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初冬,济南城的晨雾尚未散去,机器轰鸣声已在黄河路畔的机械厂响起。食堂门口的黑板报上贴着一张新鲜出炉的“积极分子”名单,身穿白大褂的护士劳有花在同事簇拥下,郑重把自己的入党申请书投进了红色信箱。
在这家拥有三千余名职工的大厂里,劳有花很出挑。她医术娴熟,赶上夜班爆炸事故,总是第一个冲到炉膛口给工友包扎;运动会上,她又能手持小喇叭组织拉拉队。三年下来,劳有花揽下数面“先进工作者”红旗。厂党委早已打算吸收她入党,只等政审手续走完。
那年头,政审环节格外严格。申请人过往户籍、社会关系、主要经历都要层层核对,稍有疏漏就可能被搁置。劳有花的档案显示:一九五〇年至一九五二年在上海曹家渡纱厂任护医,随后调到济南。按照流程,厂里把政审表发往上海,补充印章和证明材料,本来十天半月即可办妥。
文件一路传递,最后落在上海市公安局政保处信访组的办公桌上。恰逢局长黄赤波巡阅卷宗,这位出身淞沪公安前线的老侦察员蓦地被“劳有花”三字吸引。名字并不罕见,可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让他停下脚步。黄赤波凝神回忆——八年前,刚解放的上海暗流汹涌,一桩未遂的惊天刺杀案与这名字紧紧相连。
![]()
时间拨回一九五〇年春。上海刚从炮火中苏醒,街头巷尾仍堆着反动派仓皇出逃的麻袋行李。撤退到台湾的军统头子毛人凤不甘失败,留下上千潜伏人员,妄图“秋后算账”。那一年,上海公安机关侦破的大小案子里,最棘手的当数“黑桃计划”——刺杀时任上海市长陈毅。
档案显示:军统先后物色了四名女性特工企图混入市府和工厂,其中编号“黑桃Q”的正是劳有花。她出身浙江奉化,受训于南京特工学校医学班,受命潜伏到民营企业,以情报员身份活动。组织之所以选中她,理由简单——外形讨喜,医护背景便于接近目标。
刺杀计划可谓一波三折。军统将爆炸物和袖珍手枪分批偷运上岸,约定由“黑桃Q”接应接头人“阿富”。然而,上海警方侦破流氓持枪抢劫案时,意外在嫌犯包里发现密码本,顺藤摸瓜将“阿富”一举擒获。得知同伙落网,劳有花当夜潜逃,坐上驶往济南的慢车,从此销声匿迹。
济南对她而言是全新的舞台。她先在私营诊所当雇医,不久后转进国营机械厂。厂里缺医护,她救治烧伤工人屡立功劳,很快坐稳护士长的位置。为了不露破绽,她几乎把自己塑造成了“车间之母”,加班、下井、查房样样带头。周围人看到的是一个勤劳爽朗的山东大姐,没人想到她其实普通话里偶尔蹦出的“海派腔”暗藏玄机。
风向在一九五八年的“全民炼钢”号召中变了。积极分子大量被推荐入党,劳有花见机行动。她衡量过风险:刺杀案已成卷宗尘封,见证人多半调离;当年自己只是嫌疑人并未留下确凿证据。政审流程虽严,但经手人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她断定可以蒙混过关。
“资料齐么?别耽误群众积极性。”济南机械厂党委组织干事这样催促上海方面。谁也没料到,这份电函会被黄赤波亲阅。老局长迅速调出尘封的“黑桃计划”卷宗,一比对,照片虽旧,但眉眼轮廓、颧骨线条与如今女工形象高度吻合。警方立即同济南联络,要求人未惊动前不得擅自办理手续。
![]()
两个钟头后,济南市公安局行动小组抵达机械厂医务室。午休时间,厂里呜呜汽笛声盖住脚步,几名干练警员推门而入。“劳有花,你涉嫌重大特务案,请跟我们走一趟。”短短十六个字,宣判了她八年潜伏的终结。
突如其来的逮捕震动了整座车间。那天傍晚,工友们仍在议论:“她平时那么好,为啥被抓?”案卷移交省公安厅后,审讯发现,除此一案,劳有花曾为台湾方面提供八十余份上海、济南工业情报,暗中联络过四名潜伏人员,其中两人早在五三年已被击毙,剩余一人隐匿苏北山区,后也落网。更令人唏嘘的是,政务院早在一九五〇年底颁布宽大政策,号召自新。若那时自首,或许还能留条生路。可她抱持“坐等反攻”的幻想,自此一步错步步错。
法院最终以反革命罪判处劳有花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两年里,她在狱中多次交代余党线索,挽救了数十名尚在彷徨的潜伏人员,案情至此告一段落。黄赤波在批阅结案报告时只写了一句评语:“警钟长鸣”。
这桩旧案被重新提起,让当年的公安干警再次警觉。五十年代初,地下电台、暗号信件、暗杀作案未曾停息;若非政审制度严密,一份入党申请恐怕真能把暗流带入党内。有人说劳有花是被时代抛弃,也有人说她心术不正,无论如何,她的结局给所有怀抱幻想的潜伏者重重敲响了木鱼。警惕与审慎,在和平年代一样不可或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