柜、几把竹椅,是多年未换的家当。有人调侃中将夫妇怎不添置新家具,邓先群摆摆手:“够用就好。”她常把兄长寄语写在便笺夹里: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干事。晚饭后散步时,她偶尔哼起家乡山歌,栗前明就在旁边配合打着节拍,院子里传来轻轻的笑和歌。
岁月流逝,老照片泛黄。那张1951年火车站合影仍被她珍藏:年轻的邓小平半蹲着,身旁是羞涩的少女和慈祥的母亲。照片背面写着“团圆”二字。对邓先群而言,一生最高的荣誉,不是肩上的将星,而是能把这两个字镌刻在心里,伴随她走过风雨,也照亮后来者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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