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究竟是什么决定了夫妻缘分的深浅长短?是年少时的风花雪月,还是中年时的相濡以沫?
增广贤文里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着肚皮,是这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尤其是在日复一日的婚姻里,曾经的海誓山盟,会慢慢被柴米油盐磨去光泽。
很多女子以为,是岁月偷走了自己的容颜,才让身边的男人变了心。她们用尽力气去追赶时间,想留住那一点点青春的尾巴,却最终发现,这不过是徒劳。她们不明白,男人真正厌弃的,从来不是你眼角的皱纹,也不是你微霜的鬓角。
佛家讲“因果”,道家说“承负”。一段关系的崩塌,其“果”早已在不经意间种下。当你为了家庭,为了丈夫,一点点放弃自我,磨平棱角,将自己变成一个没有面目、只懂顺从的影子时,你便亲手丢掉了自己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这张底牌,无关容貌,无关家世,它是一个女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在婚姻这场漫长的博弈中,最后的尊严与底气。一旦丢了它,便如无根的浮萍,只能任由风浪摆布,最终落得被弃之如敝履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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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丹阳郡的秋风,总是带着一丝绸缎的凉意。
我叫朱星月,嫁给陆文轩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娇俏的少女,变成一个眼角染上风霜的妇人。
我曾以为,我和文轩的这二十年,是丹阳郡里人人称羡的佳话。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穷书生,到如今薄有官声的县丞,而我,则从一个商贾之家的独女,洗尽铅华,成了他身后那个温婉贤淑的陆夫人。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相扶相持,一直走到白头。
直到那天下午,秋阳懒懒地洒在庭院的石榴树上,将那几颗熟透的石榴照得像红玛瑙。文轩回来了,比往日早了许多。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素色长衫,衬得他愈发儒雅。可我却从他那过于平静的脸上,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一身藕荷色的罗裙,亭亭玉立,像一朵刚刚沾上晨露的荷花。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星月,”文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直直刺入我的耳中,“这是苏晴姑娘,往后,她就住在咱们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僵住的脸上扫过,没有一丝波澜,补充道:“以妾室的身份。”
整个厅堂,霎时间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飘零的声音。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二十年、付出了二十年的男人,看着他身旁那个年轻得足以做我女儿的苏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哪怕是编造一个理由,说他一时糊涂,或是那女子身世可怜。
可他没有。
陆文轩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忍,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和疏离。
“星月,你累了,回房歇着吧。”他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苏晴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福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挑衅。
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刺骨的寒冷。
二十年的夫妻,二十年的付出,到头来,只换来他一句“你累了”。
我不甘心,冲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陆文轩!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是我年老色衰,配不上你了,是不是?”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半生的委屈和体面,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终于皱起了眉头,用力甩开了我的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他的声音里满是厌烦,“此事与你的容貌无关。只是星月,你变了。”
“我变了?”我凄然一笑,泪水夺眶而出,“我为你操持家务,为你教养子女,为你应酬官眷,我从一个什么都敢想敢做的朱家大小姐,变成了如今这个循规蹈矩的陆夫人,我变了,不都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陆文轩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心中那个贤妻良母的牌坊?”
他不再看我,转身对那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苏晴温言道:“晴儿,别怕,我先带你去西厢房歇息。”
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男的高大,女的纤弱,像一幅无比和谐的画卷。而我,这个正室夫人,却像一个闯入别人画中的、多余的丑角。
我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满心的爱意与不悔,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我变了
是啊,我变了。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在自家绸缎庄里,能对着账本巧笑嫣然,能拿着绣花针创造出满城追捧的新样式的朱星月了。
当年,文轩还是个穷秀才,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是我,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要嫁给他。我的父亲,丹阳郡最大的绸缎商人朱万金,气得差点与我断绝关系。
他说:“月儿,爹不是嫌他穷。爹是怕,这读书人的心思,比咱们生意场上的算计,还要深得多。你一身的本事,别为了个男人,全丢了。”
可我那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只觉得父亲是商贾俗见,不懂文轩的风骨与才情。
我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了他,用我的钱,为他打点关系,铺平道路。我甚至将我最擅长的刺绣和纹样设计,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让他拿去结交那些喜爱风雅的贵人。
我以为,我是在帮助我的丈夫,是在经营我们的未来。
我放弃了打理绸缎庄的生意,将父亲留给我的产业全权交给掌柜,自己则专心致志地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我慢慢收起了自己的光芒,将所有的舞台都让给了他。我看着他一步步高升,看着他谈吐愈发不凡,看着他身边围绕的人越来越多,我心中只有骄傲和满足。
我以为,我的牺牲是值得的。
直到今天,直到苏晴的出现,直到陆文轩那句冰冷的“你变了”,我才如梦初醒。
夜里,我独自坐在房中,对着铜镜里那张憔悴的脸。镜中的女人,眉宇间满是愁苦,眼神黯淡无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朱家小姐。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是我的贴身丫鬟小莲。她端着一碗安神汤,眼圈红红的。
“夫人,您别想太多了,先把汤喝了吧。”
我摇了摇头,没有胃口。
小莲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夫人,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今天下午,奴婢去给那位苏姑娘送些日用品,无意中看到她正在绣一个荷包。”小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荷包上的花样,是是双鲤戏莲。”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双鲤戏莲”!
那是我少女时期,自己独创的一个绣样。因为针法繁复,构图精巧,当年在丹阳郡曾引得无数名门闺秀争相模仿,却无一人能得其神韵。
这个绣样,我只绣过一次,就是当年送给文轩的定情信物。后来成婚后,家事繁忙,我便再也没动过针线,那些图样手稿,也早在一次搬家中遗失了。
二十年了,我几乎都快忘了这个绣样的存在。
一个十六七岁的乡下姑娘,她怎么可能会绣这个早已失传的图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小莲,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小莲重重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奴婢跟了夫人这么多年,您亲手创的绣样,奴婢化成灰都认得!”
我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这绝不是巧合。
苏晴的出现,绝不是陆文轩一时兴起的风流。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更深的秘密。
那个“双鲤戏莲”的绣样,就像一把钥匙,似乎要打开一扇我尘封了二十年的,布满蛛网的黑暗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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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接下来的几天,我病倒了。
不是装的,是真病了。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发慌,整日整夜地咳嗽,高烧不退。
陆文轩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一会儿,说几句“好好休养”的场面话,便转身离去。他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我的病,都成了一种无理取闹。
而那个苏晴,倒是每日都来我房中请安。
她总是端着一碗亲手熬制的汤药,跪在我的床前,柔声细语地劝我喝下。她举止恭敬,言语谦卑,挑不出一丝错处。府里的下人们,都开始私下里议论,说这位苏姨娘虽然出身不高,却是个难得的贤惠人。
可我看着她那张温顺无害的脸,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文轩书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天,她又端着药来了。我靠在床头,冷冷地看着她。
“姐姐,今天感觉好些了吗?文轩哥很担心你呢。”她柔声说着,舀起一勺药,送到我嘴边。
我没有张嘴,目光却落在了她手腕上戴着的一个银镯子上。
那镯子款式很旧,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你这镯子,很别致。”我沙哑地开口。
苏晴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她抚摸着镯子,笑道:“是家母传给我的,不值什么钱。”
我死死地盯着那镯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镯子,我认得!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银镯子!这是二十年前,我朱家绸缎庄里,专门为一位大客户定制的一批谢礼中的一个!当时因为工期紧,银料出了点小差错,导致这批镯子内侧,都有一个不起眼的,像小痣一样的黑点。
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年负责监工的,就是我自己!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那镯子翻了过来。果然,在镯子的内侧,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黑点。
“你母亲是谁?她怎么会有这个镯子?”我厉声问道。
苏晴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拼命想把手抽回去,嘴里却还在狡辩:“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我用尽全身力气,不让她挣脱,“这镯子,是当年丹阳郡守夫人定制的谢礼!一共只做了五十只!每一只送给了谁,我朱家都有记录!你一个乡下丫头,你母亲怎么可能得到它?!”
我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她。
苏晴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一个又一个的疑团在我脑中炸开。失传的绣样,定制的镯子这个苏晴的来历,绝对不简单!她和我,和朱家,甚至和陆文轩的过去,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冷喝:“够了!”
陆文轩大步走了进来,他一把将我推开,将苏晴护在身后。我的身体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推,重重地摔回床上,牵动了胸口的伤,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朱星月!你闹够了没有!”他怒视着我,眼中满是失望和厌恶,“晴儿好心好意地照顾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你如今怎么变得如此刻薄、多疑!”
我看着他护着苏晴的样子,看着苏晴在他身后,向我投来一个胜利者般的,充满怜悯的眼神,我的心,彻底凉了。
刻薄?多疑?
他竟然用这样的词来形容我。
“陆文轩,”我咳得喘不过气来,却还是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当真以为,我还是二十年前那个,被你几句花言巧语就骗得团团转的傻姑娘吗?”
“你”陆文轩的脸色一变。
我撑着身体,挣扎着坐起来,目光如刀,直视着他:“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我的双鲤戏莲绣样?她为什么会有我朱家定制的镯子?陆文轩,你敢不敢告诉我真相!”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陆文轩的脸上。
他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让我感到恐惧的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缓缓地说:“既然你非要知道,那我也就不瞒你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晴,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愧疚?
“苏晴的母亲,姓柳,叫柳若梅。”
柳若梅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尘封的记忆。
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二十多年前,她是我手下最出色的绣娘。她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我十分看重她,甚至将一些不外传的针法都教给了她。那个“双鲤戏莲”的绣样,她也是唯一一个学到七八分神韵的人。
后来,她却因为偷盗庄里一匹名贵的云锦,被我父亲发现,亲自将她赶出了丹阳郡,并且发话,整个丹阳郡的绣庄,永不录用。
我当时还为她感到惋惜。
可她和苏晴,和陆文轩,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柳若梅被赶出朱家后,走投无路,是我接济了她。”陆文轩的声音低沉而遥远,仿佛在诉说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我的脑子轰然作响。
“你你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成婚前不久。”他打断了我,“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我我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
所以,在我满心欢喜地准备嫁衣,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的时候,我的未婚夫,正在和我的一个绣娘,上演着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那只镯子,是我送给她的。”陆文轩继续说道,“你给我的那些用来打点关系的银两里,我留下了一点,为她赎回了那匹云锦,又送了她一只镯子,作为盘缠,让她离开了丹阳郡。”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我以为的倾囊相助,在他眼里,不过是取之不尽的钱袋。我以为的夫妻一体,在他心里,却还藏着另一个女人的位置。
“那苏晴是你的女儿?”我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问出这句话。
陆文轩沉默了。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看着他,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这些年,我究竟是活在一个怎样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就在我心如死灰之际,一直沉默的苏晴,却突然开口了。
“夫人,您误会了。”她从陆文轩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泪痕,楚楚可怜,“我我不是文轩哥的女儿。”
她抬起头,看着陆文轩,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依恋,有崇拜,还有一丝怨恨?
“我娘临死前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她让我来丹阳郡,找文轩哥,她说,只有文轩哥,才能帮我找到我的生父,拿回本该属于我们母女的东西。”
不是陆文轩的女儿?
那她是谁的女儿?又要拿回什么东西?
我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的母亲,朱家老夫人,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星月!我的儿啊!”母亲一见到我病成这样,眼泪就下来了,她冲过来抱住我,然后猛地回头,指着陆文轩,破口大骂:“陆文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朱家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作践我的女儿!”
母亲向来泼辣,当年在商场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陆文轩见到丈母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忌惮。
“岳母,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母亲冷笑一声,“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就不是家事了!今天我来,就是要给我女儿讨个公道!朱星月,你跟娘回家!这等负心汉,咱们不要了!”
说着,母亲就要拉我下床。
我却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事情还没弄清楚,我走了,就等于把这个家,把陆夫人的位置,拱手让给了苏晴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我看着一脸得意的母亲,又看了看旁边眼神复杂的陆文轩和泫然欲泣的苏晴,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更为可怕的猜测。
母亲的突然到来,绝非偶然。
她一向要强,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把事情说得极其严重,她绝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地冲到县丞府来闹。
是谁?
我的目光,落在了苏晴的身上。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但她的嘴角,却似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我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她设计的。
她故意让我发现绣样和镯子的秘密,故意激怒我,引得陆文轩与我争吵,然后再暗中派人通知我母亲,将事情闹大。
她的目的,就是要让我和陆文轩彻底决裂,最好是让我被母亲接回朱家。
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个家里。
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心机竟深沉至此!
而陆文轩,他难道看不出来吗?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他默许的?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被我遗忘了很久的事。
我猛地看向陆文轩,一字一句地问道:“陆文轩,我只问你一件事。我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钥匙是不是在你那里?”
那是我陪嫁的箱子之一,里面放着我少女时期所有的心血那些我亲手绘制的,几百幅绣样图稿。
陆文轩的脸色,骤然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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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看到陆文轩瞬间煞白的脸,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钥匙呢?”我冷冷地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星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那个箱子做什么?”陆文轩的眼神躲闪,语气也变得急躁,“里面的东西都陈旧了,没什么好看的。”
他越是如此,我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就越是清晰。
“我要钥匙。”我固执地重复道,目光死死地锁住他。
一旁的母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停止了哭骂,狐疑地看着陆文轩:“什么箱子?文轩,月儿要钥匙,你就给她啊,一个破箱子,里面还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陆文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求助似的看向苏晴。
苏晴却低下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僵持之下,陆文轩终于败下阵来。他从腰间的荷包里,摸索了半天,不情不愿地掏出了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铜钥匙。
我让小莲扶着我,挣扎着下了床。
我的书房就在隔壁。
每走一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个红木箱子,就静静地放在书房的角落里,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自我嫁给陆文轩后,为了让他安心,也为了向世人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官夫人,我便将自己所有的“不务正业”都锁进了这个箱子里。
我告诉自己,过去的朱星月已经死了,现在只有陆夫人。
我以为这是为爱牺牲,现在想来,何其愚蠢。
我颤抖着手,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泛黄的宣纸。那是我少女时期的所有心血,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也是最热烈的表达。
有山川河流,有花鸟鱼虫,有市井百态每一幅,都曾是我熬过无数个夜晚,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图样册,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幅“喜鹊登梅”,构图灵动,栩栩如生。
可我的目光,却凝固在了图样的右下角。
在那里,本该是我朱星月的私人印章落款的地方,此刻却变成了三个字柳若梅。
而且,那字迹,那印泥的颜色,分明是最近才刚刚盖上去的!
我不敢置信,又飞快地翻开第二页,第三页
“繁花似锦”,“百鸟朝凤”,“松鹤延年”
每一幅,每一页,我所有的,独一无二的图样,右下角都被人篡改,盖上了“柳若梅”的印章!
我手中的图样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谁会做这种事?篡改这些早已被我封存的旧稿,又有什么意义?
我的目光,缓缓转向门口。
陆文轩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不敢看我的眼睛。
而苏晴,则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楚楚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快意、怨毒和得意的复杂神情。
“是你做的?”我看着苏晴,声音嘶哑地问。
苏晴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陆文轩!”我猛地转向他,歇斯底里地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陆文轩被我的气势所迫,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来说吧。”
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在两个仆妇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是陆文轩的母亲,我的婆婆。
她一向不喜我,嫌弃我商贾出身,身上带着“铜臭味”,平日里对我从无好脸色。此刻,她看着我的眼神,更是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朱氏,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吵闹?”
婆婆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笑道:“你占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占了二十年,也该还回来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明白?”婆婆冷哼一声,指着散落一地的图样册,“这些,本就不是你的东西!这是若梅的!是你,当年仗着你家有钱有势,剽窃了若梅的才华,将她的心血据为己有,还反咬一口,说她偷盗,将她赶出丹阳郡!朱星月,你好狠的心啊!”
我如坠冰窟。
剽窃?
我画了十几年,熬了无数个日夜才画出来的东西,竟然成了我剽窃别人的?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您在胡说八道!这些明明是我”
“是你?”婆婆打断我,眼中满是讥讽,“你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女,哪里懂得这些风雅之物?我儿文轩早就告诉我了,当年他与若梅情投意合,若梅更是才华横溢,这些图样都是若梅所作。是你,看上了我儿,又嫉妒若梅的才华,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拆散了他们!”
我看着婆婆那张布满褶皱却因为怨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一旁默认这一切的陆文轩,只觉得一阵反胃。
原来,在他们母子心里,我这二十年的付出,竟然是这样一个不堪的版本。
我是一个用金钱和权势强抢豪夺,拆散有情人的恶毒女人。
而柳若梅,则是那个才华横溢、无辜可怜的白月光。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证据呢?你们说我剽窃,证据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证据?”婆婆指着苏晴,大声道,“晴儿就是证据!她继承了她母亲的才华,她绣的双鲤戏莲,和我儿文轩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而你呢?你这二十年,可还拿得起绣花针?你早就变成一个无趣的、只会管家算账的俗妇了!”
我看向苏晴,她正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嘴角却噙着一抹胜利的微笑。
我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置,针对我,针对我朱家的,天大的阴谋。
他们先是让苏晴带着所谓的“证据”出现,动摇我在陆家的地位。然后,篡改我的图样,伪造我“剽窃”的罪名,彻底摧毁我的名声。
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让我为苏晴腾出位置那么简单。
他们想要的,是更多。
是彻底地,将我朱家踩在脚下!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所有的心血,我所有的骄傲,都被人如此轻易地窃取、玷污。
我还能拿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二十年了,我为了陆文轩,早已放弃了画笔和绣针,我荒废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技艺。现在的我,手艺生疏,灵感枯竭,就算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画一幅,画出来的东西,恐怕也只会成为他们嘲笑我的新证据。
他们就是要等到今天。
等到我羽翼尽失,再也无法反抗的时候,才亮出他们的獠牙。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时,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父亲临终前对我说过的话。
“月儿,爹给你留了一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动用。但若有人欺你、辱你,要夺走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时,你便打开它。记住,那张底牌,藏在你最得意的作品里。”
最得意的作品
我的目光,猛地转向墙角那个红木箱子。
我最得意的作品,从来不是那些公之于众的流行绣样。
而是我当年倾尽心血,为自己设计的那套嫁衣的图稿!那套嫁衣,我取名为“凤穿牡丹”,寓意富贵荣华,百年好合。那幅图稿,因为过于繁复,从未示人,只被我压在箱子的最底层。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将箱子里的图样册全部扒了出来。
在箱子的最底层,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厚厚的卷轴。
我解开绳子,颤抖着展开了那幅已经微微泛黄的图稿。
熟悉的笔触,繁复的构图,那只浴火重生的凤凰,仿佛要从纸上腾飞而起。
是我画的,这绝对是我画的!
而在图稿的背面,用细如蚊足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父亲的笔迹!
父亲的信!他把信,藏在了这里!
我的心狂跳起来,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
信中的内容,让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原来,父亲当年早就看穿了陆文轩的野心和伪善,也查到了他和柳若梅的私情。但他知道我当时深陷情网,强行阻拦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他明面上同意了这门婚事,暗地里,却为我布下了一道足以保我一生周全的防线。
这张“底牌”,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父亲在信的末尾写道:
“月儿,这张底牌,是爹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它能保你,也能毁你。记住,为父给你的,是让你挺直腰杆的底气,而不是让你去报复的武器。人心叵测,日后行事,望你三思。”
信的旁边,还夹着另一张纸。
那张纸更新一些,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我定睛看去,那熟悉的笔迹,让我瞬间如坠冰窖。
是陆文轩的字!
那张纸上,不是情话,也不是忏悔,而是一份冷冰冰的、充满了算计的契约草稿。
上面清晰地写着,如何利用我朱家的财力,如何一步步将我父亲留下的产业,以“馈赠”和“代管”的名义,慢慢转移到他的名下。
而在草稿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他写给自己的批注,字迹潦草而狰狞,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气和得意。
“朱氏之才,犹如利刃,必先使其钝,使其锈,使其自以为无用,困于内宅方寸之间,方可为我所用。待朱家产业尽入我手,此妇便再无价值,可弃之。”
“可弃之”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原来,我这二十年的自我牺牲,我引以为傲的贤惠,在我丈夫的眼中,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一个让他钝化我、掌控我、最终抛弃我的完美剧本。
他不是不爱我了,他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的妻子,而是一个可以被他榨干价值后,随意丢弃的踏脚石。
我失去的,哪里是什么青春容貌。
我亲手丢掉的,是我那曾经引以为傲的才华,是我那可以创造财富的头脑,是我那独立自主、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精神。那才是父亲留给我最宝贵的遗产,那才是我真正的“底牌”。
而陆文轩,处心积虑二十年,就是为了偷走我这张底牌。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那个我曾爱入骨髓的丈夫。我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我朱星月,已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再也飞不起来的笼中鸟。
可他不知道,我父亲在信中留给我的,不仅仅是这个残酷的真相。在那张契约草稿的背后,在那张被他视若无睹的旧纸上,还藏着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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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张契约草稿的背后,空无一字。
陆文轩和他的母亲,包括我的母亲,都疑惑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何对着一张白纸,神情变幻。
他们看不见,但我能看见。
我将那张薄薄的宣纸,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秋光。
一瞬间,在那粗糙的纸张纹理之中,一个无比繁复、精巧绝伦的图案,缓缓浮现。
那是一对交颈而飞的比翼鸟,鸟羽的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见,藏在纸张的纤维深处,与纸融为一体。
这是我朱家的“飞鸟密印”。
是我父亲当年耗费巨资,请来造纸宗师,专门为我朱家最高等级的丝绸图样所特制的水印纸。
这种纸,从不对外出售。世间除了我,除了父亲,再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父亲在信中写道:“月儿,你的才华是世间珍宝,亦是怀璧其罪的根源。为父不能护你一生,便将这护身符,藏于无形。凡你亲笔所绘之精品,皆用此纸。此纸,便是铁证,可辨真伪,可证清白。”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稳如磐石。
二十年前,我将自己所有的锋芒,连同这些带着密印的图稿,一同锁进了箱子,以为这是对丈夫的奉献。
今日我才明白,父亲留给我的,从来不是让我放弃自我,而是给了我一把随时可以重拾自我的钥匙。
陆文轩那句“可弃之”,不是我的结局,而是我新生的开始。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陆文轩,我的婆婆,苏晴,甚至是我那怒气冲冲的母亲,都在我这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感到了不安。
“陆文轩,”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你处心积虑二十年,想把我变成一个只会依附你的无用妇人,然后名正言顺地夺走我朱家的产业。你的算盘,打得很好。”
陆文轩脸色剧变,厉声喝道:“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产业,那都是你自愿”
“我自愿?”我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我自愿将我安身立命的本事,束之高阁,为你洗手作羹汤。我自愿收起我所有的光芒,让你在人前大放异彩。我以为这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现在想来,不过是我一人的一厢情愿。”
我举起手中那张“凤穿牡丹”的图稿,对着众人。
“你们说,我剽窃了柳若梅的图样。那么,我想请问,柳若梅可曾用过这种纸?”
婆婆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纸不纸的,故弄玄虚!”
“这不是玄虚。”我走到她面前,将图稿递到她眼前,指着那迎光而现的比翼鸟水印,“这是我朱家独有的飞鸟密印纸,是我父亲为保护我的心血所制。这世上,仅此一家。”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早已面无人色的苏晴。
“苏姑娘,你拿出来的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被盖上你母亲印章的图稿,可有这样的密印?”
苏晴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拿不出来。
陆文轩偷走我的图样册,却不知道这纸张的玄机。他让苏晴伪造印章,却不知这釜底抽薪的一招,早已被我父亲预料到。
我的母亲最先反应过来,她冲上前,一把夺过图稿,对着光反复看了又看,随即爆发出惊天的怒吼:“好啊!陆文轩!你这个蓄谋已久的白眼狼!原来你们一家子都在算计我们朱家!”
陆文轩彻底慌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怕的不是我的母亲,他怕的是此刻的我。
这个冷静地、一步步揭穿他阴谋的我,是他从未见过的朱星月,是他以为早已被他亲手“杀死”的那个朱星月。
“星月,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不必解释了。”我冷冷地看着他,“我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我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苏晴。
“苏姑娘,你口口声声说,你来丹阳郡,是为了寻找你的生父。而他,”我指着陆文轩,“只是帮你的人。”
“既然如此,我倒很想知道,你的生父,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你母亲一个被赶出丹阳郡的绣娘,含辛茹苦将你养大,还要不远千里地派你回来,拿回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我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苏晴伪装的面具。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怨毒。
陆文轩也愣住了,他转向苏晴,似乎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看着他们,心中一片悲凉的清明。
陆文轩,这个自以为聪明的读书人,到头来,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这盘棋的真相,就藏在那只被我忽略了的,银镯子里。
“那只镯子,”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陷入了死寂,“是二十年前,我朱家为时任丹阳郡守的张大人夫人,所定制的五十只谢礼之一。每一只的去向,我朱家都有账可查。”
“柳若梅一个被赶出朱家的绣娘,如何能得到郡守夫人的谢礼?除非”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除非,送给她镯子的,不是郡守夫人,而是郡守大人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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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陆文轩的母亲一个趔趄,差点晕厥过去。陆文轩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晴。
而苏晴,那张一直扮演着柔弱无辜的脸,终于彻底垮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你胡说!”她尖叫道。
“我胡说?”我向前一步,气势完全压倒了她,“柳若梅当年为何被赶出朱家?真的是因为偷了一匹云锦吗?”
我看向我的母亲,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我想起来了,”母亲喃喃道,“当年你父亲处理这件事的时候,神色很不对劲。他说那个柳氏,心术不正,留不得。我还以为是她手脚不干净,没想到”
“没想到,她偷的不是锦缎,是人。”我接过了母亲的话。
“她与张郡守私通,被我父亲无意中撞破。父亲怕此事传扬出去,玷污我朱家的名声,更怕张郡守迁怒于朱家,才寻了个偷盗的由头,将她赶出丹阳郡。那匹云锦,不过是父亲给她的封口费罢了。”
“陆文轩,”我转向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男人,“你以为你是英雄救美,接济了走投无路的柳若梅?你错了。她找到你,不过是给自己找一条后路。一个被郡守抛弃的女人,急需抓住另一根救命稻草。而你这个前途未卜、又对她有几分旧情的穷秀才,是最好的人选。”
“她离开时,拿了你的镯子,也拿了张郡守给她的信物。她两头下注,从未输过。”
“至于你,”我看着苏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怜悯,“你根本不是来找爹的。你是来认爹的。张郡守如今已是朝中三品大员,你带着他当年的信物,想借着陆文轩这个县丞的身份作跳板,去京都上演一出遗珠认亲的大戏,为你自己,也为你那个野心勃勃的母亲,谋一个泼天的富贵!”
“你接近陆文轩,讨好他,让他以为你是他的女儿,不过是利用他的愧疚心。你故意让我发现你的存在,激化我和他的矛盾,甚至通知我母亲来闹,目的就是把我赶出陆家,你好名正言顺地住进来,再从长计议!”
“陆文轩,你被她当成了攀附权贵的工具,你还懵然不知,甚至为了她,要抛弃我这个与你风雨同舟二十年的妻子。你告诉我,你究竟是痴情,还是愚蠢?”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将这个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谎言,割得支离破碎。
陆文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看我,又看看苏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一生自负聪明,善于算计,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被算计得最深的人。
他以为的白月光,不过是一个心机深沉的渔妇,而他,只是她网里的一条鱼。
他为了一个虚假的幻影,亲手打碎了自己真实拥有的一切。
“不不是的”苏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哭着扑到陆文轩脚下,抓着他的衣袍,“文轩哥,你别信她!她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在污蔑我!我娘心里只有你啊!”
然而,此刻的陆文轩,看着她的眼神,只剩下了无尽的厌恶和冰冷。
他一脚踢开了苏晴。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后的暴怒和绝望。
整场闹剧,至此,真相大白。
婆婆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再也不敢看我一眼。
我没有再理会这一家子可悲又可笑的人。
我缓缓地,将那张“凤穿牡丹”的图稿,重新卷好。
然后,我走到陆文轩面前,将那张写着“可弃之”的契约草稿,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陆文轩,你以为,我这些图样,只是些闺阁中的消遣之物吗?”
他茫然地抬起头。
“我父亲的信中,还提到了另一件事。”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二十年前,他背着我,将我这箱子里三百一十八幅精品图样,以朱氏密印为凭,尽数在京城最大的锦绣盟丝绸商会进行了注册登记。”
“锦绣盟的规矩,凡是采用注册图样织造的锦缎,每卖出一匹,图样所有者,可得一分利。”
“这二十年来,我的这些图样,被锦绣盟下属的各大绣庄广泛采用,其中有十几款,更是风靡大江南北,一度千金难求。”
“我不知道这二十年,累积了多少财富。但我知道,”我看着陆文轩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伪造印章,试图将这些图样据为己有的行为,不叫纳妾,不叫和离,在锦绣盟的规矩里,这叫欺诈。”
“你猜,若是锦绣盟知道,当朝一位县丞,竟然伙同一个外人,欺诈盟内注册的顶级绣样师,他们会怎么做?”
“你猜,你的顶头上司,那位即将被你认亲的张大人,知道了这件事,是会保你,还是会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将你这个污点,从他的官途上抹去?”
“陆文轩,你不是要我这张底牌吗?”
“现在,我把它翻开了。”
“你,接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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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的话音落下,陆文轩“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他接不住。
他当然接不住。
锦绣盟是遍布全国的商业巨擘,其背后牵扯的利益集团,连朝中大员都要敬畏三分。得罪了锦绣盟,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丞,就是郡守,恐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生汲汲营营,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眼看就要前程似锦,却在这一刻,被自己亲手推入了万丈深渊。
他完了。
苏晴也彻底傻了,她呆呆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她以为我只是个被丈夫厌弃的、只会哭闹的内宅妇人,却没想到,这个妇人随手翻开的底牌,竟是她和陆文轩都无法承受的雷霆万钧。
她所有的心机,所有的算计,在我父亲二十年前布下的这张天罗地网面前,都成了不自量力的笑话。
她想攀的权贵,她想谋的富贵,转瞬间,都成了泡影。
一直沉默的母亲,此刻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没有再叫骂,只是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手,眼神里满是后怕与骄傲。
我没有去看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也没有再看那个满心怨毒的少女。
父亲在信的最后说,这张底牌,是盾,不是剑。是让我挺直腰杆的底气,不是让我报复的武器。
是的,报复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已经被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打败了。
我从袖中,拿出早已写好的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封和离书。
“陆文轩,我们和离吧。”我平静地说道。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是求饶?是不甘?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曾说,我变了,变得让你厌烦。”我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变了。我为了你,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影子。从今天起,我要把原来的朱星月,找回来。”
“你放心,我不会去锦绣盟告发你。不是因为我还念着夫妻旧情,而是因为,”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已经不配做我的对手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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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母亲拉住我,“跟娘回家!”
我摇了摇头,微笑着对她说:“娘,我不回朱家。我要去开创我自己的朱家。”
我要去京城,去锦绣盟,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要让“朱星月”这个名字,重新在丹阳郡,在整个江南,闪耀光芒。
我不是谁的夫人,我只是我自己。
我拉开大门,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刺眼,照亮了我前方的路。
身后,是陆文轩绝望的、压抑的哭声,和一个家庭分崩离析的残局。
而我的面前,是海阔天空,是一个崭新的,由我自己亲手创造的未来。
我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灿烂的阳光里。
二十年的梦,终于醒了。
醒来,真好。
人这一生,缘分的深浅,不在于年少时的风花雪月,亦不在于中年时的相濡以沫。它在于,两个人能否在漫长的岁月里,共同成长,彼此成就,而不是一方吞噬另一方。
后来,丹阳郡再无陆夫人,却多了一位名动江南的“锦绣娘子”朱星月。她重开了朱家绸缎庄,她的绣样,既有古典的雅致,又含新潮的灵动,千金难求。她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只是她自己,一个活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耀眼的女人。
而陆文轩,终其一生,都只是那个小小的县丞。他没有被革职,却比革职更痛苦。他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丹阳郡里人人皆知的,关于“丢了西瓜捡芝麻”的活生生的例子。他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宅院,日日面对着众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在无尽的悔恨中,慢慢老去。
佛家讲“因果”,一个女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从来不是男人的爱,更不是婚姻的承诺。那张最后的“底牌”,是她永不放弃的自我,是她独立于世的才华与尊严。当你握紧了这张底牌,你便拥有了面对世间一切风浪的底气。因为你知道,即使潮水退去,你依然能稳稳地,站立在自己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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