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青睐的贡品，藏着大明外交密码

洪武年间，一位安南籍的内臣阮宗道向朱元璋述说南国的风情，引起了这位开国之主的浓厚兴趣。

他说，南方有很多优质的花果品种。朱元璋心向往之，立马派人来安南索要槟榔、荔枝、菠萝蜜、龙眼等果树的种子。怎奈好事多磨，这些树木在北上途中，由于性不耐寒，全都枯死。

过了一年，安南使者朝贡时，特意带上了槟榔的树种，朱元璋的宫廷终于迎来这位期待已久的“贵客”。

朱元璋身边为何有安南的内臣？安南国为何要如此讨好朱元璋？两国之间有着怎样的纠葛？而槟榔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明太祖朱元璋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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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元年（1368年），明军攻入元大都，意味着蒙古在中国的统治结束了。

在某些方面，朱元璋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以一介布衣得天下，深知民间疾苦，内心渴望打造一个秩序井然的社会。而天下之大，不只有中国，还有四夷。

当年十二月，大业初定之时，朱元璋便派人来到安南宣谕，诏书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昔帝王之治天下，凡日月所照，无有远近，一视同仁。”元朝穷兵黩武，动不动就要征服周边国家，明朝既然入主中国、继承大统，便不能恃强凌弱。

在此情形下，海外诸国纷纷前来朝贡，与明朝建交，安南是最先回应明朝善意的国家。

洪武二年（1369年）六月，安南陈朝的使臣入贡明朝，请求册封。从时间上看，他们大概在接到明朝“一视同仁”的诏书之后就立刻派人北上进贡了。作为第一批朝贡的外国使者，朱元璋极为重视，亲自设宴接待，朱元璋看到安南使者身着华夏衣冠，心中大喜，乘兴赋诗一首：

安南际有陈，风俗不元人。

衣冠周制度，礼乐宋君臣。

安南朝贡一事，为明朝的外交事业开了一个好头，这说明，有国家愿意承认明朝为宗主国，接受朱元璋提倡的天下秩序。对此，朱元璋是十分满意的：“海外诸国入贡者，安南最先，高丽次之，占城又次之，皆能奉表称臣，合于古制，朕甚嘉焉。”

不过，朱元璋理想中的天下秩序很快就迎来了挑战。

洪武三年（1370年），安南国发生政变，权臣陈叔明篡位。洪武五年（1372年），安南派人向明朝进贡，企图蒙混过关，结果明朝官员发现，安南国王竟然换人了，还不告知明朝，朱元璋直接破口大骂：“岛夷竟然如此狡猾！”并拒绝接受安南的进贡。

明朝向来奉行“厚往薄来”的外交政策，藩国虽是“进贡”，但是明朝要赏赐给使节大量的金银布匹，其付出远远超过所得。巨大的经济利益吸引着小国前来朝贡，同时，礼品外交的背后还有一层政治考量：你只有朝贡，才能得到明朝的承认和支持。

听闻朱元璋想却贡，安南非常慌张，连忙备上厚礼来华。早年间，明朝和安南关系好时，安南向明朝进贡本国特产，如犀角、象牙、沉香等物；明朝对安南产生疑虑时，安南则会精心准备“重礼”，比如洪武十年（1377年），安南就在礼单里加入了“金银、紫金盘、黄金酒尊”等贵重之物。

▲【明】仇英：《职贡图》（局部），安南国进贡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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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礼物可以讨得朱元璋的欢心呢？

除了品质之外，还要有特色。

安南多次向明朝进献内臣，这些人自小就接受文化教育，精通两国语言，熟悉南方情况，深得皇帝信任。

在日常生活中，他们总会向朱元璋提起家乡的风物，引起皇帝对南国的无限遐想。洪武十八年（1385年），阮宗道对朱元璋说，安南国的僧人比北方僧人更会建造道场。于是，朱元璋派遣使者来安南，请来了二十名僧人。后来，阮宗道又向朱元璋推荐南方果树，这才有了开头安南国特意进贡槟榔树种一事。

▲槟榔果树。

作为南方的特产，槟榔一直深受明朝贵族的喜爱。

大明建立之初，朱元璋在慰劳海南守军的敕文中说：“南溟之浩瀚，中有奇甸，方数千里。”要知道，当时绝大多数人把海南视作流放之地，但朱元璋此言一出，“南溟奇甸”就成了海南的名片。

而奇甸之上，自然要有奇物。朱元璋的心腹重臣汪广洋曾在广东任职，闲来记录南方风情，在《岭南杂录三十首》一诗中说道：“海滨朝夕易炎凉，湿气蒸人沁薄裳。昨日崖州有船到，满城争买白槟榔。”海南的槟榔，竟然引起了全城抢购的热潮，让人不禁想问，这颗果子究竟有何种魅力？

无独有偶，朱元璋另一个心腹大臣刘伯温也写过一首《初食槟榔》：

“槟榔红白文，包以青扶留。驿吏劝我食，可巳瘴疠忧。......清凉彻肺腑，粗秽无纤留。信知殷王语，瞑眩疾乃瘳。三复增永叹，书之遗朋俦。”

刘伯温初次食用槟榔时，开始有些不适应，可稍微过一会儿，就感觉神清气爽。难怪南人把槟榔当成了除瘴的灵丹妙药，这种风味流行千年，却经久不衰，时时刻刻被北方的宫廷所惦记。

可以想象，朱元璋接触到南方的种种传闻，必然会对这个征服了无数人味蕾的槟榔产生浓厚的兴趣，想要将它带到宫廷之中。据《粤西诗载・土官朝贡例》记载：“明洪武间例，土官三年朝觐进贡一次，布政司给文起送，限本年十二月终到京。贡物不等，广西与云、贵同。马，犀角、……、降香、黄蜡、槟榔”。槟榔本就是岭南极具代表性的名产，又逢朱元璋对其颇有兴致，这份双重缘由，让它顺理成章跻身广西土官的朝贡清单。按照惯例，广西土官每三年就要跋山涉水奔赴京城，向朱元璋朝贡，以示忠诚。而他们琳琅满目的礼品之中，除了犀角、象牙、孔雀尾这些名贵之物，必须添上槟榔一项。

当朱元璋听到南方的果树品质更佳时，他不出意外地又心动了，以前得到的都是果实，假如能在宫中种植槟榔，岂不美哉？于是，他又向安南国索要槟榔的树种。

对安南国来说，朱元璋的索求是一个挽回双方关系的绝佳机会。因此，他们明知槟榔不耐寒冷，也要费尽千辛万苦将其运往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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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向明朝进贡槟榔这一历史细节，虽在浩繁史籍中仅为一笔带过的记录，却如一枚棱镜，折射出14世纪东亚世界深邃而精微的政治逻辑。

将槟榔作为贡品，不仅是在展示安南国的文化印记，也象征安南在明朝的天下秩序中占有一席之地。在朱元璋对安南国不满的背景下，进献槟榔也是一种柔性的试探。虽然明朝与安南之间有着许多分歧，但在朝贡体系之下，双方依然可以通过礼品外交达成某种默契。

朱元璋去世后，南洋各国的槟榔进贡经历反复，到了郑和下西洋时期，明朝的朝贡体系进一步发展，越来越多国家愿意参与到以中国为主导的天下体系之中，而在这个开拓进取的年代，槟榔依然是礼品外交的主角之一。

▲槟榔果。

郑和庞大的船队航行至亚非30多个国家，使得中外的物产交流达到一个高峰。明朝翻译官马欢跟随郑和三次下西洋，实地考察，写下了《瀛涯胜览》这部海外游记。这部书详细记录了各国的物产，槟榔则是常见的物产之一，比如占城国“槟榔、荖叶，人不绝口而食”，爪哇国人“若渴则饮水，遇宾客往来无茶，止以槟榔待之”，等等。

此后，这些富有地域标识的果实，顺着时代的潮流，源源不断来到北方的宫廷。皇帝笑纳的不是果实，而是远方国度的认同。

槟榔，早已超越简单的南国风味，变成一种意义深厚的赠礼艺术。

参考文献：

陈文源：《明代中越邦交关系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

刘祥学：《从贡赐物品看安南与明朝关系的衍化》，《越南研究》，202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