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论｜宋钻友：上海商业史上的香山商人

文丨宋钻友

夜色四合，南京路的上空被霓虹灯光点亮，从夜空中划出一条灯光汇成的河流。这条河生长于田间草丛，东端起始于南京路外滩，西头连着静安寺。一百年来南京路即魔都的象征，而“城开不夜、窟宜销金、商业甲寰中”成为南京路的真实写照。

罗马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南京路从初始形成到“飞楼百丈凌霄汉、车水马如龙”的“中华第一街”也经历了漫长的一百年。对于南京路的繁华，不同地缘商业群体都作出过贡献，但无可否认，广东人的影响更为突出。商业史把上海的商业业态划分为杂货店、京货店、广货店、京广杂货铺、洋广杂货铺、大百货公司等六个阶段、在这一将近百年的递嬗流变中，旅沪广东人、香山商人在大部分时间都引领着上海百货商业演化的潮流。

上海开埠后，广货大量输往通商口岸。最早在上海开设的广货店名悦生（即俗称的老悦生，由香山郑观应族人与人合伙开设），1844年6月设于英界二马路抛球场（今河南路）。该处自19世纪后半叶至民国初年，一直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中心，麕集众多有名的广东商铺，如全亨、华彰、有隆等。

最初的广货店资本大都在一二千两左右，由于经营得法、收益颇佳，至六七十年代，有实力的广货店将资本增至二三万两，提高洋货销售比重，升级为洋广货店。洋广杂货铺一直以“批发东西洋广各货”为标榜，销售品种有：“八音洋琴、自鸣时钟、企头贡呢、顶上海虎绒、丝绒、时花庄缎、新式盘花、珠边纱缎、花边、各色金山绒毯、上等百花香水、各款新式洋灯、新款座钟、金表、走盘洋珍珠、顶市广袜、红黑拷绸、各色湖丝、时花云纱、幼细夏布等”，满足了开埠后逐渐改变的中上层市民的生活需求。

麕集抛球场的广洋杂货铺以全亨最有名。刊载《申报》的《胜游小记》一文对该店的商品有细致的描写。从稀罕的八音琴、机械玩具、风扇、吹奏乐器到寻常的日常生活用品、应有尽有，作者不由赞叹“全亨为沪上洋广货铺首屈一指，其屋宇之高广深邃，无与比伦”。可以说，19世纪上海最奢华的洋：广货店大都是广东人开设的。

至1910年代，上海广帮的洋广杂货铺渐显颓势，在适时调整的同时，敏锐的广东香山商人另辟战场，闯入环球大百货公司行业，再次引领上海商业业态的升级。

1917年先施公司在上海南京路浙江路口落地。此后，永安、新新、大新四大公司掀起了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零售业的革命。其内容概而言之表现在三方面：

一是商品极为丰富。从19世纪洋广杂货铺“专销东西洋广各货”扩展到“货搜全球”，世界各国的适销产品皆在采办销售之列。与此同时，四大公司对国货和各地特产的搜罗、销售也超轶前代，漠北的兽皮、福州的漆器、景德镇细瓷、名贵刺绣、著名国货工厂产品无不搜罗殆尽。

二是营销手段的突变。传统时代的商业是街坊、熟人商业，以有限空间内的客流为销售对象。现代商业以数以百万计的都市陌生人为服务对象，促销手段发生革命性变化，如大量使用广告，从纸质到广播、电影、霓虹灯等。其次，薄利多销，促销方式有大减价、多买多送等。

三是注重营造健康的商业文化。永安公司以专业标准创办《永安月刊》，为市民提供文化知识。大新公司提供商场、常年陈列美术作品。

香山商人创办四大公司乍看石破天惊，令人惊讶，如果回溯沪上广货店将近八十年的跌宕起伏，不难发现一以贯之的粤商精神。须指出的是，广东人、香山人不仅在商品零售领域独领风骚，在国货领域也屡屡创造佳绩。

广货始终在上海的百货市场占有一席之地，皆因广东开放最早，对西方的淫技奇巧浸淫最深，因而产品在工艺、新颖、质量、实用价值上远胜于他省。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早期的广货是洋货的仿造、替代品。但广东商人并不满足于此，在中国近代的国货运动中，广东人对机器技术的独特禀赋大放光彩。19世纪末，广东南海人冯福田在香港创办广生行化妆品厂，出产双妹唛花露水、质量堪比舶来品林文烟。至1910年广生行上海设立支行，借助上海这一平台，迎来爆发性发展，被公认为最著名的华商化妆品品牌。广升祥有中国袜业鼻祖之称，前身是广货号。20世纪初，广升祥从原先的广货批发号转型生产线袜，余氏先在广州试产丝光线袜，出品在港粤大受欢迎，随即在上海大举扩张。据统计余氏及其合伙人先后开设的袜厂有六家，合称“六合公司”，联号企业十家，产品远销全国。据海关资料，1860年中国即从海外进口机器织袜，国人以竹布裁制袜子习俗的淘汰离不开广东商人的努力。

徐润对中国内衣织造业的开拓之功也值得一书。1902年，昔日的巨富已散尽万金，心境落寞，但其商业敏感依然超越常人。武林吴氏于1896年创办的云章袜衫厂有国货内衣厂首创之誉。六年后吴氏因亏折甚巨，无意经营。徐润看好内衣织造业，毅然斥资收买，改名景纶。1906年，国人初次抵制外货，内衣厂销路渐增，惟逐年结账，仍属亏蚀。自1902年至1908年，亏损总数达八万五千两。虽经挫折，但徐润不稍退畏，续增资本积极改进。1910年徐润自任经理，知名品牌金爵牌卫生衫皆于其时问世，被誉为足与洋货相颉颃。徐氏去世后，文孙徐雨孙继承遗志，发扬光大，景纶衫袜厂终成国货著名品牌。

上述国货著名品牌都是从上海走向全国，有的甚至走向世界。自然，广东人、香山商人与上海的不解之缘远不止此。祝愿更多的广货走进上海，借助上海、走向更大的世界。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