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钱弘俶取消吴越国王位，亲率宗室赴京献地，举国归降献疆土

公元978年，一个春雨绵绵的清晨，杭州城外运河码头舳舻千里。一位身着王袍的中年人，携三千族人登船，亲手将一叠画着山川城池的图册交给北宋使者。他没有战败，他的国家富庶安宁，他的军队毫发无伤。但他选择出发，去亲手解散一个传承了近百年的王国。

他就是吴越国最后一位国王，钱弘俶。

十三岁那年，钱弘俶的父亲、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去世。那时的他，梦想不过是做个泛舟西湖的闲散王爷。但命运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的六哥钱弘佐继位，六年后病逝；接着七哥钱弘倧上台，不到一年就被权臣胡进思发动政变赶下台。胡进思需要一個傀儡，他选中了看起来温和的第九子钱弘俶。

那一年，钱弘俶二十岁。

他坐上了无数人觊觎的王位，但头顶悬着权臣的刀。胡进思以“定策元帅”自居，手握内牙军大权，甚至多次逼迫钱弘俶处死被废的哥哥钱弘倧。钱弘俶表面顺从，赏赐不断，私下却对保护哥哥的将领薛温下了死命令：“非吾命，以死拒之。”他一边安抚胡进思，一边悄悄培植自己的亲信。

转机在两年后到来。乾祐元年（948年），钱弘俶率先拿下了胡进思的党羽何承训。何承训是个反复小人，曾向钱弘倧建议杀胡进思，转身又向胡进思告密。钱弘俶杀他，既是清算，也是敲山震虎。不久，胡进思在忧惧中病死。大树一倒，钱弘俶立刻动手，将参与政变的将领钭滔贬出京城，连自己的弟弟、曾任丞相的钱弘亿也被罢免。一系列清洗之后，王权终于牢牢握在了他自己手中。

掌权后的钱弘俶，面对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局面。中原正经历五代更迭，从后汉到后周，城头大王旗变幻。每个新朝廷建立，吴越都要上表称臣，接受册封。这并非软弱，而是他的祖父、吴越开国君主钱镠定下的国策：“善事中原，保境安民。”钱镠临终留下遗训，要求子孙后代务必尊重中原正朔，以百姓安宁为上。

钱弘俶忠实地执行着这条路线。后周世宗柴荣雄才大略，对他加官进爵；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宋朝，他立刻遣使庆贺，并主动避皇帝父亲赵弘殷的名讳，改名“钱俶”。每年，满载奇珍异宝的“贡赋”船队从杭州、明州出发，沿大运河北上汴京。吴越的财富，成了维系与强邻关系的重要纽带。

开宝八年（975年）十一月，北宋大军攻破金陵，南唐后主李煜被俘。这个消息传到杭州，震动朝野。南唐与吴越国力相当，曾是长江以南的屏障。它的灭亡，意味着吴越与北宋之间，再无缓冲。北宋精锐水陆大军，如今就驻在曾经南唐的国土上，虎视眈眈。

汴京的诏书紧接着到来，宋太祖赵匡胤“邀请”钱俶前往汴梁相见。去，还是不去？群臣争论激烈。有将领认为吴越带甲十余万，钱塘江天险可守，江淮地形复杂，足以一战。但钱俶心里清楚，祖父“如遇真主，宜速归附”的遗言犹在耳边。他力排众议，带着大量贡品北上。

在汴京，赵匡胤待他极为优厚，赏赐无数，甚至将他带来的贡品全部折价“买”下，给了他巨大的经济面子。但一次宴饮间，太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钱俶汗流浃背：“南北风土不同，天气渐热，卿可早回。”这不是关怀，是提醒，更是最后的体面。他明白，和平交权的时刻到了。

回到杭州后，钱俶召集了一次又一次的会议。反对的声音依然强烈。王族、将领、地方大族，他们的权力、财富、地位都与这个独立的王国绑定。但钱俶看到了更远的东西。他亲历过胡进思之乱的内斗残酷，也目睹了南唐金陵城破后的凄惨景象。一旦开战，繁华的苏杭必成焦土，织机停转，茶园荒芜，西湖边将尽是离歌。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二月，宋太宗赵光义即位后的第二年，催促的诏书再次抵达。这一次，钱俶没有再犹豫。

他下令，整理吴越国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的户籍、地图、府库账册。统计结果出来：五十五万六百八十户百姓，十一万五千零十六名士卒。这是一份无比厚重的“礼物”。三月，他最后一次以吴越国王的身份祭拜了祖庙，向祖父钱镠的牌位告罪。随后，他发布最后一道王命：取消吴越国号，罢黜王位。

五月初，庞大的船队准备就绪。钱俶率王妃孙氏、儿子钱惟浚等所有直系宗族、文武官员三千余人，登上装饰着彩绸的船只。随行的，还有装载图籍、印信、礼器的船只。据说船队前后相连，长达数十里。临行前，他撤去了船上所有的王族仪仗，只以诸侯之礼北行。

消息传出，杭州城万民空巷。许多百姓自发涌到运河边，哭声震野。他们知道，这位国王带走了一个时代，但也免去了一场兵燹。船队缓缓驶离，西湖的烟雨，雷峰塔的倒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这不是逃亡，这是一场精心筹划的、体面的政治移交。

抵达汴京后，仪式按部就班。钱俶在崇元殿奉上《纳土表》，献上所有土地、军队、人口的册籍。宋太宗赵光义则上演了再三推辞、最终“无奈”接受的戏码。当日，太宗下诏，封钱俶为“淮海国王”，其子弟臣僚各有封赏。一个存在了七十二年的王国，在一天之内和平地走进了历史。

钱俶在汴京过着极尽尊荣却也毫无实权的生活。他被赐予顶级豪宅，位在宰相之上，每逢节庆赏赐无数。太宗巡幸，常召他伴驾；皇子诞生，邀他同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位尊贵的客人，也是一位永远的“前国王”。他小心谨慎，将太宗所赐诏书装裱悬挂，每日礼拜。

端拱元年（988年）八月二十四，这天是钱俶的六十岁生日。太宗遣使赐宴，并送来贺礼。当晚，钱俶在府中宴饮，宾主尽欢。席散人静后，他突发急病，溘然长逝。宋太宗闻讯，为之“废朝七日”，追封秦王，谥号“忠懿”。

他的灵柩没有运回杭州，而是葬在了洛阳北邙山。他最终长眠在了中原的黄土之下，陪伴着那个他最终选择归附的王朝。而在千里之外的杭州，西湖之畔，保俶塔静静矗立，民间传说，那是吴越臣民为祝福北上的国王平安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