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最讨厌恐怖片？

东西方的恐怖片爱好者，最近都在吐槽同一件事。

确切地说，是同一性质的两件事。

在美国，口碑很高的恐怖片《罪人》在奥斯卡拿了16项提名，破了纪录，但《综艺》杂志报道的时候，悄悄把之前称呼它的“R级恐怖片”改成了“超自然惊悚片”。

太平洋这边，库布里克的恐怖片《闪灵》45年后终于在国内上映，但宣传海报上写的是“影史惊悚之巅”。

两个半球，两套话语体系，在对待恐怖片这件事上，竟然表现出如此逆天的默契，不约而同地拿惊悚两字来浑水摸鱼，掩盖恐怖片的本质。当然，也不约而同挨了不少骂。

要我说，骂得好。

我一直觉得，恐怖片是所有类型片里最老实的那个。

你看爱情片，它得告诉你爱情是美好的，哪怕男女主角一个穷一个富一个病一个傻，最后也得给你整个大团圆。

动作片呢，主角光环开到最大，一个能打一百个，跳楼撞车毫发无伤，子弹绕着飞，浑身是血也能爬起来KO对手。

科幻片更不用说了，超级英雄开着飞船满宇宙跑，拯救完地球拯救潘多拉，有了光速科技还用冷兵器打架，好人总能赢得很漂亮。

而恐怖片不是这样的。

恐怖片跟你说：人会死的，而且死得很难看，有些邪恶的东西，你永远战胜不了，哪怕你命再大，续集它还会来找你。

这太扫兴了。

然后恐怖片来了，一巴掌把这些全扇开。

不好意思啊朋友，你其实一点也不安全，因为鬼就在你床底下，杀人狂怎么死不掉，僵尸比你跑得快，七天之后还会有部电话响起来。

在所有的类型片里，恐怖片最赤裸裸地直视死亡。

其他类型片要么绕开这个话题，要么把死亡浪漫化、英雄主义化，或者赋予各种意义，只有恐怖片，把死亡拍得又脏又乱又丑陋，像它本来的样子。

这就是恐怖片的原罪。

西方评论界要夸一部恐怖片，一定要先说“这不仅仅是恐怖片”。《遗传厄运》《仲夏夜惊魂》这些片子，影评人管它们叫艺术恐怖片、高端恐怖片，好像不加这个前缀就不够体面。

奥斯卡将近百年历史，入围最佳影片的恐怖片一只手能数出来，拿到奖的只有一部1991年的《沉默的羔羊》。

三十多年了，没有第二部。

希区柯克这个级别的大师，拿了五次最佳导演提名，一次都没中。《惊魂记》那场浴室杀人戏，影史垂名，电影学院必修，无数教科书收录，照样颗粒无收。

学院给他发了个终身成就奖，算是安慰，把真正的大奖颁给讲历史、战争、社会现实、真人真事改编的那些“正经”电影。

潜台词就是：你拍得挺好，但终究是旁门左道。

虚伪不虚伪，讽刺不讽刺？都想上去邦邦给他们两拳。

当然，奥斯卡也有自己的苦衷。它成立之初，电影这门艺术还不被认可，学院奖的目的就是给电影正名，告诉世人这是高雅艺术。要正名，就得往严肃上靠，也就是战争苦难、历史沧桑、人性光辉这些东西，这些才是严肃的。

而恐怖片呢？

血浆、尖叫、怪物、鬼魂，这些东西跟严肃不搭界，而且场面很不雅观。在学院那帮老头子眼里，恐怖片是街边卖艺的，再精彩也就是个杂耍头子。

但再想想，这事全让老登背锅，其实也不公平。

人类对恐怖片的偏见，本质上是对死亡的回避。

主流社会很避讳谈论死亡，你在饭桌上，喜庆场合，任何正经的地方，都不能提。死亡是不吉利的，最好藏起来，哪怕变成房间里的大象，你也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然就是没情商。

而恐怖片太不知好歹了，偏偏把死亡摆在台面上。

不光摆出来，还放大，渲染，搞各种花样：电锯切、绳子勒、斧头砍、僵尸咬、鬼附身、开膛破肚、躯体变异……无数的死法，无数的呈现方式。

对于把死亡当禁忌的社会来说，这尼玛也太放肆了。

所以恐怖片即使拍得再好，也只能拿个惊悚片的名头去冲奖。《逃出绝命镇》当年去奥斯卡，宣传口径是“社会惊悚片”，早一点的《黑天鹅》更聪明，直接定位“心理剧情片”。

就像殡仪馆不能开在学校旁边，恐怖片也休想出现在最高艺术殿堂。

现在再看咱们这边，就很容易理解了。

国产恐怖片有个著名的魔咒：不能有鬼。

官方说法是不能宣扬封建迷信，但你细想这并不成立，妖怪、神仙、特异功能、外星人都可以有，至少可以擦边存在，偏偏鬼绝对不行。

因为鬼跟死人直接挂钩，你拍鬼就是拍死亡，承认鬼的存在，就是承认死亡的存在感。

这跟美国那边的逻辑其实相通。

美国虽然不禁鬼，但主流不爱提恐怖片，奥斯卡不给恐怖片奖，目的一样：把死亡从正经的讨论空间里排挤出去。

你们爱看恐怖片，没问题啊，可以圈地自萌，在边缘地带玩，去录像厅、流媒体、午夜场这些地方，只要别上主流地盘来。

两条路，殊途同归。

我长年呆在一个恐怖片字幕组，三不五时就能看到组员吐槽，外界对恐怖片偏见有多深，多么不公平。

毕竟，要说艺术性，恐怖片绝对不差，《闪灵》《驱魔人》《沉默的羔羊》《逃出绝命镇》《遗传厄运》，个个都是顶级制作，许多国际顶级导演都热衷恐怖题材。

说到观众基础，那底气就更足了，问问你身边爱看电影的朋友，哪个没有一两部念念不忘的童年阴影？2020年全球恐怖片的收益占比狂升，因为疫情期间没有新片，大家都在流媒体上刷恐怖片，嘴上嫌弃，身体一个比一个诚实。

但尽管如此，遗憾地说，在短期内，恐怖片还是摆脱不了不被主流待见的地位。

因为真正让我们恐怖的，不是恐怖片里的鬼怪和杀人狂。

是它触碰了人类最深的禁忌，让我们直面死亡。

而我们，还没准备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