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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的北京,冬天来得特别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北京大学的校园里,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红的黑的白纸,糊满了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劲儿,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稍微碰一下就要断。
邓朴方那时候在北大技术物理系念书,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是邓小平的大儿子,但在那个年头,这个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护身符,反倒像是个随时会炸的雷。他在学校里的压力很大,不是因为书念不好,而是因为外面的风浪太大。父亲邓小平当时已经被打倒了,成了“党内第二号走资派”,被下放到江西新建县拖拉机修造厂劳动。家里的顶梁柱倒了,邓朴方在北京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那是12月的一天,具体日子后来的人记得不是太清,但那天发生的事儿改变了他一辈子。北大的几栋宿舍楼之间乱哄哄的,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吵架。邓朴方待在三十二楼的宿舍里,心里堵得慌。那种压抑的感觉,不是一天两天了,是积攒了好几年的憋屈和绝望。他觉得透不过气,觉得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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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就在那一瞬间。他推开窗户,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没犹豫,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
这一跳,没死成,但比死还难受。他的脊椎受了重伤,胸椎那里碎得厉害,神经断了。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有限,北大校医院和后来转去的积水潭医院,能把他的命救回来,但治不好那个伤。医生们摇头,说脊髓损伤是不可逆的。他下半身彻底没知觉了,大小便失禁,胸部以下全是麻木的。
他在医院里躺了很久。最开始是在北京治,后来因为父亲的缘故,也是为了躲避北京混乱的环境,1969年的时候,他被送到了南昌。那是邓小平下放的地方。
到了南昌,邓小平在工厂里当钳工,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回到家还得伺候儿子。邓朴方躺在床上不能动,看着父亲给他端屎端尿,擦身子。那种滋味不好受。邓小平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做,偶尔会说一句:“要坚强。”这句话后来成了邓朴方一辈子的支柱。
但在南昌也没能治好。1970年,邓朴方又被转到北京三十三中的一个隔离室养着。那地方条件差,冬天冷,夏天热,还得生炉子。因为长期卧床,他长了褥疮,烂得见了骨头。疼痛是常态,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觉,只能盯着天花板数砖头。
这种日子一直熬到1971年。林彪出事之后,邓小平的处境稍微好了一点点。经过申请,1971年秋天,邓朴方被允许去石家庄和平医院治疗。但那也只是维持,没有根本性的好转。他就在轮椅和床上度过了整个青年时代,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也是他后来拼命为残疾人做事的根源——他太知道躺在床上不能动、被人像物件一样搬来搬去是什么滋味了。那种尊严被踩在脚底下的感觉,比肉体的疼痛更让人发疯。
2
时间到了1980年,改革开放的风已经吹起来了。这一年,邓朴方去了一趟加拿大。
出国治病这事儿,是家里人的一块心病。国内治不好,只能往外跑。加拿大的多伦多大学康复中心在当时是世界一流的。也是在这一年,他在那里做了一个大手术。手术很成功,主要是矫正脊柱侧弯,把他的上半身给“直”了起来。之前因为瘫痪,他的脊柱弯得厉害,坐都坐不稳,呼吸也受影响。手术之后,他能坐得更直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在加拿大的那几个月,对他冲击很大。他看到了国外的残疾人是怎么生活的。那边的轮椅能自己上坡,商场有专门的坡道,厕所有扶手,残疾人能像正常人一样上街、工作、甚至开车。而在中国,那时候大街上几乎看不见残疾人,看见了也是被家里人藏着,或者是在路边乞讨。
他在加拿大的医院里,看着医生和护士怎么帮病人做康复训练。那种康复不光是练肌肉,更是练心。医生告诉他,残疾人不是废物,只要有合适的辅助器具和社会支持,他们能干很多事。这种观念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心里。
1980年回国后,邓朴方没回北大继续念书,也没去搞核物理。他选择了一条没人走的路——搞残疾人福利事业。
那时候中国刚从文革里缓过来,百废待兴。残疾人事业基本上是一片空白。民政部下面有个管残疾人的处,也就几个人,没钱没权。邓朴方想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给残疾人筹钱、办事。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1984年3月,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正式成立。牌子挂起来了,办公室设在北京后圆恩寺甲1号,那是个老院子,破破烂烂的。最开始的一帮人,加上邓朴方,也就十来个。
没钱。真的是一分钱都没有。工作人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大家就领点生活费。邓朴方坐着他的手摇车,开始到处跑。他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化缘”。
他去企业,去地方政府,去一切可能给钱的地方。那时候人们对残疾人还没概念,觉得是个累赘。邓朴方得一遍遍跟人解释,什么是小儿麻痹后遗症,什么是白内障复明手术。他得把自己的伤口揭开给人看,告诉人家:“你看,我也是残疾人,但我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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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去沈阳募捐。这事儿后来成了谣言的中心。其实当时的情况是,地方财政也困难,企业刚开始改革,手里都没余钱。邓朴方去了,跟当地的领导谈,希望能支持一下残疾人事业。对方客气是客气,但真要掏钱的时候,都犹豫。
那次并没有像后来传言说的那样“卷走100万”。根据后来基金会财务总监姜焕章的回忆,那次沈阳之行,实际募到的钱很有限,而且都入了公账。那时候的募捐,更多是靠义演、卖纪念章这种小打小闹的方式。比如搞个“残疾人艺术团”,或者卖那种印着“残联”字样的搪瓷杯子、纪念章。
即便这样,也有人眼红。社会上开始传闲话,说邓朴方借着老爹的名头敛财。说他在沈阳一次就拿了100万,自己吞了三分之二。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姜焕章气得不行。他是老财务,做事一板一眼。他拿出账本,一笔一笔地查,然后公开辟谣:“根本没有100万这回事!地方上答应给的一些支持,最后因为财政紧张没兑现,这很正常,我们理解。但说邓朴方贪污,那是造谣!”
邓朴方自己倒是看得开。他知道这行难干,既然沾了“钱”字,就肯定有是非。他跟身边的人说:“让他们说去吧,咱们把钱花在残疾人身上,这就行了。”
3
基金会的工作慢慢走上了正轨,但内部的纪律问题让邓朴方很头疼。他最反感的就是有人打着他父亲的旗号办事。
邓小平那时候已经是国家的核心领导人了,虽然邓朴方从来不主动去沾光,但外面的人不这么想。有些人觉得,只要说是“邓办的人”或者“残联邓主席的朋友”,就能通吃。
有一回,基金会的一个工作人员去电话局打长途电话。那时候打电话不像现在这么方便,得去电话局营业厅排队。去的时候还没开门,这人急着联系业务,就敲门。里面的人不耐烦,吼了一句:“敲什么敲!还没上班呢!”
这人也是急了,顺口回了一句:“开下门,我是邓办的,有急事!”
门立马开了。里面的人一听“邓办”,脸马上变了,又是倒水又是客气,电话随便打。等知道是为了残疾人基金会的事儿,更是一路绿灯。
这事儿传到邓朴方耳朵里,他发了大火。他把那个朋友叫来,狠狠训了一顿:“以后你别来基金会了!我再说一遍,谁也不许打着我的名义,或者基金会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这事儿我强调过多少次了?一次、两次、三次!如果再犯,那就是故意的,别怪我不客气!”
他不光是对朋友凶,对下面的人也严。他定下规矩,基金会的人出差,不许搞特殊,不许接受宴请,更不许跟地方上要车要房。他自己带头,坐着手摇车,住普通招待所,吃食堂。
到了1988年,事情有了大变化。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跟原来的中国盲人聋哑人协会合并,正式成立了中国残疾人联合会,简称“中国残联”。邓朴方被推为主席。这一来,摊子铺得更大了,管的人更多了,权力也大了,但他的压力也更大了。
就在这前后,香港和海外的一些报纸开始疯狂造他的谣。说他是“中国最会捞钱的残疾人”,说他在海外银行存了300多亿美元,家里豪车成群,甚至还说他在国外买了岛。
这数字听着都吓人,300亿美金,那是八十年代末啊!姜焕章看到报纸气得拍桌子:“这是造谣!这是诽谤!要是真有300亿,咱们还用得着天天为了几百万康复费发愁吗?”
邓朴方倒是很幽默地应对了这事儿。他专门开了个记者会,面对一屋子的闪光灯和话筒,他笑着说:“外面传我有300多亿存款。这话是谁编的?编得也太离谱了。这样吧,谁要是能帮我把这300亿找出来,我也不贪心,我只拿百分之一,剩下的全捐给国家,行不行?”
台下的记者都笑了,这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其实那时候残联是真穷。虽然有了政策,国家给拨点款,但相比于几千万残疾人的需求,那就是杯水车薪。那时候搞“三项康复”,就是给小儿麻痹后遗症做矫正手术,给白内障患者复明,给聋儿做听力训练。做一例白内障手术,成本也就几十块钱,但很多贫困地区的人拿不出来。
邓朴方就带着人满世界跑,去联合国,去欧美,去日本,去化缘。他用他的特殊身份——既是邓小平的儿子,又是重度残疾人——去打动那些外国政要和慈善家。他英语好,不用翻译,直接跟人家讲中国的残疾人政策,讲中国的改革开放。
很多外国人吃这一套。他们觉得,一个国家领导人的儿子瘫痪了,还在为残疾人奔走,这本身就是一种人道主义的体现。于是,捐款、设备、技术,慢慢就进来了。
1990年代是残联发展最快的时候。199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正式实施。这法律从起草到通过,邓朴方在里面起了大作用。他带着专家组,一条一条地抠,什么叫“无障碍设施”,什么叫“按比例就业”,都得写明白。
那几年,全国各地的残联大楼盖起来了,康复中心建起来了,特殊教育学校也多了。邓朴方还是坐着他的车,到处跑。他去新疆,去西藏,去最穷的山沟沟里。他要亲眼看看,钱是不是真的花到了残疾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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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去下面视察,当地为了迎接他,把路都封了,还组织了一群残疾人在路边欢迎。邓朴方一看就火了,让司机停车。他把当地领导叫过来,指着那些站在太阳底下的残疾人说:“他们身体不好,你让他们站这儿晒太阳干什么?这就是你们的工作作风?以后不许搞这种形式主义!”
他对下面的人严厉,对自己更狠。他的身体其实一直不好,长期坐轮椅,血液循环差,容易有并发症。但他工作起来不要命,经常一天飞好几个城市,开会、讲话、剪彩。他的秘书经常劝他休息,他嘴上答应,转头又去看文件了。
到了2003年12月10日,这一天是联合国“人权奖”颁奖典礼。地点在纽约联合国总部。
邓朴方穿着西装,坐着轮椅上了台。他是第一个拿这个奖的中国人,也是第一个坐着轮椅拿这个奖的人。台下坐满了各国代表,还有很多国际人权组织的大佬。
他在台上发表了演讲。没有稿子,或者说稿子就在他心里。他讲了自己从三楼跳下的那个冬天,讲了在南昌父亲给他擦身子的夜晚,讲了在加拿大看到的无障碍坡道,讲了中国残疾人从“被隐藏”到“被看见”的过程。
他说:“人道主义不是施舍,是尊重。每个人都有尊严,都有权利活得像个人。”
他的英语很流利,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台下很安静,有人在擦眼泪。
拿完奖回来,国内的媒体报道了这事儿。但邓朴方没怎么宣扬。他还是老样子,该开会开会,该下基层下基层。
有人问他:“你当了四届残联主席,搞了这么大动静,是不是因为你父亲的关系?”
邓朴方回答得很实在:“我父亲希望我做点事,但我没让他替我说话,也没让他题字。路是自己走的,不是靠老子的名声闯出来的。”
这之后的日子,他慢慢从一线退下来了。2008年之后,他不再担任残联主席,转做名誉主席。但他还是关注着残疾人事业,偶尔在一些论坛上露个面,说几句话。
他的一生,就像他自己说的,是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既然没死成,那就得活出个样来。他把自己的痛苦,变成了几千万人的路。
那天颁奖典礼结束后,他被推着走出联合国大厦。纽约的街头车水马龙,阳光正好。他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让人推着他融入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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