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人的觉醒

年轻人

最近，杭州朋友Z向我感慨，他派出去的两位“公司元老”离职了。现在形势这么不好，两人还是果断离职。

说是“元老”，都很年轻，一个90后、一个00后。00后是我表弟，他说，“还是自由职业好”。

他是设计师，现在自己做了一个小红书账号，在上面发自己的作品，慢慢就有客户找上门来，简单设计的两三百一张，复杂一点的1000～1500元一张。以及在专门设计网站“批发”设计模板，卖给别人，10块钱一张，“没人管，乐得自在，赚的还比上班多”。

他继续说，上班越来越没意思，近年来，广告公司业务持续下降，工作量并不饱和，但闲着更难过。虽说老板对他不错，愿意养着，但上班很无聊，闲下来又不能做自己的事儿，限制了想法，“有些‘i人’不愿社交，同事关系如果不融洽，无话可说，更是度日如年”。

2025年初，Z接了杭州建德一个村庄的运营，把他俩派去做项目管理。这是新安江畔一个风景如画的村庄，他们帮村里建设并运营了一个数字游民基地，并举办了好几场乡村活动。其中一场是我的《大地上的中国》新书发布会，青山绿水间，油菜花盛放，伴随村里阿姨歌唱团的歌声，这场沉浸式发布和直播会，令到场嘉宾纷纷动容。

只是到年底，政府结款困难而运营成本较大，Z只得无奈退出村庄。结果两个年轻人都选择了离职，“去过乡下，就再也不愿回城上班了”。

我表弟准备年前赶紧攒点钱，年后去黄山、大理做游民；90后同事本来就是一个喜欢折腾的人，不愿意固定待在一个地方，他也想去做真正的数字游民，已经出发去了三亚——今天，年轻人有点技术、专长，网络就能变现，走哪都能养活自己，那不如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待着。

二十五六岁的表弟，老成地继续说，“接下来先‘游民’一段时间，再选一个乡下稳定下来，有个院子，种种地……城市没有乡下舒服，除了吃饭、外卖方便一点，并没有什么优势。在乡下可以做很多东西，比如爬山、钓鱼，随时可以去，而城市要走很远、要准备很久。乡下陶冶情操很容易，城市只是便民一点，能赚点钱，是‘前期投资’的地方，但处处受限制，乡下才是居住、生活的地方”。

翱翔过天空的鸟儿，就再也回不到笼子了。这些年，这样的年轻人和数字游民们，正在成为一支浩浩荡荡的“下乡大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无关躺平，只是看明白、想明白了，就挺好。

互联网

2025年的互联网有一个新现象。一方面是许多企业和企业家不断翻车，他们的投入不可谓不大，营销、策划、出品不可谓不精致，但越努力搞事件、搞流量，就越是被嫌弃。

另一面则是画风粗粝的草根网红此起彼伏，从山村货郎李福贵，到景德镇鸡排哥，再到最近大火的呆呆家杀年猪，没有策划，没有专业团队运作，就用一个手机怼脸拍，零成本，也能火遍大江南北。

手机前的我亦如此，对那些策划精心、制作精良、文案画风精致的视频越来越不感冒。一打开，我就知道它们一定藏着某些精致的目的和计算，那些精细的传播和营销技巧，令人打不起兴致。

如同过去快速发展周期的企业家时代。企业家是推动时代发展的核心，但人的精力、视角、思考宽度终究有限，加上“中心化”的生产关系，他们能力再强，都难免进入信息茧房。而随着全民短视频时代的到来，互联网的信息平权效应愈发明显，话筒已经平权地传递给了亿万普罗大众。

此时，如果你还在惯性地抱怨互联网“是个粪坑”，多么良莠不齐，草根网红多么粗陋，网民多么不识好歹，那反馈出来的，还是你依然停留于“中心化”时代。

渴望烟火气、“活人感”、真实场景和情感交互的网民们，必然把惯于算计、精致营销的你抛弃。这时，企业家越“努力”，对企业、品牌的伤害反而越大。

我欣喜于两个朋友的反馈。

其中一个是文旅和乡建圈的知名企业家老朱，由于战略收缩，也由于个人身体，他这两年推行了真正的合伙人制，对外传播方面，也将话筒递给了合伙人们。现在他们的公号和视频号，主角早已不是老板和“官方动态”，而是“朱XX和他的朋友们”，效果比他以往精心策划的“叨叨叨”好上许多倍。

于是，老朱清醒又欣慰地写道：“我如履薄冰地走过2025，品牌创始人们与这一代年轻人在认知上存在代际鸿沟，但在舆论场却已没有缓冲地带。鲜花与火花都来得尤其快，且没有迹象的猛烈，年轻人开始用评论、用舆论投反对票，让被抨击的对象在声名尽失中走向失败。年轻人甚至愿意把事情变成双输局面，谁也落不得半点好处，也要即时宣泄自己的情绪，打倒面前的靶。因为这已经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彰显权力的时刻，不管喜不喜欢，这就是当下，理解、接受，让自己清醒地知道，这就是当下！”

另一位朋友W，公司规模小一些，也有几十号人。由于工作需要，他长期开车在全国各地跑，一出门就是大半个月、一两个月。按理说，老板不管事，公司还不得乱套？但他呵呵地告诉我们他的发现：“我一回来，发现不在的这几个月，公司竟然运转得更好了！”

年轻人永远是正确的，民众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个代际与阶层都趋向平权的时代，都在按照他们自身的规律在演进。

拒绝仰望，平视鸿沟，从内心就觉得真正平等，这是新时代发展源源不断的充分底气。

价值观

还有两个基层领导的话，让我觉得真实而美好。

此前，我们一行人去温州某山区县调研，县长作陪。共同的朋友组织，席间气氛良好，我们问县长，这几年政府体系条条框框、各种限制很多，你们的工作不好做，你觉得难处在哪里？

我们以为他会抱怨几句，不料他哈哈一笑，“其实挺好，有标准总比没标准好。看似受限，其实大家都得到保护，大家做起事来，心里其实更轻松了”。

还有一位杭州某县级市副镇长，从老杭大（后并入浙江大学）毕业，由于性格犟直，敢想敢说，混得并不如意，一直在市里边缘部门和乡镇之间调动，最后只混了个副镇长等待退休。而她的一大工作日常，就是下乡跟老头老太太吵架。

我们为她鸣不平：“这工作，天天下乡吵架，有意思吗？”

她哈哈一笑说：“很好啊。以前我们只听说过干部欺负群众，现在一个乡下老头子，也敢指着县长的鼻子骂，这就是社会的进步啊！”

我的心中一阵感动。

我还感慨于我父亲的话。他说，以前乡下各种黑恶势力、干部腐败，并不少见；年轻时，他是一个乡村货车司机，各种车匪路霸、路政交管、乡村小混混，没少吃拿卡要，直到前几年扫黑除恶、乡村振兴，“中国农民才算过上了安生日子”……

曾经的我，自诩是个爱思考的文学青年，也是“价值观”的倡导者，“为赋新词强说愁”，但容易被二手信息和思考带节奏，时常感到不平、愤怒。直到我回归乡村调研写作，贴近大地，去看见那些城市格子间的狭小视野、二手信息茧房之外的更广阔的真实，才清晰地看见，“价值观”并不在远处，而就在我们的身边。

比如上述年轻人、中国亿万农民的“自由选择权利”，其实是在不断上升的。叠加他们的庞大基数，总体来说，我们社会的“自由总量”，依然是在不断上升的。

科技的发展，还在不断打破更广阔的价值平权与交流。2025年1月，美国政府的TikTok禁令，引发美国用户大量“出逃”到小红书，促成大规模的中美民间文化对话。从房贷、医疗开支，到日常生活、消费，民间直接对话、对账，澄清了许多认知误区，消解了文化刻板印象，更打破了公知型或精英式跨境信息垄断，形成了“跨境理性对话”的新型信息互动模式。

正如我经常说的，“乡村振兴首先是一场社会教育”，比如一个一线城市中产月薪两万，跟在省会大城市一万多，跟在老家县城五六千，跟在乡村三四千，其实没有本质差别。

以及一位旅居欧洲的朋友的观察：“国内现在低位数的工资在二三千，欧洲也是二三千（欧元），其实日常消费，比如蔬菜价格大概率在数字（只是数值，不考虑汇率）上差不多，也就是说，绝对价值不同，但相对价值差不多。”

未来的世界，也终将随着这样的价值平权、对话，变得更加融合、流动而美好。

人的觉醒

“这是最好的时代”，AI、机器人、新能源、数字化技术持续大发展。无需赘言，科技改变生产生活，今天，我们的生产生活，正处于新一轮爆发的起点。

“这也是最坏的时代”，正如我在《乡村振兴与时代觉醒》一书中的概述，“工业化将人物化，数字化将人算死，人工智能将人挤出”，另一方面，科技与生产力的迅猛发展，又将持续压抑人的价值。大多数普通人将越来越不值钱，收入陷入停滞。收入停滞就代表消费停滞，消费停滞导致市场需求不足，将反过来继续压抑生产力发展。而生产力发展不起来，又将继续压抑消费……如此形成恶性循环，最终导向价值的暴力消耗和重组。

这是现代经济理论的一大死循环，如同中国封建社会的王朝更替，只是更迭得更加高效、更加“市场化”。因此，在全球性生产力过剩的当今社会，我们面临的关键问题，已不再是生产力的问题，而是生产关系的问题。

当然，我们也反过来说，“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我们看见时代在交媾、在摧毁，也要看见时代在孕育、在新生。科技和时代的发展，终究会越来越解放人，见识更广阔、越来越觉醒的人类，很难再被少数群体诱导或裹挟，倒退回过往。

正如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一书结尾的问答：为什么科学家期望的理想未来与糟糕的现实社会差距如此之大？答案在于我们的文化。

千百年来，文化成为每个社会必不可少的基础。每个人只有通过他们的文化才知道做什么、怎么做……技术变革能提高生活水平，因而被广泛接受和欢迎；文化变革却威胁传统，因而带来恐慌遭到抵制。这种对立的态度贯穿历史，导致社会在自身创造的科技风暴中止步不前。今天，机器生产一方面造成“过劳死”，一方面制造了大规模失业；全球供应过剩使一部分人过度肥胖，却未使更多的人摆脱营养不良，核武器的扩散并未使发展中国家感到更加安全。但21世纪并非预先注定，它是我们创造的样子。

全球人类只有进一步觉醒，才能解决科技变革与社会变革之间的矛盾。

悲观者永远正确，乐观者永远前行。末尾，套用一位媒体朋友对我“乡村三部曲”的评述——乡村振兴不应是一个宏大的想象，它最终应该实现在每一个安居乐业的日常里——回到真实场景、现实需求，去面对，去理解，去觉醒，去实现，就会有一代人共同的新世界。

No.6742 原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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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作者简介：专栏作家，乡村振兴&县域经济学者，“乡建者小会”发起人。新书《乡村三部曲”——《归乡村记》《大地上的中国》《乡村振兴与时代觉醒》努力销售中。个人公号：刘子的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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