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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要么自请为妾,要么收下休书。”他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妥协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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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晏儿三岁那年春天,江南瘟疫流行。起初只是临近州县,很快便蔓延到江宁。官府措手不及,药石短缺,人心惶惶。沈知意所在城郊虽稍偏远,也未能幸免。

晏儿先病倒了。高烧不退,小脸通红,呕吐腹泻,很快便蔫蔫地没了精神。沈知意心急如焚,求医问药,但城中郎中和药材都已成了紧俏之物,价格飞涨,且效果甚微。周夫人也派人送了药来,但晏儿病情反复,时好时坏。

看着孩子受苦,沈知意日夜不眠地守着,亲自煎药、擦身、喂水,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直照顾她们的老仆也染了病,沈知意不得不独自扛起一切。

最凶险的一夜,晏儿气息微弱,抽搐不止。沈知意抱着滚烫的孩子,跪在冰冷的地上,无助和恐惧几乎将她吞噬。她想起了母亲早逝,想起了在王府如履薄冰的岁月,想起了被递来休书那一刻的冰冷决绝……难道上天连这最后一点慰藉也要夺走吗?

不!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能放弃!晏儿是她的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出以前看过的医书,结合郎中零星的指点,用有限的药材和物理方法,一遍遍为晏儿降温、安抚。天快亮时,晏儿的高热竟奇迹般地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沈知意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泪流满面。是熬过来了吗?

这场瘟疫持续了数月才渐渐平息。晏儿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身体明显受损,变得比同龄孩子更加瘦弱,也格外怕冷畏寒。沈知意心疼不已,更是精心调养,几乎寸步不离。

经此一劫,沈知意越发感到,在这世间,她们母子如同无根浮萍,一点风浪就可能倾覆。她需要更稳固的根基,也需要为晏儿的未来多做打算。仅仅靠着绣活,或许能温饱,但想要更好的庇护和教育,还远远不够。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或许,该去寻找母亲那边真正的亲族了?即便希望渺茫,也该一试。

12

瘟疫过后,沈知意更加低调,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只通过周夫人传递必要的信息和售卖绣品。她将全部心思放在调养晏儿身体和提升自身技艺上。她的绣品越发精进,意境超脱,偶尔流出一两件,在江宁文人圈中竟有了“隐逸绣娘”的雅称,价格水涨船高,生活逐渐宽裕。

晏儿四岁时,身体好了许多,聪慧异常,尤其对沈知意念的诗书、讲的典故过耳不忘。沈知意开始系统地教他识字、描红,讲些浅显的道理。母子俩的生活简单宁静,小院里时常传来稚嫩的读书声和沈知意温柔的讲解声。

这年深秋,周夫人带来一个消息:朝廷派了钦差南下巡察漕运、体察民情,不日将抵达江宁。城中府衙上下忙碌准备接待事宜,连周夫人的绣庄也接到了为钦差行辕缝制一批帐幔、垫褥的活计。

“听说这位钦差来头不小,是宫里极得力的人物,连巡抚大人都要小心陪着。” 周夫人闲聊般提起,“这几日城里巡查也严了不少,你这边偏僻,但也需留意门户。”

沈知意心中微凛,点了点头。朝廷来人,总让她有种下意识的不安。但她旋即自嘲,天高皇帝远,何况她一个早已“不存在”的王妃,谁又会注意到这城郊小院呢?

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依旧每日教导晏儿,做做绣活。只是下意识减少了外出,连惯常的采买也托周夫人家的仆役代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午后,她正在院中看着晏儿练字,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紧接着,院门被拍得山响,伴随着粗鲁的呼喝:“开门!官府搜查逃犯!快开门!”

沈知意脸色一变,立刻将晏儿拉进屋里,快速低声嘱咐:“晏儿乖,待在屋里,别出声,也别出来。” 然后她定了定神,走到院门前,隔着门问道:“各位官爷,何事?妾身寡居于此,家中只有幼子,并无逃犯。”

“少废话!快开门!再不开就撞了!” 外面的声音极其不耐。

沈知意知道躲不过,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院门。门外站着七八个身着公服的差役,为首一人面色冷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小院,最后落在沈知意脸上,打量了几眼。

“搜!” 那人一挥手,差役们便要涌入。

“官爷!” 沈知意挡在门前,强自镇定,“敢问是何逃犯?妾身一直安分守己,从未见过生人。”

“奉命行事,哪来那么多话!让开!” 差役头目不耐烦地推开她,带人冲进院子,开始翻箱倒柜。小小的院落被搅得一片狼藉。

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正屋的门,生怕晏儿受到惊吓跑出来。那些差役粗手粗脚,眼看就要搜到正屋。

就在这时,院外再次传来马蹄声,这次声音整齐而沉稳。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何事喧哗?”

差役头目一愣,连忙跑出去。沈知意也循声望去,只见一队气度森严的护卫簇拥着一人骑马停在院外不远处。那人身着常服,料子却极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深沉,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通身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他并未下马,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混乱的小院和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沈知意。

差役头目上前,恭敬行礼,低声禀报了几句。

那马上之人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沈知意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沈知意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垂下眼,福身行了一礼。

“既是搜查逃犯,可有画像?比对过了?” 马上之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回大人,画像……未曾携带,只是上峰令谕,这一带都要严查……” 差役头目额上见汗。

“既无确凿证据,如此扰民,成何体统。” 那人语气平淡,却让差役们噤若寒蝉,“撤了吧。若有线索,按图索骥,不得肆意惊扰百姓。”

“是!是!” 差役头目如蒙大赦,连忙招呼手下,灰溜溜地退走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那队人马如来时一般,沉稳地离开了,并未再多看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扶着门框,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人……虽不知具体身份,但必定是那位南巡的钦差无疑。他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轻易喝退了差役?

她关上门,闩好,背靠着门板,心跳久久不能平息。晏儿从屋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喊了声“娘亲”。沈知意走过去,紧紧抱住儿子。

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13

钦差一行在江宁停留了半月。期间,沈知意几乎足不出户,连绣品也暂时停了。那日院门前短暂的对视,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总让她隐隐感到不安。她反复回想,确认自己当时衣着朴素,发式寻常,神色虽慌却不乱,并无明显破绽。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钦差离开后,江宁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沈知意稍稍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大意,行事越发谨慎。

又过了两月,临近新年。周夫人来看望她们,带来了年货,还有一封信。

“前些日子,我托了北边生意上的朋友,辗转打听到一点你母亲族亲的消息。” 周夫人将信递给沈知意,神色有些复杂,“信中说,你母亲娘家那一支,早年因事获罪,早已星散流离,近支已无人了。不过……倒是有个远房的表姨母,嫁到了南边云州,似乎还在。只是多年未有联络,具体情形也不清楚。”

沈知意展开信,仔细看了,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然。寻亲的念头本就不甚强烈,如今得知近亲凋零,那远房表姨母又渺茫难寻,反倒让她断了这份心思。也罢,她与晏儿,早已习惯相依为命。

“周姨,劳您费心了。” 沈知意将信收起,诚恳道谢。

周夫人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知秋,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姨但说无妨。”

“上月钦差离城前,知府大人设宴饯行。我因绣庄的生意,也在末座作陪。席间,偶然听得那位钦差大人,似乎向知府问起过城中可有擅刺绣、尤其是风格清雅独特的绣娘……” 周夫人压低了声音,“我当时心里便是一跳。你虽深居简出,但‘隐逸绣娘’的名声,在喜好风雅的圈子里,还是有些人知道的。知府大人当时并未直接回答,只推说民间能人巧匠众多,需得查访。但我看那位钦差大人的神色,倒像是随口一问,之后也未再提起。”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原来,那日的“偶遇”和目光,并非全然无意?

“钦差……可知是哪位大人?”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夫人摇摇头:“只知姓容,是宫中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天子近臣,权势极大。这次南巡,代表的是陛下和太后。”

容?司礼监掌印?沈知意对朝中官职虽不十分熟悉,但也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地位何等显赫,堪称内相。这样的人物,为何会注意到一个江南绣娘?是因为她的绣品?还是……另有所图?

她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似乎曾隐约提过,早年家中与宫中某位贵人有些渊源,但具体如何,母亲未曾细说,她当时年幼,也未深究。

难道……

一个大胆而令人心悸的猜测,浮现在她脑海。但随即又被她压下。不可能,太过匪夷所思。或许,真的只是那位容公公雅好刺绣,偶然听闻罢了。

然而,心中那根弦,却已悄然绷紧。她知道,无论原因为何,自己恐怕已不能再如过去三年那般,完全隐于市井了。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14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晏儿五岁了,身子经过精心调养,比之前壮实不少,小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泽。他聪慧好学,性子却像沈知意,沉静内敛,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孩童的活泼。

那日钦差带来的隐忧,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但沈知意心底始终存着一份警惕。她减少了绣品的流出,变换了更多的针法风格,甚至有意模仿一些市面上流行的花样,让自己那“隐逸”的特征不那么明显。

周夫人也觉察到她的谨慎,在外帮着周全,尽量不让她被过多关注。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平静,只是沈知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日,她正在教晏儿读《千字文》,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极有规律。这是她与周夫人约定的暗号。

沈知意心头一紧,示意晏儿别动,自己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知秋,是我。” 周夫人的声音传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知意打开门,周夫人快步闪身进来,反手将门闩上,脸色有些发白,抓住沈知意的手,低声道:“出事了。”

沈知意心中咯噔一下:“周姨,慢慢说。”

“我刚从府衙一位相熟的师爷那里得到消息,” 周夫人气息有些不稳,“京城来了密令,着江南各州府,暗中查访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年纪,容貌清丽,气质出众,善刺绣,可能带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重点是……” 周夫人顿了顿,看着沈知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密令中附有一幅小像,虽只寥寥几笔,但那眉眼……与你有七八分相似!师爷说,密令来自司礼监,用的是皇室内卫的渠道,严令秘密查访,不得声张,一有线索,即刻密报!”

沈知意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果然是冲着她来的!不是巧合,不是误会!司礼监,容公公……他们真的在找她!为什么?

“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密令上只说查访此女,并未言明身份。但动用此等渠道,此女来历定然非同小可。” 周夫人急道,“知秋,此地不能再留了!他们既然画了像,又知道善刺绣、带着孩子这些特征,迟早会查到这里!我那里也不安全,绣庄人多眼杂。”

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必须走,立刻就走!去哪里?

“周姨,您可知那画像,是从何处流出的?或者说,是谁在找我?” 她必须弄明白源头。

周夫人摇头:“师爷级别不够,只知是上峰严令,具体不知。但既与司礼监有关,恐怕……牵扯到宫里。”

宫里……沈知意脑中飞速旋转。母亲与宫中的渊源?还是……萧珩?不,如果是萧珩,以他的权势和性子,绝不会用这般曲折隐秘的方式,更不会通过司礼监。他会直接派人,明火执仗地把她抓回去。

那么,是宫中的谁?为何找她?

无数疑问盘旋,但没有时间细想了。

“周姨,大恩不言谢。” 沈知意紧紧握住周夫人的手,眼中是决绝的光芒,“我今晚就带晏儿走。不能连累您。”

“说什么傻话!” 周夫人红了眼眶,“我早就把你当女儿看。车马、盘缠、路引,我都准备好了。往南走,去云州!那里山高皇帝远,又是你表姨母可能所在之地,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记住,路上千万小心,莫要再用刺绣手艺,也尽量避开城镇。”

当夜,月黑风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悄驶离了江宁城郊的小院,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沈知意抱着沉睡的晏儿,回首望了一眼生活了三年多的江南小院和泪眼婆娑的周夫人,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感激,更多的却是对前路未卜的凛然。

这一次,她能逃掉吗?

15

南下的路,比当年从京城来江宁时,更加艰难百倍。沈知意不敢走官道,只能寻偏僻小道,风餐露宿。盘缠虽足,但不敢轻易露白,更不敢去大的城镇投宿,唯恐留下踪迹。她换上了最粗陋的衣衫,脸上也刻意涂抹得灰暗,将晏儿也打扮成脏兮兮的农家孩童模样。

她买了一份粗糙的南方舆图,研究路线。云州在岭南之地,路途遥远,且多瘴疠山林。但或许正因为偏远难行,才是躲避追查的好去处。

一路上,她听到了更多关于京城动向的零星传闻。据说摄政王萧珩近年来权势更盛,但性情愈发阴晴不定,在朝中树敌不少。又听说皇帝年岁渐长,对权柄旁落似有不满,与摄政王之间暗流涌动。还有传言,太后凤体欠安,已许久不曾露面。

这些朝堂风云,距离逃难中的沈知意无比遥远,却又像背景里低沉的雷声,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她无暇他顾,只求能带着晏儿平安抵达云州。

然而,追查似乎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严密。一次在靠近州界的小镇上,她试图用假路引通过关卡时,被守关的兵卒多盘问了几句,那兵卒的眼神在她和晏儿脸上逡巡,虽最终放行,却让沈知意惊出一身冷汗。她怀疑,自己的画像或许已不止在官府内部流传。

她不得不更加小心,昼伏夜出,有时甚至在荒山野岭中露宿。晏儿年纪小,虽懂事不哭闹,但长途奔波加上饮食粗糙,小脸又瘦了下去,让沈知意心疼不已。

一日,她们乘船渡过一条湍急的河流后,车夫因害怕前路艰险,不愿再往前走,拿了钱便折返了。沈知意只好带着晏儿徒步。行至一片密林时,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两人躲闪不及,浑身湿透,更糟糕的是,沈知意脚下一滑,扭伤了脚踝,剧痛钻心。

她咬紧牙关,拖着伤脚,抱着晏儿,踉跄着寻找避雨之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洞,进去一看,却是个浅洞,并不能完全遮蔽风雨。晏儿又冷又怕,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沈知意生起一小堆火,烘干衣物,检查脚踝,已经肿得老高。她看着洞外连绵的雨幕,听着晏儿压抑的咳嗽声,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心头。前路茫茫,追兵或许就在身后,而她们母子却困在这荒山野岭,寸步难行。

难道,真的逃不掉了吗?

“娘亲,疼吗?” 晏儿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肿起的脚踝,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沈知意心中一酸,将儿子紧紧搂住:“不疼。晏儿不怕,娘亲在。”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听起来不止一人,正朝着山洞方向而来。沈知意瞬间绷紧了身体,将晏儿护在身后,手悄悄摸向了藏在包袱里的剪刀。

16

进来的是三个猎户打扮的男子,背着弓箭,提着几只山鸡野兔,显然也是被大雨赶进来避雨的。他们看到洞内的沈知意和晏儿,愣了一下。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打量了她们几眼,目光落在沈知意肿起的脚踝上,粗声道:“这位大嫂,怎的带着孩子困在这山里?脚伤了?”

沈知意心下警惕,面上却露出愁苦之色:“大哥见谅,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灾,想去云州投亲。路上雇的车夫跑了,我又不慎扭了脚……”

另一个年轻些的猎户看了看晏儿,孩子虽然脸上脏污,但眉目清秀,不似寻常农家孩,便问道:“就你们母子二人?孩子他爹呢?”

沈知意眼圈一红,低下头:“没了……前年害病没了。”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符合她眼下的凄楚处境。

三个猎户互相看了一眼,神色缓和了些。黑脸汉子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前头山路被冲垮了一段,你们这样可走不了。我们是山下林家村的猎户,若不嫌弃,等雨小些,带你们回村歇歇脚,找郎中看看脚。村里也有去云州方向的车马,或许能捎你们一段。”

沈知意心中飞快权衡。这三人看起来不似歹人,言语也朴实。自己脚伤难行,晏儿也需休整,冒然拒绝,反而引人怀疑。若能得他们相助,暂时安顿,再图后计,或许更好。

她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三位大哥!真是遇到好人了!”

雨势稍歇后,黑脸汉子搀扶着沈知意,年轻猎户帮着抱晏儿,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来到山脚下的林家村。村子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民风淳朴。

猎户们将她们安置在村长家中,并请了村里懂些草药的老人来给沈知意看脚。老人捏了捏,说是扭伤,骨头没事,敷了草药,嘱咐好好休息几日。

村长是个和善的老者,听闻她们是逃难去云州投亲的孤儿寡母,很是同情,让老伴收拾出一间厢房给她们住,又张罗了热饭热菜。

沈知意千恩万谢。她不敢完全放松,观察了几日,发现村民确实都很良善,对她和晏儿照顾有加。晏儿很快和村里的孩童玩到了一处,小脸上多了些笑容。沈知意的脚伤在草药和休息下,也好得很快。

她心中稍定,打算再休整一两日便告辞。然而,就在她们准备离开的前一天傍晚,村里忽然来了几个陌生人,自称是县衙的差役,来村里“巡查治安,登记流民”。

沈知意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17

差役一共四人,由里正陪着,挨家挨户地盘问。沈知意躲在厢房里,透过窗缝紧张地观察。她看到差役手里拿着簿册,一边问话,一边不时打量村民,尤其是外来的生面孔。

很快,差役便来到了村长家。里正说明沈知意母子是前几日猎户从山上救下来的逃难妇人,脚伤在此休养。

为首的那个矮胖差役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开门的沈知意几眼,问道:“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去云州投奔什么亲戚?可有路引凭证?”

沈知意早已编好了说辞,低着头,怯生生地回答:“民妇李氏,原籍并州,夫君病故,家乡又遭了蝗灾,实在活不下去,听说云州有位远房表叔,想去寻条活路。路引……逃难时慌乱,不慎遗失了。” 她故意将口音往北边带了带。

“并州?” 矮胖差役摸了摸下巴,“并州去年确实闹了蝗灾。不过……” 他目光扫过安静站在沈知意身后、好奇看着他们的晏儿,“这孩子多大了?叫什么?”

“回官爷,孩子五岁,叫……狗儿。” 沈知意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狗儿?” 差役笑了笑,忽然伸手,似乎想摸摸晏儿的头。晏儿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到了沈知意身后。

差役的手顿在半空,眼神闪了闪,又看向沈知意:“你这妇人,看着倒不像寻常村妇。手上也无甚劳作的茧子,倒是细皮嫩肉的。”

沈知意心中一凛,知道还是引起了怀疑。她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哀声道:“官爷明鉴,民妇娘家从前是做小买卖的,未曾做过重活。夫君是读书人,身子弱,家里家外也多是我操持,只是这手上……天生如此。”

差役不置可否,又盘问了几句,在簿册上记了几笔,这才转身去了下一家。沈知意关上门,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她能感觉到,那差役并未完全相信她。

果然,当晚夜深人静时,村长悄悄来敲她的门,低声道:“李娘子,那差役头儿私下问我,觉得你们母子不像寻常逃难的,尤其那孩子,眼神灵透得很。他们明日还要去邻村,但我看……你们还是趁夜走吧,免得夜长梦多。村东头王老汉天亮前要赶车去镇上送山货,你们可以搭他的车,到了镇上,再另想办法。”

沈知意感激不尽,知道村长是好人。她留下一些银钱作为酬谢,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抱着睡眼惺忪的晏儿,悄悄跟着王老汉的牛车离开了林家村。

牛车吱吱呀呀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沈知意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中逐渐显出身形的小村庄,心中充满了对淳朴村民的感激,更多的是对前路艰险的沉重预感。追查的网,似乎正在收紧。

18

搭着王老汉的牛车到了镇上,沈知意不敢停留,立刻又雇了一辆前往更南边县城的马车。她不断变换路线,有时乘车,有时乘船,有时甚至步行一段,专挑偏僻难行的小路。

她不再以“逃难妇人”自称,而是扮作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媳妇,或是去南边寻夫的妇人,身份和说辞随时变换。她将最后一点值钱的首饰变卖,换成了更易于携带和隐藏的金叶子,缝在衣物夹层里。

晏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格外乖巧听话,很少哭闹,只是更依恋沈知意,睡觉时一定要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一路南下,气候愈发炎热潮湿,山林间弥漫着淡淡的瘴气。沈知意备了些防瘴的药物,自己和晏儿都小心服用。沿途也听闻,朝廷对南方边陲的管控相对松散,流民也多,这或许能给她们提供一些掩护。

历经两个多月的颠沛流离,她们终于进入了云州地界。云州多山,民族混杂,治所云城也算繁华,但比起江宁,更显粗犷野性。

沈知意没有贸然进城,而是在云城附近的一个依山傍水、以织锦和药材闻名的小镇——碧溪镇,暂时安顿下来。她租了一座半山腰上、相对独立安静的竹楼,谎称丈夫是行商的,常年在外,自己带着孩子来此养病。

碧溪镇外来商旅不少,她这样的单身妇人带着孩子,虽有些引人注目,但也并非特例。她深居简出,平日只下山采购些必需品,与人交往也十分冷淡,渐渐便无人过多关注。

安顿下来后,她开始悄悄打听那位可能嫁到此地的远房表姨母的消息。母亲姓林,那位表姨母据说闺名唤作“林婉”。然而打听多日,并无确切消息。云州林姓是大姓,叫林婉的妇人也不少,但年龄、来历都对不上。

沈知意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只能慢慢寻访。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她和晏儿的安全,并在此地长久立足。

她不再刺绣出售,生怕那独特的手艺引来注意。手中的金叶子虽还能支撑一段时日,但坐吃山空终究不行。她观察许久,发现碧溪镇药材生意兴旺,便试着辨识山中常见草药,采集炮制后,卖给镇上的药铺。她心思细,炮制得法,药材成色好,渐渐也有了些固定的收入。她还辟了一小块地,种些蔬菜瓜果,养了几只鸡鸭,日子虽清苦,倒也自给自足。

晏儿到了该正式启蒙的年纪。沈知意自己便是最好的老师,她开始系统教授晏儿经史子集,也教他辨识药材、算数记账。晏儿天赋极高,学得很快。

时光在云山雾罩的碧溪镇静静流淌,转眼又是一年多过去。追查的风声似乎并未蔓延到这偏远南陲,沈知意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或许,她们真的可以在这里,开始新的、平静的生活。

然而,她并不知道,一张更大的网,正在京城悄然织就,目标,直指她这个消失了数年、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前摄政王妃”。

19

京城,摄政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寒意。萧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烛火跳跃,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眼底翻涌的、近乎狰狞的戾气。

三年多了。

自那日沈知意烧了嫁衣,接过休书,决绝地踏出临风阁,已经过去三年多了。起初,是震怒,是不敢置信,是以为她不过是一时意气,迟早会后悔,会回来求他。他封锁了消息,对外只称王妃体弱,在别院静养。

他等着。等着她在外碰壁,吃尽苦头,然后像从前一样,柔顺地回到他身边。他甚至想好了,只要她肯低头认错,他便可以“宽宏大量”,给她一个侍妾的名分,让她继续留在府里。

可是,没有。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她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派出去寻她的人,最初只是敷衍,后来被他严令催促,几乎翻遍了京城及周边州县,却连一丝踪迹都未找到。她就像从未存在过。

愤怒逐渐被一种焦躁取代,继而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日益扩大的空洞和恐慌。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到那抹温婉的身影,习惯了王府里有她打理的井井有条。苏清月成了王妃,生下了他的“嫡子”,可他却觉得这王府越来越冷,越来越空。苏清月的柔顺小意,只会让他更加烦躁。

他开始失眠,脾气越发暴戾,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大发雷霆。朝堂上,他手段越发酷烈,树敌无数。皇帝羽翼渐丰,与他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太后却似默许,态度曖昧。

直到半年前,他在清理沈知意旧物时(他从未允许下人丢弃),在她一件旧衣的暗袋里,发现了一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的、极薄的药方残页。他认得,那是她当年调理身体的方子。鬼使神差地,他拿着残页去问了太医院一位绝对心腹的老太医。

老太医对着灯光看了许久,又仔细嗅了嗅残页上几乎淡不可闻的药味,面色变得极其古怪,欲言又止。

“说。” 萧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爷……” 老太医跪了下去,声音发颤,“这……这方子……看似是寻常的温补之剂,但其中两味药的比例……若长期服用,男子……男子会极难受孕……而女子,则……则反之……”

犹如一道惊雷劈在头顶!萧珩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长期服用?谁长期服用?沈知意吗?她为何要服用这种药?不,她怎么会?那是谁让她服的?府中掌管她饮食医药的……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苏清月?母亲?还是……他自己当年的疏忽?

他想起新婚之初,母亲曾送来“补身”的药材;想起后来苏清月入府,常以“姐妹情深”为名,给沈知意送汤送药;想起沈知意日渐苍白的面容和总是微蹙的眉头……他以为她只是性子淡,身体弱,不耐纷扰。

原来……原来如此!

“查!给本王彻查!当年王妃所有饮食、药渣、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几乎是嘶吼着下令。

调查的结果,触目惊心。蛛丝马迹指向了已故的老王妃(他的母亲)和如今的王妃苏氏。她们联手,长达数年,在沈知意的饮食药物中做了手脚!

“无子”……原来他当年写在那封休书上的理由,竟是他母亲和妾室一手造成的!而他,竟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以此为由,将她逼至绝境!

悔恨、暴怒、还有那被欺骗被愚弄的耻辱,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立刻处置了所有涉事的下人,将苏清月禁足,夺了她王妃的金册,却因涉及先母和皇室体面(苏清月毕竟是太后侄女),暂时无法将其罪行公之于众。

但这一切,都无法抵消他心中滔天的罪恶感。是他,亲手将沈知意推开,在她承受了那么多不公和暗算之后,还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那封休书!她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烧掉嫁衣,接过休书?是彻底的绝望,还是对他的……彻底死心?

他必须找到她!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人海茫茫,三年已过,寻找谈何容易。他动用了更多隐秘的力量,甚至暗中借用了司礼监某些人的渠道(他与容公公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利益往来),将搜寻范围扩大到全国,尤其是江南一带。因为他想起,沈知意的母亲是江南人。

直到今日,这份密报送到他手中。来自云州碧溪镇的线报:发现一独居妇人,带着一约五六岁男童,形貌疑似,且那男童相貌……与王爷幼时有几分神似。

萧珩死死盯着密报上“五六岁男童”、“相貌神似”这几个字,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五年多前……正是他休弃沈知意之前!那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门外侍卫惊问:“王爷?”

萧珩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急,不能再吓跑她。这一次,他必须亲自去!必须确认!必须……把她带回来!

“备马!点二十亲卫,轻装简从,即刻随本王出京!” 他沉声下令,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光芒,却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恐惧。

他怕。怕见到她冷漠的眼神,怕那个孩子真的存在却与他无关,更怕……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20

碧溪镇的夏日,山色空濛,溪水潺潺。半山竹楼里,沈知意正在教晏儿临帖。晏儿手腕还弱,但一笔一划已有模有样,神情专注。

“娘亲,‘河清海晏’的‘晏’,是孩儿名字里的‘晏’吗?” 晏儿写完一张,抬头问。

“是的。” 沈知意温柔地替他擦去额角的细汗,“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娘亲希望晏儿一生平安顺遂。”

就在这时,竹楼外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动静。不是山风声,也不是寻常樵夫猎户的脚步声,而是训练有素的、刻意放轻却依然带着肃杀之气的步伐,迅速将小小的竹楼包围。

沈知意脸色骤变,瞬间将晏儿拉到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吗?

竹门被推开,没有用力,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势。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

沈知意眯起眼,适应了光线后,看清了来人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珩。

那张曾经夜夜入梦、后又被她强行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脸,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三年多不见,他瘦了些,轮廓更加深刻冷峻,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戾气,但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在她脸上,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剧烈的情绪:震惊、狂喜、愧疚、痛苦,还有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梦。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逡巡,从苍白的脸颊,到沉静无波的眼,再到紧抿的唇。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被她紧紧护在身后的晏儿身上。

晏儿有些害怕,抓着沈知意的衣角,却还是好奇地探出小半个脑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势吓人的陌生男人。

在看到晏儿面容的刹那,萧珩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晃了一下。像!太像了!那眉眼,那鼻梁,那抿嘴的神态……几乎是他幼时的翻版!无需任何验证,血脉的感应在此刻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

“知意……”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哀求。他想上前,脚步却沉重如灌铅。

沈知意在他出声的瞬间,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冰封的湖泊,无喜无悲,无恨无怨,只有彻骨的疏离和冷漠。

“王爷。” 她微微福身,行礼的动作标准却透着刻骨的冰冷,“此地鄙陋,不知王爷驾临,有何贵干?”

那声“王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萧珩的心脏。她看他,如同看一个全然无关的陌生人。

“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悔恨如毒藤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查清了真相,想说他错了,想求她原谅,想问她这孩子……可对着她这样一双眼睛,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晏儿身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和渴盼:“这孩子……他……是不是……”

“他叫沈晏。” 沈知意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平稳,将晏儿往身后掩了掩,“是我的儿子。与王爷,无关。”

“无关?” 萧珩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眼底瞬间充血,上前一步,语气急促,“知意,你看着我!他分明……分明就是我的骨血!年龄也对得上!我知道我错了,我都查清楚了!当年是母亲和苏氏她们害你,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我会补偿你们母子,我会……”

“王爷!” 沈知意抬高了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民妇已被休弃,白纸黑字,王爷亲手所书。沈晏是民妇之子,姓沈。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请王爷自重,莫要纠缠。”

“休书?” 萧珩像是抓住了什么,急切道,“那不作数!我可以撕了它!我可以给你最好的,王妃之位一直是你的,我从未真正给过别人!知意,你看看孩子,你忍心让他没有父亲吗?忍心让他流落在外吗?”

“他没有父亲。” 沈知意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他的父亲,在他尚未出世时,便已经死了。至于流落在外……” 她环视了一眼这简陋却洁净的竹楼,语气平淡,“这里很好。山清水秀,人心质朴。比那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府,好上千百倍。王爷口中的‘最好’,民妇承受不起,也不稀罕。”

她的话,句句如刀,凌迟着萧珩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看着她护犊般将孩子藏在身后,看着她眼中再无半点昔日的情意与温存,只有一片冰冷的荒漠。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沈知意这个人,更是她曾经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的那颗心。而那颗心,早已在他当年的冷漠、猜疑和那一纸休书下,死得透透的了。

巨大的绝望和恐慌攫住了他。不,不能这样!他找到了她,找到了他们的孩子,怎么能就这样放手?

“知意,你别这样……”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恳,那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从未有过的姿态,“至少……至少让我补偿孩子。他是我的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就在萧珩以为有一丝转机时,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王爷若真为他好,就请放过我们。您的出现,您的权势,您的恩怨,对我们母子而言,不是补偿,是灾难。您难道还想让他,重复我当年的命运吗?”

萧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和强求的勇气。

是啊,他的世界充满阴谋、倾轧、算计和血腥。他自己都深陷其中,挣扎沉沦。把她和孩子拉回那个漩涡,真的是为他们好吗?还是……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悔恨和占有欲?

他看着沈知意沉静如水的面容,看着晏儿那双清澈中带着不安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深沉的悲凉,席卷了他。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法挽回。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和孩子一眼,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缓缓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竹楼。

门外,他的亲卫沉默肃立。萧珩摆了摆手,哑声道:“撤。”

来时的汹汹气势,消散在碧溪镇湿润的山风里。竹楼内,沈知意紧紧抱着晏儿,直到那马蹄声彻底远去,消失不见。她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然而眼神却愈发坚定清明。

她知道,以萧珩的性子,未必会真正放手。但今日她表明了态度,划清了界限。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依附于他、任人摆布的沈知意了。她是沈晏的母亲,她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为自己和孩子,撑起一片天。

山风穿过竹楼,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沈知意低头,亲了亲晏儿柔软的发顶。

“晏儿不怕,娘亲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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