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满天,河汉灿烂,不时有流星划过,似一柄利剑又像一声呐喊。
波光粼粼的港湾,济远舰孤零零锚泊一处,舰上俩执勤水兵在议论,年轻士兵说:“这么大地方,舰船咋都不过来,全靠那边去了?”
年稍长的水兵道:“这不明摆的?都嫌弃济远,再挤也不跟咱靠一块儿。”年轻水兵明白了,因为咱先跑回来了?
年长水兵道:“那是啊,你瞅瞅,人家舰都挂红旗,只有打过恶战才能挂,那是荣誉!咱济远有吗?方管带自己都没底气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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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远舰
年轻水兵道:“要说也是,沉那么多艘舰,死那么多弟兄,咱没打几下就溜回来,我都没脸见其他船的弟兄。”
年长水兵告诫他:“啥叫没打几下,当心割你舌头!方大人交代多少遍了。”
年轻水兵低声说:“纸里包不住火,我听说,晚饭前海军公所的人就上舰了,秘密盘问了好多人。”
年长水兵吃惊:“真的?管带知道不?”
年轻水兵道:“他不在,去看他那小老婆了吧,刚回来没多会儿。”
济远舰舷梯下,忽然出现一干人,舰下执勤的兵勇纷纷行礼,包着额头、瘸着腿的丁汝昌出现了。他由侍卫扶上舷梯,身后跟着一队红制服的陆战队员。甲板上俩水兵看到军门大人莅临,赶忙进舱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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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汝昌一行上到甲板,方伯谦已由舱室赶出来。丁汝昌看到他,劈头盖脸一句:“方管带回来得快呀!兵贵神速,是吗?”
方伯谦急上前单腿下跪说:“伯谦晋谒丁军门,向军门谢罪。”
“不敢当,方大人该跪的人很多,但不是我,我不配。”
“军门,济远炮弹打光了,各炮又受重创,打不下去了,不得不退出战场。”方伯谦解释道。
“济远有多少门炮?”丁汝昌突然发问。
方伯谦一愣:“十八门。”
“济远一中共弹十五发,打坏了十八门炮。”丁汝昌厉声道,“怎么打的?”
方伯谦吃一惊,他被问住了,答不上来。
“你说炮弹打光了,8英寸炮弹你带了53发,6英寸炮弹带了100发,总共150多发炮弹,你才打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打光了?定远打了五个多小时,6英寸炮弹才打100发,济远装备速射炮了?”丁汝昌质问。
方伯谦这下紧张了:“军门,大人您要不信在下的话,就请您亲自去弹药库察看。”
“逃回来的路上,你把炮弹都丢海里了,弹药库当然是空的。”
方伯谦这下惊得肚子都发紧,他没想到丁汝昌已秘密做了调查。
“济远炮栓被毁,是你下令砸的,你还想瞒天过海!”丁汝昌怒声道,“丰岛一战,你中途逃跑,葬送了高升号两千官兵。这回又逃,你对得起致远、经远、扬威和超勇的弟兄吗?你有什么脸跟邓管带、林管带、黄管带他们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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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汝昌
方伯谦浑身冷汗淋漓,脊梁骨都冰冰凉。他说:“丁军门,我冤枉呀!有小人背后诬陷,请丁军门为伯谦昭雪。中堂大人一向器重伯谦,他定会明辨是非,替伯谦做主。”
丁汝昌冷脸道:“定远一到港口,就收到中堂电询,此战甚恶,为何方伯谦先回?让我查你。这是中堂的最新电令。”
丁汝昌一扬手,丢给方伯谦电文,上面一行字:“济远管驾方伯谦立即撤任,派人看管,听候奏参。”方伯谦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当李鸿章获悉海战结果,火冒三丈,当着众幕僚面骂了娘。周馥追随李鸿章左右,疆场宦海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他骂娘。
“给我拿下,”丁汝昌喝道,“摘去顶戴花翎,押往海军公所!”
陆战队员蜂拥而上,将方伯谦五花大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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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军部修改计划 方伯谦向同僚求情
黄海战果传至东瀛,整个日本疯了,大和民族的矜持、扶桑的多礼和沉静全都没了。满大街都是手舞足蹈的市民,卖花姑娘把鲜花漫天撒,酒馆半价,满街都是横七竖八的醉老爸,呕吐物把流浪狗都醉趴下了。
日本三十年的维新变革,国力飙升,扎实崛起,已跨入近代工业国家的门槛。日本原是亚洲的希望之星,也是黄种人不劣于白人的证明。若日本能像工业革命的英国那样,带动整个欧洲发达,日本将真正成为亚洲之师。
然而,毕业成绩单的漂亮,给日本精英阶层打了一针鸡血,助长了他们的勃勃野心和狂妄需求,当然也害了他们。
在弱肉强食的19世纪,肌肉膨胀的日本不甘寂寞,寻机称霸,与列强一较高下。他们掠食的第一块肉,就是夹在中、俄、日三大国间的朝鲜半岛。
陶醉在胜利狂欢中的日本国民,被喜悦的眼泪淹没,日本击败了中国,千年来向西俯首称臣的时代颠倒了个。他们认为日本能打败中国,就能征服中国,能征服中国,就能征服世界。
无人知道日本的扩张之路会走多远,也无人知道日本挑战大国的对手有多少,更无人知道五十年后,日本遭到的报复有多大。
因天皇坐镇广岛,伊藤博文的战时内阁也迁至大本营,黄海大战后,大本营沉浸在庆祝和激动的酒泪中。清军陆战不堪一击,军部最忌讳的北洋海军也不过是窑烧的花瓶。既如此,将军们立刻就修订了作战目标,由半岛驱逐清军,改为跨过鸭绿江,攻入清国本土,攫取更大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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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博文是较为清醒者,他对战火烧过江持谨慎态度,与军部不合拍,也令将军们深为不满。
伊藤博文不是亲中派,更非出于仁慈或爱和平,而是厚生大臣的报告表明国家财政难以负担战争扩大。简单讲,国库见底了,拿什么打?他认为日本尚不具备与清国全面开战的实力。
因为内阁的迟疑,延缓了半岛日军的西进,最后不得不将分歧摊上御前会议,请陛下圣裁。明治天皇本着对宪法的尊重,没有直接裁决,反而避开话题,问了几句有关海战的问题。
天皇看了海战的统计数据,联合舰队炮火命中率百分之十二,北洋舰队是百分之二十。天皇关切道:“是北洋的炮兵素质高过联合舰队吗?”
山本权兵卫答道:“我们是速射炮,属于饱和射击,密集杀伤,命中率低于北洋舰队的重炮,符合设计数据,但摧毁力远超他们。”
天皇点头又问:“受创军舰修复得如何?”
“已全部修复,随时可以投入作战。”桦山资纪大将回答。
天皇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没再说什么,拿起了一张纸条道:“朕获悉黄海海战的报告,夜不能寐,浮想联翩,尝试撰写了几句歌词,请诸君欣赏。”
明治天皇挺直上身,缓缓念道:“勇义烈之战,击破敌之气势,使我日旗高照黄海之波涛······”
文武大臣们静静聆听着天皇的歌词,伊藤博文面色凝重,天皇不会再做什么圣裁,陛下的意思虽含蓄但清晰地表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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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日本内阁通过了军部修订的作战方案,日军分三路进攻辽东、山东和京津平原。桂太郎的第三师团登陆仁川,与第五、第六师团会合,直逼鸭绿江岸。山县有朋大将的第一军已达三万重兵,沿江部署防御的清军压力沉重。
方伯谦是闽人,平时虽然锋芒毕露,但很会来事,长袖善舞,与同学同僚相处融治。他遭收押,同僚难免惺惺相惜。
邱宝仁、叶祖珪、李和等管带先找林泰曾,又一块儿来到刘步蟾的舰长室,林泰曾道:“子香兄,听说你去看益堂了?他关在哪里?”
刘步蟾说前敌营务处。众人一听,心都凉了。人押离海军公所,北洋鞭长莫及,何况旅顺水陆营务处总办是龚照玙,李鸿章的心腹,代北洋大臣节度军政商民,只听李宰辅的。
林泰曾说:“我们也想去看看他,同学一场,又是乡邻。”
“龚办那里刚接到督命,任何人不许探视。”刘步蟾道。
众管带面面相觑,神色都黯淡下来,如此看押,方案八成是死刑案了。邱宝仁问:“方管带看上去怎么样?”
刘步蟾哼道:“气色还好,还睡得着吃得下,说朝廷素来仁厚,不会杀戮将官。他不知道老中堂发了大火,已奏请朝廷斩立决。”
林泰曾震惊道:“方益堂是副将衔,记名总兵,朝廷多少年都没杀过总兵级别的将官呀。”
“他不死你我都得死!谁叫打败仗了呢?”刘步蟾吼罢,又感叹道,“此一时彼一时,陆海两战不胜,朝廷震怒,御史弹劾,中堂黄马褂都剥了,总兵的头颅又算什么。”
叶祖珪说:“方管带是有罪,也真可恨!但咱能不能一起向中堂求个情,留益堂一命?他连个亲生孩子都没有。”
刘步蟾说:“我开不了口,也不敢触碰老中堂的霉头子,他这几天连鼻子都碍自己事。”
林泰曾叹气道:“子香,我们都生益堂的气。但大家同学同乡,生死之际还得伸把手,哪怕是充军流放,也好过杀头。”
邱宝仁道:“在英国皇家海军学院,数他成绩最好,琅威理也说他是人才,李中堂过去最喜欢他,每巡视北洋,必点他谏言。”
叶祖珪道:“方管带理论优秀、善于筹划,留着对海军有用。”
林泰曾看刘步蟾没有再吭声,就劝道:“子香兄,咱们联名上书吧,吁请刀下留人,保方益堂一命。只要不杀头,怎么处置都是他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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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步蟾拍桌子站立,发怒道:“方伯谦刀下留头,置邓世昌、林永升、林履中、黄建勋的英灵于何地?如何面对一千多死难的海陆官兵?实话告诉你们,方伯谦两战两逃,害死多少人?扬威舰就是他撞沉的!都说他是海军人才,我也承认他是,可人才打仗顶不上,要这人才干什么用?买房置地娶小老婆吗?仅仅这几年,他在威海、烟台、上海三地纳三妾,到处上岸留宿,哪个不知道?邓世昌常年驻舰,十年才探过三次亲,两相比较,天上地下!邓管带、林管带、黄管带都血战殉国,方管带临阵脱逃,你们还要保他,还有没有天理良心?我刘步蟾别说不保他,我恨不得亲手砍了他!”
众人被他的怒火震惊,各个面有愧色,无语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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