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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连云港赣榆60、70后的童年而言,洗澡这件事,在入秋后便渐渐从日常中隐去。家前屋后河沟的水一日凉过一日,扑腾着水花的夏天也就远了。然而,一年之中总有例外——那便是过年。年前的这一次洗澡,近乎仪式,郑重得如同除尘、贴春联,非得完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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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农村,一个乡往往只有一个澡堂。年前那几天,澡堂便成了最热闹的去处。母亲早早忙活起来,收拾毛巾——我们叫“手巾”,又特意装上洗衣粉,那是洗头的“神器”,去灰力强。没有衬衣衬裤的冬天,身上套着厚重的绒裤,裤腰松垮,行动间总带着窸窣的摩擦声。一切准备好,父亲便蹬上那辆大金鹿自行车,前梁后座载着我们,朝澡堂而去。路上寒风刺骨,心里却冒着热腾腾的念头:到了池子里,可得好好潜个水、扎个猛子。
一推开澡堂的门,一股热烘烘的、复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脱衣间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暖意,混合着湿润的木头味、隐约的霉味,还有许多人身体里透出的、经年累积的分泌物的气味,有点像杀年猪时那股腥臊,却更稠密,更熏人。暖气烧得极旺,从外面冰天雪地中猛然闯入,皮肤上立刻黏黏腻腻,竟分不清是汗还是蒸汽。大人们窸窸窣窣地脱衣,露出黝黑或皴皱的躯体。胳膊肘、膝盖、脚踝,关节处都积着厚厚的“老漆”——那是我们方言里对陈年污垢的称呼。随便趿拉上一双塑料拖鞋,便急急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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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进到洗澡间,才是感官的全面苏醒。热气白茫茫地罩住一切,视线都模糊了。各种气味在这里交锋、融合:池边角落里散不去的尿骚味,众人身上蒸腾出的浓重汗味,廉价洗衣粉刺鼻的化学香,还有偶尔飘来的一缕苦涩的肥皂气息。它们拧成一股粗鲁而真实的生活味道,扎实地填满每一个肺泡。
大池子里,水面浮着一层乳白的垢沫,像一层暧昧的膜。男人们泡在里面,眯着眼,神情近乎虔诚。有的慢悠悠往身上撩水,露出满足的笑;有的竟叼着烟,在氤氲中吞云吐雾。我也想跳进那池“圣水”,可脚尖刚触到水面,立刻烫得缩了回来。淋浴区则是一番忙碌景象:水龙头下,有人哗哗地洗头,泡沫顺着黑脖颈淌下;有人对着模糊的瓷砖刮胡子;更多的是互相搓背的,一人扶墙,另一人用毛巾使劲推擦,只见那“灰姑坼”(搓下的老漆)簌簌而下,颇有成绩感。我也被父亲拉到水龙头下,水烫得惊人,我哭嚎着要逃,四周竟也响起几声童音的附和——看来“畏烫”是孩子们的共性。
那一次澡,洗得匆忙又狼狈。想象中的潜水大业自然落了空。出来后,套上那身刚脱下、又已捂出汗的绒裤棉袄,心中满是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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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是没扎成那个猛子。出来后,钻进依然带着体味的棉袄、绒裤里,人仿佛被这一年最后的、洗不净的老漆轻轻包裹着。许多年后才明白,那池滚烫、浑浊、气味汹涌的热水,或许才是生活最本真温度——它不容分说地烫着你,浑浊地接纳你,然后让你带着它的印记,走进又一个需要咬牙才能温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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