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9月25日清晨,北京迎来第一缕凉意。政协礼堂东侧的小楼里,66岁的沈醉慢慢合上手中的批件——那是一张泛着淡蓝水印的“港澳通行证”。这枚薄薄的证件,竟让他愣在窗前足足十分钟。二十年前,他作为战犯被特赦时,最奢侈的愿望只是每天能看到西山落日;如今,他被允许带着唯一在身边的女儿去香港见昔日家人,世事翻覆,可谓唏嘘。
沈醉生于1914年,黄埔十期毕业后进入军统。内线、暗杀、策反……冷与热、生与死,在他那里一度只是表格上的勾选。1947年,他被派往昆明主持保密局云南站;蒋介石曾拍桌训令:“滇南是最后的屏障,绝不可失。”两年后,昆明和平解放,沈醉被起义人员“软禁”,从此与旧日同僚分道扬镳。1950年春,中南海转来电报,沈醉押解北京,再划归功德林管理。六年后,他获特赦。《人民日报》用了“站出来拥护新生人民政权”十个字评价他,可想而知审慎意味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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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赦后的沈醉被安置在中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翻资料、写回忆录、校对战史——这份工作看似清淡,却让麻木的神经重新找到了支点。他自嘲:“从前写口供,如今写史料,中间隔着两纸公文。”1967年“风暴”袭来,他再度被收押,五年后才重返旧岗。那一轮波折过去,他的头发彻底花白,却也养成了沉得住气的习惯。
改革开放开启人员往来新局面。1979年,国务院公布最新探亲条例,“历史问题已作结论者,酌情批准出境”。这句话落到沈醉耳里,如同暮鼓晨钟。女儿沈美娟心思更迅速,她母亲粟燕萍常年旅居香港,母女通信不断,却始终相隔千里。中秋夜,圆月悬空,父女在阳台促膝。沈美娟低声说:“我想去看看妈妈。”沈醉嗯了一声,又补一句:“写申请。”寥寥两字,其实是默许,也是试探。
十月初,申请递交。主管领导端详片刻,突然抬头问:“你干脆也一并申请吧?”沈醉愣神,旋即苦笑:“我行吗?”对方回答得简单:“政策允许。”就这样,曾经的“特务头子”与女儿的名字并排写上同一张表格。档案室里许多人听说此事,都感叹时代巨变——十年前,这样的设想几乎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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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批速度出人意料。不到三个月,两张通行证送到沈美娟手中,有效期一年。文件还附带一笔预支稿费,理由是“赴港期间稿约不断,先行支付”。沈醉知晓门道,那是一种信任的兑现。对比1949年蒋介石以“送家眷离境”为名行控制之实,共产党此举恰成鲜明对照。
出发前,女儿劝沈醉买套体面的西装。北京百货公司一圈逛下来,尺寸、款式都不合适,只好作罢。他翻出那件灰色中山装——挺括,干净,却已略显陈旧。老友揶揄:“去香港穿这个?小心被笑话。”沈醉哈哈一笑:“人老了,衣服再新也是老脸。”一句玩笑,掩饰不了隐秘的忐忑。
1980年12月15日,父女抵达启德机场。寒风裹挟海味扑面而来,霓虹灯直刺眼眸。出租车司机打量这位瘦削老人,见他全身布衣又不识港式粤语,嘴角泛起一丝轻蔑,低声嘟囔“土老帽”。沈醉并未听懂,却觉语气不善,心中暗自发笑:机关算尽半生,倒被司机嘲上一句,天地好大,终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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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尴尬的场景出现在旅店。服务员殷勤搬运行李,放妥之后立于原地不语。沈醉伸手相握道谢,对方面无表情。女儿用眼神示意,小费环节被爸爸忘得一干二净。几个港元递出,服务员立即鞠躬致意。沈醉这才恍然:“几十年没来,规矩改了。”女儿打趣:“资本主义的笑脸,标价清楚。”
第二天,粟燕萍派人探口风。她当年误信旧谣,以为沈醉已被处决,后嫁商人方先生成家立业。如今旧人突然现世,一时拿不定主意。三日拉锯后,方先生爽朗一句:“见吧,翻篇了。”12月20日上午,老房子的门被推开,沈醉站在门口,鼻尖一酸。粟燕萍沉默数秒,轻声自语:“你老了。”沈醉点头,却只说:“来道谢的。”
两家人同坐茶几旁,话题从昆明说到重庆,又从保密局说到功德林,像把尘封文件一页页撕开。方先生端茶敬沈醉:“三哥远道而来,我们做晚辈的该尽地主之谊。”沈醉摆手:“我不是来借钱,也不是来诉苦,只想确定大家都好。”彼此释怀后,几天相处居然轻松——游公园、逛街市、下馆子,甚至一起跑到太平山顶拍合影。粟燕萍调侃:“你当年雷厉风行,原来私底下这么小胃口。”沈醉笑道:“狱里饭粗,肚子早给磨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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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亲二十余日,沈醉在香港留下不少趣事。坐天星小轮时,他习惯靠栏杆写字,被游客当成怪人;尝港式奶茶,嫌味太重,坚持加热水稀释。方先生见状感叹:“特务出身,也逃不过柴米油盐。”这句话倒并非讥讽,更多是对生活力量的感慨。
1981年1月初,父女归程。登机前,方先生送上银质书签,希望沈醉继续撰写回忆录;粟燕萍包了一个小信封,里面是十张合影底片。沈醉不收礼,却留下底片,说那是见证。返京后,他依旧每日骑车到政协上班,陆续完成《我这三十年》等手稿。1983至1993年,他连任五届全国政协委员;1996年3月,病逝北京,享年82岁。
纵览沈醉一生,从军统骨干到特释犯,从“保密局云南王”到文史专员,身份不断转换,可情感脉络未曾断线。他把香港之行视作对往昔的注脚:枪火、权谋、牢落、亲情,最终都落在中山装的旧兜里,平平常常。岁月沉淀下来,留下的不是神秘,而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味道——这大概才是历史最大的反讽,也最真实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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