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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西城多是小户人家聚居,街道狭窄,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沈安按照管家所说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那处名为“静庐”的小院。
院子不大,门脸朴素,黑漆木门上什么装饰也没有,只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静庐”二字,字迹清隽,是萧云舒的笔迹。
沈安下马,看着那紧闭的门扉,心头那股无名火夹杂着不安,燃烧得更加炽烈。他上前,用力拍打门环。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面生的婆子探出头来,看见门外身着锦衣、气势慑人的沈安和他身后带刀的亲兵,吓了一跳:“你、你们找谁?”
“让开!”沈安不耐,直接推开婆子,大步闯了进去。
院内果然别有洞天。前院不大,种着几丛翠竹和一些寻常花草,打理得十分整洁。正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伏案书写着什么。
沈安径直走到正房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屋内,萧云舒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细毫,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和几本翻开医书。青黛侍立在一旁,正在磨墨。突如其来的响动让两人都吃了一惊,抬头看来。
烛光下,萧云舒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细布衣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比起在将军府时的端庄精致,此刻的她,身上有一种松弛的、自然的气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似乎也淡了许多,眼神清澈而平静。
看到沈安,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站起身,放下笔,屈膝行礼:“将军回来了。未曾远迎,还望将军恕罪。”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
沈安的目光却死死盯在她身上,又扫过这间布置得简单却雅致的书房,书架上堆满了医书药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鲜的药草香,与她身上曾经那种经过精心炮制后的宁神香气不同,更清冽,也更……真实。
她在这里,似乎过得很好。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一部分怒火,却激起了更深的惶惑与不甘。
“你在这里做什么?”沈安开口,声音因一路疾驰和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为何离府?身子有何不适?府中难道没有安静养病的地方?”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不满。
萧云舒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回将军,妾身并无大病,只是近来读些医书,对调理之道略有心得,此处清静,适合钻研。且院中有片药圃,亲自侍弄,也可怡情养性。离府前,已向管家交代清楚府中事务。”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钻研医书?侍弄药圃?”沈安嗤笑一声,上前几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她方才正在书写的那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病例和药方,字迹工整,思路清晰,显然非一日之功。“萧云舒,你是我镇北将军夫人,是朝廷钦封的诰命!你不在府中主持中馈,相夫教子,却跑到这偏僻小院,摆弄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丈夫的怒气。
青黛吓得脸色发白,想开口替主子辩解,却被萧云舒一个眼神制止。
萧云舒静静地看着沈安因怒气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他手中紧攥的那几张纸,那是她这些日子心血的结晶。心中最后一丝因他骤然归来而泛起的微小波澜,也彻底平息下去。
她甚至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带着了然,也带着彻底的失望。
“将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沈安的怒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妾身以为,将军归府,首要关心,应是承瑞少爷的病体,或是碧荷姑娘的思念。妾身在此读书种药,既未耽误府中事务,亦未损及将军颜面,不过是寻一处清净地,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罢了。这,难道也触犯了哪条律法,或是违背了哪条妇德吗?”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还是说,在将军看来,妾身便只该困在那四方宅院之中,按照将军设定的模子,做一个完美的‘将军夫人’傀儡,连一点自己的喜好,都不配拥有?”
沈安被她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她说的没错,她没做错任何事。可就是这种“没错”,让他感到无比憋闷和失控。他宁愿她哭闹,宁愿她指责他冷落,宁愿她表现出嫉妒或委屈,那样至少证明她还在乎,他还能抓住点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有理有据地,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甚至……仿佛已经找到了不需要他的、自得其乐的生活方式。
“你……”沈安胸口剧烈起伏,捏着那几张纸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想撕碎它们,想砸了这满屋子的医书,想将她强行带回去,锁在清辉堂里,让她变回从前那个虽然清冷却至少在他掌控之中的萧云舒。
可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再无波澜的眼眸,他所有暴戾的念头,都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只剩下无边的心慌和空洞。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不是肉体上的分离,而是心魂的彻底抽离。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12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了许久,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扭曲而疏离。
最终,是沈安先败下阵来。他颓然地松开手,那几张写满字的纸飘落回书案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无法再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发出任何强硬的命令或指责。
“罢了。”他声音干涩,透着浓浓的疲惫,“你既喜欢这里,便……暂且住着吧。只是,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行事需有分寸,莫要惹人非议。”这几乎算是他最大的让步,带着不甘,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求你,至少,别走得太远。
萧云舒微微颔首:“妾身谨记。”
没有感激,没有妥协,只有一句程式化的应答。
沈安觉得再多待一刻,自己都要窒息。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想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转身,近乎仓皇地离开了静庐。
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弄里远去,直至消失。
青黛这才敢上前,担忧地看着自家夫人:“夫人,您这样……将军他……”
“无妨。”萧云舒弯腰,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仔细抚平,放回原处。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罢了。等他习惯了,便好了。”
习惯了没有她的清辉堂,习惯了碧荷和承瑞的陪伴,习惯了将军府新的“女主人”。而她,也会习惯静庐的清净,习惯与药草为伴的日子。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还是传来一阵细微的、绵长的钝痛。不是为他,而是为那个曾经满怀憧憬、却最终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差点连自己都弄丢了的萧云舒。
沈安回到将军府,径直去了晴芳阁。碧荷早已备好了温水热茶,承瑞也还没睡,正等着他。见他脸色极其难看,碧荷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温柔小意地服侍他洗漱,又让乳娘抱来承瑞,孩子软糯的呼唤和依赖,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燥郁与空洞。
这一夜,他宿在晴芳阁。碧荷极尽温柔,可当他拥着那温香软玉时,眼前晃动的,却总是静庐烛光下,那张不施粉黛、却异常清晰沉静的脸。
接下来的日子,沈安试图恢复“正常”的生活。他每日上朝、去军营,回府后大多在晴芳阁用饭,陪伴承瑞。他刻意不去打听静庐的消息,仿佛那样就能当它不存在。
可有些东西,越是逃避,就越是如影随形。
他发现,府中的下人对萧云舒的敬畏,似乎并未因她离府而减少。管家处理事务,遇到拿不准的,还是会下意识地说“需请示夫人”,然后才恍然想起夫人不在,再去请示他或碧荷。而碧荷在处理一些稍复杂的事务时,往往力不从心,甚至闹出些笑话,最后还得管家暗中按照旧例弥补。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也曾不经意间,听到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夫人虽然清冷,但处事最是公道,赏罚分明,从不为难下人。说碧荷姑娘虽然得宠,但架子大,心眼小,对下人非打即骂,用度上也奢靡无度。甚至有老仆感慨:“还是夫人在的时候,府里像个样子。”
这些话,像细针一样扎在沈安心上。他忽然意识到,萧云舒之于将军府,不仅仅是“将军夫人”这个名号,她早已用她的才智、她的公允、她的沉静,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座府邸真正的主心骨和定海神针。她的离开,抽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主人,更是一种稳定和秩序。
而碧荷,或许能给他温柔慰藉,能照顾好他的儿子,却永远无法代替萧云舒,撑起镇北将军府的门庭。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静庐的动静。知道她偶尔会回府,取些东西,或是查看账目,但从不留宿,甚至很少踏足后院。知道她真的在侍弄那个药圃,还从外面请了花匠指导。知道她似乎与“济仁堂”的坐堂大夫有所往来,探讨医理。
每多知道一点,他心中的不安就加深一分。她似乎真的,在一步步构建一个完全脱离他、脱离将军府的、独立的世界。
这一日散朝回府,路过西市,他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济仁堂”里走出来。正是萧云舒,依旧是一身简单的布裙,身后跟着青黛,手里还提着几包药材。她正与送她出来的一个老大夫说话,侧脸上带着浅淡却真实的笑意,那是在将军府、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放松神情。
沈安勒住马,停在街角,远远望着。看着她与老大夫拱手作别,步履轻快地走向停在街边的朴素马车。看着她上车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他的方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隔着熙攘的人群,两人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的交汇。
沈安心头猛地一跳,竟有些紧张,甚至期待她能有所表示——惊讶,慌乱,或是其他任何情绪。
然而,什么都没有。萧云舒的目光平静地滑过,仿佛他只是街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她从容地上了马车,帘子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汇入街市的车流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沈安却僵在原地,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属于他的萧云舒,或许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13
初夏的蝉鸣开始聒噪起来,将军府的气氛却依旧沉闷。沈安越来越频繁地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焦躁。朝堂上并无大事,边关也暂时安宁,军营事务按部就班,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晴芳阁的温馨,承瑞的童稚笑语,起初还能抚慰他,如今却渐渐显得单薄,甚至偶尔会让他感到一丝不耐。碧荷的温柔小意,看久了,也觉得刻意,不如那人一个清冷的眼神来得真实。他开始怀念清辉堂里那种能让他彻底放松的宁静,怀念与她偶尔交谈时,那种精神上的契合与愉悦。可那些,似乎都已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去。
这日,他处理完公文,心烦意乱,信步走到了花园。荷花池畔,他竟又看到了萧云舒。她正弯腰看着池中初露尖角的小荷,青黛在一旁打着伞。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夏衫,身形比在府中时似乎清减了些,却更显挺拔,侧颜沉静,与这满池碧色浑然一体。
沈安脚步顿住,一时间竟有些踌躇,不知该上前,还是该悄然离开。
倒是萧云舒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直起身,转过头来。见是他,她神色未变,只远远地,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那姿态,客气而疏远,仿佛他只是偶然路过的客人。
沈安心中刺痛,却还是走了过去。
“在看荷花?”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是。”萧云舒答得简短,“今年荷花开得早。”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安搜肠刮肚,想找些话说,却发现他们之间,除了那些冰冷的府务和客套的问候,似乎早已无话可谈。
“你……在静庐,可还住得惯?”他干巴巴地问。
“甚好,清静。”萧云舒的目光重新落回池面,“多谢将军关心。”
“若是缺什么,只管让管家去办。”沈安又道。
“不必麻烦,一应俱全。”萧云舒依旧客气。
沈安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快要被这客套逼疯了。他忽然很想问她,到底要怎么样?到底要他怎么做,她才能变回从前那样?哪怕只是对他笑一笑,哪怕只是稍微流露出一点在意?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问了也是自取其辱。她的答案,或许只会比这池水更冷。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到沈安,如蒙大赦:“将军!将军!可找到您了!小少爷不知怎的,肚子疼得厉害,哭闹不止,碧荷姐姐让您快去看看!”
又是这样!沈安心头火起,每一次,每一次他想与她单独说几句话,总是会被这样打断!
他看向萧云舒。她已退开一步,神色平静无波,甚至主动道:“将军快去吧,孩子要紧。”
那语气,那神情,仿佛在说:看,你真正该在的地方,该关心的人,在那里。
沈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狠狠瞪了那丫鬟一眼,终究还是转身,朝着晴芳阁的方向大步离去。脚步沉重,带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
萧云舒站在原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她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一抹极淡的、混合着悲哀与释然的复杂神色。
青黛低声道:“夫人,我们回去吧。”
“嗯。”萧云舒轻轻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接天莲叶,转身,朝着与沈安相反的方向,慢慢走远。
从此后,君向潇湘我向秦。本就是两条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强行捆绑了这许多年,如今,也该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了。
只是,心口那处空了的地方,偶尔刮过的风,还是会带起些微的凉意。但,也仅止于此了。
14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到了盛夏。静庐的药圃里,各种草药长势喜人,绿意盎然,散发着独特的草木清香。萧云舒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她已不满足于只是看书和打理药圃,在孙伯的默许和偶尔指点下,她开始尝试在济仁堂的后堂,为一些病情简单、或是贫苦无依的病患看诊。
起初只是帮忙,后来孙伯见她确实有些天赋,诊断谨慎,用药稳妥,尤其对于妇人小儿的内调之症颇有心得,便放心地将一部分病患交给她。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总是戴着帷帽,自称“云娘子”,诊金随意,贫者甚至分文不取。因她态度温和,用药精准,见效颇佳,渐渐便有了一些固定的病人,口碑在小范围内传开。
这一日,萧云舒正在静庐的书房整理近日的诊籍,青黛进来,脸色有些怪异,递上一张制作考究的帖子。
“夫人,荣王妃府上送来的帖子。”
萧云舒接过,打开一看,是荣王妃的亲笔,言辞恳切,说是听闻“云娘子”医术高明,尤其擅长调理妇人弱症,她近日身子有些不适,宫中太医看过总不见好,想请“云娘子”过府一叙,帮忙瞧瞧。
荣王妃?萧云舒微微蹙眉。她与荣王妃在年节宴饮上有过几面之缘,算不得熟稔,但知道那是一位颇为精明利落的王妃。她怎么会知道“云娘子”?还特意下了帖子?
转念一想,京中贵妇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己虽刻意低调,但常在济仁堂出入,难免会走漏风声。荣王妃或许是听了哪位夫人的推荐。
她沉吟片刻。荣王妃亲自下帖,不去是不行的,容易得罪人。而且,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若能在贵人圈中站稳脚跟,日后行医济世,也能多几分便利,少些阻碍。
“回复王妃,云娘子三日后午后过府拜见。”萧云舒吩咐青黛。
三日后,萧云舒依旧是一身素净布衣,戴着遮挡严实的帷帽,只带了青黛一人,乘着静庐那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到了荣王府侧门。
王妃身边的心腹嬷嬷早已等候,客客气气地将她引了进去,并未去正厅,而是直接到了王妃日常起居的暖阁。
荣王妃斜倚在软榻上,穿着一身家常的湖蓝色襦裙,未戴太多首饰,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精神略显不济。见到“云娘子”进来,她坐直了些身子,目光带着审视,却也有一丝期待。
“民女云氏,见过王妃。”萧云舒福身行礼,声音透过帷纱,显得有些低沉模糊。
“云娘子不必多礼,请坐。”荣王妃示意她坐下,又让嬷嬷看茶,这才道,“早闻娘子医术了得,今日冒昧相请,实在是被这身子拖磨得有些受不住了。”
萧云舒谢了座,并未摘下帷帽,只道:“王妃谬赞。不知王妃是何处不适?”
荣王妃便将自己的症状细细说了,无非是失眠多梦,心悸盗汗,食欲不振,月事不调之类,太医开了不少安神补血的方子,吃下去却似泥牛入海,不见起色,反添了燥热之感。
萧云舒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道:“可否容民女为王妃请脉?”
荣王妃伸出手腕。萧云舒隔着薄薄的丝帕,指尖轻轻搭上。她诊脉极细,左右手都诊了许久,又问了些饮食起居、性情喜好等细节。
半晌,她收回手,缓缓道:“王妃之症,非寻常血虚或心肾不交。依民女看,乃是肝气郁结,久而化火,上扰心神,下灼阴血所致。太医所用方药,多为滋补安神,却未解其郁,清其火,反有壅滞助热之弊,故而难效。”
荣王妃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肝气郁结?娘子何以见得?”
萧云舒不疾不徐道:“王妃脉象弦细而数,左关尤甚。弦主肝郁,数主内热。且王妃自述易怒烦躁,胸胁偶有胀闷,此皆肝郁之象。肝木克脾土,故食欲不振;郁火扰心,故失眠心悸;灼伤阴血,故月事不调,盗汗频发。治宜疏肝解郁,清热养阴,佐以安神。一味滋补,如同闭门留寇,自然难愈。”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与荣王妃自身感受及之前太医模棱两可的说法截然不同。荣王妃听罢,沉默良久,脸上的审视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服与感慨。
“娘子所言,句句在理。”荣王妃叹道,“不瞒娘子,本妃这病,确是因府中一些烦心事而起,积郁已久。宫中太医……到底顾忌太多。”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太医治病,先虑权势利害,难免束手束脚。
“民女开一方,王妃可先试三剂。方中以柴胡、白芍疏肝柔肝,丹皮、栀子清泻郁热,生地、麦冬滋养阴液,酸枣仁、远志宁心安神。王妃按时服用,并尽量宽心静养,莫要思虑过甚。”萧云舒说着,青黛已备好纸笔,她接过,提笔写下一张药方,字迹清隽有力。
荣王妃接过药方细看,不住点头:“好方子,君臣佐使,配伍精当。云娘子果然名不虚传。”她示意嬷嬷收好方子,又看向萧云舒,语气多了几分真诚与好奇,“娘子有此医术,为何屈就于市井之间?若娘子愿意,本妃可荐你入太医署,或是为宫中贵人效力,岂不更好?”
萧云舒隔着帷纱,微微欠身:“多谢王妃抬爱。民女闲散惯了,于名利并无兴趣,只愿以此微末之技,略解他人病痛,于心已足。市井之间,病患更需要民女这般游医。”
荣王妃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娘子高义,是本妃唐突了。”她顿了顿,又道,“日后本妃若有不妥,少不得还要麻烦娘子。也望娘子莫要推辞才好。”
“王妃有召,民女自当尽力。”萧云舒应道。
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萧云舒便起身告辞。荣王妃亲自送到暖阁门口,吩咐嬷嬷好生送出去,又封了一份不轻的诊金。
离开荣王府,坐在回静庐的马车上,萧云舒才轻轻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沉静而略带疲惫的脸。青黛低声道:“夫人,荣王妃似乎很看重您。”
萧云舒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淡淡道:“王妃是聪明人。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说实话、能治好病的大夫,而非一个瞻前顾后的太医。今日之事,未必是坏事。”
至少,她证明了,离开将军府,离开“沈夫人”这个身份,仅凭自身所学,她也能得到认可,甚至尊重。这让她心中那片自立的天地,又坚实了几分。
只是,她没想到,这次出诊,竟会以另一种方式,迅速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15
荣王妃服了“云娘子”开的药,三剂之后,竟觉胸中郁结之气散了大半,夜寐安宁,食欲渐开,精神明显好转。她心中大喜,对“云娘子”的医术更是信服。
这日,荣王妃进宫向太后请安,恰好太后近来也为失眠所扰,太医换了几副方子,效果平平。荣王妃见状,便将自己偶遇神医“云娘子”之事,当做趣闻说与太后听,言语间对“云娘子”的医术颇为推崇。
太后久居深宫,什么名医没见过,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民间有些本事的游医。但听荣王妃描述那“云娘子”诊脉精准,分析透彻,用药巧妙,且不慕名利,便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哦?竟有如此奇女子?连你都如此夸赞,想必是有些真本事的。”太后斜倚在凤榻上,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既如此,便宣她进宫来,给哀家也瞧瞧。若真有本事,也是她的造化。”
荣王妃本想替“云娘子”婉拒,她深知宫中水深,云娘子那般性情,未必愿意卷入。但太后开了金口,岂容反驳?只得应下,心中暗暗叫苦,只盼云娘子莫要怪她多事。
旨意传到静庐时,萧云舒正在药圃里查看一株罕见的草药。闻听太后宣召,她愣了片刻,随即心中了然。定是荣王妃推荐。
青黛急得团团转:“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宫中规矩大,万一……”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萧云舒洗净手上的泥土,神色反倒平静下来,“太后宣召,不去便是抗旨。准备一下,我们进宫。”
她换上一身稍显庄重但仍不失素雅的衣裙,依旧戴着帷帽。宫里来的嬷嬷见状,皱了皱眉,但想到太后并未明言不许戴,且这“云娘子”名声在外,或许有些怪癖,便也未多言,只催促快些。
马车驶入巍峨的宫门,穿过一道道朱墙,最终停在太后所居的康宁宫外。萧云舒深吸一口气,在嬷嬷的引领下,垂首步入殿中。
殿内熏香馥郁,气氛肃穆。萧云舒依礼跪拜:“民女云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威严。
萧云舒缓缓起身,却并未摘下帷帽,只微微抬首,隔着薄纱,能隐约看到凤榻上端坐的华贵身影。
“民女容颜粗陋,恐惊凤驾,故以纱覆面,还望太后恕罪。”她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也没强求,只道:“听闻你医术不错,连荣王妃的陈年旧疾,几剂药便见了效。哀家近来睡得不安稳,你也给瞧瞧。”
“民女遵命。”
早有宫人搬来绣墩,请萧云舒在太后榻前坐下。依旧是隔着丝帕诊脉,细细询问症状。
太后的情况与荣王妃又有不同,乃是年高气血渐衰,心脾两虚,兼之思虑过多,神不守舍。萧云舒斟酌片刻,道:“太后凤体乃操劳过度,耗伤心脾,气血不足以濡养心神所致。治宜益气养血,健脾安神。然太后年事已高,用药宜缓宜平,不可过于峻补或攻伐。”
她开出的方子,以人参、黄芪、白术益气健脾,当归、龙眼肉养血安神,佐以茯苓、远志宁心定志,皆是平和温补之品,只是用量和配伍上,极尽精妙。
太后接过方子,让身旁侍立的老太医看过。老太医细细看罢,眼中露出惊异之色,躬身对太后道:“娘娘,此方配伍精当,君臣相得,平和之中见真章,确是高人所开。尤其这几味药的比例,恰到好处,既能补益,又不至壅滞,甚合太后凤体。”
连太医都如此说,太后心中疑虑尽去,对这位神秘的“云娘子”更是高看一眼。她让人按方抓药,又赏了萧云舒一些金银绸缎。
“云娘子医术高明,又如此谦逊知礼,甚好。”太后语气和缓了许多,“日后哀家若有不豫,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能为太后分忧,是民女的福分。”萧云舒恭声应道。
正要告退,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说是镇北将军沈安求见太后。
萧云舒心中猛地一跳。
沈安怎会此时进宫?还偏偏来了康宁宫?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可身处深宫内殿,又能避到哪里去?只得将头垂得更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沈安大步走了进来,向太后行礼问安。他今日进宫是禀报军务,顺道来给太后请安。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太后榻前侍立的那道戴着帷帽的纤细身影,只觉得有些眼熟,但并未多想。宫中女医、嬷嬷甚多,他并未在意。
太后正为找到合心意的大夫而高兴,便对沈安道:“沈将军来得正好,哀家刚寻到一位医术高明的娘子,开了张极好的方子。你常年征战,身上旧伤不少,不妨也让云娘子给你瞧瞧?”
沈安本欲推辞,但太后开口,他不好拒绝,便道:“多谢太后关怀。臣粗人一个,皮糙肉厚,些许旧伤,不得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依言在萧云舒面前的凳子上坐下,伸出了手腕。
萧云舒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以这种方式,与他接触。
隔着丝帕,他手腕的温度传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度和粗糙感。曾经,这双手会温柔地替她拂去鬓边碎发,会笨拙地试图为她描眉,也曾有力地握紧她的手,许下过一生一世的诺言。
如今,却只剩这诊脉时冰冷的接触。
她强迫自己凝神静气,指尖稳稳搭在他的脉搏上。他的脉象沉而有力,但关部略有涩意,应是旧伤淤滞未清,加之近日……似乎心绪不宁,肝气亦有郁结之象。
她垂着眼帘,帷帽的薄纱很好地遮掩了她所有的情绪。半晌,她收回手,声音透过纱布,努力维持着平稳低沉:“将军旧伤在腰肋及左肩胛,阴雨天气或劳累过度时,常感酸胀刺痛,可对?”
沈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不错。”他的旧伤,知道的人不少,但能如此准确说出位置和症状的,却不多。这“云娘子”,果然有些本事。
“将军体内有淤血未化,气血运行不畅。且近日忧思劳心,肝气不舒。长此以往,于康健有碍。”萧云舒继续道,语气是大夫纯粹的客观分析,“民女可开一方,活血化瘀,疏肝理气。将军按时服用,并需注意休养,勿要过度操劳,亦需……放宽心怀。”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沈安心头莫名一震。放宽心怀?这游医,难道能看出他心中郁结?
他不由抬眼,仔细看向面前这戴着帷帽的女子。身量、轮廓……越看,越觉得那低垂的脖颈,那挺直的脊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还有那语气,那措辞……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骤然闯入脑海!
不……不可能!云舒怎么可能是这民间游医?她怎么会医术?还得到了太后的赏识?
可那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伸手去掀开那碍事的帷帽!
就在他手指微动,心神激荡之际,萧云舒已站起身,向太后福身:“太后,将军之症已诊明,方子民女稍后写下交由太医斟酌。若无他事,民女先行告退。”
太后点点头:“嗯,你去吧。今日有劳你了。”
萧云舒不再看沈安一眼,保持着最恭谨的姿态,缓缓倒退着,离开了康宁宫正殿。直到走出殿门,感受到外面炽热的阳光,她才觉得后背惊出的一层冷汗,被稍稍烘干,但心跳依旧如擂鼓。
她几乎是小跑着,在引路嬷嬷诧异的目光中,快速离开了康宁宫的范围。直到坐上回静庐的马车,驶离皇城,她才虚脱般靠坐在车壁上,取下帷帽,脸色苍白。
差一点……就差一点……
青黛亦是心有余悸:“夫人,将军他……是不是认出您了?”
萧云舒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恢复清明与坚定:“或许有所怀疑,但并无实证。即便认出,那又如何?”她看向车窗外繁华的街市,声音渐渐沉静下来,“从今往后,他是镇北将军,我是游医云娘子。各不相干。”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清楚,经此一事,沈安绝不会善罢甘休。平静的日子,只怕要到头了。
16
沈安几乎是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康宁宫。
太后后面说了什么,他全然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戴着帷帽的“云娘子”的身影,和她最后那句“放宽心怀”。
那身形,那声音,那隐约透露出的气质……越想,越与萧云舒重叠!
这个认知让他心慌意乱,又夹杂着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她竟然会医术?还成了什么名声在外的“云娘子”?甚至得到了太后和荣王妃的青睐!她瞒着他,究竟做了多少事?她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一想到她在宫中对太后和荣王妃侃侃而谈,在自己面前却惜字如金,冷漠疏离,沈安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在那种情形下为自己诊脉,用那种客观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分析他的“忧思劳心”!
她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
一出宫门,他立刻翻身上马,对亲兵厉声道:“去西城!静庐!”
他必须立刻找到她,问个清楚!如果真是她……如果真是她……
快马加鞭赶到静庐,沈安不等通报,再次强行闯入。院内静悄悄的,药草的清香弥漫。正房的门虚掩着。
他一把推开门。萧云舒正站在书案前,似乎刚回来不久,帷帽放在一旁,身上还穿着进宫时那身稍显庄重的衣裙,脸上带着一丝未及褪去的疲惫与苍白。
看到他闯进来,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就是这种眼神!这种仿佛早已看透一切、无动于衷的眼神!彻底点燃了沈安压抑许久的怒火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果然是你!”沈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案前,死死盯住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云娘子?好一个云娘子!萧云舒,你真是好本事!瞒得我好苦!”
萧云舒微微蹙眉,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依旧平淡:“将军此言何意?妾身不懂。”
“不懂?”沈安怒极反笑,指着她身上的衣服,“这身打扮,刚从宫里回来吧?康宁宫!太后面前!你以为戴着那劳什子帷帽,我就认不出你了吗?萧云舒,你是我沈安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朝廷诰命!你不待在府中,却跑到外面抛头露面,装神弄鬼,行这医卜贱业!你把我镇北将军府的脸面置于何地?你把我的脸面置于何地!”
他的咆哮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萧云舒静静听着,等他吼完,才缓缓抬眸,迎上他因愤怒而赤红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而冷静,与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将军说完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第一,妾身行医,是凭自身所学,济世救人,并非‘贱业’。太后与荣王妃亦不以此轻贱妾身,反而多有赞誉。第二,妾身并未以将军夫人身份行事,所用名号、装扮,皆与将军府无关,谈不上损及将军颜面。第三,”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将军此刻在乎的,究竟是妾身‘抛头露面’,还是……妾身竟然在您不知道的时候,有了足以立身、甚至得到贵人赏识的能耐,脱离了您的掌控,让您感到不安了呢?”
最后一句,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沈安内心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角落。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暴怒道:“你胡说什么!萧云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妻子!就该恪守妇道,安于内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伦不类,惹人非议!从今天起,你给我搬回将军府,安安分分做你的将军夫人!再不许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终于撕破了所有伪装的平静与试探,露出了最直接的、充满占有欲和控制欲的面目。
萧云舒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听着他这不容置疑的命令,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也终于彻底湮灭。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为自己曾经倾心相付的岁月,也为眼前这个陌生而专横的男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凉意。
“将军,”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妾身以为,我们之间,早在你接回承瑞少爷,而妾身递上和离书被拒之时,便已无话可说。如今,妾身靠自己的双手和医术谋生立命,未曾倚仗将军分毫,亦未辱没门风。将军若觉得妾身有损颜面,大可一纸休书,从此两不相干。何必在此,做此无谓之争?”
和离书?沈安猛地想起,似乎很久以前,在他刚接回承瑞时,她是提过和离,被他以“胡闹”驳回。他以为那只是她一时赌气,过后便忘了。没想到,她竟一直记着,并且,从未放弃这个念头!
“你……你还想和离?”沈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休想!萧云舒,你生是我沈家的人,死是我沈家的鬼!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将军府!”
“是吗?”萧云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那将军便试试看,能否将一个心已死、志已定的人,永远禁锢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
她不再看他,转身,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函,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妾身重新拟好的和离书。”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妾身自愿放弃嫁妆之外一切属于将军府的财物,只求离去。若将军同意,便请签字。若不同意……”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沈安的怒容,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一字一句道:“妾身虽为一介女流,却也不惧对簿公堂,将你我之间种种,以及将军外室子之事,呈于御前,请圣上与天下人公断。”
沈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对簿公堂?呈于御前?她……她怎么敢?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一来,他的名声,将军府的名声,将彻底扫地吗?还有承瑞……
可看着她那双决绝而坚定的眼眸,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她真的做得出。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那滔天的怒火,也化为无尽的恐慌与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仅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也从未真正掌控过她。当她不再隐忍,不再退让,决意抽身时,他竟然……毫无办法。
17
静庐的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封薄薄的信函,仿佛那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和离书……她竟然真的又拿出了和离书,甚至不惜以鱼死网破相胁。
对簿公堂?呈于御前?沈安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他沈安,少年从军,浴血奋战,挣下赫赫战功,得封镇北将军,是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显贵。若因后宅不宁、宠妾灭妻(即便他并未正式抬举碧荷,但接回外室子,冷落嫡妻,在世人眼中与宠妾灭妻无异)而闹上公堂,甚至御前,他的脸面、威信将荡然无存!天子会如何看他?同僚会如何议论?史笔如刀,后世又会如何评说?
还有承瑞……那孩子还那么小,若顶着这样的出身和家丑长大,前途堪忧。
而萧云舒……她似乎早已将这一切利害得失计算清楚。她放弃嫁妆外的财物,摆明了是净身出户,只求脱离。甚至不惜自损名节,以“对簿公堂”相逼。她这是破釜沉舟,铁了心要和他一刀两断。
沈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他发现自己手中竟然没有任何可以制衡她的筹码。感情?早已被她弃若敝履。权势?她似乎并不畏惧,甚至懂得利用太后、荣王妃的赏识作为无形的护身符。责任?她已将“主母”的职责履行到无可指摘,直到离府。甚至连舆论,她似乎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曾经映着他身影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决绝。他终于明白,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萧云舒,真的死了。死在了他接回外室子的那一刻,死在了他一次次偏袒晴芳阁的日日夜夜,死在了他理所当然的忽视和冷漠里。
而现在活着的,是“云娘子”,是一个有医术、有主见、有胆魄,甚至能得到贵人青眼的独立女子。她不再需要依附他,也不再在乎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斥责怒骂都更让他痛苦,也更让他清醒。
“你……当真如此恨我?”沈安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一丝祈求。
萧云舒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空旷的寂然:“不恨。恨太累了。妾身只是,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充满药香的书房,“在这里,妾身是云娘子,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可以救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心里是踏实的。回将军府……妾身是谁呢?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一个需要不断提醒自己宽容大度的主母,一个看着丈夫与别人母子团聚的旁观者。将军,您告诉妾身,那样的日子,妾身为何还要回去?”
沈安无言以对。是啊,他给过她什么?除了一个正室的名分和冰冷的客套,他还给过她什么?他曾许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早已成了笑话。他曾欣赏的才情慧质,被他亲手磨灭。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回去,继续忍受那一切?
可是……就这样放手吗?让她离开,从此萧郎是路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安就觉得心口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一块,空荡荡地疼。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清辉堂那盏灯,习惯了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习惯了她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他们之间已无温情,但只要她在那里,将军府就还是一个完整的“家”。若她走了……那还算什么?
“若我……不同意呢?”沈安艰难地开口,做着最后的挣扎,“我可以改。承瑞……我会安排好,不让他打扰你。碧荷……我也会送走。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这话说得极其艰难,甚至有些卑微,是他从未有过的姿态。
萧云舒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决绝。
“太迟了,将军。”她轻轻道,声音如风吹过枯叶,“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有些伤,好了也会留疤。有些事,发生了就无法当做没发生。我们之间,早在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如今这般,对彼此都好。”
她将那封和离书,往他面前轻轻推了推。
“将军,请吧。”
沈安看着那封决定命运的信函,又看看萧云舒毫无转圜余地的脸,终于明白,一切已无可挽回。
他颓然后退一步,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骄傲如他,何曾受过如此挫败?可面对眼前这个心意已决的女子,他所有的骄傲、权势、算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冰凉的纸张。最终,却还是没有勇气拿起。
“你……容我再想想。”他丢下这句近乎逃避的话,不敢再看萧云舒的眼睛,转身踉跄着冲出了静庐,背影仓皇而狼狈。
萧云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许久,才缓缓坐下。她伸手,拿起那封和离书,指尖抚过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眼中一片空茫。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沉重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虚无。
这一局,她看似赢了,赢回了自由和尊严。可付出的代价,是五年的青春,是一场倾尽全心的错付,是心头一道或许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但,她不后悔。
18
沈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将军府,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谁也不见。
碧荷听闻他回来时脸色极其难看,心中忐忑,抱着承瑞在书房外求见了两次,都被亲兵挡了回来。她不明所以,只当是朝堂上遇到了烦心事,或是边关又起烽烟,心中暗恨那“云娘子”不知给将军灌了什么迷魂汤,自打将军见过她,回来就这般模样。
沈安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烛火燃尽又添上,直到天明。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萧云舒决绝的眼神和那封和离书,一会儿是承瑞依赖的小脸和碧荷委屈的泪水,一会儿是太后提及“云娘子”时的赞赏,一会儿是同僚们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撕扯着他。
同意和离?他舍不得,也不甘心。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曾经真心喜爱过的女人,是他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放她走,如同割肉。
不同意?萧云舒的态度已经明确,她宁愿鱼死网破,也不会回头。难道真的要闹到对簿公堂,颜面尽失?那不仅是他沈安个人的耻辱,更是整个沈氏家族的污点,甚至会影响到承瑞的未来。
送走碧荷和承瑞?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否定了。且不说他狠不下那个心,孩子是无辜的,碧荷也跟了他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送走他们,他成了什么人?无情无义之徒?何况,即便送走了,萧云舒就会回来吗?看她今日态度,恐怕未必。裂痕已然深如鸿沟,不是简单清除“障碍”就能弥补的。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进退维谷,如此无力。仿佛无论怎么选,都是错,都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沈安如同行尸走肉。上朝时心不在焉,被圣上点名询问边关布防,竟差点答错;回府后要么独自待在书房,要么去校场疯狂练武,直到筋疲力尽;面对碧荷小心翼翼的关怀和承瑞的亲近,他也只是敷衍了事,脸上再难见到往日的温和。
将军府上下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下人们噤若寒蝉,连晴芳阁的笑语都少了。
碧荷终于按捺不住,这日趁着沈安在晴芳阁用晚饭,挥退了下人,抱着承瑞,眼圈一红,柔声道:“将军,您近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妾身见您消瘦了许多,心中实在不安。若是……若是为了夫人之事,”她观察着沈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夫人性子清冷,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您多去劝劝,哄哄,想必夫人气消了,也就回来了。总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外人看着,也不好……”
她话未说完,沈安“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他声音冰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管好你自己,带好孩子便是!”
碧荷吓得浑身一抖,怀里的承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哇”一声哭起来。她连忙拍哄孩子,自己也委屈得眼泪直掉,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沈安看着眼前哭作一团的母子,心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更深的烦躁和厌恶。若不是他们……若不是……
可这念头刚一升起,他又觉得一阵羞愧。事到如今,怪得了谁呢?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酿成的苦果,终究要他自己来尝。
他再也待不下去,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清辉堂外。院内依旧漆黑一片,没有灯火,没有人气。他站在那里,仿佛能听到往日里,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或是与青黛低声说话的声音。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会为他留一盏灯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瞬间淹没了他。比边关最寒冷的冬夜,更让他觉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萧云舒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将军,人心都是肉长的,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冷落和辜负。等到心真的冷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当时他听了,只是一笑置之,觉得她过于敏感多思。如今才明白,那是她最清醒的认知,也是对他最隐晦的警告。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19
沈安终究没有在萧云舒那份决绝的和离书上签字,但也没有再强行要求她回府。两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将军府与静庐,仿佛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
萧云舒彻底卸下了将军夫人的重担,专心做她的“云娘子”。有太后和荣王妃的青睐在前,她的名声在长安贵人圈中不胫而走,求医问药者日渐增多。她依旧低调,戴着帷帽,只在静庐或济仁堂后堂看诊,诊金随缘,贫者免费,慕名而来的贵妇们也往往能得到满意的诊治。
她的生活忙碌而充实。除了行医,便是打理药圃,研读医书。静庐虽小,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匠心与淡泊。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眼神越发沉静明亮,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郁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从容与平和。
偶尔,她也会从青黛或旁人口中,听到一些将军府的传闻。说沈安将军近日脾气越发暴躁,在朝堂上也屡有失态;说晴芳阁的碧荷姑娘试图插手府务,闹出不少笑话,惹得下人们怨声载道;说小少爷承瑞似乎也敏感了许多,常常哭闹不安……
听到这些,萧云舒心中并无波澜,只是轻轻一叹,便抛诸脑后。那些,早已与她无关了。
转眼到了秋日。这一日,萧云舒在静庐为几位预约的妇人看诊。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已是午后。她略感疲惫,正想歇息片刻,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孩童尖锐的哭喊和妇人惶急的呼救声。
青黛急匆匆进来:“夫人,不好了!前面巷子口,有个孩子不知怎的厥过去了,他娘抱着正哭呢,围了好些人!”
萧云舒神色一凛,立刻起身:“快,拿我的药箱!”
她快步走到静庐门口,只见巷子口围了一群人,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妇人正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面色青紫、四肢抽搐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牛儿!我的牛儿啊!你醒醒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围观者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那孩子症状危急,寻常人哪敢乱动。
“让开!”萧云舒拨开人群,快步上前,“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那妇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儿子!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
萧云舒已蹲下身,迅速检查。孩子牙关紧闭,瞳孔散大,呼吸微弱,四肢僵直抽搐,是典型的急惊风症状,很可能是因为高热或其他急性病症引起。
“把孩子平放!”她冷静地吩咐青黛和那妇人,同时飞快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她手法极快,精准地刺入孩子的人中、合谷、太冲等穴位,行针捻转。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妇人更是紧紧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片刻之后,孩子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青紫的脸色也缓过来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醒了!醒了!”有人低呼。
萧云舒并未松懈,继续行针,又吩咐青黛:“去取我药箱最下层那个白色瓷瓶,倒半丸‘安宫牛黄丸’,化水!”
青黛连忙照办。萧云舒接过化开的药水,小心地撬开孩子的牙关,一点点喂了进去。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孩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意识已然清醒。
“牛儿!我的牛儿!”妇人喜极而泣,扑上去抱住孩子。
萧云舒这才松了口气,收起银针,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她给孩子诊了脉,又询问了妇人孩子近日的情况,断定是积食化热,引动肝风。开了张清热消食、平肝熄风的方子,嘱咐如何煎服调养。
那妇人千恩万谢,又要磕头。萧云舒扶住她,只温和道:“孩子没事就好。快带他回去休息吧,按方吃药,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
妇人感激涕零地抱着孩子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看向萧云舒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好奇。
“云娘子真是神医啊!”
“刚才那孩子眼看就不行了,云娘子几针下去就救回来了!”
“是啊,仁心仁术,真是活菩萨!”
赞誉声隐约传来。萧云舒只是淡淡笑了笑,吩咐青黛收拾药箱,准备回静庐。
就在她转身之际,目光无意中扫过人群外围,骤然定住。
巷子对面,一株老槐树下,沈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牵着一匹骏马,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穿着常服,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道目光,却沉甸甸的,复杂难言。
他显然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萧云舒心头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平静。她朝他所在的方向,极轻、极淡地点了一下头,如同对待任何一个偶然路过的、无关紧要的熟人。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静庐的大门,青黛紧随其后,关上了那扇朴素的黑漆木门。
将所有的喧嚣、赞誉,以及那道复杂的目光,都关在了门外。
沈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久久未动。
方才那一幕,深深震撼了他。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萧云舒——沉着,果断,自信,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却坚定的光晕。她蹲在那里施针救人时,神情专注而慈悲,与在将军府中那个精致却冰冷的玉像判若两人。她接受众人赞誉时,淡然处之,宠辱不惊。她看见他时,那平静无波的一瞥,如同看一个陌路人。
她真的,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远到他即使伸出手,也再也触碰不到她的衣角。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需要他庇护的萧云舒,早已湮灭在时光里。如今活在世上的,是凭自己一双妙手、一颗仁心,赢得众人尊敬甚至爱戴的“云娘子”。
而他沈安,于她而言,或许连“故人”都算不上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将军”。
一阵秋风吹过,卷落几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沈安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秋天,竟是如此萧瑟,如此寒冷。
他牵起马,默默转身,融入了长街的人流之中。背影,是前所未有的寥落与孤寂。
20
秋去冬来,长安城又笼罩在一片严寒之中。静庐的药圃早已凋零,但室内暖意融融,药香馥郁。
萧云舒的日子越发规律而充实。她的医术经过不断实践和孙伯的指点,越发精进,尤其在妇人科和小儿急症方面,积累了相当的名望。“云娘子”三个字,在长安平民百姓和部分贵人圈中,已成了仁心与医术的象征。她依旧保持着低调与谦和,诊金随意,贫者施药,渐渐也有了一些自愿前来帮忙或学些本事的妇人。
这一日,是腊月十六,萧云舒在静庐设了“义诊日”。这是她不久前立下的规矩,每月逢六,便在静庐外支起棚子,免费为贫苦百姓看诊赠药。消息传出,从清晨开始,静庐外的巷子便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幼皆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都眼巴巴地望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辰时正,静庐的门开了。青黛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先出来,摆好桌椅,烧起热茶。随后,萧云舒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裙,外面罩着青黛新做的厚棉坎肩,头发简单挽起,用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只唇色有些淡,显得朴素而干净。她依旧戴着那顶帷帽,薄纱垂下,遮住了面容。
看到她出来,排队的人群一阵小小的骚动,随即又安静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与感激。
“诸位乡邻,天寒地冻,大家久等了。”萧云舒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温和清晰,“按顺序来,莫要着急。重病、急症、老人孩子可优先。”
她坐下,青黛在一旁磨墨铺纸。义诊开始了。
把脉,问诊,开方,抓药,或施针……萧云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态度耐心细致。遇到病情复杂的,她会多问几句,反复斟酌方子;遇到衣衫单薄、面有菜色的,她不仅赠药,还会让青黛包上几个热乎乎的馒头;遇到孩童,她会放柔声音,甚至从旁边的小罐里摸出一颗麦芽糖作为安慰。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棚子里炭火烧得旺,茶水温热,驱散了不少寒意。等待的人喝着热茶,低声交谈,话语间满是对“云娘子”的感激和赞誉。
“云娘子真是活菩萨啊……”
“我娘的咳嗽就是吃了云娘子的药好的,都没收钱。”
“我娃上次抽风,也是云娘子给救回来的……”
这些话语隐约飘来,萧云舒只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病患,仿佛未曾听见。
已时刚过,队伍还很长。萧云舒已连续看了近两个时辰,神色略显疲惫,但动作依旧稳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静庐巷口停下。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路。
沈安穿着一身玄色貂皮大氅,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他似乎是刚从军营或什么地方赶来,脸色紧绷,目光直直锁住棚子下那个戴着帷帽的纤细身影。
他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镇北将军沈安,对于这些平民百姓来说,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众人纷纷噤声,敬畏地看着他。
沈安却恍若未觉,他的眼里只有萧云舒。看着她耐心地为面前一个衣衫破烂的老者诊脉,轻声询问,然后提笔写方子,抓药,仔细包好,又低声嘱咐着什么。那老者颤巍巍地接过药包,不住地作揖道谢。
这一幕,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沈安心上。她可以对一个陌生的贫苦老者如此温柔耐心,却对他这个丈夫,吝于一个眼神,一句温言。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翻腾的情绪,拨开人群,径直走到诊桌前。
萧云舒刚好送走那位老者,抬头,便对上了沈安复杂而灼热的视线。她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帷帽下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未出声。
青黛紧张地站了起来。
排队的百姓们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屏息看着。
沈安死死盯着那层薄纱,仿佛想透过它,看清后面的人。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云舒……”
这一声呼唤,低沉而绵长,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愧疚,悔恨,不甘,思念,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
萧云舒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薄纱,平静无波:“将军认错人了。民女姓云。”她顿了顿,补充道,“将军若要看诊,请到后面排队。”
客气,疏离,将他于千里之外。
沈安胸口一窒,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看着她,又看看周围那些好奇、敬畏、甚至带着些许同情(?)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们谈谈。”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就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萧云舒却已低下头,对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温和道:“大嫂,孩子怎么了?抱近些我看看。”
全然无视了他。
沈安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看着她就那样自然地转向下一个病患,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干扰。
排队的百姓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指指点点。沈安何曾受过如此待遇?一股混合着难堪、愤怒和更深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伸出手,越过桌子,一把抓住了萧云舒正在写方子的手腕!
触手冰凉,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想要挣脱。
“你放开!”青黛惊呼。
周围的百姓也发出低低的惊呼。
萧云舒停止了挣扎。她慢慢抬起头,隔着帷帽的薄纱,看向沈安。即使看不清她的眼神,沈安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冰冷与抗拒。
“将军,”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请您自重。民女还要看诊,您的手,该去抱的,是您的儿子,而不是在这里,耽误其他病人求生。”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剜在沈安心口最痛的地方。
你的儿子……耽误其他病人求生……
她将他与她之间,划得清清楚楚。她是救死扶伤的云娘子,他是拥有娇儿美妾的镇北将军。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连这片刻的纠缠,于她而言,都是对真正需要帮助之人的“耽误”。
沈安如遭电击,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他脸色煞白,死死看着萧云舒重新低下头,专注于那个生病的孩子,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周围的目光,如同无数细针,扎得他体无完肤。那些低声的议论,此刻听来是如此刺耳。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决绝的背影,沈安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人群,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寒风卷起他的大氅,背影狼狈而仓皇,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云舒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汁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她定定神,继续写完了药方,交给那妇人,声音依旧温和:“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扰乱心神的插曲,只是水面漾起的一圈微澜,风过,便了无痕迹。
只是,无人看见,帷帽薄纱之后,她那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如同蝶翼掠过冰面,旋即归于永恒的沉寂。
义诊一直持续到申时方散。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收拾好棚子,萧云舒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静庐内室。
她摘下帷帽,露出略显苍白的脸。青黛端来热水,心疼道:“夫人,您累了吧?快歇歇。沈将军他……真是……”
“不必提他。”萧云舒打断她,用热毛巾敷了敷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爱也好,怨也罢,痴缠也好,决裂也罢,都随着那场寒风,飘散在长安城的这个冬天。
从此后,她是云娘子,悬壶济世,了此余生。
而镇北将军沈安,与她,再无瓜葛。
窗外,暮色渐浓,又一场雪,悄然而至,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预示着,一个新的、纯净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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