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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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定北侯沈彻,世人皆知我宠妾灭妻,为青楼女子姜莲冷落发妻三年。
那日姜莲要我摘星,我笑着应了,转头却对管家说:“接夫人回来吧,我腻了。”
管家老泪纵横:“侯爷,当初是您让老奴骗夫人,说您战死沙场,逼她自请下堂的……”
我抚着腰间旧玉:“所以她真信了?真改了嫁?”
直到我看见她的新夫君,那位名满天下的琴师,在雨中为我失明的夫人撑伞。
而她腕间,竟戴着我沈家世代传给嫡妻的血玉镯。
01
定北侯府,夜。
琉璃盏里的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沈彻半边脸明明暗暗。他靠在酸枝木的圈椅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块旧玉。玉质温润,边缘却有一道细微的磕痕,像是被人长久地、反复地触摸。
外头更漏声断,子时已过。
姜莲倚过来,身上浓郁的苏合香混着一点酒气,熏得沈彻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染着蔻丹的手指划过他胸前冰凉的锦缎,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侯爷,今儿个听王尚书家的夫人说,她家老爷为博她一笑,在别院起了座摘星楼呢。”
沈彻没动,目光仍落在虚空某处,淡淡“嗯”了一声。
姜莲不满他的敷衍,身子扭了扭,贴得更紧,吐气如兰:“妾身也想要。您给妾身也建一座,好不好?要最高的,站在上头,一伸手,就能碰到天边的星星。”
沈彻终于垂下眼,看她。女人仰着脸,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得意,精致的妆容在烛火下毫无瑕疵,却也毫无生气。他忽然想起另一张脸,素净的,不施粉黛,笑起来时眼里像落了星子,看他时总是清澈的,带着全然的信任,而后……只剩下死寂的灰。
心头某处被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抬手抚了抚姜莲的发鬓,语气听不出情绪:“摘星?好啊。”
姜莲顿时喜笑颜开,还要再说,沈彻却已抽身站起。
“侯爷?”
“累了,你歇着吧。”他撂下话,转身往外走,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很快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02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沈彻坐在书案后,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意,还有更深的东西,沉在眼底,看不分明。
管家沈忠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立在下方。他是侯府老人,头发花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只是此刻,那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微微佝偻着。
“侯爷。”沈忠低声唤。
沈彻没抬眼,手指依旧按着腰间旧玉,半晌,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去把夫人接回来。”
沈忠猛地抬头,昏花的老眼里满是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侯、侯爷?您是说……”
“我说,”沈彻一字一顿,清晰重复,“把夫人,接回来。”
他顿了顿,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后半句,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
“我腻了姜莲。”
03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灯焰猛地一跳,拉长沈忠陡然僵住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颤巍巍的。
“侯爷!”沈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畏惧,而是某种压垮了脊梁的沉痛。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您……您让老奴去接夫人,可夫人……夫人她……”
沈彻倏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钉在沈忠脸上:“她怎样?”
沈忠以头触地,泣不成声:“当初……当初是您亲口吩咐老奴,骗夫人说您……您战死沙场,尸骨无存!逼得夫人心死如灰,自请下堂,离开了侯府啊!侯爷,您现在让老奴去接,去何处接?接谁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沈彻耳膜上。
“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指腹下的旧玉变得冰凉刺骨。是啊,是他亲自安排的“死讯”,是他要彻底断了她念想,也是他,默许甚至推动了那份“自请下堂”的文书。
他以为这样做,便能将她推离可能的漩涡,护她一个清净。可原来从别人口中听到这“结果”,心口会是这样空洞洞的疼,带着血腥气的钝痛。
他猛地倾身,手撑在冰冷的书案边缘,青筋暴起,盯着沈忠,声音嘶哑:“所以她……信了?她真以为我死了?”
沈忠泪流满面,重重磕头:“老奴按您的吩咐……夫人她,信了。哭晕过去好几次,病了大半个月,后来……后来就请人写了放妻书,走了……”
“走了?”沈彻喃喃,眼神有些空茫,“走去哪儿了?她……改嫁了?”最后三个字,问得极轻,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音。
沈忠伏在地上,肩头耸动,良久,才艰难吐出:“老奴……不知夫人确切去向。只隐约听闻,离府后不久,夫人便……便嫁与了他人。”
“哐当——”
书案上的一方端砚被扫落在地,浓黑的墨汁溅开,污了昂贵的地毯。
沈彻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眼底一片赤红。嫁与他人。好一个嫁与他人。她竟然……真的另嫁了。
04
三日后,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子。
细雨如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青石板路,空气里泛着潮湿的草木清气,与侯府惯有的沉香气截然不同。
沈彻撑着伞,站在巷口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他换了寻常富家公子的装束,玄青衣衫,掩去大半侯爷的威仪,只剩下一身生人勿近的冷寂。沈忠垂首立在他身后半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巷子深处,缓缓行来两人。
走在前面的男子,一袭素白布袍,身形清瘦修长,撑着一柄半旧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向前方,将他身侧的人严实遮住,自己大半边肩膀却露在雨中,湿了一片。他侧着头,正低声对身旁人说着什么,眉目温润,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平和宁静的笑。
而他身侧——
沈彻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襦裙,样式简单,无半点纹绣。她微微倚靠着那白衣男子,步履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细雨模糊了她的面容,但那轮廓,那身影,早已刻入沈彻骨髓,永生难忘。
是陆昭。
是他的……昭昭。
可她似乎有些不同。她的眼睛……
细雨飘摇,她偶尔抬起脸,望向身侧男子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却是空的,没有焦距,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一片沉寂的茫然。
她看不见。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沈彻心窝,又猛地拧了一圈。他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她怎么会……看不见了?
三年前她离开侯府时,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虽然盛满了心碎和绝望,但依然是亮的。如今,那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白衣男子极其细致地引着她,绕过地上一个小小的水洼,声音温和如春风:“小心,这里有积水。”
陆昭轻轻“嗯”了一声,依言抬步,动作间,广袖微微下滑。
一抹惊心动魄的红,骤然撞入沈彻眼底。
在她纤细苍白的腕间,戴着一只镯子。那镯子颜色极为奇特,似凝固的鲜血,又似燃烧的火焰,在昏暗的雨幕中,流转着莹润而诡异的光泽。
血玉镯。
沈家世代相传,只传给嫡妻的血玉镯。
当年新婚之夜,他亲手为她戴上。她垂眸看着腕间那抹红,颊边飞起霞色,轻声说:“真好看。”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只是随意笑了笑,并未多言。
后来他冷落她,宠幸姜莲,这镯子她何时褪下的,他竟从未留意。只记得某次姜莲缠着他撒娇,说也想要一件沈家传媳的宝贝,他随口敷衍了过去。再后来,他“死讯”传出,她下堂求去,他以为这镯子早已被收起,或是在混乱中遗失。
可她竟一直戴着。
在他“死”后,在她改嫁他人之后,在她……目不能视之后,依然将这代表定北侯府嫡妻身份的血玉镯,戴在腕上。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连成冰冷的线。沈彻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相携着,慢慢走远。白衣琴师的伞稳稳罩在陆昭头顶,自己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陆昭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是全然的依赖。
那画面,奇异地和谐,又无比刺眼。
沈彻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冰冷的雨水似乎浸透衣衫,渗进四肢百骸,冻得他连心脏都蜷缩起来。
沈忠在一旁,已是面无人色,哆嗦着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5
“查。”
回到侯府,沈彻只对沈忠说了一个字。
声音嘶哑,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
沈忠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日,一叠密报便呈到了沈彻案头。
他挥退所有人,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薄薄的几页纸,看了整整一夜。
陆昭,如今的名字是苏晚。三年前,拿着放妻书离开侯府后,并未回娘家,而是在京郊一处小镇落脚。不到半年,嫁给了当地一位名叫顾寒声的琴师。顾寒声,出身不详,约莫五年前来到京城,凭一手出神入化的琴艺渐渐得了名声,为人低调清雅,不慕权贵。
大约两年前,陆昭生了一场大病,高烧数日,醒来后,双目便失了明。顾寒声遍请名医,耗尽家财,终是无法复明。之后,他们便搬到了现在城南的巷子,顾寒声靠授琴和偶尔的演奏维持生计,对失明的妻子呵护备至,邻里皆知。
密报里还附了一张顾寒声的小像,是画师根据描述摹绘的。画上的男子眉目清俊,气质澄澈,的确有一副好皮囊。
沈彻的目光死死凝在“大病”、“失明”、“呵护备至”这些字眼上,指间的纸张被捏得皱缩变形。
一场大病?什么病能让人突然失明?为何偏偏是在离开他之后?是郁结于心?是伤心过度?还是……有人加害?
而那个顾寒声……
沈彻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闪现雨巷中那一幕。白衣,旧伞,微微倾侧的肩膀,温润的侧脸,还有陆昭搭在他臂弯的手。
呵护备至。
好一个呵护备至。
她看不见了,另一个男人成了她的眼睛,她的倚靠。而这一切,是他沈彻亲手造成的。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她,让她陷入绝望,让她病,让她盲,让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可腕间那抹血红,又算什么?
悔恨、嫉妒、愤怒、猜疑……种种情绪如同毒藤,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06
“侯爷,姜姨娘来了,说是摘星楼的图纸画好了,请您过目。”书房外,小厮小心翼翼地禀报。
沈彻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戾气,瞬间又被深不见底的幽暗覆盖。
“让她进来。”
姜莲捧着几卷画轴,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和期待。她特意重新梳妆过,比那日更加娇艳。
“侯爷,您看,妾身选了好几个样式呢,都是京城最好的匠人设计的。”她一边说,一边将画轴在书案上铺开,手指点着其中一幅,“妾身最喜欢这个,楼高九重,每一重檐角都挂金铃,风一吹,叮咚作响,夜里点上明珠,远远看着,真跟天上宫阙一样……”
她兀自说得起劲,却没注意到沈彻根本未看图纸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喋喋不休的红唇上,那上面涂抹着时兴的艳丽口脂,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却只让他感到无边的烦躁和……厌恶。
腻了。
是真的腻了。
这浓艳的妆饰,这做作的娇嗔,这毫不掩饰的欲望,连同这满室精心调配却令人窒息的熏香,都让他从心底感到厌倦。
他当初为何会将她留在身边?是为了气陆昭?是为了掩盖某些痕迹?还是仅仅因为……那一点似是而非的眉眼相似?
可如今看来,那一点相似,拙劣得可笑。陆昭从来不会这样笑,不会这样说话,不会用这样贪婪的眼神看他。
“侯爷?您觉得呢?”姜莲终于察觉到他的走神,凑近了些,身上香气扑面而来。
沈彻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避开那气息,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定吧。”
姜莲一怔,有些不满:“侯爷~这可是您答应给妾身的摘星楼,您都不上心么?”
沈彻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只有一片寒凉:“本侯既答应了你,自然作数。楼,会给你建。银子,从公账上支。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告诉管家。”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宽容,反而让姜莲心里打了个突。她仔细看他脸色,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侯爷……”她还想撒娇。
“下去吧。”沈彻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不知何时拿起的一卷书,逐客之意明显。
姜莲咬了咬唇,终究不敢再纠缠,收起图纸,悻悻退下。走出书房时,心头却蒙上一层隐隐的不安。侯爷近日,似乎有些不同了。
07
接下来的日子,沈彻变得异常忙碌。频繁出入宫廷,与兵部、户部的大臣们商议要事,有时深夜才归。回府后也多歇在书房,很少去姜莲院里。
姜莲起初以为他是朝务繁忙,虽有不悦,却也忍耐着,只催促着摘星楼的工程。直到她发现,沈彻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连府里一些老人都被叫去问过话,问的都是三年前旧事,关于先夫人陆昭的。
她开始慌了。
三年前的事,她并非全然清白。沈彻当初冷落陆昭,固然有他自己的原因,但她姜莲的推波助澜、刻意构陷,也没少起作用。尤其是最后那场导致陆昭心死下堂的“变故”,其中更有她精心设计的“巧合”。
若侯爷现在念起旧情,要重新查起……
姜莲坐立难安。她试探着去书房送汤水点心,却屡屡被挡在门外。沈彻看她的眼神,也日益冷淡,那里面再无半分从前的纵容,只剩下审视,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皮肉的审视。
这一晚,姜莲故意在沈彻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偶遇”。
“侯爷。”她盈盈下拜,眼中迅速蕴起水光,我见犹怜,“妾身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何侯爷近来……都不愿见妾身了?可是那摘星楼太过奢靡,惹您不快了?若是如此,妾身不要了便是,只求侯爷别不理妾身……”
沈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你没做错什么。”他淡淡道,“本侯只是近日乏得很。”
“那侯爷去妾身那里坐坐可好?妾身新调了安神的香,或是……妾身给侯爷揉揉肩?”姜莲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衣袖。
沈彻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不必。”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
说完,不再看她,径直朝书房方向走去。
姜莲僵在原地,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08
沈彻的书房,灯又亮了一夜。
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军报公文,而是一些零散的旧物。一支素银簪子,花样简单,是陆昭常戴的;几封未曾寄出的信,纸上字迹清秀,内容多是些家常絮语,问他何时归,天凉添衣,最后几封,字迹却越来越凌乱,透着无助和惶惑;还有一张小小的、有些褪色的平安符。
都是沈忠这几日陆陆续续找出来的,从侯府一些不起眼的角落,从当年陆昭住过的、早已荒废的院落。
沈彻拿起那支簪子。很轻,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他仿佛能看到,她坐在镜前,用这支簪子挽起青丝的样子。那时她还会对他笑,眼里有光。
他又展开那些信。前面的,她还在等他,还在关心他。后面的,她听说了他和姜莲的种种,字里行间是强忍的伤心和不解。最后一封,只有短短两行,墨迹被水滴晕开过:“君若无意,何必当初。此身已倦,惟愿君安。”
此身已倦。
沈彻心脏狠狠一抽。那时她写下这四个字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想起成婚之初,她也曾鲜活动人,会在他练武后递上温热的帕子,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红着脸听他讲些不甚有趣的朝堂见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他故意冷落她开始?是从他带回姜莲开始?还是从他为了那个不得不为的“大局”,一步步将她推远开始?
他以为那是保护,却成了最深的伤害。
他将她本该明媚的年华,拖进了无边的黑暗和冰冷里。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那“宠妾灭妻”的戏码,任由她在绝望中凋零。
直到他真的“失去”她,直到这侯府再也没有那道安静等待的身影,他才在日复一日的空洞中惊觉,有些东西,早已刻骨铭心。
可惜,太晚了。
她已经走了,嫁了,盲了。她的世界,如今是另一个男人在为她遮风挡雨。
那血玉镯刺目的红,反复灼烧着他的眼。
她戴着它,是什么意思?恨?念?还是仅仅因为……这是她仅剩下的、与过去有关的唯一凭证?
09
又过了几日,沈彻出现在了城南巷子附近的一家茶楼二楼雅间。
窗口正对着巷口,视野极佳。
他依旧是一身便服,独自坐着,面前一壶清茶早已凉透。沈忠守在雅间门外,屏息凝神。
午后,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卖花的少女挎着篮子走过,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平凡而安宁。
然后,那两道身影再次出现。
顾寒声依旧是一身素白,扶着陆昭,步履缓慢而稳。今日无雨,有淡淡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顾寒声微微侧头,对陆昭描述着巷子里的情形:“……张家阿婆在晒被子,李家的猫趴在墙头打盹,墙角那丛野蔷薇开了几朵,是鹅黄色的……”
他的声音不高,温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陆昭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身那种紧绷的、属于盲人的警惕感,似乎在顾寒声的话语中慢慢松懈下来。她偶尔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走到巷子中段,顾寒声忽然停下,从怀中拿出一小包东西,打开,里面是几块洁白的糕点。他拿起一块,小心地递到陆昭手里。
“刚路过东街,闻到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出炉的香气,记得你以前喜欢,就买了一些。小心烫,不过现在应该正好。”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柔和,仿佛她是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陆昭的手指碰到糕点,微微一顿,然后小口咬了一点,慢慢咀嚼。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给苍白的肌肤染上一点极淡的暖色。她咽下糕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很浅,很快消失,却没能逃过沈彻的眼睛。
那一瞬间,沈彻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痛难当。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昭。在他面前,她总是端庄的,克制的,喜悦是矜持的,悲伤是隐忍的,连最后的绝望都是安静的。他几乎忘了,她也会这样,因为一块简单的糕点,露出这样一闪而逝的、近乎稚气的满足。
而这满足,是另一个男人给的。
顾寒声自己也拿了一块,却不吃,只是看着她,眼底有细碎的光。待她吃完手中那块,他又适时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
没有言语,默契得刺眼。
沈彻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楼下那对身影,目光如同淬了火的钩子,几乎要在顾寒声身上烧出洞来,又在触及陆昭腕间那抹红色时,被烫伤般猛地缩回。
他看着她被顾寒声细心扶着,慢慢走回那个小院,院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他的目光。
那扇普通的木门,此刻却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和她之间。
10
“查顾寒声。”回府的马车上,沈彻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他的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沈忠应下,迟疑片刻,低声道:“侯爷,老奴多嘴,夫人如今……看起来,顾琴师待她极好。夫人眼睛不便,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或许……”
“或许什么?”沈彻倏地抬眼,眼底翻滚着骇人的风暴,“沈忠,你是在告诉本侯,我该成全他们?看着我的夫人,戴着沈家的传媳之宝,在别的男人身边‘安好’?”
沈忠噤声,冷汗涔涔而下。
“她是我沈彻明媒正娶的妻子,”沈彻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她是否改了嫁,她这辈子,都只能是我沈家的人。那镯子既然还在她手上,她就还是定北侯夫人。”
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偏执的决绝:“她的眼睛,侯府可以治。她若喜欢清静,我可以给她比这里好千百倍的院子。至于那个顾寒声……”
他顿了顿,后半句淹没在马车辚辚声中,但其中的寒意,让沈忠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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