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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450动车组样车试验及运用考核工作现场。铁科院集团公司铁道科技影视中心供图
冬日,沪渝蓉高速铁路武(汉)宜(昌)段,被称为“全球最快高铁”的CR450动车组,穿山越岭、一路飞驰,再一次稳稳跑出了400公里的运营时速。陈璨说,从2025年8月起,团队人员已经跟随CR450动车组样车运用考核完成了1500余次“折返跑”安全监测试验任务。
CR450动车组在批量生产、投入运营前,都要进行运用考核,必须在相关指标合格的前提下,跑够60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赤道15圈。作为中国高铁的新成员,CR450动车组目前运用考核已近半程,2026年将会在成渝中线展开更接近运营条件的全面测试,争取早日投入实际运营。
作为中国铁道科学研究院机车车辆研究所副研究员,陈璨和同事们的工作目标“不仅是让车跑起来,更要让它能稳定、安全、持续地保持400公里的运营时速,考核通过了,才能给列车发证”。试验期间,他们需要每日跟车测试,只要车动,监测就不能停。
CR450科技创新工程是“十四五”规划102项重大项目之一,国铁集团从2018年开始基础理论研究和技术论证,到2024年年底发布CR450动车组样车,再到如今的运用考核。7年间,陈璨参与了CR450动车组研发的全过程。
列车上,陈璨的“工位”也和7有关——改造过的7号车厢。车厢里,旅客常见的舒适座椅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沿窗摆放的办公桌椅。车内,4名试验人员面向车窗坐成一排,目光锁定屏幕上起伏的多色参数曲线。窗外,风景如电影胶片般后掠。“侧着坐容易晕。”陈璨说,这种坐法会让人的感知受到影响,但“这是工作需要,也是我们独有的视角”。
“运用考核阶段,能发现一些在长期运用中才可能出现的问题。”陈璨介绍,他所在的团队,在这场漫长的“考试”中,主要负责车辆的结构强度可靠性测试,“具体来说,就是通过布置上千个传感器,监测车体、转向架等关键部件的强度和振动,并实时处理可能遇到的异常情况,确保车辆在高速运行时的安全性”。
目前,CR450动车组已完成在不同速度、不同场景中的多项试验,其间跑出了相对交会时速896公里的最新纪录。
相比老同事口中当年试验人员“摸着石头过河”的艰辛,陈璨感受更深的是试验体系及工作模式的进步,“与2022年开展CR450动车组研制技术条件参数试验时相比,车上的测试点至少增加了10倍,但在搭建这套综合测试系统时,我们把能规整的线缆都融合在一起,设备布置甚至看起来比上线运营的动车组还要井然有序”。变化更大的,是工作节奏的加快。如今,他们在车上就能完成当天的数据分析,形成数据趋势对比分析报告,以便指导次日的试验。“以前是按照周或月为节点形成分析报告,当天只简要汇报试验数据是否正常。”陈璨说。
陈璨经历的这些项目,动辄以月甚至以年为周期。无论是早期的济郑、福厦高铁,还是如今的重黔、沈白和武宜高铁等测试线,一旦试验启动,便是日复一日的连轴转。
运用考核期间,团队统一驻扎在车站附近。每天早晨8时,陈璨随同150余人的试验团队准时登车,开启超过12个小时的测试工作。作为强度专业的项目负责人,陈璨除了盯控数据,担任轮值试验车长时,还需要到各个车厢巡视,检查设备状态,对接动力学和弓网专业的测试情况。“结构强度测试涉及几乎所有系统部件,工作交叉多,一天走上两万步很正常。”陈璨说。夜幕降临,试验列车返回动车所,陈璨的工作却没有结束。为了确保后续测试正常进行,他还需检查测试设备、参加交班会、分析试验情况……待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往往已是深夜。
相比之前,陈璨觉得武宜段的工作条件已改善了很多。在福厦高铁试验期间,由于跨海线路午后风势变大,影响正常测试,他们必须比风更快,“经常凌晨三四点起床,5点前就出发”。
车窗外飞掠的风景,有时会与另一幅画面重叠,那是刻在他记忆中,年少时的奔波,一种“慢”的滋味。上大学时,陈璨从四川回河南,要坐26个小时的硬座,“学校有学生售票点,一排就是两个小时,如果去火车站窗口买,时间更长”。
高铁新线拉近了空间上的距离,飞驰的列车则压缩了时光的长度。西成高铁开通后,从郑州到成都最快只需5个多小时,陈璨把变化的“功劳”更多归结于铁路的建设者,“主要是秦岭隧道通了,线路好了,速度才能上来”。
辗转于各个高铁线进行测试,是CR450试验测试人员的常态。“一年出去150天左右,2025年破了纪录,有180多天。”陈璨说。
频繁出差,也意味着照顾家庭的时间大大减少。“家里的大小事情,从生活起居到孩子的教育,基本是我媳妇一人操持。”陈璨坦言,这种“缺席”体现在日常的陪伴中,在家庭突遇困难时显得尤为突出。“像天花板漏水,马桶堵了,暖气片爆了……”陈璨话中满是无奈,等他忙完回去,事情早已经被妻子处理完,但家里墙上因为暖气片破裂而产生的那块“补丁”,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心里。
测试区段多在新线,信号覆盖弱,基本上车就“失联”。陈璨说,即使手机有信号,声音也断断续续,更重要的是,他们得时刻专注,观察曲线变化,应对风速突变等状况,“速度提上去了,反应时间必须以秒计算”。陈璨说,大家基本都是在折返的间隙,找个机会回复工作和生活的电话,“正常沟通交流没事,但涉及工作内容不能拍照分享,必须保密”。
为确保信息安全,防止数据丢失,测试期间的每份数据和试验记录都需带回单位进行备份。对于家人相关的点滴数据,陈璨尤为珍视。“参加工作后,虽然换过手机,但数据始终都在。”常年在外的他,手机里珍藏着许多家人的照片。2025年6月,他的手机突然故障,数据在修理过程中不幸丢失。“当时特别难过,以为这些记忆就永远失去了。”但峰回路转,手机修复后,陈璨重新登录账号,竟看到一张张照片在相册中同步刷新出来。原来,工作习惯早已使他开启了备份,只是当时心急未能意识到。为了尽可能增加在家的时间,陈璨一家搬到了他的单位附近,“在家时最起码孩子上学能顾上”。
“当CR450真正跑到时速450公里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得。”陈璨说,最难忘的,莫过于亲眼见证CR450动车组测试时速突破450公里。“这是我们一公里一公里‘啃’下来的。”列车以5km/h、10km/h的间隔逐级提速,每个速度级他们都要确认车辆状态安全稳定,才能进行下一阶段试验。
446、447、448、449……当速度表逐渐指向450km/h时,司机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时我根本没心思看时速表,注意力全在屏幕里的数据曲线上。”陈璨说,安全是首位的,关键时刻,每个试验人员都得牢牢盯住负责的系统。“我们手里握着叫停的权力,也承担着叫停的责任。即便离目标再接近,如果发现一丝异常的苗头,都必须立刻、毫不犹豫地喊停。”
“真正的放松不在时速突破450公里的那一刻。当列车开始平稳降速,极限工况圆满完成后,悬着的心这才落下。”热烈的掌声在车厢里回荡,大家都排着队去跟速度表合影留念。回忆起那个瞬间,陈璨至今依然激动不已,“这代表前期的努力没白费,我们证明了CR450能达到这个高度!”
“我2015年定岗后,正好赶上CR400复兴号样车落地,参与了相关试验,见证了中国高铁一步一步从跟跑、并跑到领跑。”陈璨的话语里,透着科研工作者的谦逊与自豪,“能参与这个过程,是赶上了好时候”。
团队里,1991年出生的张红卫是清华大学博士,专业“跨行”的他,2021年刚入职就作为动强度专业的一员,投入到CR450动车组先期试验;1990年出生的郭力荣是西南交通大学博士,目前正在兰州进行机车试验……
张红卫也形容自己是“运气好”,从CR450动车组先期试验到运用考核,他几乎全过程都赶上了。但对于汽车专业出身的他来说,起步堪称艰难。“当时没想到出差这么多,工作强度也大,很多铁路专业名词都分不清。”张红卫说,家人的那句话帮助他坚定了决心,“CR450这种国家重点工程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
“能够在中国新一代高铁上,留下我们微不足道的贡献和印记,我非常有成就感。”张红卫说,从入职实习到项目试验,陈璨一步步将他领进门。如今,张红卫在专业方面已经可以和陈璨“互补”,共同扛起每天超过12小时的试验重担。
时速450公里,对中国高铁而言是一个全新的刻度。
但CR450的突破不止于速度:整车重量比既有的CR400复兴号列车减少10%左右;运行阻力、能耗指标降低20%;制动性能提升20%……
每次试验结束,站上地面的踏实感都让陈璨心安,“脚沾了地,心才算落回来”。一旦登车,他的工作节奏必须跟上列车的速度——“像绷紧的弦,响应要快。”
当被问到CR450动车组正式运营后,是不是出差压力会缓解很多时,陈璨笑了笑说:“每年都这么想,每年都有新的任务。”
追风赶月的中国高铁不断发展向前,总有新的课题需要突破,总有新的技术亟待验证,也总有像陈璨这样的一群人始终奔跑在路上。
杨子熠 向松林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周伟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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