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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臣张昌宗私会宫女,七旬武则天毫不在意,原来情爱只是她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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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武则天虽年届七旬,仍在暗中布局巩固皇权,宠臣张昌宗却在深夜与宫女私会,谁能理解女帝的内心——她早已将情爱视作权力的棋子

神都洛阳,上阳宫。

夜色如墨,唯有集仙殿的灯火,如孤星悬于天际。

大周天子武曌,年已古稀,斜倚在沉香木榻上,凤目半阖。

案前,一封密奏静陈,字迹是她最熟悉的梅花小楷,出自内卫府都督之手。

奏中寥寥数语,却如惊雷:“张昌宗潜幸玉华宫,与宫人琳琅私会,已逾三月。”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微响。

良久,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竟缓缓漾开一丝诡谲的笑意。

这笑意里没有怒,没有妒,只有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那种,彻骨的冰冷与满足。



第一章 龙榻之侧,暗流涌动

“陛下,夜深了,龙体为要。”

上官婉儿的声音轻柔如水,自殿角传来。她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步履无声地走到榻前。她看见了那封密奏,也看见了女帝唇边那抹转瞬即逝的笑。作为跟随皇帝最久的内相,婉儿的心猛地一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这位君临天下的女人露出这种笑容时,通常意味着一场无声的腥风血雨,即将在朝堂之上,或是这深宫之内,悄然拉开帷幕。

武曌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她没有去看那封密奏,仿佛它根本不存在。她的目光落在婉儿身上,声音带着一丝老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婉儿,传朕口谕,明日早朝,擢张昌宗为控鹤监丞,领内府秘藏校理之职。”

上官婉儿执着玉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控鹤监,名为侍奉君王、整理典籍的闲雅机构,实则是天子耳目,网罗天下秘闻。而内府秘藏,更是存放着自高祖皇帝以来,所有宗室、重臣的言行录、罪证以及不可告人的阴私。此二者合一,等于将一把悬在整个李唐宗室与文武百官头顶的利剑,交到了张昌宗手上。

在张昌宗与宫女私通的丑闻刚刚递到御前之时,非但不罚,反而予以如此重权,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陛下……”婉儿欲言又止。她想提醒,张昌宗年少得志,本就恃宠而骄,再授此权,恐成祸患。更何况,这份密奏……

“怎么?”武曌的视线陡然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了猎物,“你觉得,朕的决断有误?”

那目光带着千钧之重,压得婉儿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立刻垂下眼帘,恭声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六郎(张昌宗小名)年轻,恐难当此重任。”

“无妨。”武曌淡淡道,接过牛乳,却不饮,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他年轻,才好用。就像一柄新铸的刀,锋利,且不知畏惧。朕,就需要他这般不知畏惧。”

说罢,她挥了挥手,示意婉儿退下。

婉儿躬身告退,走出集仙殿时,殿外的冷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她回头望去,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此刻在她眼中,宛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它吞噬一切的眼睛。皇帝究竟在想什么?将一把最锋利的刀,交给一个已经心生“背叛”之人,这到底是无上的信任,还是……一个更为精妙、也更为残酷的陷阱?

婉儿不敢再想下去。她加快了脚步,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而在她身后,集仙殿内,武曌将那盏未动的牛乳轻轻放在案上,拿起那封密奏,凑到烛火前。纸页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李显、李旦……朕的这些好儿子,还有武家的那些侄儿,是不是都觉得朕老了,眼花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那就让这把‘刀’,去替朕看看,究竟是谁的手,已经伸得太长了。”

夜,更深了。这场以整个神都为棋盘的棋局,随着这封密奏的焚毁,落下了第一颗诡秘的棋子。而那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张昌宗,此刻,尚在玉华宫的温柔乡里,对此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成为女帝棋盘上,一枚被精准计算过的棋子。他的命运,从他踏入那座偏僻宫殿的第一步起,便已不再由他自己掌控。

第二章 莲花六郎,温柔陷阱

玉华宫,名中带玉,实则早已失了光华。这里是前朝废妃的居所,偏僻冷清,连内侍监的宫人都懒得踏足。然而,对于张昌宗而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却是他逃离权力漩涡、寻得片刻喘息的乐土。

月光透过疏疏的窗棂,洒在琳琅素净的脸上。她正为张昌宗轻轻揉捏着肩膀,指法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她从不多言,也从不探问宫中之事,只是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清茶,在他烦忧时奏上一曲古琴。她的存在,就像这玉华宫的月色,清冷,却能抚慰人心。

“六郎今日似乎心事重重?”琳琅的声音如泉水叮咚,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张昌宗“嗯”了一声,睁开眼,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这些时日,他在朝堂之上,越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女帝年事已高,太子李显与相王李旦看似恭顺,实则背后各有势力盘根错节。武家的诸位王爷,更是个个野心勃勃。他张昌宗,虽蒙圣眷,被誉为“莲花六郎”,风光无限,但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他就像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的钢丝上,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陛下虽宠信我,但……终究是君王。”张昌宗叹了口气,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迷茫,“今日,狄阁老又在陛下面前参了我一本,说我……奢靡无度,恐非社稷之臣。”

琳琅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到他面前,盈盈跪坐,为他斟满一杯酒。“狄阁老乃国之栋梁,忠心耿耿,他所虑者,非六郎之过,而是天下人之口舌。陛下宠爱六郎,天下人皆看在眼中,若六郎行事稍有不慎,便会成为政敌攻讦陛下的借口。”

这番话,说得体贴入微,既维护了狄仁杰的体面,又点明了张昌宗的处境,更将一切归结于对女帝的忠诚。

张昌宗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还是你懂我。这宫里,人人见我,要么是谄媚,要么是嫉恨。唯有你……”

琳琅顺势依偎在他胸前,轻声道:“奴婢只是个宫人,不懂什么朝堂大事。奴婢只知,六郎是真心待陛下之人。只是,陛下年迈,总有……万一。六郎才华盖世,难道就甘心只做一个娱亲的弄臣吗?”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张昌宗内心最深处的隐痛。

弄臣!这是他最憎恶的称呼。他通晓音律,擅长诗文,自诩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因容貌俊美而得幸,被世人与他那同样受宠的兄长张易之并称为“二张”。这是荣耀,更是耻辱。

“那你待如何?”张昌宗的声音沉了下来。

琳琅仿佛被他的语气吓到,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抬起头,一双美目在月光下闪着水光:“奴婢……奴婢只是斗胆。奴婢听闻,太子殿下仁厚,相王殿下贤明,他们都是李唐宗室,乃天下正统。六郎若能与他们稍作结交,日后无论时局如何变幻,也能有个依靠,不至于……不至于像那薛怀义一般,落得个乱棍打死的下场。”

薛怀义,曾是女帝的第一任面首,权倾一时,最终却因骄横跋扈,被活活打死。他的下场,是悬在所有幸臣头上的一把刀。

琳琅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张昌宗的心坎上。他并非没有动过类似的心思,只是不敢。如今被琳琅点破,那份潜藏的野心与不安,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苗,瞬间腾起。

他看着怀中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心声的港湾,却不知,这个港湾,早已被人精心设计成了引他偏航的漩涡。

“此事,需从长计议。”张昌宗沉吟道,原本的迷茫被一丝决断所取代。他需要力量,需要能在女帝百年之后,保全自己的力量。

琳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她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递到张昌宗手中。“这是奴婢无意中得来之物,听闻是相王府的标记。六郎若有机会,或可……凭此物,示个善意。”

玉佩触手温润,上面雕刻着一朵精致的兰草,正是相王李旦的徽记。

张昌宗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他没有看到,在他低头审视玉佩的那一刻,琳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与女帝在集仙殿中,如出一辙的,冰冷而诡秘的微笑。

夜风拂过,玉华宫的树影摇曳,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张昌宗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殊不知,那是一条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通往深渊的绳索。

第三章 控鹤监内,杀机初显



翌日早朝,当武曌擢升张昌宗为控鹤监丞的旨意颁下时,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宰相狄仁杰出班奏曰:“陛下,张昌宗虽聪慧,然其性浮华,恐难当控鹤监之重任。此职关乎朝廷机密,非老成持重者不可。请陛下三思。”

武承嗣、武三思等武氏诸王亦纷纷附议,言语间虽是劝谏,实则充满了对张昌宗的嫉恨与排挤。他们无法容忍一个外人,一个“弄臣”,掌握如此重要的权力。

然而,龙椅之上的武曌,只是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道:“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一言既出,万马齐喑。朝臣们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异议。

张昌宗身着崭新的绯色官袍,跪在殿中谢恩,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原以为昨日之事会引来雷霆之怒,却不料等来的是滔天权势。女帝的心思,当真比东海之水还要深不可测。他越发觉得,自己必须为将来早做打算。

散朝后,张昌宗在一众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走马上任。控鹤监位于皇城之北,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守卫森严。他踏入其中,立刻感到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这里的每一个官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审视与戒备,仿佛他是一个闯入狼群的羔羊。

接管内府秘藏的差事,更是让他心惊肉跳。那是一间巨大的石室,里面存放着成千上万的卷宗。他随意翻开一卷,上面记录的竟是武承嗣私下结交边将、意图不轨的证据。再翻一卷,又是某位重臣贪赃枉法的详细账目。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背脊。

他终于明白,女帝给他的不是恩宠,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是一把双刃剑。执掌此剑,他可以轻易扳倒任何一个政敌,但同时,他也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女帝将他推到了所有势力的对立面,让他成为一个孤立的靶子。

他为何要这样做?

张昌宗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她真的只是想利用自己,来敲山震虎,平衡朝局?

正在此时,一名小吏匆匆进来,呈上一封信函,低声道:“丞监,这是相王府派人方才送来的,指明要亲手交予大人。”

张昌宗心头一跳,挥退小吏,拆开信封。信中言辞恳切,邀他三日后于城南定慧寺一叙,落款处,赫然盖着相王李旦的私印。

这封信,来得太过巧合。

他刚刚接管控鹤监,相王便递来了橄榄枝。这是示好,还是试探?

张昌宗不由得想起了琳琅,想起了那枚兰草玉佩。难道,琳琅竟是相王的人?她接近自己,就是为了今日?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让他头痛欲裂。他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得清清楚楚。而织网的人,究竟是眼前这位示好的相王,还是……高踞于九天之上的那位女帝?

他抬头望向窗外,天空阴沉,乌云密布,一场暴雨似乎即将来临。

这神都的天,要变了。而他张昌宗,正处在风暴的中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种危机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敌人,而是来自这深不见底的权力棋局本身。在这里,信任是最廉价的东西,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做女帝手中那把不知能用多久的刀,还是抓住相王这根看似能救命的藤蔓?

他不知道,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时,控鹤监对面的一座阁楼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窗隙,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内卫府都督,那个用梅花小楷写下告密信的人。他奉的,是女帝的密令——监视新的控鹤监丞,张昌宗。

第四章 狄公夜谏,言语机锋

入夜,狄仁杰求见。

武曌破例在自己的寝宫紫宸殿接见了他。殿内只燃着几支牛油巨烛,光线昏黄,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屏风上,如同两只对峙的猛兽。

“陛下,老臣有话,不得不说。”狄仁杰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直。

“说吧,朕听着。”武曌靠在软枕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眼皮都未抬一下。

“控鹤监之权,过重。张昌宗之心,难测。”狄仁杰言简意赅,“陛下将国之利器,授予一幸臣,无异于抱薪救火。二张乱政之祸,殷鉴不远。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说的是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仗着圣宠,干预朝政,引得朝野怨声载道之事。

武曌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老臣。“国俊(狄仁杰字),你觉得,朕老糊涂了?”

“老臣不敢!”狄仁杰立刻跪下,“老臣只是为我大周江山社稷计。”

“社稷?”武曌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苍凉,“这天下,是朕从李家手里一寸一寸夺回来的。朕比你,比任何人都更在乎这江山社稷。你只看到张昌宗性情浮华,却没看到,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招摇的刀,有多好用。”

狄仁杰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老臣愚钝。”

“你不钝。”武曌坐直了身子,烛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愈发深刻,“你只是太正了。你的眼睛里,只有黑白对错,君子小人。而朕的眼睛里,只有棋子,和可以利用的棋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殿外的鬼神:“太子仁弱,相王多谋,武家那几个侄子,个个都是豺狼。他们都在等,等朕闭眼。朕若不放出一两条疯狗去咬他们,他们又怎会露出自己的爪牙?”

狄仁杰浑身一震。他终于明白了。

张昌宗不是利器,而是诱饵。女帝擢升他,不是信任他,而是要让他成为吸引所有野心家目光的焦点。谁想拉拢他,谁想除掉他,谁在他背后搞小动作,都会在女帝的注视下一览无余。

这是一招“引蛇出洞”的险棋。可万一,张昌宗这颗棋子,真的倒向了某一方,岂不是弄假成真,引火烧身?

“可是陛下,人心叵测。张昌宗若当真与宗室或武氏诸王勾结,恐成心腹大患。”狄仁杰依旧忧心忡忡。

“他会吗?”武曌反问,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不敢。因为他的所有身家性命,都系于朕一人之身。朕能给他一切,也能在一瞬间,收回一切。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她看着狄仁杰,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国俊,这盘棋,朕下了几十年,不会在最后一步,走错的。你,只需看着便好。”

狄仁杰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但每一次,她都能让他看到更深沉、更冷酷的谋略。她不是在治理国家,她是在驾驭人心。

“老臣……明白了。”狄仁杰缓缓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颓然。他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一个臣子,永远无法企及帝王那孤高的境界。

他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忽然瞥见一名小太监,正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匆匆走向偏殿。那食盒的样式,他认得,是专为宫中秘药所制,而那小太监,是专门伺候女帝日常起居的心腹。

狄仁杰的瞳孔猛地一缩。

陛下近来,似乎愈发频繁地召见太医,服用汤药。难道……龙体真的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刚刚被安抚下去的内心。如果女帝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那么这招“引蛇出洞”的险棋,就不是自信,而是孤注一掷的豪赌!一旦她倒下,张昌宗这颗被催熟的棋子,立刻就会成为引爆整个朝局的炸药。

狄仁杰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不敢回头,快步走出了紫宸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他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已经不是“即将来临”,而是已然笼罩在了神都的上空。

第五章 寿宴之局,图穷匕见

三日后,并非张昌宗与相王约定的日子。宫中传出旨意,因天降祥瑞,女帝龙心大悦,将于当晚在万象神宫设宴,款待宗室与百官。

这道旨意来得突然,却无人敢有异议。

夜幕降临,万象神宫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宗室诸王、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太子李显、相王李旦、武承嗣、武三思等人,分坐两侧,神情各异。

张昌宗身着控鹤监丞的官服,坐在一个极为显眼的位置,几乎与宰相平齐。这无疑是女帝刻意的安排,让他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嫉妒,有探寻,有杀意。

他心中紧张,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兰草玉佩。去定慧寺赴约,还是不去?他还没有做出决定。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武曌坐在最高处的御座上,面带微笑,看着下方的臣子,眼神却像是在检阅自己的棋子。她的目光,在太子、相王、武氏诸王,以及张昌宗的脸上一一扫过。

忽然,她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之宴,朕还想为一人庆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她身上。

“张昌宗。”武曌念出了这个名字。

张昌宗心中一凛,立刻离席,跪倒在地:“臣在。”

“你任控鹤监丞三日,整理内府秘藏,颇有功绩。”武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朕,要赏你。”

此言一出,相王李旦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而武承嗣的嘴角则撇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名内侍捧着一个托盘,走到张昌宗面前。托盘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杯中盛满了琥珀色的琼浆。

“此乃西域进贡的蒲桃佳酿,朕平日也舍不得饮用。今日,便赐予你,以彰你功。”武曌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张昌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单独赐酒,这在历史上,意味可太多了。可以是无上的荣宠,也可以是……赐死的鸩毒。

他抬起头,迎上女帝的目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再看周围,太子面露同情,武承嗣幸灾乐祸,狄仁杰眉头紧锁,而相王李旦,则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接,还是不接?

他没有选择。君王赐酒,岂有不饮之理?

张昌宗双手颤抖地接过那杯酒。酒香浓郁,沁人心脾,但在他闻来,却仿佛带着一丝死亡的气息。他闭上眼,心中一片绝望。他想起了琳琅,想起了她那句“不至于像薛怀义一般”。原来,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个宿命。

他将心一横,高高举起酒杯,对着御座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说罢,他仰起脖子,就要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那酒液即将入口的瞬间——

“陛下,请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如玉石相击,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上官婉儿快步从御座之侧走出,脸色苍白如纸。她没有看张昌宗,而是直直地跪在武曌面前,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陛下,此酒……此酒乃是十年前,孝敬皇帝(李弘)薨逝前,东宫所用的贡酒啊!”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孝敬皇帝李弘,是武曌的长子,当年暴毙于东宫,死因成谜,一直是宫中最大的禁忌。上官婉儿此刻提及此事,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张昌宗举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赐酒,这分明是要用一个最恶毒的罪名,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之上,等待着女帝的雷霆之怒。他们想象着她会如何处置这个胆敢提及禁忌、搅乱寿宴的内相,又会如何发落那已然吓得魂不附体的张昌宗。

然而,武曌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怒意。

她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上官婉儿和张昌宗。她的目光,缓缓越过众人,像一把精准的利剑,直直地射向了人群中的一个角落。

她的唇边,再一次,缓缓地,漾开了一丝冰冷而诡谲的笑意。

那笑容,分明是在说:

“终于,等到你了。”

她究竟在看谁?这场精心布置的寿宴,这杯饱含杀机的御酒,真正的目标,到底是谁?

第六章 瓮中之鳖,一网打尽

武曌的目光,如同一支无形的箭,钉在了相王李旦的身上。

李旦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水洒出,浸湿了华贵的衣袍。他脸上的镇定自若瞬间崩塌,取而代ăpadă之的是一片死灰。他身旁的几位大臣,也同时面色剧变,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相王,”武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朕的这个安排,你可还满意?”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这场针对张昌宗的杀局,矛头竟会突然转向地位尊崇的相王。

李旦强作镇定,离席跪下:“儿臣愚钝,不解母后之意。”

“不解?”武曌冷笑一声,对上官婉儿道,“婉儿,告诉他。”

上官婉儿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镇定:“回禀相王殿下。陛下赐予张丞监的,的确是蒲桃美酒,并非毒物。而奴婢方才所言,也并非信口雌黄。这酒,确实与当年东宫所用贡酒是同一批次。但是,当年孝敬皇帝薨逝,并非中毒,而是……心疾突发。此事,只有陛下、奴婢以及当年的太医令知晓。太医令早已告老还乡,而奴婢,从未对第三人提起。”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李旦:“那么,敢问相王殿下,为何您安插在玉华宫的宫女琳琅,会用‘毒酒’的故事,来诱导张丞监,让他相信陛下有加害之意,从而逼他投靠于您呢?”

此言一出,真相大白!

这是一个局中局!

从张昌宗私会宫女开始,一切都在女帝的掌控之中。她故意擢升张昌宗,给予他烫手的权力,就是要让他感到不安,让他急于寻找退路。而琳琅,这枚早已布下的棋子,则顺水推舟,将相王李旦这条“退路”送到了他的面前。

李旦深知女帝多疑,不敢主动接触张昌宗,便让琳琅用一个关于“毒酒”的假秘密,来暗示张昌宗,让他相信女帝薄情寡恩,迟早会对他下手。这样,张昌宗便会主动投靠。

而女帝,则将计就计,真的上演了一出“赐酒”的戏码。她就是要看看,当张昌宗“应验”了琳琅的预言,即将“被毒死”时,谁会露出马脚。

如果相王真的清白,他此刻应该是震惊或疑惑。但他刚才的反应,是惊恐。因为他以为,女帝真的要用当年李弘之死的秘密,来构陷张昌宗,而他作为幕后主使,也脱不了干系。他的惊恐,恰恰证明了他心中有鬼!

“你……你们……”李旦面如金纸,指着上官婉儿和张昌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看似柔弱的宫女琳琅,竟是女帝的人!更没算到,女帝会用自己的亲生儿子的死,来做这么大一个局!

“来人。”武曌的声音冷得像冰,“将相王李旦,及同党,给朕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殿外的金吾卫应声而入,如狼似虎地将面如死灰的李旦和他身旁那几位早已吓瘫的大臣拖了出去。

直到此时,张昌宗才回过神来。他瘫软在地,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摔得粉碎。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用来钓出大鱼的诱饵。女帝不是要杀他,而是要用他来“杀”别人。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威严的老妇人,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旖旎幻想与不臣之心,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这场寿宴,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场清洗。武曌以雷霆手段,拔除了相王一党这根深埋在朝中的钉子。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御座上的女帝。他们终于再次领教了这位君王的手段——不动声色之间,便可搅动乾坤,定人生死。

第七章 密室剖心,君臣之道

天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气味。

李旦被锁在最深处的囚室里,曾经的锦衣华服已变得污秽不堪。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筹谋已久的计划,为何会败得如此彻底。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武曌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她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寻常的素色宫装,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却让整个天牢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母后……”李旦挣扎着跪起,声音嘶哑。

“朕不是你的母后。”武曌的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朕是这大周的皇帝。而你,是朕的乱臣贼子。”

她走到李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朕真的老了?老到连谁是忠,谁是奸都分不清了?”

“儿臣不敢……”

“你敢!”武曌打断他,“你联合朝臣,安插眼线,挑拨离间,意图染指储君之位。你做的每一件事,朕都清清楚楚。”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扔在李旦面前。“这是琳琅呈上来的,你与她之间所有的密信。包括,你让她如何接近张昌宗,如何用朕儿子的死来编造谎言,如何许诺她,事成之后,封她为妃。”

李旦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瘫倒在地,喃喃道:“为什么……琳琅为什么要背叛我?”

“她不是背叛你。”武曌的声音幽幽传来,“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你的人。她是朕当年,从掖庭里亲手挑出来的孤女。朕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察言观色,就是为了等今天,等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逆子,主动把脖子伸到朕的刀口下。”

李旦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原来,这张网,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织了。

“你好狠的心……”他惨笑道,“为了权力,你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算计。”

“是你们逼朕的。”武曌缓缓转身,不再看他,“朕给了你们富贵荣华,给了你们亲王之尊,可你们,却永远觊觎着朕身下的这张龙椅。既然如此,就别怪朕,不念骨肉亲情。”

她走出囚室,对身后的内卫都督下令:“相王李旦,谋逆罪证确凿,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其党羽,按律处置,一个不留。”

“遵旨。”

铁门,在李旦绝望的哭嚎声中,重重关上。

走出天牢,刺眼的阳光让武曌微微眯起了眼。她抬头望了望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场风波,终于平息了。

当晚,她召见了张昌宗。

依旧是在集仙殿,张昌宗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起来吧。”武曌的声音很平静。

张昌宗不敢起。

“朕让你起来。”

张昌宗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头垂得更低了。

“怕了?”武曌问。

“臣……罪该万死。”

“你何罪之有?”武曌淡淡道,“你很好地完成了朕交给你的任务。你是一枚很好的棋子。”

棋子。这两个字,让张昌宗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朕知道,你不甘心只做一枚棋子。”武曌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但你要记住,在这座宫里,要么做执棋之人,要么做棋子。你,没有第三种选择。而执棋之人,永远只能有一个。”

她走下台阶,来到张昌宗面前,用那双苍老的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朕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控鹤监这把刀,朕还需要你来执掌。去替朕,把那些还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一条地揪出来。做得好,你的富贵,比现在更盛。若再有二心……”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杀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张昌宗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连忙跪下,重重叩首:“臣,誓死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所谓恩宠,不过是驾驭的手段。所谓情爱,更是权力的点缀。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张昌宗,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玩物。

他的野心,他的骄傲,在这一夜,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对的顺从。

第八章 权力之刃,再露锋芒

相王李旦一党被肃清,朝堂之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武曌没有急于填补,而是冷眼旁观。她要看,看在失去了李旦这个最大的对手后,太子李显和武氏诸王,会如何动作。

而张昌宗,则成了她观察朝局最锐利的眼睛。

经此一事,张昌宗彻底蜕变。他收起了所有的浮华与骄纵,变得沉默寡言,心机深沉。他执掌的控鹤监,如同一张无声的大网,迅速笼罩了整个神都。每一个官员的府邸,每一次秘密的宴请,每一句私下的怨言,都通过这张网,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他的案头,再由他整理后,呈送给女帝。

他成了一把真正意义上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人人畏他,惧他,却又不得不向他示好,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的下一刀,会砍向谁。

武承嗣是最先坐不住的。他本就与李旦势同水火,如今李旦倒台,他自以为储君之位,非他莫属。他开始频繁地宴请朝臣,结交武将,甚至暗中派人联络契丹使节,试图获取外援。

这些举动,自然逃不过张昌宗的眼睛。

一封详尽的密奏,摆在了武曌的案前。

武曌看着密奏,久久不语。

“陛下,武承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不及时剪除,恐成大患。”张昌宗跪在下面,声音冰冷。如今的他,早已习惯了谈论生死。

武曌敲了敲桌子,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昌宗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考验他。他沉吟片刻,道:“武承嗣乃武氏诸王之首,党羽众多,若贸然动手,恐引起朝局动荡。臣以为,当徐徐图之。可先从其党羽下手,剪其羽翼,断其臂膀。待其势孤,再以雷霆之势,一举擒之。”

“好一个‘徐徐图之’。”武曌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你比以前,长进多了。”

她拿起朱笔,在密奏上圈出了几个名字。“就从这几个人开始吧。罪名,你去找。控鹤监的卷宗里,想必不缺。”

“臣,遵旨。”

张昌宗领命而去。他知道,新一轮的清洗,又要开始了。而这一次,执刀人,是他。他不再是诱饵,而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屠刀。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因为他明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比所有人都更狠。

接下来的一个月,神都官场,风声鹤唳。

工部侍郎因贪墨被抄家,大理寺卿因枉法被下狱,兵部一名将军因与契丹私通被斩首……这些落马的官员,看似毫无关联,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都是魏王武承嗣的亲信。

武承嗣眼看着自己的势力被一点点蚕食,又惊又怒,却抓不到任何把柄。因为张昌宗罗列的每一条罪证,都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党羽,被一个个连根拔起。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曾经围绕在武承嗣身边的官员,如今都对他避之不及。

而太子李显,则在这场风波中,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低调。他每日只是读书习字,从不与任何大臣私下往来,对朝政,更是一言不发。仿佛这场清洗,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这份“安分”,让武曌颇为满意。

但张昌宗,却从控鹤监的密报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太子,真的如此与世无争吗?

第九章 黄雀在后,深宫暗棋

夜,张昌宗再次求见武曌。

“陛下,太子近来,似乎过于安静了。”他呈上一份新的密报。

密报中记录,太子妃韦氏,近日与宰相狄仁杰的夫人,往来甚密。

武曌看着密报,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国俊……连他,也坐不住了吗?”

狄仁杰,是李唐旧臣的代表,在朝中威望极高。他虽然忠于武曌,但内心深处,始终心向李唐。太子李显是李氏正统,他暗中支持太子,本在情理之中。

“狄阁老忠心可鉴,但太子妃韦氏,素有野心。臣担心,她会借狄阁老之势,为太子谋划。”张昌宗分析道。

“她不是为太子谋划,是为她自己。”武曌一针见血,“她想做第二个朕。”

这个评价,让张昌宗不寒而栗。

“继续盯着。”武曌吩咐道,“不要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武承嗣的势力被基本清除后,武曌终于下旨,将其召入宫中。

武承嗣以为末日来临,一路战战兢兢。可没想到,武曌非但没有治他的罪,反而温言抚慰,说之前的一切,都是奸人挑拨,她始终是信任他的。

这番操作,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只有张昌宗隐约猜到,女帝这是要留下武承嗣,来牵制太子。她绝不允许任何一方的势力,一家独大。平衡,才是帝王之术的精髓。

果然,经此一事,武承嗣对女帝感恩戴德,同时将太子李显视为死敌。而李显,在看到武承嗣安然无恙后,也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之心。朝堂之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张昌宗看着这一切,心中对女帝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随意拨弄几下,就将整个棋局的走向,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而他自己,也在这场风波中,获得了巨大的好处。控鹤监的权力,达到了顶峰。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官员的生死。他真正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他没有丝毫的骄傲。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他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御座上那个女人的恩赐。她能给予,也就能收回。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忠诚。绝对的,不带任何杂念的忠诚。

这天,他处理完公务,回到自己的府邸。琳琅,那个曾经将他引入陷阱,又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的女子,正静静地等在书房。

她是女帝赐给他的人。名为侍妾,实为监视。

“丞监回来了。”琳琅为他奉上香茶,神态依旧温婉。

张昌宗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人,有着天使的面孔,和魔鬼的心机。他永远也忘不了,在万象神宫的那个夜晚,她是如何用最无辜的表情,将相王李旦推入深渊。

“以后,不必如此拘谨。”张昌宗淡淡道,“你我之间,也算……共过生死了。”

琳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笑道:“能伺候丞监,是奴婢的福分。”

张昌宗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他和这个女人,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被捆绑在一起。他们是主仆,是同谋,也是彼此最危险的监视者。

这,或许就是皇帝的又一种平衡之术吧。

第十章 江山为盘,岁月为子

又是数年过去。

神都的权力格局,在武曌的掌控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太子李显与武氏诸王相互掣肘,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张昌宗和他的控鹤监,则像一头忠诚的猎犬,时刻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武曌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不再上朝,军国大事,皆由内相上官婉儿代为转达,再由宰相狄仁杰等人共同商议。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做决断的,依旧是集仙殿中,那个卧于病榻之上的老人。只要她还一息尚存,这天下,便无人敢生异心。

这一日,深秋。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武曌躺在床上,呼吸微弱。上官婉儿和张昌宗,侍立在侧。

“朕……是不是快不行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陛下万寿无疆!”婉儿和张昌宗立刻跪下。

武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释然。“人,哪有万寿无疆的。朕这一生,杀过人,爱过人,被人恨过,也被人怕过……值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婉儿,又落在张昌宗身上。

“婉儿,朕走后,辅佐太子。李家的人,终究还是要坐回这张龙椅的。这是天命。”

“张昌宗,”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朕知道,这些年,你手上沾了不少血。朕死后,李家容不下你,武家也容不下你。你的路,会很难走。”

张昌宗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失去了皇帝的庇护,他这把沾满鲜血的刀,第一个就会被清算。

“朕……再为你,铺最后一段路。”武曌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枕下摸出一卷金丝织成的卷轴,递给上官婉儿。

“这是……朕的传位诏书。还有……一道密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待朕……龙驭上宾,你便当众宣读。记住,一定要……一字不差。”

上官婉儿含泪接过。

武曌的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萧瑟的秋景。她的思绪,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她想起了自己初入宫时的模样,想起了感业寺的青灯古佛,想起了与高宗并肩执掌天下的岁月,也想起了那些死在她手中的亲人与敌人。

“江山为盘,岁月为子……”她喃喃自语,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代女帝,武曌,就此走完了她传奇而又冷酷的一生。

殿外,丧钟长鸣。

太子李显在狄仁杰等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灵堂之上,上官婉儿当着所有宗室重臣的面,展开了那卷传位诏书。

诏书的内容,并无意外。传位于太子李显,恢复大唐国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上官婉儿拿出了那道密旨。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念道:

“……控鹤监丞张昌宗,虽有小过,然其忠心事朕,功亦甚伟。朕不忍其身后,为奸人所害。特命其……剃度出家,于定慧寺,为朕终身祈福。非奉新君特旨,终生不得踏出寺门半步。”

此旨一出,满场皆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女帝最后,竟会给张昌宗安排了这样一条出路。这既是保全,也是禁锢。让他远离了朝堂的腥风血雨,也彻底剥夺了他所有的权力。

张昌宗跪在人群中,听到这道旨意,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对着灵柩,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眼角,有泪滑落。

他不知道,这泪水,是为了感激女帝最后的庇护,还是为了哀悼自己那被权力彻底吞噬,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神都的权力游戏,随着新皇的登基,又将拉开新的帷幕。而他,张昌宗,这个曾经搅动风云的“莲花六郎”,终于可以,退出了这盘棋。

只是,在遥远的定慧寺,那座他曾被相王约见、却最终没有踏足的寺庙里,当他敲响木鱼,诵念经文时,是否还会偶尔想起,集仙殿那彻夜不熄的灯火,和那个将他的一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孤独而伟大的帝王?

棋局,看似终了。

但正如女帝所言,执棋之人虽已离去,新的玩家,却永远在等待着,开始下一场,更加波谲云诡的博弈。

第十一章 青灯古佛,红尘旧梦

定慧寺,坐落于神都南郊的龙门山麓。与城内香火鼎盛的白马寺不同,这里古木参天,禅院深幽,晨钟暮鼓之外,鲜有人迹。对于一个被剥夺了尘世一切的人来说,这里是最好的囚笼,也是最静的归宿。

张昌宗已不再是那个名动神都的“莲花六郎”。他剃去了三千烦恼丝,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法号“了尘”。每日的生活,便是扫地、担水、诵经、抄录佛典,简单得如同寺院檐角滴落的雨水,了无波澜。

初时,他极不适应。午夜梦回,眼前浮现的不是佛祖的慈悲法相,而是万象神宫的流光溢彩,是集仙殿内那双洞察人心的凤目,是控鹤监里堆积如山的卷宗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会猛地从冰冷的禅床上坐起,冷汗浸透僧衣,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手中的念珠冰冷坚硬,提醒着他,过往的一切,都已是镜花水月。

寺中的僧人大多不知他的过往,只当他是个带发修行的富家子弟,看破了红尘。唯有方丈,那位须眉皆白的老僧,在初见他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施主尘缘未了,却入空门,苦海无边,回头无岸。”

张昌宗当时只是叩首,不发一言。回头?他的身后,已是万丈深渊,何来岸边?

日子久了,山中的岁月仿佛能洗涤人心。他渐渐习惯了木鱼的笃笃声,习惯了佛经的浩瀚与艰涩。他不再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心境也如寺前那口古井,沉静下来。只是,每当西风吹过,卷起庭院中的落叶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望向神都的方向,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会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茫。

这日午后,他正在藏经阁内整理残卷,阁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与寺中僧人沉稳的步履不同,带着一丝犹疑与试探。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的光影里。

是上官婉儿。

她褪去了内相的官服,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湖蓝色宫装,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她比几年前清减了许多,眼神也愈发沉静,宛如一泓深潭。

“上官……大人。”张昌宗放下手中的经卷,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一声“大人”,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上官婉儿看着他如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白的戒备。她没有走进藏经阁,只是站在门槛外,任由午后的阳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边。

“新皇有旨,”她的声音清冷如旧,在这寂静的藏经阁中显得格外清晰,“命我来问你一件事。”

张昌宗的心,猛地一跳。他以为自己早已与那座皇城再无瓜葛,却不想,终究还是逃不开。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低声道:“贫僧已是方外之人,不问朝堂事。陛下有何垂询,贫僧……怕是答不上来。”

“是关于控鹤监的。”上官婉儿没有理会他的推脱,开门见山,“先帝驾崩后,控鹤监由内卫府接管。他们在整理内府秘藏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张昌宗握着经卷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少了什么?”他故作平静地问。

上官婉儿的目光锐利起来,一字一句地道:“高祖皇帝留下的,那份关于‘玄武门’的亲笔手录。卷宗的借阅记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你,张昌宗。”

玄武门之变,是李唐皇室最大的逆鳞与禁忌。那份手录,记录了当年最原始、最血腥的真相,是足以动摇国本的东西。

张昌宗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推入了棋局之中。只是这一次,执棋的人,换了。

“贫僧,不曾见过什么手录。”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上官婉儿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递了过去。

“这是先帝生前,嘱我转交于你的。”

张昌宗迟疑地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灵丹妙药,只有一枚小小的,用黄杨木雕刻的莲花。那雕工,粗糙稚嫩,像是出自孩童之手。但在莲花的花蕊处,却用朱砂,点上了一点殷红,宛如血滴。

看到这朵莲花,张昌宗的瞳孔猛地一缩,脑中轰然一声,一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第十二章 黄杨木莲,血色朱砂

那是一段深埋于他记忆底层的往事。在他还不是“莲花六郎”,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时,曾随父入宫,参加一场内廷的赏花宴。那时节,牡丹盛开,满园锦绣。年少的他贪玩,独自跑到一处偏僻的假山后,用随身小刀,笨拙地雕刻着一朵黄杨木莲花。

就在那时,一个比他稍长几岁的宫装少女,带着几分好奇与傲气,出现在他面前。

“你雕的这是什么?真难看。”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少年张昌宗脸上一红,倔强地抬起头:“这是莲花。”

“莲花不是长在水里的吗?木头怎么能开花?”少女撇了撇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除非……你让它活过来。”

说着,她夺过少年手中的小刀,轻轻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点在了那朵木莲的花蕊上。

“看,这样,它就有了魂。”少女的脸上,漾开一个明媚而又带着几分诡谲的笑意。

那个少女,便是当时还是才人的武曌。

这段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激起千层巨浪。他一直以为,自己得幸于女帝,是因为容貌,是因为才情。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早在几十年前,在那座假山之后,命运的丝线,便已悄然缠绕。

女帝,从未忘记过那个倔强地雕刻着木莲的少年。她留着这枚粗糙的木雕,不是因为它的精美,而是因为它见证了她生命中一段尚未被权力浸染的时光,也见证了那个少年眼中,不曾被欲望玷污的清澈。

而此刻,这朵染血的木莲,经由上官婉儿之手,再度回到他的面前,其意不言自明。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提醒他,他与那位女帝之间,曾有过旁人不知的渊源,他应该感念这份香火情。警告他,那滴血,既是赋予灵魂的朱砂,也可以是索命的印记。

张昌宗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他缓缓合上木盒,那温润的黄杨木,此刻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上官大人,”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贫僧想起来了。那份手录,的确经我之手。只是,它并未丢失。”

上官婉儿的眉梢轻轻一挑,静待下文。

“先帝驾崩前三日,曾密召贫僧入宫。”张昌宗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藏经阁里的满天神佛,“她亲手将那份手录,投入了紫宸殿的鎏金火盆之中。”

上官婉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烧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烧了。”张昌宗肯定地回答,“先帝说,玄武门事,乃高祖与太宗的家事,也是前朝旧事。新皇登基,当有新气象,不应再为这些陈年旧账所累。李唐天下,既已复归,便当弥合兄弟嫌隙,重振宗室。留下此物,只会成为日后奸佞小人,挑拨皇室骨肉亲情的利器。所以,她当着我的面,亲手将其焚毁,以绝后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焚毁手录之举,归于女帝为新皇稳固江山的深谋远虑。既解释了手录的去向,又不动声色地抬高了女帝,同时向新皇表了忠心。

上官婉儿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知道,张昌宗所言,九成是假。那份手录,何其重要,女帝怎会轻易焚毁?更大的可能,是她将此物交给了张昌宗,作为他日后保命的最后一张底牌。

可张昌宗如今,却矢口否认。他宁愿将这张底牌的存在彻底抹去,也要将自己与朝堂的牵连,斩得干干净净。

这份决绝,让上官婉儿心中生出一丝寒意。眼前这个身着僧袍的男子,比之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的控鹤监丞,更加可怕。因为他已经舍弃了所有欲望,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既然如此,本官明白了。”上官婉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任何结果。“我会如实回禀陛下。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仿佛不愿在这座清冷的寺庙里多留片刻。

张昌宗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门之外,这才缓缓松开紧握着木盒的手,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他走到藏经阁最深处,在一排排佛经之后,摸索着触动了一个隐秘的机关。一小块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那才是真正的,玄武门手录。

这是女帝留给他的“一线生机”,也是一道“催命符”。只要此物在手,新皇便会对他心存忌惮,不敢轻易动他。但同时,也会让他成为新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刚才对上官婉儿撒了谎。他选择了一条更险的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件足以颠覆乾坤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只有死物,才是最安全的。

他将那朵黄杨木莲花,轻轻放在了卷轴之旁。木莲上的那点朱砂,在昏暗的暗格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与那座皇城之间,才算是真正做了一个了断。

然而,他没有看到,就在他关上暗格的那一刻,藏经阁的屋梁之上,一片阴影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从窗口飞出,朝着神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十三章 太平公主,风起微澜

神都,镇国太平公主府。

府邸的规制,几乎与东宫无异。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主人非同寻常的地位。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宠爱的小女儿,也是如今新皇李显的亲妹妹。她继承了母亲的智慧与权欲,在朝堂之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此刻,她正斜倚在一方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来自波斯的琉璃盏。盏中殷红的酒液,映着她那张与女帝有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妩媚的脸,显得愈发妖娆。

一名黑衣劲装的男子,单膝跪在堂下,恭敬地呈上一卷小小的信笺。

“公主,定慧寺的消息。”

太平公主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接过信笺,展开。信上,寥寥数语,记录了上官婉儿与张昌宗在藏经阁内的全部对话。

看完信,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烧了?张昌宗,倒真是越来越会演戏了。”

“公主,属下以为,他所言不实。那份手录,十有八九,还在他手中。”黑衣人低声道。

“当然不实。”太平公主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母后是何等样人,她留下的东西,岂会是一条死路?她将手录交给张昌宗,就是要让他成为一枚活棋。一枚……可以随时搅动风云的棋子。”

她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盛开的秋菊,眼神变得幽深。“我那位皇兄,看似仁厚,实则多疑。他派上官婉儿去试探,便是想将这枚棋子,彻底捏死在手中。可张昌宗,却自己斩断了线。他想做个闲云野鹤?哼,入了这盘棋,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公主的意思是?”

“既然皇兄想要这枚棋子‘死’,那本宫,偏要让他‘活’过来。”太平公主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算计的光芒,“一个手握‘玄武门手录’的前朝幸臣,你说,他若是突然出现在神都,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黑衣人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公主的意图。

新皇李显登基以来,虽名为皇帝,但朝中大权,多半掌握在皇后韦氏及其外戚手中。韦后野心勃勃,隐有效仿武则天之意,这让以太平公主为首的李唐宗室,深感不安。双方势力,明争暗斗,已是剑拔弩张。

太平公主,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打破僵局,又能将韦后一党置于死地的契机。

而张昌宗,和他手中那份“不存在”的手录,便是最好的武器。

“去,派人‘请’了尘大师下山。”太平公主淡淡地吩咐道,“记住,要‘请’得客气些。别伤了他,本宫还指望他,在神都这潭死水里,唱一出好戏呢。”

“是。”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太平公主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让她的眼神愈发炽热。

“母后,您看好了。您这盘没下完的棋,女儿,会替您下得更精彩。”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对权力的渴望与迷恋。

一场针对张昌宗的阴谋,已然悄然拉开帷幕。他以为自己斩断了红尘,却不知,有一张更大的网,正从神都的方向,朝他撒来。

与此同时,皇宫,甘露殿。

新皇李显,正听着上官婉儿的回报。

“烧了?”他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不信,“母后……当真会如此?”

“张昌宗言之凿凿,且神态不似作伪。”上官婉儿垂首道,“或许,先帝当真有此考量。”

李显沉默了。他踱着步,心中烦躁不安。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个死去的张昌宗,或者一个被彻底掌控的张昌宗,才是最让他放心的。可如今,张昌宗说手录已毁,他反倒找不到理由再对其下手了。

“陛下,”上官婉儿察言观色,轻声道,“无论手录是否真的被毁,张昌宗此举,已是向陛下表明了心迹。他只想做个方外之人,再不问世事。或许……放过他,也是一种安抚之道。”

“安抚?”李显冷笑一声,“朕的江山,需要安抚一个前朝的面首?婉儿,你还是太心善了。”

他的目光,落在殿角一盆幽兰之上,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传朕旨意,命龙武卫暗中监视定慧寺。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遵旨。”上官婉儿心中一叹,躬身退下。

她知道,皇帝,终究是不放心。这份帝王的猜忌,如同跗骨之蛆,一旦生根,便再难除去。她只希望,张昌宗能真的安分守己,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神都的夜,暗流涌动。定慧寺的钟声,依旧悠远。只是,这钟声,再也敲不散那笼罩在山间,名为“权谋”的阴云。

第十四章 古寺惊变,黑衣魅影

秋意渐浓,定慧寺的枫叶,红得像燃起的火焰。

张昌宗的生活,并未因上官婉儿的到访而有任何改变。他依旧每日诵经、抄书,仿佛那场关乎生死的试探,从未发生过。他的心,也如这深秋的山林,外表看似绚烂,内里却已是一片沉寂。

然而,他内心的平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这日深夜,他正在禅房内打坐,耳边忽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异响。那声音,像是夜枭的翅膀划过屋檐,又像是利刃破开空气的微鸣。

张昌宗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多年的宫廷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没有声张,而是悄然起身,贴近窗纸,用指尖捅破一个小孔,向外望去。

月色如水,洒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几株老松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如同蛰伏的鬼魅。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张昌宗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暗处,有不止一双眼睛,正在窥伺着这座禅房。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如同猎人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缓缓退回房中,目光扫过四周。禅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蒲团,无处可藏,也无物可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来者是谁?新皇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若是新皇,大可不必如此鬼祟。一道圣旨,便能定他生死。如此行事,更像是……绑架或是暗杀。

一个名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太平公主。

他知道,那位公主,继承了女帝所有的野心,却缺少了女帝的耐心与手腕。她是最有可能,也是最敢于用这种极端手段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张昌宗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坐回蒲团上,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他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寻找那一线生机。

“嗤啦——”

几不可闻的轻响,房门被一柄薄如蝉翼的刀,从外面悄无声息地划开了门闩。

随即,四道黑影,如青烟般飘了进来,瞬间将他包围。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显然是身经百战的死士。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其中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张昌宗的肩膀。他们的手指,如同铁钳,力道大得惊人。

张昌宗没有反抗,只是缓缓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为首那人,道:“几位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为首的黑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在张昌宗面前晃了一下。

令牌是纯金打造,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这是太平公主府的信物。

果然是她。

“公主有请,了尘大师。”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贫僧一介方外之人,与公主殿下素无瓜葛。怕是……请错人了吧。”张昌宗淡淡道。

“大师不必多言。”黑衣人冷声道,“我们只负责‘请’人。大师是自己走,还是……让我们‘请’你走?”

话音未落,扣着他肩膀的两人,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张昌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知道,再多说无益。他缓缓站起身,道:“既然是公主相邀,贫僧,自当从命。”

黑衣人似乎松了口气。他们最怕的,就是目标大喊大叫,引来寺中僧人。

然而,就在张昌宗站起身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听“嗖嗖”几声锐响,几枚黑色的铁蒺藜,如同鬼魅一般,从禅房外破窗而入,直射向那四名黑衣人。

黑衣人大惊,纷纷闪避。其中两人反应稍慢,立刻被铁蒺藜射中小腿,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伤口处,迅速泛起一层乌黑之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有埋伏!保护目标!”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一把抓住张昌宗,就想破窗而出。

但,已经晚了。

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现。他们身着龙武卫的制式甲胄,手持寒光闪闪的横刀,将小小的禅院,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带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龙武卫中郎将,李多祚。

“太平公主的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天子脚下,劫持朝廷钦犯!”李多祚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人耳膜生疼。

“钦犯?”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他不过是一个和尚。李将军,莫不是管得太宽了?”

“奉陛下密旨,守护定慧寺,任何人,擅闯者,格杀勿论!”李多祚没有废话,手中横刀一挥,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杀!”

一场惨烈的厮杀,瞬间在寂静的古寺中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太平公主府的死士虽然个个武艺高强,但龙武卫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

张昌宗被为首的黑衣人挟持着,在混战中左冲右突。他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闻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那份好不容易修来的禅心,瞬间被击得粉碎。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逃离过那个漩涡,他只是从一个棋盘,跳到了另一个棋盘上。

“噗——”

一声闷响,挟持着他的那个黑衣人,胸口被一柄横刀洞穿。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胸而出的刀尖,随即,无力地倒了下去。

鲜血,溅了张昌宗一身。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让他浑身一颤。

李多祚提着滴血的刀,一步步向他走来。他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了尘大师,受惊了。”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陛下……有请。”

张昌宗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兵,看着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新皇,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今夜这场“营救”,不过是另一场更精妙的“绑架”。

他的人生,再一次,身不由己。

第十五章 甘露殿前,君臣对弈

再次踏入皇城,张昌宗的心境,已与往昔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身着绯色官袍,引得无数宫人侧目的莲花六郎,而是一个身披染血僧袍,被龙武卫“护送”进宫的阶下之囚。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气味,但吸入肺中,却只感到刺骨的冰冷。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新皇李显,端坐于御座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身旁,站着神情肃穆的上官婉儿,以及面带得色、一身戎装的龙武卫大将军,李多祚。

张昌宗被带入殿中,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诵佛号:“贫僧了尘,参见陛下。”

“了尘?”李显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一卷奏折,狠狠地摔在他面前,“朕看你,是六根未净,尘缘未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张昌宗垂眸看去,那奏折上,赫然写着弹劾太平公主私蓄死士,意图不轨的字样。而证据,便是今夜在定慧寺中,那些被斩杀的黑衣刺客。

好一招“一石二鸟”。

皇帝不仅用一场伏击,将他这个“隐患”重新抓回了手中,还顺便拿到了打压太平公主的把柄。

“贫僧不知。”张昌宗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知?”李显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若不是朕早有防备,你此刻,怕是早已成了我那好皇妹的座上宾了!张昌宗,你告诉朕,她为何要劫你?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阴谋?”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皇帝要的,不是太平公主的罪证,而是张昌宗的“投名状”。他要张昌宗亲口指证太平公主,将自己彻底绑上皇帝的战车。

张昌宗的心,沉入了谷底。他知道,这是一个死局。

若是指证太平公主,他固然能取得皇帝暂时的信任,但也将彻底得罪那位心狠手辣的公主。以太平公主的手段,即便一时失势,日后也必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不指证,他便是欺君之罪,此刻,就会血溅甘露殿。

他伏在地上,久久不语。大殿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响。李显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显然,他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耗尽。

上官婉儿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几次欲言又止,却最终没有开口。这是帝王与权臣的对弈,她一个内相,插不上手。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即将被杀意引爆的瞬间,张昌宗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贫僧,的确有事欺瞒了陛下。”

李显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说!”

“那份玄武门手录,”张昌宗一字一顿地道,“并未被先帝焚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显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贪婪与渴望。“在……在哪里?”

“就在定慧寺,藏经阁的暗格之中。”张昌宗坦然道,“这是先帝留给贫僧,保命之用的。贫僧自知此物干系重大,不敢久藏,本想寻个时机,献予陛下。不想,却被太平公主的人,察觉了端倪。”

他没有直接指证太平公主,而是将她的动机,归结于抢夺“玄武门手录”。

这个说法,比任何构陷都更具杀伤力!

一个亲王,抢夺记录着皇室最大丑闻的绝密手录,她想做什么?是想以此要挟皇帝,还是想效仿太宗皇帝,来一场“神都门之变”?

这罪名,足以让太平公主万劫不复!

李显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先前的怒火,已被一种巨大的狂喜所取代。他要的,不仅仅是打压太平公主,更是那份能证明他李唐皇室正统性、能将所有潜在威胁都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圣物”!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看着张昌宗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你……很好。李多祚!”

“末将在!”

“你即刻亲率一千龙武卫,前往定慧寺,给朕将那份手录,完完整整地取回来!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遵旨!”李多祚领命,兴奋地大步而去。

大殿之内,只剩下李显,上官婉儿,和依旧跪在地上的张昌宗。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李显重新坐回龙椅,看着张昌宗,眼神复杂。他既欣赏张昌宗的“识时务”,又忌惮他这份能于绝境中翻盘的心机。

“你……想要什么赏赐?”李显缓缓问道。这既是询问,也是试探。

张昌宗叩首,道:“贫僧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允贫僧,继续在定慧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他没有求官,没有求财,甚至没有求赦免。他要的,依旧是“回去”。

这个答案,让李显有些意外,却也让他彻底放下了心。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才不会构成威胁。

“准了。”李显挥了挥手,“待手录取回,朕,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去。在此之前,你便先在宫中住下吧。”

名为“住下”,实为软禁。

张昌宗心中了然,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他用一份“不存在”的手录,为自己换来了一线生机,也为太平公主,挖下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然而,他心中,却无半点喜悦。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在这权力的舞台上,演出一幕幕言不由衷的戏。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演多久。

而此刻,在宫城的另一端,太平公主府,已是灯火通明,人仰马翻。得到消息的太平公主,气得摔碎了自己最心爱的琉璃盏。

“张昌宗!本宫,与你势不两立!”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第十六章 假诏风波,韦后心计

龙武卫中郎将李多祚,在定慧寺掘地三尺,几乎将整个藏经阁都拆了,最终却只带回了一口空空如也的暗格,以及满心的惶恐。

“陛下,末将无能!那暗格之中,空无一物!”李多祚跪在甘露殿冰冷的金砖上,磕头如捣蒜。

李显的脸色,瞬间由狂喜转为暴怒。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耍了,被那个看似驯服的和尚,耍得团团转。

“张昌宗!”他厉声咆哮,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张昌宗被带了上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手录呢?”李显的眼神,像要吃人。

“回陛下,贫僧也不知。”张昌宗缓缓道,“贫僧离开定慧寺时,手录,确在暗格之中。想来,是在龙武卫与太平公主府死士混战之时,被人……趁乱取走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当时场面混乱,有人浑水摸鱼,再正常不过。

李显的怒火,立刻有了宣泄口。“太平!一定是她!她的人,贼喊捉贼!”

他立刻就要下旨,将太平公主召入宫中对质。

“陛下,请三思。”一直沉默的上官婉儿,忽然开口了。

“三思?”李显怒道,“皇妹觊觎神器,意图不轨,证据确凿,还有何可三思的?”

“正因如此,才更要三思。”上官婉儿的声音清冷而理智,“手录如今下落不明,若当真在太平公主手中,她必不会承认。陛下若贸然发难,她狗急跳墙,将手录公之于众,或是……毁掉,届时,皇室颜面何存?朝局必将大乱。”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显的头上。他渐渐冷静下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是啊,玄武门手录,是双刃剑。伤敌的同时,也会伤到自己。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李显问道。

“此事,只可暗查,不可声张。”上官婉儿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手录。在此之前,不宜再与太平公主,发生正面冲突。”

李显沉吟半晌,最终不甘心地采纳了她的建议。他狠狠地瞪了张昌宗一眼,道:“你,就给朕待在宫里,哪也不许去!一日找不到手录,你便一日别想再见到定慧寺的门!”

张昌宗叩首谢恩,被内侍带了下去,软禁在宫中一处名为“集福殿”的偏僻宫院里。

他知道,自己成功地将皇帝的猜忌,从自己身上,完全转移到了太平公主那里。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手录一日找不到,他就一日不得安宁。

而这场风波,很快便传到了后宫。

中宫,椒房殿。

皇后韦氏听着心腹女官的回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玄武门手录?张昌宗?太平?”她慢条斯理地用金质的护甲,拨弄着香炉中的沉香屑,“真是一出好戏。”

“娘娘,如今陛下与太平公主心生嫌隙,正是我等除去太平公主这根眼中钉的好时机啊。”女官谄媚道。

“不急。”韦后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比太平公主更加深沉的算计,“太平,是陛下的亲妹妹,根基深厚,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让那些李唐宗室的老臣们,坐收渔利。”

她顿了顿,道:“本宫,要送给他们一份‘大礼’。”

数日后,一份奏折,悄然出现在了宰相们的案头。奏折的内容,是弹劾张昌宗,说他妖言惑众,构陷皇亲,实乃前朝遗毒,理应处死,以正视听。

这份奏折的署名,是几个御史台的言官。但明眼人都知道,没有后台,这些言官,哪有胆子去碰皇帝刚刚倚重的“证人”?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向大变。原本支持皇帝彻查太平公主的官员,开始变得摇摆不定。而那些本就心向太平公主的,更是借此机会,大肆攻击张昌宗,说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李显顿时陷入了两难之境。他若保张昌宗,便是与整个御史台为敌,落下一个“宠信奸佞”的骂名。他若杀张昌宗,那寻找手录的唯一线索,也就断了。

甘露殿内,李显烦躁地来回踱步,将好几份弹劾张昌宗的奏折,都撕得粉碎。

“欺人太甚!这些言官,背后一定是太平在搞鬼!”他怒吼道。

就在此时,皇后韦氏,端着一碗参汤,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陛下,何事如此动怒?龙体为要啊。”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皇后,你来得正好!”李显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你看这些奏折!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朕啊!”

韦后接过奏折,故作惊讶地看了看,随即柔声道:“陛下,臣妾倒有一计,或可解陛下之忧。”

“快说!”

“这张昌宗,留着,是个祸害。杀,又可惜。”韦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不如……将他变成一个废人。一个既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提笔写字的废人。如此一来,他便再也无法兴风作浪。而陛下,也可以将他‘藏’起来,慢慢拷问手录的下落。对外,只需宣称他暴病而亡,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显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一个哑巴,一个废人,还有什么威胁?

“好!好计!”他一把抓住韦后的手,大笑道,“还是皇后,最懂朕心!”

他没有看到,韦后低下的眼眸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得意的冷笑。她要的,不是张昌宗死。她要的,是让他活着,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一个可以随时用来攻击太平公主,又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完美的工具。

一场更加阴毒的计谋,已经笼罩在了张昌宗的头顶。而他,对此,尚一无所知。

第十七章 集福殿内,无声杀机

集福殿,是皇城中最冷清的宫院之一。院中杂草丛生,殿宇也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有些破败。这里,曾是圈禁犯错宫人的地方,充满了怨气与绝望。

张昌宗就被软禁在此。

每日,有小太监送来粗茶淡饭,除此之外,再无人踏足。他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一般,只能与满院的荒草和西风为伴。

他并不在意物质上的清苦,他在意的,是那股越来越近的,危险的气息。朝堂上的风向,他虽身处深宫,却也能猜到几分。他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已经成了双方博弈的焦点,随时可能被牺牲掉。

这天黄昏,残阳如血。

张昌宗正在殿前的石阶上打坐,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往日那个送饭的小太监,而是几个面生的内侍。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眼神阴鸷,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酒壶,和两只玉杯。

看到这副场景,张昌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又是赐酒。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酒里,一定有东西。

“了尘大师,”为首的内侍皮笑肉不笑地道,“陛下念你献宝有功,特赐御酒一杯,为你……压惊。”

“压惊”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张昌宗缓缓睁开眼,看着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那内侍面前,端起了其中一杯酒。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能感觉到,一股奇特的麻痹感,正从喉头开始,迅速蔓延。他的舌头,渐渐变得僵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他的右手传来。他低头看去,只见另一名内侍,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身后,用一把小巧的银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的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彻底废了。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挣扎,身体却被死死地按住。

为首的内侍,满意地看着他的惨状,冷笑道:“大师,这杯‘压惊酒’,滋味如何?陛下说了,让你……好好‘静养’。”

说罢,他挥了挥手,几名内侍将瘫软在地的张昌宗,拖进了殿内,扔在冰冷的地上,随即,扬长而去。

大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落了锁。

张昌宗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右手手腕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昏死过去。冷汗,浸透了他的僧袍,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窟。

他成了哑巴,成了废人。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一点点地爬向墙角。他不想死,他不能死。他若死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让他陷入了昏迷。在昏迷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集仙殿。那位白发苍苍的女帝,正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朕再为你,铺最后一段路。”

“朕的密旨,一定要……一字不差。”

女帝的声音,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密旨……

他猛地惊醒过来。窗外,已是深夜,月光惨白。

他挣扎着坐起,用左手,颤抖着,从僧袍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卷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这才是女帝,留给他的,真正的“最后一段路”。

不是玄武门手录,而是一道,只有他知道的,真正的密旨。

那日,上官婉儿在灵堂之上宣读的,命他出家的旨意,是女帝的阳谋,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而这一道,才是女帝的后手,是她留给这个天下,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招棋。

他原本打算,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带进坟墓。但现在,韦后与皇帝,将他逼上了绝路。

既然不让他活,那大家,就一起,都别想好过!

他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疯狂的恨意与复仇的火焰。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艰难地解开油布,展开那卷用金丝织成的密旨。

月光下,密旨上的梅花小楷,字字清晰,句句惊心。

“……皇太子李显,性情仁弱,难承大统。皇后韦氏,心怀叵测,有牝鸡司晨之相。朕深忧之。故立此密诏,若韦氏干政,祸乱朝纲,则命相王李旦,联合太平公主,清君侧,诛韦氏,以安天下……”

这道密旨,足以让整个大周,不,是刚刚恢复国号的大唐,再度陷入血雨腥风!

张昌宗看着这道密旨,笑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从胸腔里,挤出一种如同夜枭般,凄厉而又诡异的笑声。

他要让这道密旨,重见天日。

他要让那些将他逼入绝境的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用左手,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爬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他要出去,他必须出去!

第十八章 绝处逢生,暗夜传书

集福殿的门,被从外面锁死了。窗户,也钉着厚厚的木条。这里,成了一座真正的牢笼。

张昌宗拖着残废的身体,在殿内摸索着。他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状况,硬闯是绝无可能的。他必须找到一个方法,将密旨的消息,传递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殿内的神龛上。神龛里供奉的,是一尊不知名的神像,早已积满了灰尘。他走上前,用左手拂去灰尘,发现神像的底座,似乎有些松动。

他心中一动,用尽全力,将神像搬开。神像之后,赫然是一个通向下面的,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一条密道。

皇宫之内,密道纵横,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许多宫殿,在建造之初,都会留下这样的逃生通道。集福殿虽然偏僻,但曾经也是某位妃子的居所,有密道,不足为奇。

张昌宗没有丝毫犹豫,将密旨重新藏入怀中,艰难地爬进了密道。

密道内,阴暗潮湿,充满了霉味。他只能靠着墙壁,用左手和双脚,一点点地向前挪动。右手手腕的剧痛,和喉咙的麻痹感,让他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山火海之上。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报仇!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一丝光亮,和哗哗的水声。他心中一喜,加快了速度。

密道的出口,竟在一处假山之后,外面,是一条穿过宫城的御河。这条河,最终会汇入城外的洛水。

他看准时机,趁着巡逻的禁军走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河水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他顺着水流,一路向下游去,最终,从一处不起眼的排污口,逃出了固若金汤的皇宫。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

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躲在城墙根下的一个角落里,大口地喘着气。

他自由了。但,也成了整个大唐,最危险的通缉犯。

他知道,自己天亮之后,就会被发现失踪。届时,全城戒严,他插翅难飞。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将消息,送到那个唯一能帮他,也唯一有动机帮他的人手里。

相王,李旦。

女帝的密旨,是让相王李旦,联合太平公主,清君侧。这份密旨,对李旦而言,是女帝的遗命,是重掌大权的天赐良机。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相王府守卫森严,他一个身受重伤的“哑巴”,如何能见到李旦?

张昌宗的脑中,飞速地运转着。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曾经不屑一顾,但此刻,却可能是他唯一救命稻草的人。

他的兄长,张易之。

当年,“二张”权倾朝野,张易之广结善缘,与许多王公贵族,都有着不错的私交。虽然女帝驾崩后,张易之也被罢官,赋闲在家,但他的门路和人脉,还在。

张昌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凭着记忆,在神都复杂的坊巷中穿行,终于,在天色微明之时,来到了张府的后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敲响了后门。

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仆。看到浑身湿透、形容枯槁的张昌宗,吓了一跳,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

“去……去叫……张……易……之……”张昌宗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老仆见他能叫出主人的名字,不敢怠慢,连忙跑去通报。

很快,一身锦衣,依旧风流倜傥的张易之,出现在了后门口。当他看到自己那个本应在寺庙中清修的弟弟,变成了这副模样时,脸上的慵懒与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六郎!”他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昌宗,“你……你怎么会……”

张昌宗说不出话,只是用左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然后,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那卷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密旨。

张易之接过密旨,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密旨上那熟悉的梅花小楷,看着那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内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弟弟,经历了何等可怕的变故。

“天……要变了。”他喃喃自语,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知道,他们兄弟二人,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跟着这道密旨,博一个泼天的富贵。要么,就等着被韦后与皇帝,挫骨扬灰。

“六郎,你放心。”张易之扶着张昌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为兄,这就去……相王府!”

他立刻吩咐家仆,将张昌宗安顿在最隐秘的密室之中,请来最好的大夫。然后,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带上那卷密旨,从后门,悄然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一场足以颠覆大唐的宫廷政变,就在这间不起眼的后院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十九章 相王府中,风雷激荡

相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李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自从上次被废圈禁,又被新皇赦免,恢复王爵之后,他便一直深居简出,不问政事,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从未有片刻的安宁。他像一头蛰伏的猛兽,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时机。

“王爷,张易之求见。”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

李旦的眉毛,微微一挑。张易之?这个前朝的幸臣,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让他进来。”

张易之走进书房,屏退左右,直接跪倒在地,双手,高高地捧着那卷金丝织成的卷轴。

“罪臣张易之,叩见王爷。今,奉先帝密旨而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惊雷。

李旦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卷密旨,展开。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一向沉稳的他,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母后……

原来,母后,从未真正放弃过他!她早已为他,铺好了最后的路!

“这……这密旨,从何而来?”李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臣弟张昌宗,拼死从宫中带出来的。”张易之随即,将张昌宗如何被召入宫,如何献上“假手录”,又如何被韦后与皇帝毒哑废手,最终逃出生天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李旦听完,脸色铁青。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

“好一个韦氏!好一个李显!他们,竟敢如此!”他的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怒火。这怒火,既是为了张昌宗的遭遇,更是为了自己被压抑已久的野心,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清君侧,诛韦氏……”他反复咀嚼着密旨上的这六个字,眼中,杀机毕现。

“王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张易之叩首道,“韦氏专权,朝野怨声载道。如今,有先帝密旨在此,王爷乃是天命所归!只要王爷登高一呼,天下,必群起响应!”

李旦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交战。

起事,便是谋逆。成功,则君临天下。失败,则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太平……”他忽然停下脚步,吐出了一个名字。

密旨上,写的是让他,联合太平公主。

“太平那边,可有消息?”他问道。

“臣弟被劫,便是太平公主所为。想来,她也早已对韦后,心怀不满了。”张易之分析道。

“不。”李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她不是心怀不满,她是……想做第二个母后。她与韦氏,不过是一丘之貉。”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太平,绝不是一个甘居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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