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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我守活寡五年,终于等回沈晏归。他却带回一个身怀六甲的外室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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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滑向更深的严寒。云舒的产期越来越近,整个将军府的重心,似乎都倾斜向了漱玉斋。赵老夫人日日派人询问,各种补品药材源源不断送入。沈晏归回府的时间也规律了许多,大半都耗在那边。

苏晚则像一抹褪色的影子,越发沉寂。她依旧履行着主母的职责,却不再过问任何与漱玉斋相关的具体事务,只交由管事按例办理。她将自己关在拢翠院的时候越来越多,常常对着一局残棋,或是一卷旧书,一坐便是半日。眼神空茫,不知落在何处。

锦书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夫人的身子本就未完全养好,又这般郁结于心,眼见着一天天憔悴下去。她私下求见沈晏归,想请他来看看夫人,却被守在书房外的亲兵拦下,只说将军正忙。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厉害,北风呼号,像是要下雪。苏晚晨起便觉得头晕目眩,强撑着去颐福堂请了安,回来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刚在榻上歇下,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慌乱的呼喊。

“夫人!夫人!不好了!” 一个漱玉斋的小丫鬟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舒姨娘……舒姨娘她见红了!肚子疼得厉害,怕是、怕是要早产了!”

锦书一惊,连忙看向苏晚。

苏晚撑着坐起身,脸色比那小丫鬟好不到哪里去,但眼神却瞬间恢复了清明。“慌什么!”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去,立刻拿我的帖子,请李太医过府!再让人去军营通知将军!稳婆呢?前几日不是就请进府候着了吗?立刻叫到漱玉斋去!热水、参汤、干净的布巾,速去准备!”

她一连串指令下去,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瞬间稳住了慌乱的局面。下人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按吩咐跑去办事。

苏晚掀开被子下地,对锦书道:“更衣,去漱玉斋。”

“夫人!”锦书拉住她,“您身子也不好,那边现在乱糟糟的,您何必……”

“我是主母。”苏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种时候,我必须在。”

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发髻也绾得简单利落,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锦书和几个得力的婆子,匆匆赶往漱玉斋。

漱玉斋内已乱成一团。云舒痛苦的呻吟声一阵高过一阵,稳婆和丫鬟们进进出出,盆里的水染着刺目的红。赵老夫人也赶了过来,坐在外间,手里死死攥着佛珠,脸色铁青,不停地念着佛。

见到苏晚进来,赵老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你可来了!这、这怎么突然就……孩子才八个多月啊!李太医呢?将军呢?”

“已经去请了,母亲宽心。”苏晚安抚了一句,快步走进内室。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云舒躺在床上,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晏归……晏归救我……好痛……孩子……我的孩子……”

稳婆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姨娘,用力啊!看见头了,再加把劲!”

苏晚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情况,对稳婆道:“尽力保住母子平安。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在这慌乱的产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云舒涣散的目光看到苏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哭喊道:“是你……是不是你害我……我的孩子……啊——!”

苏晚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她抓着,只对稳婆道:“让她省些力气,别胡言乱语。”

稳婆连忙去掰云舒的手,丫鬟也上前按住她。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沈晏归惶急的呼喊:“云舒!云舒怎么样了?”

他几乎是冲进来的,铠甲都未卸,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看到床上面无人色、痛苦挣扎的云舒,他脸色骤变,就要扑过去。

“将军!”苏晚横跨一步,拦在他面前,声音沉静,“产房污秽,男子不宜入内。太医马上就到,请您在外间等候。”

沈晏归赤红着眼,盯着苏晚:“她怎么会早产?是不是你们……”

“将军!”苏晚抬高声音,打断他,目光毫不退让地迎视着他焦躁惊怒的眼神,“当务之急,是保住舒姨娘和孩子的性命。请将军移步外间,莫要妨碍稳婆接生。”

她的冷静与沈晏归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那眼神中的沉静甚至带着一种慑人的力量。沈晏归被她看得心头一滞,满腔的质问和怒火竟一时堵在了喉间。

这时,李太医终于赶到了。苏晚立刻道:“李太医,快请!”

沈晏归被请了出去。苏晚也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李太医诊脉,施针,看着稳婆拼命鼓励云舒用力。血腥味越来越浓,云舒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气息奄奄。

“参汤!快灌参汤!”李太医急道。

丫鬟哆哆嗦嗦地灌了几口,云舒却几乎咽不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无比漫长。外间,赵老夫人的念佛声越来越急,沈晏归焦躁的踱步声清晰可闻。

终于,在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小猫似的啼哭后,稳婆颤抖着声音喊道:“生了!是个小公子!”

众人还未及松口气,稳婆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不好!血……血崩了!”

李太医脸色大变,急忙施救。然而,鲜血如同决堤之水,怎么也止不住。云舒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神涣散,进气多出气少。

“太医!无论如何,救活她!”沈晏归听到动静,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看到云舒的模样,目眦欲裂,对着李太医吼道。

李太医满头大汗,连连摇头:“将军,姨娘本就胎气不稳,此次早产又逢血崩,气血两亏,元气耗尽,老夫……老夫只能尽力拖延……”

“救她!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救她!”沈晏归抓住李太医的衣襟,嘶声吼道,全然失了平日的冷静威严。

苏晚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兵荒马乱、生死一线的情景。看着沈晏归为了云舒,方寸大乱,痛不欲生。看着那个刚出世、皱巴巴的婴孩,被裹在襁褓里,发出微弱的哭声。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幽,如同两口结了冰的寒潭。心底某个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是冰层终于承受不住重压,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缝隙里,涌出的不是痛,不是恨,而是一片彻底的、荒芜的冰冷。

原来,他也会这样紧张一个人,也会这样恐惧失去。那为何,五年前,他能那般平静地,端给她那碗断绝她所有希望和未来的药?

“将军,”李太医被沈晏归摇得几乎站立不稳,艰难道,“姨娘这情形,恐是……伤了根本,寻常药石恐怕……除非……”

“除非什么?!”沈晏归急问。

“除非有‘九转还魂丹’之类的救命圣药,或可吊住一口气,再图后治。只是这等丹药,宫中或有珍藏,民间……老夫也只是听闻,从未得见啊!”李太医哀声道。

九转还魂丹?沈晏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那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圣药,莫说他,便是皇室,也未必轻易拿得出。

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转头,目光梭巡,最后,死死地盯住了站在阴影里的苏晚。

12

产房内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药味、汗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微弱的婴儿啼哭,云舒气若游丝的呻吟,李太医焦急的叹息,稳婆压抑的啜泣,还有沈晏归粗重绝望的喘息,交织成一片濒死的混乱。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沈晏归的目光,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锁住了苏晚。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踉跄着扑到她面前,方才的焦躁暴怒,此刻被一种更深的、孤注一掷的绝望取代。他甚至忘了身份,忘了场合,一把抓住苏晚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晚!你有办法的对不对?苏家……苏家是百年医药世家!你祖父当年曾为先帝调理龙体,宫中御医也多出自苏氏门下!你一定知道哪里能找到救命药!是不是?你救救她!救救云舒!”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苏晚,仿佛要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榨出一线生机。

手腕传来剧痛,苏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她缓缓抬眸,迎上沈晏归那双被绝望和希冀灼烧得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苍白而沉静的脸。

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退去,产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隔着五年光阴,隔着无数冰冷的夜晚和一碗绝嗣的汤药,无声地对峙。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如此失态,如此卑微地求她。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对云舒性命的紧张珍视。曾几何时,她也曾幻想过,若自己危在旦夕,他是否也会这般焦急?如今,答案以最残酷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有些可笑。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温,也消散殆尽。

“将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杂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您太高看妾身了。苏家确是杏林传家,但‘九转还魂丹’这等传说中的圣药,莫说妾身一介内宅妇人,便是苏家如今在朝为官的叔伯,也未必能有。宫中或有,却非臣子所能求取。”

沈晏归眼中的光,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黯淡下去,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却更紧了几分,指节泛白。“不……你一定有办法!苏晚,算我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看在我……我……”他语无伦次,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眼中濒临崩溃的哀恸。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这份为救心上人不顾一切的癫狂。五年边疆,他与云舒你侬我侬时,可曾想过,家中还有一个等他归来的“妻子”?他可曾想过,那碗他亲自端来的药,断绝的是什么?

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原,裂开的缝隙悄然扩大,涌出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沈晏归铁钳般的手中,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晏归掌心一空,那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骤然离去,让他浑身一颤,茫然地抬头看她。

苏晚退后半步,微微拉开了距离。她抬起方才被他攥住的手腕,那里已是一片骇人的青紫。她低头,轻轻抚了抚那淤痕,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然后,她抬起了头。

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看着沈晏归,看着这个她等了五年、怨了五年、也曾悄悄爱过的夫君,唇边,极缓、极慢地,绽开了一抹极淡、极凉的笑。

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半分,反而衬得她眼眸如同寒星,冰冷刺骨。

“将军,”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上,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冷静,“您似乎忘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床上气息奄奄的云舒,掠过她高高隆起又骤然平坦下去的腹部,最后,重新定格在沈晏归骤然僵住的脸上。

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无比缓慢,带着五年积压的冰雪,带着彻骨的寒意:

“您当年出征前,亲自端给妾身的那碗‘补身汤’里,下的……可是断子绝孙的虎狼之药。”

“妾身这副身子,早就被那药,彻底毁了。”

她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天真的困惑:

“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孕育子嗣的残破之躯,自身尚且苟延残喘,药石罔效……”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沈晏归骤然惨白、瞳孔骤缩的脸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死寂的产房里:

“如今,您让妾身……如何去救她,和她腹中那个,本该属于将军您的……孩子?”

13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产房内浓重的血腥味、微弱的婴儿啼哭、云舒痛苦的呻吟、所有人压抑的呼吸……一切声音,都被苏晚这轻飘飘却又重若雷霆的几句话,吞噬得一干二净。

沈晏归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怪异的瞬间。惊愕、茫然、难以置信、被戳破隐秘的恐慌、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骇然,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近乎窒息般的抽气声。他死死瞪着苏晚,眼珠几乎要凸出来,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或者说,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平静表象下,那早已被摧折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赵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形晃了晃,被身边的嬷嬷死死扶住。她看着苏晚,又看向面无人色的儿子,老迈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是恍然,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懊悔、难堪和冰冷的怒意。

李太医和稳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这等阴私秘闻,岂是他们能听的?两人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锦书站在苏晚身后,早已泪流满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终于明白了,夫人这些年,究竟独自承受了怎样炼狱般的痛苦!

苏晚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说完那几句话后,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又稳稳站住。她不再看沈晏归,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窗外。

天光依旧阴沉,北风呼啸着拍打窗棂,仿佛在为这场荒诞的悲剧奏响哀歌。院子里那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丫疯狂舞动,如同绝望的鬼影。

“将军,”她背对着众人,声音疲惫至极,却又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空洞,“舒姨娘这里,有太医,有稳婆,有您。妾身……这副残躯,留在此处,亦是无用,反而添乱。”

她顿了顿,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道:

“妾身,告退。”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停留,抬步,朝着产房外走去。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朱砂色的裙裾拂过沾染血污的地面,留下极淡的痕迹。

“等等!” 沈晏归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惊醒,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

苏晚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苏晚!” 沈晏归踉跄着追了两步,却被脚下的血污滑了一下,险些跌倒。他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挺直得如同雪地里的寒松,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孤绝。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喉头滚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只剩下她方才那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和那几句话,反复回响,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的心脏,凿开一个血淋淋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出征前……那碗补身汤……虎狼之药……断子绝孙……

每一个字,都和他记忆中那个温婉顺从、满眼依恋送他出征的妻子形象,撕裂成两半。是他?是他亲手……?

不……不可能……

可是,苏晚那眼神,那语气,那淤青的手腕,还有她五年来日渐消瘦、药石不断的身影……无数被他忽略、或刻意不去深究的细节,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认知。

他猛地转头,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云舒,又看向嬷嬷怀中那个微弱啼哭的、早产的婴儿。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

苏晚已经走出了产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因室内浑浊气息而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许。她扶着廊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明。

锦书连忙上前扶住她,眼泪扑簌簌落下:“夫人……”

“回去吧。”苏晚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主仆二人相携,一步步远离了那片血腥与混乱的中心。身后,漱玉斋内,隐隐传来沈晏归崩溃般的低吼,赵老夫人气急败坏的斥责,还有婴儿断续的、微弱的哭声,混合着北风的呼号,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冰冷的庭院深处。

拢翠院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苏晚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几乎栽倒在地。锦书拼命扶住她,将她搀到榻上。

“夫人!夫人您别吓我!”锦书哭着要去请大夫。

苏晚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她靠在引枕上,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却硬生生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咽了下去。

“我没事……”她喘息着,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只是……有点累。”

锦书跪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她知道,夫人不是累,是心死了,连带着这副躯壳,也快熬干了。

苏晚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越来越猛烈的风声。方才在产房里,那番近乎自毁般的揭露,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情绪。此刻,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荒芜的空洞。

原来,将最深最痛的伤疤彻底撕开,暴露在阳光下,并不会更痛。因为早就痛到麻木了。

只是,接下来呢?

将军府,这偌大的牢笼,她还能待下去吗?沈晏归,赵老夫人,那个新生的、注定与她无关的孩子……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问题,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她只是觉得,很冷,很累。

只想就此沉睡,再不醒来。

14

苏晚在拢翠院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两日,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发热,盗汗,噩梦连连。梦里,有时是那碗黑漆漆的汤药,有时是沈晏归冷漠转身的背影,有时是云舒倚在他怀中娇笑,有时又是产房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沈晏归绝望哀求的眼神……

锦书日夜守着她,偷偷请了之前那位老郎中来看。老郎中把了脉,连连摇头,只开了些益气固本、宁心安神的方子,私下对锦书叹气:“夫人这是郁结于心,久耗成疾,又受了巨大刺激,心神俱损……药石只能治标,难治根本。需得放宽心,好生将养,否则……恐损寿元。”

锦书听着,心如刀绞,却只能强打精神,细心照料。

外头,将军府的天,却已经变了。

舒姨娘早产血崩,虽勉强捡回一条命,但元气大伤,至今昏迷未醒,李太医直言,即便醒来,也恐终身缠绵病榻,子嗣再难有碍。新生的哥儿因为早产,亦是先天不足,孱弱非常,能否养活尚且两说。

而更惊人的,是那日在产房里,将军夫人苏氏吐露的惊天秘闻——将军出征前,竟亲自给夫人下了绝子药!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北风,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将军府的每个角落,又以更快的速度,穿透高墙,在京城某些隐秘的圈子里暗暗流传开来。虽因涉及阴私,无人敢公开谈论,但那种窥探的、震惊的、鄙夷的目光,已然无声地改变了风向。

沈晏归自那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谁也不见。府中事务乱成一团,赵老夫人强撑着病体出来主持,却已是心力交瘁,威信大不如前。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行事小心翼翼,看向拢翠院的目光,也由之前的轻慢,变成了惊惧与复杂的同情。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最是温顺寡言、仿佛没有脾气的夫人,竟藏着如此惨痛的经历,并在那样的情况下,以那样决绝的方式,掀开了这血淋淋的真相。

第三日清晨,苏晚终于退了热,神智清醒了些。她靠在床头,由锦书喂着喝了半碗清粥,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只是那清明里,带着一种彻骨的凉意。

“外头……怎么样了?”她轻声问。

锦书手一顿,低声道:“舒姨娘还没醒,小公子由奶娘和太医轮流看着。将军……在书房,没出来过。老夫人病倒了,府里……乱得很。”

苏晚沉默了片刻,又问:“苏家……可有动静?”

锦书摇头:“暂时没有。但这事……怕是瞒不住。”

苏晚点点头,不再问。她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缓缓道:“锦书,替我梳洗更衣。我要去见将军。”

锦书一惊:“夫人!您的身子……”

“无妨。”苏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有些话,总要说清楚。”

锦书看着她沉静却坚毅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得含着泪,伺候她起身梳妆。

苏晚选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外面罩了件灰鼠皮斗篷,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未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未施脂粉,愈发显得清瘦憔悴,却别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她独自一人,朝着沈晏归的书房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下人无不远远避开,低头垂目,不敢直视。

书房外守着亲兵,见是她,面露难色,却也不敢阻拦,低声道:“将军吩咐,谁也不见……”

“让我进去。”苏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或者,你去通传,就说,苏晚求见。”

亲兵犹豫了一下,终是硬着头皮进去禀报。片刻后,他出来,侧身让开了路,低声道:“夫人,请。”

书房内光线昏暗,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沈晏归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架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颓唐。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苏晚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沉默在室内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沈晏归才缓缓转过身。不过两三日光景,他竟像是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茬丛生,脸色灰败,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空洞而疲惫,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愧悔。

他看着苏晚,看着她苍白消瘦却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嘶哑地开口:“你……身子可好些了?”

声音干涩,带着宿醉后的沙哑。

苏晚微微颔首:“谢将军关心,已无大碍。”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仿佛在对待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沈晏归被她这态度刺得心头一痛,烦躁和某种更深的情绪翻涌上来。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才艰难道:“那日……产房之事……”

“那日之事,妾身句句属实。”苏晚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将军若不信,可寻当年经手之人对质。或者,请宫中太医为妾身诊脉,一验便知。”

沈晏归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半步,脸色更加难看。他如何能不信?那日她的眼神,她的话,还有这些年她的变化……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否认的事实。

“为什么……”他喃喃道,不知是在问苏晚,还是在问自己,“你……为何不早说?”

苏晚轻轻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充满了嘲讽:“早说?将军希望妾身何时说?是您刚出征时,书信断绝之时?还是边关捷报频传,您却音讯全无的第三年?亦或是,您凯旋归来,带着身怀六甲的云舒姑娘,让我‘贤惠大度’地替您纳妾之时?”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晏归脸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将军,”苏晚上前一步,目光紧锁着他,“妾身只问您一句。当年那碗药,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人指使?”

沈晏归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他避开苏晚的目光,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凸起,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苏晚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她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

“妾身明白了。”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声音冷得像冰,“既如此,妾身与将军之间,夫妻情分已尽,恩断义绝,亦无话可说。”

沈晏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慌:“苏晚!你……”

“将军不必多言。”苏晚再次打断他,语气决绝,“妾身今日来,只为两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第一,请将军赐休书一封。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晏归如遭雷击,失声道:“休书?不!我……”

“第二,”苏晚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声音铿锵,“妾身嫁入沈家五年,嫁妆清单、田产地契,皆有据可查。妾身无所出,按律,嫁妆当归还本家。请将军即日清点交割,一分一毫,不得有误。”

她看着沈晏归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愤怒、痛苦,以及那份难以置信的慌乱,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若将军应允,妾身即刻搬离将军府,绝不多留一日。”苏晚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清晰而坚定,“若将军不允……”

她抬起头,直视着沈晏归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便只好,请苏家长辈,乃至御史台,来评评这个理了。”

15

苏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空旷而弥漫着酒气的书房里,激起沉闷的回响。那一句“请苏家长辈,乃至御史台,来评评这个理”,更是如同惊雷,劈开了沈晏归脑中最后一丝混沌与侥幸。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挺直的脊背,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还有那字句间不容置疑的决心,都在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五年了。他记忆中的苏晚,温婉,顺从,安静,甚至有些怯懦。她总是默默做好一切,从不多言,从不抱怨,仿佛没有自己的脾气和思想。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如同习惯了书房里的一盏灯,墙角的一盆兰,虽不可或缺,却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他甚至从未想过,这温顺的表象之下,竟藏着如此惨烈的真相,和如此决绝的刚烈。

“你……你要休书?”沈晏归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还要……清点嫁妆?苏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镇北将军夫人!是陛下亲封的诰命!你……”

“正因是诰命,是夫人,才更不能容忍此等欺瞒折辱,绝嗣之仇!”苏晚蓦地抬高了声音,眼中终于迸发出压抑已久的、炽烈的火焰,那火焰冰冷,却足以灼伤人心,“沈晏归!你扪心自问!我苏晚嫁入沈家五年,可曾有过半分逾越?可曾怠慢过婆母?可曾苛待过下人?可曾……有负于你?”

她一步步逼近,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亮得骇人:“我在家守了五年活寡!替你侍奉高堂,打理中馈,守着这空荡荡的将军府!我等着你,盼着你,哪怕音讯全无,我也告诉自己,你在边关不易,我不能给你添乱!”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血泪:“可你呢?你在边关,与外室你侬我侬,生儿育女!你回来,带着身怀六甲的她,要我‘贤惠大度’!你甚至……甚至在我嫁入沈家之初,就亲手断了我的子嗣,绝了我的后路!沈晏归,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是铁石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多年来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晏归,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同他那颗冰冷的心,都看穿,看透!

沈晏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她眼中的恨意、悲愤、绝望,如同淬了毒的箭矢,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她的话,更是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让他无所遁形。

是,他在边关与云舒相遇,相知,相爱。最初或许是因为寂寞,因为远离京城的压抑,因为云舒的温柔解意……后来,便成了习惯,成了慰藉,甚至成了某种逃避。他从未想过,或者说,刻意不去想,京中还有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在等他。他总觉得,她是端庄的,是懂事的,是能理解他,也能接受这一切的。

可他忘了,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痛,会绝望。

而绝子药……那更是他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角落。当年……当年是母亲的意思。母亲说,苏家门第虽清贵,但子嗣不旺,苏晚身子又弱,恐难为沈家开枝散叶。不如早做打算,以免日后麻烦。他当时年轻,一心只想建功立业,又觉母亲说得有理,且那药据说只是暂时抑制,于身体无害……便默许了,甚至,亲自端给了她。

他从未想过,那药会如此阴损!会彻底毁了她的身子!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相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她亲口揭穿!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道,声音破碎,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苍白辩解,“那药……母亲说只是调理……我不知会……”

“不知?”苏晚凄然一笑,眼泪流得更凶,“一句不知,就能抵消我五年非人的折磨?就能换回我做一个母亲的权利?沈晏归,你的不知,代价是我的一生!”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多说无益。今日,我只要休书,和我的嫁妆。将军,给,还是不给?”

沈晏归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她心意已决。若他不给,以苏家清流门第,在朝中的影响力,尤其是她父亲门生故旧遍布御史台,此事一旦闹大,绝子之事曝光,他沈晏归不仅身败名裂,这用命搏来的军功和前程,也将毁于一旦!圣上再如何器重,也绝不会容忍如此阴私狠毒、残害发妻之人立足于朝堂!

更何况……他对她,当真无愧吗?

无尽的悔恨、恐慌、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去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颓然地滑坐在太师椅中,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张疲惫灰败到极点的脸。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妥协。

“好……”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仿佛不是自己的,“我写……休书。你的嫁妆……也会如数奉还。”

苏晚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如此,便请将军即刻书写。妾身在此等候。至于嫁妆,妾身会留下锦书与府中老管事沈忠对接清点,三日之内,交割完毕。”

她的安排条理分明,不容置疑,彻底断了他任何拖延的念头。

沈晏归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颤抖着手,铺开纸,研墨,提笔。

笔锋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却重若千钧。

“立休书人沈晏归,系北境镇北将军。缘娶苏氏为妻,本望琴瑟和鸣,延嗣宗祧。然……”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写到最后“从此各自婚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时,笔尖颤抖,几乎无法成字。

终于写完,他盖上自己的私印,手指冰凉。

他将休书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迹,和那鲜红的印鉴。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泰山,承载着她五年的青春、等待、痛苦,和最终的决裂。

她没有再看沈晏归一眼,小心地将休书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再次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

“妾身,谢将军成全。”

说罢,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书房外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口,融入外面清冷的空气里,再无痕迹。

沈晏归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望着门口那片空茫的光亮。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溅开几点乌黑的墨渍,如同他此刻晦暗无光的心。

他忽然觉得,这间书房,这整座将军府,乃至他的人生,都变得空前空旷和寒冷。

而他,亲手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16

休书到手,嫁妆清点交割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苏晚不再踏出拢翠院一步,只让锦书和沈忠全权处理。她自己则开始收拾一些随身细软,大多是些旧物,书籍,以及母亲留给她的几样首饰。

府中的气氛诡异而紧绷。赵老夫人称病不起,再未露面。沈晏归将自己关在书房或军营,几乎不归家。漱玉斋那边,云舒依旧昏迷,早产的婴孩情况时好时坏,下人们往来穿梭,愁云惨雾。

倒是无人敢来拢翠院滋扰。那日产房和书房的惊变,早已传遍,如今苏晚在众人眼中,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轻慢的、无子的主母,而是一个被丈夫狠毒戕害、决意和离的苦主,身后还站着清流苏家。那份沉静下的刚烈,让人心生畏惧。

三日期限将满。这日午后,锦书红着眼眶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夫人,这是……将军让沈管事送来的。”锦书声音哽咽,“说是……补偿。”

苏晚正在整理一本旧诗集,闻言,头也未抬:“是什么?”

“是……城东两处铺面的地契,还有西郊一个田庄的地契,另外……还有一些银票。”锦书打开匣子,里面厚厚一叠契书和银票,数额不小。

苏晚终于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匣子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

补偿?用这些黄白之物,补偿她被摧毁的身体,被践踏的尊严,被偷走的五年光阴和为人母的权利?

真是……可笑至极。

“退回去。”她淡淡道,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只要我的嫁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沈家的东西,我半分不取。”

“夫人……”锦书急道,“这是您应得的!他那样对您……”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要。”苏晚打断她,目光清冷,“要了,便成了交易,成了我苏晚用这些苦难,换来了这些财物。我苏晚虽落魄,却还没到卖惨求财的地步。我的嫁妆,是我父母给我的底气,干干净净。他的补偿,我嫌脏。”

锦书看着夫人沉静而决绝的脸,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敬佩,不再多言,合上匣子:“是,奴婢这就退回去。”

“等等,”苏晚叫住她,“清点得如何了?可有短缺?”

锦书忙道:“沈管事亲自盯着,对照着当年的嫁妆单子,一一点验了。大件家具、摆件都还在库房,布匹药材有些陈了,但也对得上数。田产地契、银票现银,也都核对无误。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有些头面首饰,年头久了,磨损难免,还有几样不太紧要的玉器,似乎……对不上,像是被谁动过,或是赏了下人。”

苏晚了然。她嫁过来五年,中间赏赐下人,或是被赵老夫人以各种名目“借”去,再未归还的物件,总是有的。她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些许小事,不必深究。只要大数对得上,田产铺面无误便可。那些零碎,便当……喂了狗吧。”

她语气平淡,锦书却听得心头发酸。

“是,那奴婢就去跟沈管事说,明日一早,便可交割完毕。咱们……何时动身?”锦书问,眼中满是不舍和对未来的茫然。离开将军府,夫人能去哪里?回苏家吗?可出了嫁的女儿,带着休书回去,终究……

苏晚看出她的担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我已经托人给舅舅送了信。舅舅在城南有一处清静的小院,我们先去那里暂住。至于以后……”她顿了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远,“总会有路的。”

她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依附父兄、夫君的深闺女子。这五年独自撑起将军府的历练,那碗绝子药带来的锥心之痛,以及最终决裂的清醒,都让她明白,这世间,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下起了今冬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将庭院覆盖成一片洁白。

拢翠院的门开了。苏晚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棉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巧的下颌。她身后,锦书和另外两个陪嫁来的、愿意跟随的丫鬟,提着简单的行囊。沈忠带着几个忠厚的旧仆,已将她的嫁妆箱子装上了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侧门。

没有惊动太多人,亦无人相送。整个将军府仿佛还在沉睡,或是刻意忽视了这场静默的离别。

走到二门处时,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

沈晏归。

他独自站在雪中,没有打伞,墨色的大氅上已落了一层薄雪。脸色依旧憔悴,眼下乌青,胡茬未理,目光复杂地看着走来的苏晚,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句:“雪大……路上当心。”

苏晚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尊无关紧要的石像。她径直走过他身边,朝着侧门方向,没有丝毫犹豫。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晏归闻到她身上传来极淡的、冷冽的梅香,混合着药气。那味道,他曾在她发间嗅到过,在无数个他未曾留意的、她独自等待的夜晚。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她斗篷冰凉的边缘,随即滑脱。

苏晚已走出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沈晏归心头一跳,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希冀,悄然升起。

却见苏晚微微侧身,并未回头,只是对着空中纷扬的雪花,轻声道:

“沈晏归。”

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清泠,如同雪落。

“愿你往后余生,每每见到云舒,见到那个孩子,都能想起今日。”

“想起你是如何,亲手葬送了一段姻缘,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愿你……永不得安宁。”

说完,她再不回头,迈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青色的身影很快被飞舞的雪片吞没,连同那几辆装载着她过往和未来的马车,一起消失在侧门之外,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沈晏归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冰雪冻住。苏晚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伴随着冰冷的雪花,钻进他的耳朵,刻进他的骨髓。

永不得安宁……

他看着空荡荡的侧门,看着地上那几行迅速被新雪覆盖的、凌乱的车辙脚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空洞的疼痛,比边关最深的刀伤,更甚百倍。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一切痕迹掩埋。

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开。

17

城南,槐花巷深处,一处清幽小院。

院墙不高,爬着些干枯的藤蔓,两扇黑漆木门朴素无华。推门进去,是个小小的天井,角落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苏晚舅舅的一处别业,平日里只留一对老夫妇看守。得知外甥女遭遇,舅舅又惊又怒,立刻让人收拾出来,并派了稳妥的仆妇过来帮忙安顿。

苏晚带着锦书几人住进了正房。嫁妆箱子暂时堆放在厢房。院子虽小,却难得的安静,没有了将军府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和窥探,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

安顿下来的第一夜,苏晚睡得出奇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明。醒来时,窗外雪已停了,阳光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光晕。

锦书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气色似乎比在将军府时好了一些,心中稍安,轻声道:“夫人,舅老爷派人送了信来,说让您先安心住着,不必为外间闲言碎语烦心。苏家那边,老爷和几位爷也都知道了,很是震怒,说绝不会让您白白受委屈,定要为您讨个公道。”

苏晚靠在床头,静静听着。父亲和兄长们的愤怒在意料之中。苏家清流门第,最重风骨礼仪,女儿遭遇如此骇人听闻的迫害,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如何讨公道?将沈晏归下绝子药之事公之于众?那固然能让他身败名裂,可她的名声呢?一个被夫君如此对待、无法生育的女子,在这世道,又将面临怎样的目光和议论?

“替我回信给舅舅和父亲,”苏晚缓缓道,“就说我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过于忧心。公道……我心中自有计较,请他们暂且按捺,莫要轻举妄动。”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锦书虽不解,却也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过得异常简单平静。每日看看书,练练字,偶尔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棵老槐树。舅舅请来的大夫每隔几日便来诊脉,调整药方,她的身体在静养和不再郁结的情况下,渐渐有了起色,脸上也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

外界的风波,似乎被小院的围墙隔绝了。但锦书偶尔出门采买,还是能听到一些风声。

沈晏归给苏晚下绝子药、苏晚愤而和离之事,终究没有完全捂住,在京中高门圈子里暗暗流传。虽细节模糊,但“镇北将军残害发妻”的名声,已是板上钉钉。往日与沈家交好的人家,多有疏远。御史台虽未正式上本弹劾,但已有风声,陛下似乎也对此有所耳闻,原本要给沈晏归的擢升赏赐,迟迟未下。

而将军府内,更是愁云惨淡。舒姨娘云舒昏迷月余后终于醒来,却成了个药罐子,形容枯槁,再不见往日颜色,且因血崩伤了根本,情绪极不稳定,时常哭闹。早产的孩子也是多病多灾,数次濒危。赵老夫人又气又急,一病不起,将养了许久才勉强能下床。沈晏归内外交困,既要应对朝中无形的压力,又要应付府里这一摊烂事,焦头烂额,迅速消瘦下去,往日英武之气荡然无存,眉宇间只剩下深刻的疲惫和阴郁。

据说,他曾数次派人往槐花巷送东西,有药材,有衣料,甚至有地契银票,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他也曾亲自到巷口,徘徊良久,却终究没有勇气敲开那扇黑漆木门。

这些消息,锦书小心翼翼地转述给苏晚听。苏晚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便不再多问,继续看她的书,或是侍弄窗台上那盆新搬来的绿萼梅,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人与事,已与她隔了千山万水,再无瓜葛。

她真的在尝试放下,尝试开始新的生活。只是心底那片被冰封的荒原,需要太多时间和暖意去慢慢消融。

这一日,苏晚正在临帖,外头传来叩门声。不多时,锦书引着一个人进来,竟是苏晚的母亲,苏夫人王氏。

王氏年近五十,保养得宜,只是此刻眼圈红肿,面色憔悴,显然是为女儿之事忧心伤神许久。她一见到苏晚,未语泪先流,上前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泣不成声:“我的儿……苦了你了……是娘没用,当年没看清那沈家的豺狼心肠……”

苏晚靠在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滚落下。母女二人相拥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

王氏拭着泪,仔细端详女儿,见她虽清瘦,气色却比想象中好些,眼神也清亮坚定,心下稍慰,却又更添心疼。“晚儿,你受委屈了。你父亲和哥哥们气得不行,一定要上本参那沈晏归,为你讨回公道!你舅舅也是这个意思。咱们苏家的女儿,不能白白让人这般作践!”

苏晚扶着母亲坐下,亲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摇了摇头:“娘,爹爹和哥哥们的心意,女儿明白。只是,此事若闹上朝堂,固然能让沈晏归受罚,可女儿被下药绝嗣之事,也会人尽皆知。届时,女儿该如何自处?天下人的口舌,比刀剑更利。”

王氏一怔,眼中露出痛苦之色:“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儿这五年受的苦,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会算了。”苏晚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冷静得惊人,“娘,报复一个人,未必非要闹得沸沸扬扬,让他身败名裂。有时,让他活着,日日夜夜活在悔恨、痛苦和世人的非议之中,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女儿如今,只想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那些肮脏的、不堪的过往,女儿不想再与之纠缠。离开沈家,于女儿而言,已是新生。至于沈晏归……他自有他的业报。”

王氏看着女儿沉静而坚毅的脸,恍惚间觉得,女儿似乎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她呵护备至的娇娇女,而是在一场巨大的劫难后,迅速成长,淬炼出了钢铁般的意志和通透的心性。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你既已想得如此明白,娘也不再多说。只是晚儿,往后你打算如何?总不能一直住在这小院里。你还年轻……”

“娘,”苏晚微微一笑,那笑容虽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女儿还没想那么远。眼下,只想把身子养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或许,开一间小小的书肆,或是药膳铺子?总归,女儿能养活自己,也能活得自在。”

王氏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属于新生的光芒,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用力点了点头:“好!好!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你!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王氏留下许多补品和银钱,又再三叮嘱锦书好生照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送走母亲,苏晚站在院中,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自由的味道。

前路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她挣脱了那黄金的牢笼,拿回了自己的人生。

这就够了。

18

春寒料峭,槐树枝头却已鼓起星星点点的嫩芽。小院的日子平静如水,苏晚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一日好过一日。脸上渐渐有了健康的红晕,眼神也愈发清亮有神。

她开始着手规划以后的生活。舅舅和母亲送来的银钱,加上她自己的嫁妆积蓄,足够她衣食无忧,甚至能做些小生意。她想起母亲提起,外祖母当年曾陪嫁过一间不大不小的书铺,后来因无人经营,渐渐闲置。那书铺位置不错,就在城南文风较盛的一条街上。

苏晚心中一动。她自幼爱书,在将军府那些寂寥的日子里,也是靠书本打发时光。若能经营一间书铺,既能谋生,又能与书为伴,倒是极合心意。

她将这个想法与舅舅说了,舅舅十分支持,立刻派人去将那书铺收拾出来,又将地契房契一并交给了她。

选了个黄道吉日,“晚晴书肆”悄悄开了张。门面不大,三间打通,布置得清雅洁净。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满了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话本,甚至还有一些杂学医书。临窗设了几张桌椅,供人翻阅休憩。后院还有两间小屋,可以存放书籍,也可供苏晚偶尔小住。

苏晚并未亲自出面打理,而是雇了一位老实可靠、颇通文墨的老掌柜,和两个伶俐的伙计。她自己则居于幕后,负责选书、核账。偶尔,她也会女扮男装,以“苏先生”的身份,去书肆转转,看看经营情况,或是与一些真正爱书的顾客探讨几句。

书肆生意不算火爆,却也能维持,且因选书精当,环境清幽,渐渐吸引了一些真正的读书人,有了固定的客源。苏晚乐在其中,每日有了寄托,人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这一日,她正在后院小屋里核对新到的一批书账,老掌柜忽然进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道:“东家,前头……来了位客人,指名要见您。”

苏晚从账册中抬起头:“见我?可说了是谁?”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是……镇北将军,沈大人。”

苏晚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汁在账册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沉默了片刻,将笔搁下,缓缓道:“请他到后院来吧。”

该来的,总会来。她也想看看,事到如今,他还有何话可说。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沈晏归独自一人,走进了后院。他看起来比上次雪中送别时,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身常服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荡,往日那种沙场征伐的锐气,几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沉郁的暮气。

他看见站在院中老槐树下的苏晚。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裙,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着,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静静立在那里,眼神平静,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与这简陋小院格格不入的、沉静而坚韧的气度。

仿佛脱胎换骨。

沈晏归心头剧震,脚步钉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眼前的苏晚,陌生得让他心悸。不再是将军府那个温顺沉默的影子,也不是那日书房中悲愤决绝的怨妇,而是一个独立的、鲜活的、带着疏离与力量的人。

“将军光临小店,不知有何指教?”苏晚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如同对待一个寻常的、不相熟的客人。

沈晏归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艰涩地吐出几个字:“你……过得可好?”

苏晚微微颔首:“托将军的福,尚可。”她目光扫过他布满风霜的脸,“将军看起来,倒是清减了许多。府中事务繁杂,舒姨娘与小公子可安好?”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客套的关切,却让沈晏归如芒在背。云舒醒了,却成了个终日与药罐为伴、时常疯癫哭闹的怨妇,孩子也是奄奄一息,全靠名贵药材吊着命。母亲一病不起,府中内宅乱成一团,朝中同僚疏远,圣上猜疑……这几个月,他如同在油锅里煎熬。而这些,有多少是源于当年那一步行差踏错?

“他们……不好。”沈晏归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云舒……孩子……都……”

他没有说下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将军今日来,若只是问安,那妾身已答过了。”苏晚淡淡道,“若无他事,妾身还有账目需核对,不便久陪。将军请自便。”

她转身欲走。

“苏晚!”沈晏归急声叫住她,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混蛋……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想……只想尽我所能,补偿你……”

“补偿?”苏晚回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将军以为,什么能补偿?”

“我……我可以给你更多钱财,田产,铺面……只要你开口!”沈晏归急切道,“或者……或者你若愿意,我可以……可以想办法,恢复你的诰命身份?让你风风光光……”

“将军!”苏晚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看来,您还是不明白。”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刃,直刺沈晏归心底:“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也不是什么虚无的诰命风光。我要的,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和选择。是健康的身体,是为人母的权利,是五年不被辜负的等待和真心!”

“这些,您给得起吗?”她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沈晏归心上,“您给不起。所以,请不要再提什么补偿。您的任何补偿,于我而言,都是羞辱,是提醒我曾经多么愚蠢和可悲。”

沈晏归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她眼中冰冷而清晰的恨意与决绝,终于彻底明白,他们之间,早已是万丈深渊,再也无法跨越。

“我今日见您,只是想告诉您,”苏晚语气放缓,却更加冰冷坚定,“从拿到休书、走出将军府的那一刻起,我苏晚,便与您,与沈家,再无任何瓜葛。前尘往事,我已决心放下。也请您,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打扰我的生活。”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疏离而客气的礼:“将军,请回吧。此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或许对您而言,并无欢喜。但对我,确是新生。”

说罢,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小屋,轻轻关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如同最终判决,将沈晏归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后院,春日的阳光带着暖意,他却只觉得刺骨的寒冷。老槐树新发的嫩芽在风中轻轻颤动,充满生机,映衬着他一片死寂的心。

他终究,失去了她。不是失去一个妻子,而是失去了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却被他亲手摧毁的人。

而这份失去带来的空洞与悔恨,将伴随他余生,永无休止。

正如她所愿。

19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深秋。

“晚晴书肆”在城南已小有名气。东家虽是女子,且身份特殊,但从不抛头露面,只专心选书经营,书肆环境清雅,书籍种类齐全,尤其是一些罕见的刻本和抄本,吸引了不少真正爱书之人,甚至有些清贫的学子,也常来此借阅抄录。苏晚有时会以“苏先生”的身份,与他们探讨学问,或是在他们困顿时,悄悄减免书资,赠些纸墨,却从不声张。

她的生活简单而充实。身体在舅舅寻来的名医调理下,日渐好转,虽仍比常人虚弱些,但已无大碍。闲暇时,她便看书,习字,偶尔也尝试着写些札记随笔,记录生活感悟,或是整理一些她觉得有用的药膳食谱、养生之道。心境在书卷与平静的日子里,慢慢被抚平,虽仍有疤痕,却不再轻易疼痛。

关于将军府的消息,依旧会零星传来。沈晏归似乎沉寂了许多,除了必要的军务和朝会,很少在外走动。舒姨娘云舒的病时好时坏,情绪极不稳定,那早产的孩子终究没能熬过周岁,夭折了。赵老夫人受此打击,病情加重,如今已是卧床不起,将军府内宅更加凋零。

这些消息,苏晚听了,也只是淡淡一叹,便抛诸脑后。那些人与事,已如隔世云烟,与她再无干系。

这一日,书肆打烊后,苏晚正在后院整理新收来的一批旧书,老掌柜忽然进来,神色有些激动:“东家,外头有位贵人想见您。”

“贵人?”苏晚放下手中的书册。

“是……是宫里的内侍,说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口谕。”老掌柜低声道。

苏晚心中微凛。皇后娘娘?她与宫中素无往来,皇后怎会知道她,又为何要见她?难道是……因为沈晏归?

她定了定神,对老掌柜道:“请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来。”

换了一身稍显庄重的藕荷色衣裙,苏晚来到前厅。一位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中年内侍正端坐着喝茶,见她进来,起身微微颔首:“可是苏夫人?”

“民妇苏氏,见过公公。”苏晚行礼。她已无诰命,便以民妇自称。

“夫人不必多礼。”内侍态度颇为客气,“咱家奉皇后娘娘口谕,特来探望夫人。娘娘听闻夫人遭遇,甚为怜惜,又知夫人如今自立更生,经营书肆,颇为赞赏。娘娘说,女子立世不易,夫人能于逆境中挣脱而出,寻得自己的一方天地,实属难得。”

苏晚心中讶异,面上却依旧沉静:“皇后娘娘慈心,民妇感激不尽。民妇所为,不过是为求一线生机,不敢当娘娘赞誉。”

内侍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娘娘知夫人喜爱书籍,特赐下宫中藏书楼新誊录的《女诫》与《内训》各一套,望夫人闲暇时阅览。另有一些宫中御制的文房四宝,算是娘娘一点心意。”

苏晚忙道:“娘娘厚赐,民妇愧不敢当。”

“夫人收下便是。”内侍道,“娘娘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夫人。”

苏晚肃容:“公公请讲。”

内侍正色道:“娘娘说,往事已矣,来日可追。夫人既已走出前尘,便当珍惜当下,放眼将来。女子未必只有相夫教子一条路,能如夫人这般,以书香安身,以志趣立命,亦是正道。望夫人善自珍重,莫负韶华。”

苏晚听完,心中震动。皇后这番话,不仅仅是安慰,更是一种莫大的肯定和鼓励。在这个对女子束缚重重的时代,这番话无疑给了她巨大的力量和底气。

她深深一福,语气诚挚:“民妇谨记娘娘教诲,定不负娘娘期望。”

送走内侍,苏晚捧着那个锦盒,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锦盒里的书卷和笔墨,象征着来自最高处的某种认可。皇后娘娘或许有安抚苏家、敲打沈家的政治考量,但那些话,那份心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她打开锦盒,取出那套崭新的《女诫》和《内训》。书页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她轻轻摩挲着封面,眼中渐渐泛起一丝温热的水光。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理解、被看见的释然,和一种更加坚定前路的勇气。

窗外,秋月如霜,清辉满地。

她知道,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20

又是一年冬尽春来。

“晚晴书肆”的后院,那棵老槐树再次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生机勃勃。墙角下,苏晚亲手栽种的几株芍药,也冒出了紫红色的芽尖。

书肆的生意越发稳当,甚至还扩充了隔壁一间店面,专门售卖一些女子喜爱的诗词曲谱、游记杂谈,以及苏晚自己整理抄录的养生药膳方子、花卉培育心得等小册子,很受城中一些闺秀和夫人的欢迎。

苏晚的生活,也如同这书肆一般,逐渐走上正轨,有了属于自己的色彩和温度。她依旧住在槐花巷的小院,但心境早已不同。她开始尝试更多的事情,跟着舅舅请来的女医师学习一些简单的医术和药理,不是为了悬壶济世,只是为了更好地调理自己的身体,也帮助身边有需要的人。她还和几位志趣相投、不介意她过往的夫人小姐,组了一个小小的诗社,每月聚会一次,品茶论诗,交流心得,日子过得充实而有雅趣。

关于沈晏归和将军府的消息,渐渐淡出了她的生活。只偶尔听说,沈晏归自请调往更偏远苦寒的边城驻守,已离京数月。赵老夫人终究没能熬过上一个冬天,病逝了。将军府如今只剩一些旁支族人看守,门庭冷落。

这一日,诗社聚会轮在苏晚的小院。几位夫人小姐赏花品茗,正说得高兴,忽然丫鬟来报,说有客到访,递上的名帖,落款是“故人柳氏”。

柳氏?苏晚在记忆中搜寻,并无印象。她向诗友告了声罪,来到前厅。

厅中站着一位衣着朴素、头戴帷帽的女子。见苏晚进来,她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秀美的脸。

竟是云舒。

苏晚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示意丫鬟退下,关上厅门。

“舒姨娘?”苏晚语气平淡,“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云舒看着苏晚。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浅碧色的春衫,容颜清丽,气度沉静,眼神明亮而平和,与记忆中那个在将军府里苍白沉默、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影子,判若两人。而她自己,却如同凋零的花,早早枯萎,只剩下满身的病气和怨气。

“我……该称您一声夫人,还是苏东家?”云舒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称呼而已,随意便可。”苏晚淡淡道,并未请她坐下,“舒姨娘身子似乎还未大好,不宜远行。”

云舒惨然一笑:“好?如何能好?孩子没了,我也成了这副鬼样子……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

苏晚眉头微蹙:“舒姨娘此言差矣。害你之人,是谁,你心中应当清楚。若非有人心存妄念,行差踏错,又何至于今日?”

云舒像是被刺中了痛处,激动起来:“是!是沈晏归负心薄幸!是赵老太婆心狠手辣!可你呢?苏晚!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你若早些争,早些闹,早些让他知道你的厉害,他又怎会如此待你?我又怎会……”

“舒姨娘,”苏晚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你的不幸,源于你自己的选择,也源于沈晏归的薄情与赵氏的算计,与我何干?我为何要为你们的错误,负责?”

她看着云舒扭曲的脸,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得可悲。“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因为我从未将沈晏归,视为值得我争夺的‘所有物’。你们之间的情爱纠葛,是你们的事。而我的痛苦,是我的事。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云舒怔住,呆呆地看着苏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今日来,若只是想指责我,或是寻求同病相怜的慰藉,恐怕要失望了。”苏晚语气疏离,“我与你,无话可说。请回吧。”

云舒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掩面痛哭起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贪图富贵,不该信他的甜言蜜语……我以为抢了你的,就是我的……可到头来,我什么也没得到,还赔上了自己和孩子……报应……都是报应啊……”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充满了悔恨。

苏晚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听着那哭声,心中一片平静的悲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锦书,”她唤道,“送客。”

锦书应声进来,将瘫软在地、泣不成声的云舒扶了起来,半搀半送地请了出去。

厅内恢复了安静。苏晚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春风带着花草的清香拂面而来,温柔而充满生机。

她想起皇后娘娘的话:往事已矣,来日可追。

是啊,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那些伤害她的人,自有他们的业报。而她,已挣脱泥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

她不必原谅,也不必忘记。她只需,带着那些伤痕赋予她的力量,继续向前走,走向更广阔、更自由的未来。

窗外,阳光正好,槐叶新绿,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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