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有处桃花源（行天下）

陈启文

美丽的旗石村。 谢国溪摄

陈启文 郭红松绘

每一朵花都是有源头的，譬如桃花，从“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的桃花源，到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林芝桃花，无论隐藏得多么幽深，哪怕隐于冰峰雪山之谷，只要“沿波讨源”，终归是“虽幽必显”。

一

现在我又走到一个隐秘的地方，一眼望开去，只见幽蓝色的山峦在幽蓝色的流水中逶迤绵延，山叠着山，水连着水，这样一个山重水复的境界，仿佛天生就会出现一个桃花源。这是一个隐居于深山幽谷中的客家古村落，有一个雅人深致的名字——旗石。这里的村民皆为谢姓，乃是南宋诗人谢枋得(号叠山)的后人。

对谢公的命运，后世充满了憾叹和假设，这是一个以天下苍生为念的士人，若是生逢治世，他当为治世之良臣、抚民之良心。而他难以割舍的不只是家国，还有一生挚爱的梅花与桃花。他借梅花寄托心志：“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他借陶渊明的梦想来描述自己的心境：“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谢公至死未能寻得桃源，他的后人又不得不苦苦寻觅。江西和岭南山水相连，在唐宋时已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膏腴之壤，而岭南当时还认为是瘴气弥漫蛮荒之野。谢公的后人也不知寻找了多久，最终才在峻岩重谷之间寻得了一个山垌。一个南宋的官府之家，由此成为岭南垌坑之中艰难求生的客家人。

这些背井离乡的客家人只能在河山的夹缝中求生。这一带的山脉为九连山，连接着粤赣两省四县。这一带的水脉为珠江水系东江支流新丰江水系，在九连山腹地的一个小山村就拥有大席河、小水河、横坑河三条源流。谢公的后人把宗祠门口的旗石搬来了，这是开村立业、耕读传家的根基，他们把故乡的稻种也带到了山垌，一切只能从“火耕水耨”开始。

垌，是一个生僻的汉字，原指两座山脉之间的坪地或田地，多用于极偏僻的地名。此地今属广东连平县上坪镇，人道是“上坪九垌十三坑，八山一水一分田”，这一分田就是客家人开垦出来的。大山挡不住河流，但河谷太深，难以把深谷中的河流引入田间灌溉，谢公的后人只能仰望雨水从高山上流下来浇灌养命的稻子。他们把家乡的桃树苗也移栽到这里。数百年来，桃花年复一年地开，人间“总把新桃换旧符”，这里人一直过着“归来茅屋三间，桃花流水潺潺”的日子。

为了摆脱贫困的生活，旗石村人一直在同命运抗争，他们的血脉中传承着在绝境中坚守的气节，也有着大山般的倔强和如河流一样不可阻挡的意志。当初他们迁居而来，最担心的就是“怕有渔郎来问津”，隐藏得越深越好。后来，为了与外界联系，旗石村人开凿出了一条狭窄陡峭的山道，这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人在山上走，不冷也发抖”，那坎坷而坚定的脚步，在大山的阴影里一步一步地挣扎，每一块石头都知道。

二

这条路，在人类跨入新千年后被彻底打通了，从村道、乡道、县道、省道，一直延伸到国道和高速公路，老乡们忽然发现，他们离县城很近，离广州也不远。从前他们背着背篓进县城卖点瓜果蔬菜、买些油盐酱醋，要走半天，现如今一阵风似的就到了，那刚刚采摘的瓜果蔬菜还带着露珠儿。

若说旗石的瓜果蔬菜，最鲜美的便是桃子。人们常说“仙桃”，但旗石之桃虽与仙界无缘，却有人缘。它植根于民间，但凡寻常百姓家都会种上几棵，或任其在山野溪畔自在生长。这桃原本是无名的，如今有名了，这就是九连山鹰嘴蜜桃，桃尖微翘宛如鹰嘴，成熟后一半青绿一半红晕，那色泽鲜亮的红晕是阳光的自然着色。

桃也需要理想的生活条件。九连山一带昼夜温差大，又加之阳光和水汽充沛，既有山泉水滋养，还有富含硒元素的土壤，又有蜜蜂传花授粉，每一颗桃子就像时光酿造的蜜。若要尝尝这桃子的新鲜滋味，只要顺着鹰嘴轻轻一掰，那椭圆形的桃子便能从中破开，果肉由内核向外逐渐变红，咬下去扑哧一声，肉质爽脆，汁水四溢，散发出一股蜂蜜般的清甜味。这独特的口感和地理气候优势，让这藏于大山中的桃子走出了大山，获得了“岭南十大佳果”的称号，还被国家相关部门认定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一个地理标志就像一个圆心，逐渐向周边辐射，从旗石到上坪，从上坪到连平，这一带已成为“中国鹰嘴蜜桃之乡”。

三

一个客家古村落打开一条出路后，又由此开启出一条特色农产品规模化种植之路，有人风趣地说旗石人走了“桃花运”。这是旗石村人走出的第三条路，他们按照这条思路植树护坡，疏浚河谷，在曾因洪灾而成为废墟的山旁就势重建了一个白墙黛瓦、错落有致的村落，还有充满客家民俗风情的诗画墙绘，那是按照桃花源的样子描绘出来的，一切皆如叠山先生所愿，这个新桃花源的风景，甚至远远超越了他的愿景。

“桃红又是一年春”，每年开春，梅花开过后便是桃花了。梅花是凌寒傲雪而开，桃花则是迎风绽放，这里的桃花比别处开得更早，早春二月，漫步于茶山竹海、田野阡陌之间，那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桃花已开得层林尽染，开得还有些奇妙，连树叶还没来得及长出就开出了满树桃花，春风一吹，这一方水土便变得妩媚动人了。桃花是春神使者，也是爱的使者，那桃花丛中映出一张张面若桃花的面孔，这些姑娘小伙子以桃花为媒，有的唱着客家山歌、对着情歌，有的在这里拍婚纱照，桃是“子繁而易植”的果树，也是生命载体和繁衍生命的象征。

桃树有多少纹理，就有多少哲理，桃花有多少姿色，就有多少象征。一个藏之于深山老林、“怕有渔郎来问津”的客家古村落，现如今已被越来越多的游人看见，穿行于山重水复之间，有一种回天转地之感，无论走到哪里，你都能找到一个通向桃花源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