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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月子,婆婆借口忙没来帮我,现在婆婆手术,小姑子想让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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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园园站在市一院住院部三楼ICU外的走廊里,她身上还穿着中午从公司出来时那套浅杏色的职业套裙,剪裁合体,此刻却觉得格外紧绷,勒得胸口发闷。手里拎着的,不是公文包,而是一个半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保温桶,还有几本病历和检查报告。

ICU那扇厚重的自动门无声滑开,走出来一个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疲惫。门重新合拢,将里面更浓郁的消毒水味和隐约的仪器嗡鸣隔绝。

刘园园的目光追随着那扇门,却什么也看不清。婆婆赵桂芝就在里面。急性坏死性胰腺炎,并发多器官功能衰竭,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已经在ICU住了五天,每天的流水账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金额后面的零,看得人眼晕心颤。

手机在帆布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长椅上,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男人抬眼看过来,眼神空洞。刘园园背过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才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陈薇”,她的小姑子。

指尖冰凉,划过接听键。

“喂,薇薇。”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炸了过来,又尖又利,穿透耳膜:“嫂子!你怎么还没到?妈这边等着用药呢!刚才护士又来催缴费了!你今天到底能不能把钱交上?哥说他手头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你赶紧的啊!医生说了,不能断药的!”

连珠炮似的质问,没有称呼,没有缓冲,直戳要害。刘园园甚至能想象出陈薇此刻的表情,眉毛一定高高挑起,嘴角向下撇着,和她母亲赵桂芝数落人时一模一样。

“我在医院了,就在ICU外面。”刘园园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像结了冰的湖面。

“外面?你在外面站着干嘛?赶紧去缴费处啊!都火烧眉毛了!”陈薇的语调又拔高了一个度,“我跟你说,刚才医生又找我们谈话了,说妈的情况……反正就是得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维持着,一天最少也得这个数!”她报出一个让刘园园眼皮直跳的数字。“我跟哥凑了半天,还差一大截。嫂子,你那辆车不是去年刚买的吗?现在情况紧急,先卖了应应急!妈的生命要紧!”

卖车。刘园园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是她怀孕前,用了自己工作几年几乎全部的积蓄,又跟娘家借了点钱才付的首付。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车贷,是她产后复工,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半夜挤奶,一分一分挣出来、省出来的。车不算好,但那是她的腿,是她风雨无阻接送孩子、奔波于公司和医院的工具,更是她那段最晦暗岁月里,为数不多能证明自己“还能行”的东西。

“薇薇,”她打断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的“劝说”,“钱的事情,等你哥来了,我们商量一下。”

“商量?还商量什么呀!妈等得起吗?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分不清轻重缓急?那可是你婆婆!是一家人!钱没了可以再挣,妈没了就真没了!你赶紧的,别磨蹭了!”

“我在等你哥。”刘园园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还有,薇薇,妈生病,我和你哥是主要责任人。卖不卖车,怎么凑钱,是我们夫妻俩的事。你的心意,妈知道了。”

电话那头猛地一噎,像是被堵住了,随即传来更加气急败坏的声音:“刘园园!你什么意思?合着就我是外人是吧?行,行!我不管了!我看你眼睁睁看着妈断药,良心怎么过得去!” 嘟——嘟——嘟——忙音粗暴地切断了通讯。

刘园园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血色的脸。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她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像是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视线投向窗外,楼下医院的小花园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被人搀扶着慢慢走动,夕阳的余晖给他们身上镀了一层虚弱的金边。远远的,医院大门口,车流人流,熙熙攘攘,那是另一个喧嚣而真实的世界。而这里,三楼ICU外的走廊,是生死边缘的等待区,寂静之下,奔涌着焦灼、恐惧、算计和人性最直接的考验。

脚步声从电梯口方向传来,有些沉,有些拖沓。刘园园转过头。

她的丈夫,陈建国,正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眉头紧锁,额头上沁着细汗,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是青黑色的胡茬。几天没好好休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紧绷。

“园园,”他走到近前,喘了口气,目光先是急迫地扫了一眼ICU紧闭的门,才落到她脸上,“你到了怎么不进去看看?妈刚才……”

“我刚到。”刘园园说,把手里的帆布袋递过去,“带了点粥,医生说如果允许,可以试着从胃管打一点流食。”

陈建国接过袋子,没看,随手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看什么看,也进不去。刚才医生又说了,指标还是不好……钱,钱快不够了。”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刘园园,那里面有疲惫,有恳求,也有一种习惯性的、理所当然的依赖。“园园,我们得赶紧再凑点。薇薇刚才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她那意思……”

“她让我卖车。”刘园园接得很快,声音清晰。

陈建国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刘园园的注视,声音低了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薇薇说得对,妈的命要紧。车……以后还可以再买。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以后还可以再买。他说得那么轻巧。刘园园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大学相识、恋爱四年、结婚三年,以为可以携手一生的男人。他脸上的焦急是真的,对母亲的担忧是真的,可那种对她付出和所有物的轻慢,也是真的。

心底某个地方,那层结了许久、自以为足够坚硬的冰壳,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冰碴子扎进去,不尖锐,却带着绵长而清晰的钝痛。

“陈建国,”她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去年我生孩子,坐月子,妈说她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家里农忙也走不开,没来照顾我一天。我乳腺炎,发烧到四十度,自己咬着牙叫了车去医院打针。那时候,妈在哪?你在哪?”

陈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被旧事重提的难堪,还是因为焦急。“你……你怎么又提这个!这都什么时候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妈当时不是确实不舒服吗?后来也给你寄了红糖鸡蛋!我现在说的是救命!是妈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红糖鸡蛋……”刘园园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荒谬和冰凉。“是啊,后来寄了。那会儿我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红糖鸡蛋能替我抱孩子,能帮我烧热水擦身退烧吗?”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离陈建国更近了一些,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冰冷的倒影。“我现在不提,什么时候提?等车卖了,钱交了,妈或许好转了,或者……然后呢?这一切就当没发生过?我就该理所当然地付出,你们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索取?陈建国,道理不是这么讲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陈建国被她平静之下暗涌的锋芒刺得有些恼羞成怒,声音也大了起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引来远处护士站一道不悦的视线。“那是我妈!是你婆婆!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你现在跟我算这些账?刘园园,你的良心呢?”

良心。这个沉甸甸的词砸过来。

刘园园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倦怠。她不想再站在这里,在这充满死亡阴影和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争论谁更有良心。

她低下头,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托特包,从内层的夹袋里,慢慢抽出一个浅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平整,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她没有看陈建国骤然变得疑惑和紧张的脸,只是仔仔细细,解开了缠绕在纽扣上的白色棉线。

从里面,她先抽出了一张纸。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清单,字迹清晰,条目分明。然后,她又抽出了几张略有些发旧、边缘卷曲的纸片,是手写的收据和几张出租车票。

她把那张打印的清单,轻轻按在冰凉的窗台上,正对着陈建国。

陈建国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只扫了几眼,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清单的标题是:刘园园女士产后相关费用明细(部分)。

下面罗列着:

  • 专业月嫂服务费(26天,市面均价) :XXXXX元
  • 产后乳腺炎急诊及后续治疗费用(凭票据):XXXX元
  • 往返医院出租车费(凭票据):XXX元
  • 因无人照料,额外购买便捷食品、一次性用品等杂费(估算):XXXX元

每一项后面,都有具体的数字。最后有一个合计。

刘园园的目光掠过那些数字,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然后,她伸出食指,指尖点在那个合计金额上,轻轻敲了敲。

接着,她把那几张旧收据和出租车票,压在了清单旁边。出租车票上的日期,赫然是三年前的深秋,正是她生完孩子不久的时候。收据上的字迹歪扭,但还能辨认出“通乳”、“消炎”等字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重新看向陈建国。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一片荒芜的冰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凝固了,坚硬如铁。

她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这充满药水味的空气里,也钉进陈建国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你跟我提良心?”

“那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当年妈说的,‘亲兄弟,明算账’。好,现在我们来算算。”



“这些,是当年我坐月子,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本该是‘一家人’伸手,却最终只能我自己花钱买服务、买健康、甚至买一条路去医院的钱。”

她的手指,从清单的合计金额,缓缓划向窗台另一侧空着的地方,仿佛那里摆着一张无形的、来自医院的催款单。

“折抵之后,”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们家,现在还欠我两万六千四百七十三块八毛。”

“要不,”她微微偏了下头,眼神空洞地望向ICU那扇毫无动静的门,“先把这笔旧账结清?”

“我们再谈,”

“卖车,救妈?”

死寂。

走廊里只剩下不知来源的、低低的仪器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推车轱辘滚动声。那嗡鸣声似乎被无限放大,钻进人的耳蜗,搅动着脑髓。

陈建国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他的眼睛死死瞪着窗台上那几张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球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狂跳起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风箱在艰难抽动,却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 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嘶哑,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刘园园!你疯了?!你早就准备好了?你早就想着这一天是不是?!我妈躺在里面!你居然……居然拿出这种东西!你还是不是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扬起手,似乎想将那些碍眼的纸张扫落在地,手臂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终究还是没碰到。他的目光转向刘园园,那眼神里混杂着极度的陌生、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算账?你跟我算这种账?那是不是我跟你结婚以来,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是不是?”

刘园园静静地看着他暴怒的样子,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此刻因为被戳破了那层名为“一家人”的温情面纱而气急败坏。她的心,很奇怪,没有更痛,只是更空了,空得像这走廊尽头穿堂而过的风,什么也留不住。

“你可以算。”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结婚三年,房贷每月四千二,你出两千,我出两千二,物业水电燃气费,我付。家里日常开销,孩子奶粉尿布玩具衣服早教,大部分是我。你的工资,你说要攒着买第二套房子,或者给老人预备应急。好,我信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几乎能感受到陈建国身上散发出的暴躁热气。“陈建国,我不是要跟你算柴米油盐。我要算的,是情分,是道理,是你们家把我当什么。是你们家需要我的时候,‘一家人’;我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克服一下’。是孩子生病我彻夜不眠的时候,你妈打电话来说‘带孩子是女人的本分’;是你的妹妹动不动就来指手画脚,嫌我没把你妈接来‘享福’。这些账,你算得清吗?”

陈建国被她话里冰冷的逻辑和从未如此直白袒露的委屈钉在原地,脸上的怒意僵住了,转而变成一种更复杂的、狼狈的难堪。他想反驳,想说“那些都是小事”、“妈和妹妹没恶意”,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或者说,从未愿意去了解,妻子平静表象下究竟堆积了多少这样的“小事”。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响,打破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对峙。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地传来,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气势。陈薇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焦躁和不耐。她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的纸张和僵立的兄嫂。

“哥!嫂子!你们还在这儿愣着干什么?缴费处刚才又打电话催了!”她尖利的声音刮擦着空气,目光扫过刘园园,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嫂子,车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跟你说,刚才李医生私下跟我说了,妈今天必须用上那个进口的什么蛋白,贵是贵点,但效果好!钱不到位,药就进不来!你难道真要看着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陈建国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她,那眼神吓得陈薇后半截话噎在了喉咙里。

“哥……你怎么了?”

陈建国没理她,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那几张纸吸引了回去。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张打印的清单。手指捏着纸的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低头看着,一行一行,看得很慢,仿佛那些简单的数字和条目 suddenly变成了晦涩难懂的天书。他的肩膀,一点点垮塌下去。

陈薇疑惑地凑过去,瞥了一眼清单上的内容。只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先是惊愕,随即涌上的是被冒犯的恼怒和鄙夷。

“这是什么?”她一把从陈建国手里抽过清单,快速扫了几眼,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月嫂费?打车费?刘园园!你什么意思?啊?你居然把这种东西拿出来!你还是不是我们陈家的媳妇?妈现在命悬一线,你不想着赶紧出力,居然翻这种旧账?你还有没有点人性?当初妈没去照顾你,那是她身体不好!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这么恶毒?!”

“恶毒?”刘园园终于将目光从陈建国身上移开,落在陈薇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上。她甚至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陈薇,你说得对。比起你们一家理直气壮地要求我牺牲一切,我这点‘斤斤计较’,确实不够‘善良’。”

她不再看陈薇,重新看向陈建国,那个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男人。“陈建国,车,我不会卖。那是我个人财产,是我和孩子生活的保障。妈的治疗费,我们作为子女,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脱。我卡里还有五万,是我这两年自己攒的,本来是打算给孩子报个更好的幼儿园。这笔钱,我可以先拿出来。”

陈薇在一旁急道:“五万够干什么?那个蛋白一个疗程就要……”

“你闭嘴!”陈建国猛地低吼一声,吓了陈薇一跳。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他看着刘园园,像是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看她。“园园……你……你真的要这样吗?”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刘园园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再次把手伸进那个托特包。这一次,她拿出来的,是一个更加挺括的白色文件袋。

文件袋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黄色便签,上面是她自己清秀的字迹:“协议书”。

她看着陈建国骤然缩紧的瞳孔,看着陈薇瞬间瞪大的、充满惊疑的眼睛,然后,用两根手指,从文件袋里,抽出了最上面的几页纸。

纸张的抬头上,是加粗的黑体字:

离婚协议书

她把这几页纸,轻轻放在了窗台上,就压在那张费用清单和旧收据的上面。白色的纸张,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或者,”

刘园园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最凝滞的空气,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似乎能听到回响。

“我们先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算个清楚明白。”

“再决定,”

她的目光扫过陈建国惨白的脸,扫过陈薇惊愕失语的表情,最后,落在那份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离婚协议书上。

“这车,到底该不该卖。”

“这人,到底还该不该救。”

“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五彩斑斓却毫无温度的光影。走廊尽头,那扇代表生死界限的ICU大门,依旧沉默地紧闭着,门上的观察窗漆黑一片,像一只深邃的、窥探着这一切的眼睛。

夜,还很长。

账,刚刚开始算。

而心底那场下了三年的、无声的冷雨,此刻,终于化作了漫天锋利的冰凌,悬在每个人头顶,闪着寒光。

空气彻底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抽干,只剩下那几页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书》,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目得让人头晕。

陈薇最先反应过来,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手指着那沓纸,又指向刘园园,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调:“离……离婚?刘园园!你居然拿离婚来威胁我们?就为了不卖车?就为了那点破钱?你……你简直丧心病狂!妈还在里面生死不明,你竟然……”

“威胁?”刘园园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精准地切断了陈薇尖利的指控。“陈薇,你搞错了。这不是威胁。”

她向前一步,距离窗台,距离那几份决定性的文件更近一些。灯光从她头顶倾泻,在她眼窝和颧骨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种雕塑般的冷硬。

“这是选择。”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你们陈家,一次次替我做的选择。月子里的选择,平时生活的选择,现在,面临难关时的选择。每一次,选择牺牲我,或者我的利益,来成全你们的‘理所应当’和‘家庭和睦’。”

她的目光掠过陈薇气得通红的脸,落在陈建国脸上。他仍旧死死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仿佛要将那几张纸瞪出洞来。他的身体在轻微发抖,不知是怒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我只是把另一个选项,明明白白地放在这里。”刘园园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A,按照你们的意思,卖我的车,掏空我最后的保障,去填一个可能永远填不满的窟窿,然后继续以前的日子,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继续做你们眼里‘识大体’、‘顾全大局’的嫂子、儿媳。B,”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那份协议书上。

“我们把账算清。过去的,现在的。该谁的责任,谁承担。该谁的付出,谁认。然后,一别两宽。”

“陈建国,”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选A,还是选B,这次,轮到你了。”



“你放屁!”陈薇尖声叫骂起来,她彻底被激怒了,或者说,是被刘园园这种冷静到冷酷的态度吓到了,需要用愤怒来掩饰恐慌。“哥!你看看她!你看看这个狠毒的女人!妈真是白对她好了!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现在妈有难了,她不仅不帮忙,还要拆散这个家!她要逼死妈,逼死你!”

陈建国猛地一震,像是被陈薇的话惊醒了。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向刘园园,那里面有翻涌的痛苦、被逼迫的愤怒,还有一丝挣扎的茫然。“园园……非得这样吗?就……就不能先救妈吗?什么事,等妈好了再说,不行吗?”

“等妈好了再说?”刘园园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她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陈建国,这样的话,我听了三年了。‘等孩子大点再说’,‘等忙过这阵再说’,‘等妈心情好了再说’……结果呢?事情永远没解决,委屈永远在堆积。等到下一次需要牺牲我的时候,同样的戏码再来一遍。”

她摇了摇头,眼神寂寥。“这次,等不了。ICU的费用不等,我的耐心,也不等了。”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滚动的声音。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两个护士的陪同下,快步朝着ICU这边走来。医生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

陈建国和陈薇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陈建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去:“李医生!李医生!我妈怎么样?”

李医生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围上来的家属,目光在刘园园脸上稍作停留,又看向陈建国,语气严肃:“正要找你们家属。患者情况有变化,腹腔感染指标再次升高,出现了脓毒症休克的早期表现。需要立即调整治疗方案,加强抗感染,同时可能需要再次进行腹腔穿刺引流。但最关键的,还是支撑治疗,尤其是营养支持和免疫调节,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个进口人血白蛋白,现在看来越早用上越好。另外,如果出现呼吸衰竭,可能需要上ECMO,那个费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每天数以万计的花销,可能还要翻倍。

陈建国的脸唰一下白了,身体晃了晃。陈薇也吓得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医生!救救我妈!一定要救她!钱……钱我们一定想办法!”

李医生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职业性的不容置疑:“家属的心情我们理解,我们会尽全力。但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类重症,治疗过程很长,花费也确实巨大。尽快把后续费用续上,不要耽误治疗。” 说完,他朝护士示意了一下,几人匆匆走进了ICU旁边的医生办公室。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的铁块,更狠地砸在每个人心头。不仅仅是生死未卜的担忧,更是那赤裸裸的、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巨额医疗费。

陈薇转过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已经变得像刀子一样剜向刘园园,所有的恐惧和压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刘园园!妈要用更贵的药了!可能还要上那个什么机器!一天好几万!好几万!你现在还拿着你那破账单,还想着离婚?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就是想逼死妈,然后霸占我们陈家的东西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那车是我哥的!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凭什么不卖?!”

“夫妻共同财产?”刘园园终于将目光从ICU紧闭的门上收回,重新落在状若疯癫的陈薇脸上。她忽然觉得很荒谬,荒谬到甚至想笑。“陈薇,那辆车,首付是我婚前积蓄和我娘家贴的,贷款合同上,还款账户是我的工资卡,每个月是我在还。你告诉我,它哪一点,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哪一点,属于你们‘陈家’?”

她不再看陈薇,而是直视着陈建国,那个在法律上,此刻还算是她丈夫的男人。“陈建国,你是律师。你告诉我,婚姻法是怎么规定的?婚前个人财产,婚后由个人财产支付首付并偿还贷款,登记在一方名下的车辆,属于谁?”

陈建国的嘴唇哆嗦着,在刘园园冰冷的目光和陈薇迫人的注视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专业素养让他无法撒谎,可现实的压力和内心的天平又让他无比挣扎。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陈薇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哥哥,又看看刘园园,脸上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不甘和恐慌的情绪取代。“哥!你说话啊!你……”

“够了!”陈建国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打断了她。他双手抱头,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都别吵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走廊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陈建国粗重的喘息声。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霓虹灯光怪陆离地闪烁。

刘园园不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等待着最终的宣判。她知道,那把悬了三年的刀,终于要落下了。只是没想到,最终斩断一切的,不是婆媳矛盾,不是姑嫂龃龉,而是这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金钱,和这生死一线的ICU大门。

陈建国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是濒临崩溃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他看看ICU的方向,又看看窗台上那刺眼的三份文件——费用清单、旧收据、离婚协议书。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刘园园脸上。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痛,有怨,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悔。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园园……那五万……你先拿出来。救妈要紧。”

他没有提卖车。

也没有提离婚。

但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刘园园心底最后一道锁。

那把锁,锁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对“夫妻情分”和“家庭圆满”的微弱期望。

现在,锁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刘园园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方才那点冰冷的弧度都消失了。

“好。”她说。

然后,她弯腰,从帆布袋里,拿出了自己的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金色的卡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她把卡,轻轻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份《离婚协议书》的旁边。

“密码是孩子的生日。”她说,声音平静无波,“里面是五万三千八百块。我留了三百八十块零钱,这个月给孩子买奶粉。”

说完,她不再看陈建国骤然僵住的神情,也不看陈薇脸上瞬间变换的复杂表情。

她转过身,拎起那个半旧的帆布袋,沿着来时的那条长长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一步一步,朝着电梯口走去。

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面上,又像是走在一条早已注定的、通往荒芜的路上。

她没有回头。

身后,是沉重的医疗债务,是生死未卜的婆婆,是面目全非的丈夫,是再也回不去的“家”。

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是未知的凛冽寒风,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灯光惨白。

刘园园走了进去,按下“1”楼。

门缓缓合拢,将走廊里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依旧没有泪。

只有一片干涸的、冰冷的决绝。

账,或许永远算不清。

但路,从这一刻起,必须自己走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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