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厘子的启示：农业的尽头是工厂，但农民的尽头在哪里？

文 | 墨白（中科院材料学硕士，媒体人、直播操盘手）

今天注意到了一个讨论：为什么中国会消耗掉90%的智利车厘子？

其中有一个帖子提出的观点令人耳目一新。

作者认为，我国东部的土地本质上是一种养老资源，承担着赡养农村人口的任务，不利于农业大规模的生产。

具体来说，农业的终点是工业化，无论是果园大规模种植还是生猪宰杀生产线。进口的车厘子就是工业化的最好案例。

智利的车厘子，从摘下到预冷，整个标准化流程精度以小时计，商贸公司直接气调包装之后直接装集装箱送到国内商超，然后不拆包，整箱卖给消费者。

从离枝到进嘴，全程三步，全程保冷保鲜。

相比较动辄30%—50%损耗的零散水果批发，这种模式实现了真正的零损耗。

这和我们的日常体验也差不多。无论是水果店还是超市，车厘子真的可以闭眼买，一箱5斤的车厘子，最多几个成熟过度裂开的。

坏果，几乎没有。

这就是农业工业化的伟力。

我国山东是国产车厘子最大的生产基地，种植面积占了半壁江山。

但是山东车厘子在人们的消费链条中，存在感显得很弱。无论提到车厘子还是樱桃，想到的都是智利车厘子。

山东车厘子都是中小散户零散种植，没有预冷包装条件，基本还没成熟，一上色就抢摘，降低损耗；商贩蹲在田间地头收果子，等到进了大批发商的冷库中，已经猴年马月了。

经销商把成熟度不足的果子简单包装后运到终端零售商，在小商贩那里还要经历新果旧果混卖、底下藏坏果等小伎俩。

所以在消费体验上，国产车厘子不如智利车厘子。

本质上，这是工业化对小农经济的碾压。

当然，这是车厘子产业的一个剖面，其他原因还有很多，比如南半球车厘子的成熟季刚好是我们的冬天，竞争水果少，叠加春节的因素，所以智利车厘子受欢迎。

但就说质量这一块，智利车厘子没的说。

我是农民的孩子，我上大学之前十八年的人生都在农村度过，我十分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个悲观论调：农民是农业工业化最大的阻碍，是高品质、高产量农作物生产的最大阻碍。

想真正实现农村生产关系的变化，路程还很长。

就我家乡而言，村子里年轻人基本都在外打工，但农田基本没有闲置：要么自己种植小麦、玉米这种不需要特别打理的主粮作物，成熟的时候请假回家找联合收割机收割。即便因为天灾等原因欠收也没关系，打工的工资远超种地，无所谓；还有一些土地，则出租给了种田大户，每亩的租金600—1000块一年。

但不管哪种手段，都很少有人真正转让农田的使用权。

因为对农民来说，城市给不了安定感，无论是工地打灰还是送外卖，都是临时性的工作，做不了一辈子。农田，才是最终的归宿和退路。

这种不安全感根深蒂固，就像一颗钉子，打在农民的心中，也打在农业工业化的进程中。

同时，在农业企业眼中，使用权流转是一件风险巨大、缺少契约精神约束的事情，整合合作链条极其脆弱。

我不记得大家是否还记得这样一些新闻。

如果企业的种植真遇到这种事情，基本无力反抗。

农民是基本盘，维稳是基层政府的第一要务，企业利益，该牺牲的时候就得牺牲。

所以敢在农村租个几百亩地种植的，基本上都是当地人，还得豢养、联络亲戚朋友，构成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利益群体，以宗族关系为名，行看家护院之实，才能让这个生意做下去。

再加上农业生意天然具备的生产高风险、价格高波动等因素，所以极少有大企业下场。

这不是一个好生意。

但是，话说回来，即便实现了农业工业化，确实能够带来高产高质的农产品，进化成农业生产线工人的农民，真的会比打工挣得多吗？

再加上农业工业化流水线上，资本势必会引入大量的机器人进行自动化作业，能不能给所有农民提供工作岗位，我不抱期待。

因为农业工业化解决的是单位面积产量的问题，而决定农民收入的是议价权和分配机制。

农业工人低技能、季节性、可替代，拿什么争取利益？

所以农田的问题就这样沉淀下去。

在我国，农田不仅是生产资料，还是人口蓄水池，给农民安全感和牵挂，让农民看到生存的保障线。

有活干，有饭吃，就不会乱。

农田承担了太多，本该社会化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全都被农田承担了。

农业生产从来不是效率问题，而是利益分配问题。

而当一切无法改变的时候，我们对高品质的农产品需求，交给美洲大农场好了。

一切似乎都输是无可奈何。但是在无可奈何的背后，我联想到一个可怕的结论：当下的生产能力和资源丰裕程度，以及世界主流的财富分配制度，无法让9亿农民真正过上富足、体面的生活。于是他们被沉淀下来，成为社会稳定的压舱石，承担了社会稳定的巨大成本。

这个问题，正是未来几十年中一个亟待破局的改革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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