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冒出想做一本书的念头是很简单的事,看到任何社会性的话题,做编辑的都会首先想到能不能出本书。2024年9月的某一天(忘了具体哪天了),朋友圈很多人在转“一封阿富汗女人的来信”,看完那篇文章,作为一名女性,首先是感到震惊和愤怒,想要帮助她,然后作为编辑,我想我可以通过出一本书的方式帮助她。
我是个急性子,刚好认识正面连接的一位编辑,通过介绍,也认识了那篇公众号的记者洪蔚琳,她给了我哈迪亚的联系方式。
“帮助她”这个想法在我给她发邮件的时候被掐灭了,她很优秀,在塔利班掌权以前,她在政府工作,她是一位高知女性,新政府上台后她被迫失业,后来又带着全家人逃出了阿富汗。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中,她仍然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养活全家人,仍然在偷偷学习英文,面对这样一位伟大的女性,“帮助”这个词显得非常渺小,这是一次合作,是约稿,如果她愿意,也是一种对我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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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哈迪亚(左一)和她的同事们
前期的推进很顺利,公司和老板都很支持我做这个选题。我把合作意向发过去,她不仅有意愿写书,甚至已经写好了。当然,在写作这些故事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些故事能在中国出版。令我特别感动的一点是,还没有签约,她就把全稿的文件(波斯文)都发了过来,我收到全稿的情绪是震惊——这是她唯一的筹码,她竟然毫无保留!哈迪亚说这些阿富汗女性的故事她想要给中国人看,想要给全世界看,她唯一的需求是希望大家知道,她很怕世界上的人不知道她们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因为她们是被禁止发声的,如果没有人说,也就没有人知道了,这类似于一种绝望的呼救。
不管出于何种考虑,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这里还有个插曲:我的英文不是特别好,她的英文也不是特别好,我们通过AI翻译、邮件交流,隔着两个国家,双方没有任何其他羁绊,我担心有时候会词不达意,担心语言造成一些误解,也担心她觉得我是骗子,所以求助了一位资深编辑李晴,她做过很多外版书,给我提供了非常多帮助。总之前期是意想不到的顺利,原稿很快拿到了,合同也很快签约。
山川异域,困难重重
签约的时候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项目最困难的两个地方是付款和找译者。
因为哈迪亚身在巴基斯坦,又是从阿富汗逃过去的,她不能申请本人的银行账户,只能使用哥哥的账户。通常外版书打款都是打给版权代理公司,我们公司也是第一次操作跨国对私账户汇款,财务姐姐因此跑了很多趟银行,她很想尽快把钱汇过去,甚至有一次财务姐姐拎着两箱给公司同事买的草莓跟我一起去银行,因为汇款时间太长,最后草莓差点坏了,我们俩为了两箱草莓紧急打车回了公司。
打款后,我知道哈迪亚急需这笔钱,期间不断地发邮件询问,得知她一直没有收到,我曾担心会不会钱从中国汇出后被其他国家的银行扣下了,甚至担心会不会被她的哥哥私吞了。资金辗转半个多月,最终被退了回来,银行告知收款账户没有通过阿富汗银行的审核,因此没有中转行愿意接收。我又问了洪蔚琳是怎么给哈迪亚打的稿费,这才找到正确的路径。
接着,出现了我人生中最戏剧化的意外:我预约好汇款时间后通知哈迪亚,她告诉我巴基斯坦正在搜查非法停留的阿富汗人,她正在跟丈夫计划逃离伊斯兰堡,但他们非常需要钱,得知我会在周二(发邮件那天是周一)汇款后,她回复我:我会等到明天,收到款后再离开。
收到这条邮件我心里开始打鼓,影视剧里的常见桥段:当主角决定等待一件事完成后再去做主线任务,通常会出现意外。此时这封邮件仿佛插满了flag。
我很担心为了这笔钱她会被巴基斯坦驱逐出境,一旦回到阿富汗,我无法想象会有什么后果。但境外汇款手续繁琐,需要当地银行开通了专项业务,如果她离开伊斯兰堡去到其他城市,可能这笔钱她就更收不到了。我也无法跟她说“你快走!钱我一定给你!”因为她明确告诉过我她非常需要这笔钱生活,进退两难的情况下,我只能安慰自己这是现实生活,应该不会那么不幸。
这笔钱对时效的要求很高,所以我是用个人账户自己垫款先汇出的,当时还有一些个人英雄主义情节(给自己加戏中):这本书后续还有漫长的出版流程要走,可能还要面对审查,到底能不能顺利出版我也无法确定。我那时候就想着如果书不能出,我也不能让公司承担这个损失,这笔钱就当我捐助了一位国外的女作家,如果她真的顺利逃离,这事能写到我的墓志铭上。当然,以上都是我的幻想,公司很快就把钱补给我了。哈迪亚也在当天下午用邮件告诉我她收到了钱,并顺利离开了伊斯兰堡。
现实生活不是故事,现实生活对普通人还是很友好的。收到哈迪亚发来的确认收到预付款的邮件,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个月的曲折不是毫无收获,哈迪亚可以带着钱找个安全的地方,我证明了自己不是“骗子”,还跑通了国际汇款的流程(看起来没有太大用处的一个技能)。
哈迪亚曾经在邮件里说我拯救了她的生命和未来,这封邮件被我截图保存下来了,我是个很普通的人,被用如此强烈的字眼感谢,我没办法免俗地感到自满。这是我人生中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我还把截图发到了朋友圈,后来三天可见了。时过境迁,我必须得在这里正式地说,这本书起于我的一个念头,而能够成书问世则需要感谢很多人。无论是我还是作者,最需要感谢的人是记者洪蔚琳,是她首先发现了哈迪亚,也是她让中国的读者知道了哈迪亚,所以我邀请了洪蔚琳为本书写序。
接着说到第二个困难。哈迪亚在第一封邮件中就问我能不能找到波斯语翻译,因为她是用波斯语创作的。我当时信誓旦旦地回她:中国人这么多,找个波斯语翻译不难。
后来被打脸:是真的难。我微信好友中备注“波斯语翻译”的不少于十个人,有确定可以接后又要涨价的,有答应了试译不知所终的,而最多没谈下来的原因是作者的身份:国内学波斯语专业的大多就业方向都是体制内的工作,而这本书多多少少有些“涉外”,我被至少四位翻译老师因为本职工作的原因拒绝,尽管一再解释这本是小说,不谈论其他话题,但对方的犹豫也让我没办法坚持。期间我们还发了豆瓣帖子,但人选仍然寥寥无几——如果有看到这的读者正在纠结选什么专业,我建议选小语种吧!好就业!
最终是在万能的小红书上找到的译者。冥冥之中的缘分,译者也是阿富汗人,在中国待过八年,对两国都很了解。同时由于译者是阿富汗人,我又担心译者的政治倾向,我并不了解阿富汗本国的政治、派系、宗教环境,万一译者并不认同作者的立场呢?万一译者并不想为女性争取发声呢?为了避免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会加入与作者原意违背的观点,我必须询问他的宗教和政治倾向,这很容易冒犯到对方,措辞了无数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发出去了。好在译者已经离开阿富汗多年,在中国生活学习了八年,又去意大利读了第二硕士,所以他十分理解,也表示他“是哈扎拉族”(搜寻一下哈扎拉族就可以得出他与现任政府的立场不同)。
翻译交完全稿后,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本阿富汗人写的短篇故事,这些故事关于自由、关于理想,更多的是关于爱情,但有些故事可能会因为文化背景的差异无法得到读者的认同,在公司内部传阅的时候,也有同事反馈觉得作者的文笔不够老练,比如书中一位男性娶了很多妻子后强迫妻子们卖淫的故事、比如一个同性恋男人娶妻生子后让自己的妻子为他的朋友们洗衣做饭,并且在家中明知道妻儿都在的情况下猥亵一个陌生的男孩、再比如那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家人举办了婚礼的女孩的故事……这些足以震撼人心的故事好像并没有增添文学色彩,未免让人觉得遗憾。我也纠结过要不要考虑读者的阅读喜好而做大刀阔斧的删改,但是,我看到哈迪亚在自序中写:“我想让这本书的读者以这种方式了解阿富汗的女性:一个阿富汗妇女可以写一本书,写几个故事,即使这些故事写得不是很好,但它们可以记录她的痛苦。”一位阿富汗的妇女能够在罩袍中写下这些故事,在阿富汗女性不被允许上学、不被允许外出的今天,她选择发声,努力发声,能够发声,这本身已经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她写下的文字已经弥足珍贵。这是一个阿富汗女性写下的痛苦,而我能做的,只是捍卫她说话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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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哈迪亚在序言里说的那样:人类跨越国界高墙,本质上是如此相似。她相信中国的读者能够读懂她的感受,所以我决定把作者写下的内容原文呈现,交给读者。
在我给这篇编辑手记结尾的时候,有两件事情在同时发生:伊朗的女性争取到了不戴头巾的自由。尽管有人说法律并未明确规定,伊朗妇女并没有完全得到头巾自由,但这条新闻仍然引起了世界的轰动,大家为伊朗的女性勇敢争取到自己的权利而高兴。与此同时,阿富汗却传来全国断网,机场停摆的消息。然而阿富汗的女性一样没有放弃,哈迪亚只是其中之一,她带着全家离开了阿富汗,不间断地在为阿富汗女性发声,又依靠这本书的版税启动了加拿大移民流程,如此艰难的一条路,她始终没有失去过勇气和希望。她说希望有不同的身份来介绍自己,他们不只是难民,也可以是有知识有自我的人。
希望世界和平
这本书起源于哈迪亚写给“正面连接”的一封信,后来又诞生于我们俩数百封的邮件往来,在书名的斟酌上,我想要“偷个懒”,直接沿用正面连接那篇文章的标题,接着,我取得了洪蔚琳和正面连接的主编曾鸣老师的同意,他们对这本书的诞生也感到十分开心,还特别发了一篇新的文章。一本来自阿富汗女作家的书,必然要涉及“政治”“宗教”等因素,当然,哈迪亚创作的是小说,对这些宏观的概念没有做过多的解读,她只描述了她所听到的看到的故事,并发来了她拍摄的一些照片。然而,在送审的过程中,我仍然非常忐忑,担心遇到阻碍,甚至已经做好了卡书号的准备。好在,这本书的书号和cip都下得非常顺利,可以用“丝滑”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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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亚发来的自己穿着罩袍的照片十分有冲击力,于是设计师尚燕平在设计的时候,初版封面的主视觉是一位穿着蓝色罩袍的女性。初看来确实十分“炸裂”,但我搜索了市面上同类的中东题材作品,考虑再三,觉得这个封面看起来过于沉痛了(也过于“危险”),我觉得这是一本有力量的书,哈迪亚是一名有着无敌勇气的女性,她已经挣脱了罩袍,正在争取帮助其他的阿富汗女性挣脱罩袍,所以它应该更明亮积极一些。尚燕平老师非常配合,接着就用作者发来的原文波斯文配合信件的元素,营造出一种“千帆过尽,阅后即焚”的力量感,刚好也契合了“有光”这个品牌名,而内封则用了象征自由的群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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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已经上市,它或许还是有很多遗憾,但终于可以抵达中国读者的手中。
让中国读者听到阿富汗女性的声音,这是哈迪亚的愿望。而我的愿望是,更多的人能看到这本书,看到那些奋力生活的阿富汗女性,也看到为之努力的每个人,比如财务赵坤、策划顾问李晴、印务刘玲玲、设计师尚燕平、营销小鹿、文字编辑钟迪。
最后,最真切的也是最不切实际的愿望:希望世界和平。
本文写于2025年8月
以下图片拍摄于「偏心:100位编辑的年度之书」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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