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轲丨黑与白——绘画美学随笔

惠斯勒手稿

黑与白

——绘画美学随笔

◎迟轲

太阳落下去是黑夜，黎明开始又是白天。人到世上来，就在黑白交替中度过一生，黑和白是人生活的两大部分，而且黑夜和白天总是有规律地交替着，形成了一种最稳定的节奏感。

不过，当你暂时闭一闭眼睛，当你走进一个暗室，当你进入矿井或山洞，一切又给黑色吞没；可是再张开眼睛，走出暗室，从井下升上地面，白光又让一切显形。所以，我们的生活又不只有黑夜、白天，白天、黑夜这样循环往复的简单节奏，它还在稳定的大韵律中，包含有无数长短大小不同的黑、白穿插，包容着无数个由偶然的变化形成的小节奏。人们就是在这样的生活过程中形成了对于黑白的认识，对于黑白的感受，对于既均匀而又变化多端的黑白的审美感。

一切在白光下显形的东西，都附带有黑影；一切在昏暗里可辨的物体都闪出一点白光；黑和白是我们辨识世界的基础。而且，山峦的凹凸，树叶的向背，水浪的起伏，屋宇的参差......都在黑白的交错中，显出变化统一的韵律。当然黑白并不是自然中的一切，世界还是五彩缤纷的；不过，深沉的颜色倾向于黑，明淡的颜色倾向于白，离开黑白、明暗的区别，要世界得以清晰的辨识，那也是不可想像的。所以人类从最早要用图形再现自然的时候，就设法寻找这种对比最鲜明的手段——黑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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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从阳光下进入电影院时，本来并不是全黑的剧场，顿时变得漆黑。同样，散场后再回到街上，阳光亮得比平时更加刺眼。这种视觉神经造成的错觉，使艺术家们懂得：鲜明的黑白对比，能够互相增强对方的力量。中国的水墨画家把背景完全空白，为的是使黑色的形象的主体更加突出。同样，林布兰把背景完全涂黑，只给他想要突出的形象透以光亮。虚实相生的道理一样，只不过是翻转过来运用罢了。

即使是在彩色多样的绘画里，如果没有能量足够的黑和白（或相当于黑白的重色与亮色）的对比，就会像在丰美的菜肴中少了盐分，总觉得不够味道。试看，马奈、德迦、惠斯勒等人的作品，由于汲取了东方绘画的特长，敢于运用大块的黑白，不是显得倍有精神？

假中见真，才是艺术的真，才是真艺术；以假乱真，并不是高级的艺术境界。有位古希腊画家画了葡萄，骗得飞鸟来啄的故事，只能算是一种奇闻，绝不是艺术的典范。布莱希特主张，戏剧的演出要使观众不要忘了是在看戏，是有道理的。艺术的美和真都须要在“距离感”中才能圆满地体现。有了距离，才能让观众驰骋想像，感受到更多的真。有了距离，才能让观众有充分的余地去玩味美。因此，用黑和白来代表缤纷的彩色世界，未必是对于真和美的削弱，从一定的需要来说，也许反而是加强。

从艺术的表现技巧来看，手段越简单，难度越大：舞蹈中的独舞，曲艺中的相声，器乐中的独奏，国画中的兰竹⋯⋯用不着布景，靠不得道具，更不敢滥等充数，要的是笔笔到家，看的是真功夫——黑白版画的难处也正在于此。

凡是致力于黑白表现的艺术家，除去黑白对比的变化统一律的运用之外，必然还会在构图和线条的表现力方面特别下功夫。试看，蒙克的作品上那种粗犷的线条，好像时时都在膨胀和收缩，而令人感到不安；毕亚兹莱纤细的黑白画好像用柔弱的草蔓组成了苍白的幻影；肯特的整洁的排线，显得形象朴素、明朗，使人心胸开阔；在珂勒惠支的强劲奔放的刀下，似乎震响着悲愤的呼声......这些黑白线条是多么有性格啊！

一幅艳丽的彩色画，确实可以使“蓬荜生辉”，而一幅雅致的黑白画却更能增加室内的安静。鲁迅说，工作累了常要“息息眼睛”，所以他喜欢悬一幅木刻在墙上。从令人心神沉静，视觉闲适的感受中，给人以美的满足，这也是黑白画的长处。

黑白画家应该是书籍插图的能手，在这方面，许多版画家都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凡是爱书的人都喜欢有插图的书。我觉得黑白画更适合于做书籍的插图。一本皮面烫金开本很大的洋装书，一部锦匣绢面夹朱批的线装书，配上精致的彩色插图，是谱调的。而一本朴素的书册，却更适合用黑白的插图。纸是洁白的，铅字是漆黑的，排印得整齐醒目，这时，简洁的黑白图就是书籍天生的好伙伴，放在书里最调和。有时候彩色的插画反而觉得用非所长，喧宾夺主。麦绥莱勒以单纯的黑白木刻作过大量的插图和连环图，既是提高的艺术，又是普及的艺术。

马克思说过，对色彩的喜爱是一种最普遍的美感。试想，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但艺术毕竟各有所长，黑白艺术自有其不可代替的优点，故它将永存，将发展。因此我写了这篇黑白赞。（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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