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夫君嫌弃糟糠妻,上疏休妻另娶,皇帝御笔一挥准了:既是弃妇,朕便赐给摄政王做正妃,以后你得跪着给她敬茶
爽文故事:
大乾王朝,景泰三年,初雪。
摄政王府,暖阁。
前翰林院修撰顾言清,官袍齐整,却双膝跪地,膝下是冰冷的金砖。他双手高举着一盏鎏金茶托,托上是新沏的“碧涧春”,茶雾氤氲,模糊了他曾经意气风发的眉眼。
他面前,端坐着一位女子。
凤冠霞帔,翟衣上的金鸾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映得她容颜清冷如玉。她曾是他的妻,是他以“无子善妒”为由,请旨休弃的糟糠。
而今,她是天子亲封的摄政王正妃,沈玉薇。
她身侧,那个权倾朝野、令百官噤若寒蝉的摄政王萧珩,正亲手为她剥着一颗橘络。
顾言清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皆是屈辱:“王妃……请用茶。”
沈玉薇并未看他,目光幽幽,落在那袅袅茶烟之后,仿佛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休妻之日,他冷漠的侧脸。她没有伸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顾大人,这杯茶,与当日你递与我的那杯和离茶,哪一杯更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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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香苑中言如刀
三日前,顾府,寒香苑。
这是一个与“香”字毫不沾边的院落,唯有几株枯瘦的梅树在寒风中瑟缩,像极了这院子的主人。
沈玉薇刚刚绣好一方帕子,帕角是一枝含苞的红梅,针脚细密,透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这是她为夫君顾言清准备的,他近日得了风寒,时常咳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灌入满室寒气。
顾言清身着一件墨色锦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不愧是京城闻名的才子。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盛满的不是诗书,而是化不开的冰霜。
“玉薇,过来。”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暖意。
沈玉薇放下针线,起身为他掸去肩上落的细雪,柔声问:“夫君,今日回得早。可用过晚膳了?”
顾言清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拍在桌上。宣纸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把它签了。”
沈玉薇垂眸,看清了那上面的两个大字——《放妻书》。
她的心,像是被那窗外的寒风猛地穿透,霎时间凉得没有了知觉。她抬起头,眼中尽是茫然与不解:“夫君……为何?”
成婚三载,她自问上敬公婆,下睦姑嫂,将这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行差踏错一步。纵然他因她出身商贾而心有芥蒂,待她素来冷淡,可她总想着,人心是肉长的,天长日久,总能捂热。
“为何?”顾言清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轻蔑与解脱,“沈玉薇,你当真不知,还是在与我装傻?”
他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影孤高:“我顾言清,乃是状元之才,翰林清贵。我的妻子,当是名门闺秀,能为我仕途助益,能与我红袖添香。而你呢?”
他回过身,目光如利刃,一寸寸剐在沈玉薇心上。
“商贾之女,浑身铜臭!你除了会些算账的俗务,可会吟诗作赋?可懂琴棋书画?我与同僚高谈阔论,你插得上一句话吗?你只会给我丢人!”
“我本以为,你至少能为我顾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可三年了,你这肚子,竟无半点动静!‘七出之条’,无子、善妒,你占了两样!”
“善妒?”沈玉薇指尖掐进了掌心,血色从脸上褪尽,“我何曾善妒?”
“呵,”顾言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柳尚书家的千金,柳轻罗小姐,温婉贤淑,才情卓绝,已与我两情相悦。我欲娶她为妻,你若识相,便该主动让位,而不是在此占着正妻之位,碍我的眼!”
原来如此。柳尚书,当朝吏部尚书,圣上跟前的红人。他这是要借柳家的东风,青云直上了。
而她沈玉薇,不过是他初入官场时,为求财资而不得不攀附的一块踏脚石。如今他站稳了脚跟,便要一脚将这碍事的石头踢开。
沈玉薇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她强忍着,一字一句地问:“当初……你到我沈家求亲之时,说的那些话,可还记得?”
那时,他还是个贫寒书生,在她家门前,信誓旦旦,说此生必不负她。
顾言清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了冷硬:“此一时,彼一时。年少之言,何足当真?沈玉薇,我今日不是来与你追忆往昔的。签了它,我顾家念你侍奉多年,会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若我不签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倔强。
“不签?”顾言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我明日便上奏天子,请旨休妻!届时,你便是被官府除名的弃妇,天下之大,再无你容身之处!你沈家,也会因你蒙羞,沦为整个江南的笑柄!”
他步步紧逼,言语如刀,刀刀见血。
沈玉薇看着他决绝的脸,心中最后一点温情,终于被这寒意彻底冻结。她缓缓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放妻书》,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只是盯着“顾言清”三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眼,眸中一片死寂:“好,我签。”
顾言清见她如此爽快,反倒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可沈玉薇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平静地说,“我要你,亲自去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皇上恩准。我要这桩‘美事’,人尽皆知。”
顾言清眉头紧锁,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让事情闹大,对她一个女子有何好处?他本想私下解决,免得落下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但转念一想,也好。当朝请旨,更能显出他迎娶柳家千金的决心,也算是给柳尚书的一个投名状。他料定,沈玉薇不过是小家子气的报复,想让他丢些颜面罢了。
“好,我答应你。”他冷冷应下,拂袖而去,迫不及待地要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的心上人。
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内外。
沈玉薇缓缓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她不是要他丢脸,她只是要将此事置于天光之下,再无转圜余地。
她要让他顾言清,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也亲手,将自己推向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因为她知道,在这天子脚下,金銮殿中,坐着的不仅仅是皇帝。
还有一个人。
那个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摄政王,萧珩。
而那个人,与她沈家,有一段无人知晓的渊源。这步棋,是险,是绝,却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第二章 金銮殿上风云起
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内,百官肃立,气氛庄严肃穆。
年轻的天子萧锦瑜高坐龙椅,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真正让殿中空气凝滞的,是立于御座之侧的那道身影。
摄政王萧珩。
他身着一袭玄色蟒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历练出的铁血煞气,便如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个大殿。
他是先帝的胞弟,当今圣上的皇叔。十五岁从军,二十岁封狼居胥,以赫赫战功换来如今权倾朝野的地位。先帝临终托孤,命他辅政,赐金牌、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朝中之事,无论大小,皇帝点头,还需他颔首。
顾言清站在文臣队列中,手心微微冒汗。他不断给自己打气:休妻乃是家事,摄政王戎马半生,杀伐决断,断不会对这等后宅小事感兴趣。只要柳尚书在旁策应,此事必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拉长,回荡在殿中。
吏部尚书柳承志交换了一个眼色,顾言清心一横,出列跪倒。
“臣,翰林院修撰顾言清,有本启奏。”
皇帝萧锦瑜似乎来了点精神,欠了欠身子:“顾爱卿有何事?”
“臣……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臣休妻!”顾言清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满殿哗然。
自古以来,只有听说过请旨赐婚的,哪有臣子为休妻之事,闹上金銮殿的?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少官员看向顾言清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无论何种缘由,将家事如此张扬,已是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柳尚书立刻出列,为他圆场:“陛下,顾修撰此举,实乃无奈之举。其妻沈氏,出身商贾,心胸狭隘,善妒成性,更兼三年无所出,实乃德行有亏。顾修撰不忍用七出之条强休,欲好聚好散,奈何沈氏悍妒,拒不签收放妻书,反言若要休她,需有圣上旨意,方才肯从。顾修撰为安后宅,这才出此下策,恳请陛下明鉴。”
一番话,颠倒黑白,将沈玉薇塑造成了一个悍妇,把顾言清的薄情寡义说成了仁至义尽。
皇帝萧锦瑜听得眉头微蹙,看向顾言清:“顾爱卿,柳尚书所言,是否属实?”
“回陛下,句句属实。臣……臣实不堪其扰。”顾言清叩首在地,姿态做得极低。
“哦?”皇帝拉长了语调,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身旁的皇叔。
萧珩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与他全然无关。但他越是如此,百官心中越是打鼓。
皇帝沉吟片刻,又问:“既是悍妇,当初顾爱卿又为何要娶她?”
这个问题,正中顾言清的软肋。他脸色一白,支吾道:“臣……臣当初年轻,一时糊涂……”
“糊涂?”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响,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摄政王萧珩。
他终于开口了。
顾言清身子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
萧珩缓缓走下丹陛,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他停在顾言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顾大人,本王倒是听过一些传闻。”他语速不快,却带着千钧之力,“三年前,顾大人家境贫寒,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是江南沈家慷慨解囊,不但助你上京,更将独女许配于你。你高中状元,授官翰林,这背后,沈家为你打点花费,怕是早已万金不止。”
“你口中这个‘浑身铜臭’的商贾之女,为你奉上真金白银,铺就了你的青云之路。如今你官袍在身,便说她是‘不堪其扰’的悍妇。顾大人,你这书,读到哪里去了?”
一番话,如耳光般狠狠扇在顾言清脸上,火辣辣地疼。
殿中百官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赤裸裸的唾弃。
柳尚书见势不妙,急忙上前解围:“王爷息怒。姻缘之事,讲求一个‘缘’字。缘来则聚,缘尽则散。顾修撰与沈氏,或许是缘分已尽。强扭的瓜不甜,王爷又何必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萧珩冷哼一声,目光转向龙椅上的皇帝,“陛下,臣以为,这桩婚事,当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连顾言清和柳尚书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摄政王是要从中作梗,谁知他竟会同意?
皇帝萧锦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故作惊讶地问:“皇叔何出此言?”
萧珩转身,对着龙椅微微躬身:“陛下,姻缘乃天定,非人力可强求。顾大人既然与柳尚书千金两情相悦,而其原配沈氏又‘德行有亏’,强留无益。正所谓,扫除旧尘,方能迎新。臣以为,当成全顾大人的‘一片痴心’。”
他特意在“一片痴心”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嘲讽。
顾言清又惊又喜,他完全没料到,这最大的阻碍,竟会如此轻易地帮他说话。他连忙叩首谢恩:“王爷深明大义,臣……臣感激不尽!”
柳尚书也松了一口气,连忙附和:“王爷英明!”
皇帝看了看萧珩,又看了看底下叩首的顾言清,似乎被说服了。他点了点头,拿起御笔,对身旁的太监说:“拟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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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立刻铺开明黄的圣旨。
顾言清心中狂喜,他成功了!他终于可以摆脱沈玉薇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迎娶柳轻罗,从此平步青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他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摄政王萧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那不是成全,而是……看好戏的眼神。
就好像,一只猫,在看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老鼠。
第三章 一纸休书,一纸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利的嗓音响彻金銮殿,将顾言清从狂喜中唤醒。他激动地跪伏在地,准备聆听这改变他一生的圣谕。
“翰林院修撰顾言清,奏请休妻沈氏。朕览其奏,念其情真意切,夫妻缘尽,准其所请。自今日起,顾言清与沈氏,婚约解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钦此。”
短短几句话,干净利落。
顾言清重重叩首,高呼:“臣,谢主隆恩!”
成了!他终于甩掉了那个包袱!
柳尚书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向周围的同僚拱了拱手,仿佛在接受祝贺。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有人不齿顾言清的为人,有人则在盘算着如何巴结未来的吏部尚书女婿。
然而,就在顾言清准备起身时,那宣旨的太监清了清嗓子,竟没有收起圣旨,而是继续高声念道:
“再诏:”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有第二道旨意?
顾言清也茫然地抬起头,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听太监继续念道:“沈氏玉薇,虽为弃妇,然其性行淑均,温婉贤良。昔年其父于国有功,朕心甚念之。今沈氏既已恢复自由之身,朕不忍其孤苦无依,特为其另择佳婿。”
听到这里,顾言清的心猛地一沉。皇帝要给沈玉薇赐婚?这怎么可能!一个被休弃的女人,谁会要?
柳尚书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龙椅上的皇帝萧锦瑜,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了摄政王萧珩身上。
“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皇叔摄政王,英雄盖世,堪为良配。故,朕今下旨,将沈氏玉薇,赐婚于摄政王萧珩为正妃!择吉日完婚,昭告天下,钦此!”
“轰——”
这道圣旨,如同一道惊雷,在金銮殿上空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一个刚刚被臣子休弃的女人,赐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做正妃?
这是何等荒唐!何等……羞辱!
这不仅是在打顾言清的脸,更是在打摄政王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萧珩。他们想看看,这位向来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王爷,会如何雷霆震怒,当场抗旨。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萧珩脸上,没有半分怒意。他只是缓缓转身,对着龙椅,撩起蟒袍下摆,单膝跪地。
这个从不向任何人下跪的男人,此刻,竟然行了大礼。
“臣,萧珩,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这一下,整个金銮殿彻底炸开了锅!王爷……接旨了?
顾言清已经完全傻了。他跪在那里,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沈玉薇……要嫁给摄政王?做正妃?
那他算什么?他刚刚抛弃的女人,转眼间就成了他需要仰望、甚至需要跪拜的存在?
这不可能!这是梦!
柳尚书更是面如死灰。他费尽心机,想让女儿嫁入顾家,借顾言清这颗棋子往上爬。可如今,顾言清得罪了摄政王,这颗棋子,已然是废了!非但无用,甚至会引火烧身!
“不……陛下,不可啊!”顾言清终于反应过来,失声大叫,“沈氏她……她只是一个商贾之女,怎配得上王爷千岁!她还是臣的弃妇,王爷……王爷何等尊贵,岂能……岂能娶一个残花败柳!”
他口不择言,已然失了分寸。
“放肆!”皇帝萧锦瑜脸色一沉,龙颜大怒,“顾言清,你的意思是,朕的旨意,配不上皇叔?还是说,朕亲封的王妃,在你口中,就是残花败柳?”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顾言清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
萧珩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眼神,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冽。
“顾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顾言清如坠冰窟,“本王的王妃,也是你能置喙的?”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顾言清连呼吸都停滞了。
“从今日起,”萧珩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沈玉薇,是我萧珩的女人。谁敢伤她一分,便是与本王为敌。谁敢辱她一句,本王便让他,生不如死。”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抖如筛糠的顾言清,转身对皇帝道:“陛下,若无他事,臣想即刻出宫,去接臣的王妃……回府。”
“皇叔请便。”皇帝萧锦瑜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挥了挥手。
萧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銮殿,留下满朝文武,和一颗颗被震得七零八落的心。
顾言清瘫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一个由皇帝和摄政王联手布下的局。
而他,就是那个自作聪明、一头撞进网里的猎物。
他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推上了他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位。
从今往后,他见到她,不仅不能再叫她的名字,还要恭恭敬敬地跪下,称她一声“王妃殿下”。
他求来的,不是锦绣前程。
而是一个刻骨铭心、永世不得翻身的……天大的笑话。
第四章 王府深处似寒潭
摄政王府的马车,比顾家的要宽敞百倍,也平稳百倍。
沈玉薇端坐在车内,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素色衣裙,与车内紫檀木雕、软锦铺陈的奢华陈设格格不入。
她没有去看窗外的街景,也没有去看来接她的王府管家那张恭敬中带着探究的脸。她的手,一直拢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方她亲手绣的、还未来得及送出的梅花帕子。
金銮殿上的那两道圣旨,像两阵惊雷,将她的世界彻底劈开。
她赌了,用自己的名节和沈家的未来做赌注。
她赌对了前半场,顾言清果然将事情闹到了朝堂之上。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后半场会是如此……惊心动魄的走向。
嫁给摄政王萧珩。
那个名字,是整个大乾王朝的禁忌,也是她沈家埋藏最深的秘密。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
朱漆大门,铜铸的兽首门环,高大的石狮,无一不彰显着此地主人的权势与威严。
管家躬身将她请下车,引着她穿过重重回廊。王府极大,却也极静,静得有些压抑。遇到的下人,无不行色匆匆,低眉顺眼,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里不像家,更像一座纪律森严的军营。
她被带到了一处名为“听雪堂”的院落。院内栽种着大片的翠竹,风过之时,竹叶沙沙作响,确有几分听雪的意境。
“王妃,王爷在书房等您。”管家将她引至一扇雕花木门前,便悄然退下了。
沈玉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内,没有寻常文人的翰墨清香,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草与冷铁的气息。
萧珩就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中正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他没有穿那身压迫感十足的蟒袍,只着一件寻常的玄色常服,却更显得他肩宽腰窄,身形矫健。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抬头,只是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动作专注而优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坐。”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沈玉薇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良久的沉默。
空气中,只有匕首与白布摩擦的细微声响。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他在审视她,也在考验她的定力。
终于,他将匕首收回鞘中,抬起了眼。
这是沈玉薇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
他的五官深刻如刀削,一双墨黑的眼眸,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却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他的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没有破坏他的俊美,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你似乎,并不惊讶。”萧珩开口,语气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民女……该惊讶什么?”沈玉薇稳住心神,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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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萧珩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圣旨已下,你现在是本王的王妃。还是说,你觉得本王,配不上你这位顾大人不要的弃妇?”
他的话,直接而刻薄。
沈玉薇的心被刺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王爷说笑了。是玉薇,配不上王爷。”
“哦?那你可知,本王为何要娶你?”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过来。
沈玉薇的呼吸窒了窒,她垂下眼帘,轻声道:“玉薇不知。或许……是王爷与顾大人有旧怨,借玉薇来羞辱于他。”
“羞辱他?”萧珩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言清那样的东西,还不配让本王费这个心思。”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簪。
簪子的样式很旧了,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但玉质极好,温润通透。
在看到这支玉簪的瞬间,沈玉薇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向沉稳的她,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支簪子……是她母亲的遗物。
在她七岁那年,家中遭了匪,母亲为护她而死,这支簪子,也一同遗失了。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萧珩,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萧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缓缓说道:“十五年前,雁门关外,大雪封山。一支商队被困,粮草断绝。是商队的主人,将仅剩的半袋粮食,赠予了一队同样被困的斥候小队。那个商队的主人,姓沈。”
沈玉薇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而我,”萧珩的手,轻轻抚上眉骨那道浅疤,“就是那个斥候小队的……队长。”
那段往事,是她父亲偶尔会提起的。父亲说,他救的,是一群了不得的英雄。却从未说过,那队长的身份。
原来……是他。
“你父亲救了我的命。我萧珩,从不欠人人情。”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淡漠,“今日之事,一半,是还你父亲当年的恩情。”
沈玉薇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羞辱,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恩。
“那一半呢?”她涩声问道。
萧珩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另一半,”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本王需要你,做我手中的一把刀。”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一把,能精准地刺进顾家,乃至柳家心脏的……复仇之刀。”
话音落下,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
“你敢,还是不敢?”
窗外的竹影,在窗纸上摇曳,如鬼魅,如刀光。
沈玉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恩情,也给了她一个致命的考验。答应,是与虎谋皮,踏入朝堂这片更汹涌的血海。不答应,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弃妇,在这王府之中,恐怕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她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她决定让顾言清上金銮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萧珩,盈盈一拜,拜得心甘情愿。
“玉薇,敢。”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第五章 洞房花烛弈棋局
婚期定在三日后,快得令人咋舌。
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桩奇闻。有人说摄政王是中了邪,有人说这是皇帝用来敲打王爷的手段,更有人说,那沈氏定是有什么狐媚之术,勾住了王爷的魂。
流言蜚语,传不进守卫森严的摄政王府。
这三日,沈玉薇被安置在听雪堂,锦衣玉食,数十个婢女仆妇伺候着,比在顾家做正妻时,还要尊贵百倍。
但她知道,自己不过是这座 gilded cage (华美牢笼)中的一只金丝雀。所有人的恭敬背后,都藏着一双双审视的眼睛。
她什么也没做,每日只是安静地看书、抚琴、刺绣,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越是如此平静,下人们心中越是敬畏。这位新王妃,看似柔弱,心性却深不可测。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仪仗从王府一直铺到皇宫,比公主出嫁还要气派。
沈玉薇头戴凤冠,身着翟衣,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过红毯,拜过天地,被送入了洞房。
洞房内,龙凤喜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
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听着外面宾客散去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心,却不像这屋里的颜色那般火热,反而冷静得像一块冰。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一股酒气混着冷冽的寒气涌了进来。
萧珩来了。
他遣退了所有下人,亲自走过来,用一杆玉如意,轻轻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
烛光下,他的眼神比白日里更加深邃,像是藏着星辰大海。他喝了酒,脸上泛着微醺的红晕,却丝毫不见醉态。
他没有说那些“你今天很美”之类的废话,只是端详了她片刻,然后转身,从一旁的桌上端来两杯合卺酒。
“喝了它,从今往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沈玉薇接过酒杯,与他交臂而饮,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烧得她心口发烫。
礼毕。
他却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而是走到一张八仙桌旁,从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副……棋盘。
那是一副上好的和田玉棋盘,棋子是黑白两色的玛瑙,触手温润。
“会下棋吗?”他问。
沈玉薇一愣,随即点头:“会一些。”
“过来,陪本王下一局。”
这便是她的洞房花烛夜?没有温情缱绻,没有柔情蜜意,只有一盘冰冷的棋局。
她压下心中的异样,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执白,先行。”萧珩道。
沈玉薇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落于“天元”之位。
起手天元,不合常理,是险招,也是奇招。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落下一枚黑子,棋风稳健,大开大合,一如他本人。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之上,无声的厮杀已然展开。
沈玉薇的棋路,看似温婉,实则暗藏机锋,每一步都算计精深,韧性十足。而萧珩的棋,则霸道凌厉,侵略如火,步步紧逼,试图将她一举击溃。
一时间,竟是难分高下。
“你在顾家三年,对顾府的内宅,了解多少?”烛火摇曳,萧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玉薇落子的手微微一顿,答道:“府中下人,哪个忠心,哪个有二心;账房的流水,哪笔是实,哪笔是虚;乃至后院的枯井下,藏着谁的秘密……玉薇,都略知一二。”
“很好。”萧珩落下一子,截断了她白子的大龙,“顾言清的父亲,前任礼部侍郎顾怀章,当年致仕,真是因为体弱多病?”
“不是。”沈玉薇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是因为贪墨了一批賑灾的贡品,被政敌抓住了把柄,不得不提前告老还乡,以保全顾家的颜面。此事,只有顾家核心几人知晓。那份记录着贡品去向的密账,就藏在……”
她抬起眼,看着萧珩:“藏在顾家祠堂的祖宗牌位后面。”
萧珩的黑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沈玉薇,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他本以为,她只是个聪慧的女子,没想到,竟是如此心细如发,隐忍至此。在顾家那样的冷遇下,她竟能不动声色地掌握这么多致命的秘密。
他娶她,本是想利用她对顾家的了解。现在看来,他得到了一件远超预期的、锋利无比的武器。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他沉声问。
“王爷不是说过,要我做您的刀吗?”沈玉薇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白子竟反过来将黑子的大龙团团围住,“刀,自然要为执刀人,献上自己的锋芒。”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何况,顾家欠我的,柳家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萧珩看着棋盘上死而复生的白龙,又看看眼前这个目光清澈却又透着决绝的女子,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爽朗,震得烛火都跳动起来。
“好!好一个沈玉薇!本王没有看错人!”
他将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盒,站起身,走到墙边,在一处不起眼的壁画上轻轻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墙壁上,竟缓缓打开了一道暗门。
他回头,对沈玉薇招了招手:“你以为,本王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顾家和柳家吗?”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凝重,仿佛藏着尸山血海。
“过来。本王让你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这盘棋,要不要继续陪我下下去。”
沈玉薇站起身,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知道,门后面,藏着一个足以颠覆她认知的巨大秘密。
而推开这扇门,她的人生,将再无回头路。
沈玉薇走到那扇暗门前,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幽深黑暗,仿佛通往地狱。萧珩就站在她身侧,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此刻却 strangely ( strangely is an adverb, need to rephrase for the style. How about “奇异地” or “竟带着一丝”) 竟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
“这扇门背后,是真正的朝堂,是血与骨堆砌的权力游戏。”他的声音很低,像魔鬼的私语,响在她的耳畔,“顾言清,柳尚书,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最微不足道的棋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玉薇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攥紧了袖中的手。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门后,是什么?”
萧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道:“是……你父亲真正的死因。”
第六章 血色遗书惊天秘
“我父亲的……死因?”
沈玉薇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死死盯住萧珩的眼睛。
她父亲沈万山,是三年前在一次出海贸易时,遇上海寇,船毁人亡。这是官府的定论,也是她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事实。
“官府的卷宗,是假的。”萧珩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父亲不是死于海寇,而是死于灭口。”
他率先走下石阶,点亮了墙壁上的烛台。昏黄的火光,照亮了一条狭长的密道。
沈玉薇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密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和四面墙壁上挂满的……卷宗与地图。
萧珩走到正中的一面墙前,那墙上挂着一张大乾王朝的疆域全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无数个红点和黑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些红点,代表着过去十年,被以各种‘意外’身亡的官员和富商。而这些黑点,则是如今朝中,与此事脱不了干系的人。”
沈玉薇的目光,在那张图上飞快地扫过。她看到了江南,看到了她家的位置,那里,赫然有一个鲜红的圆点。
而在京城的版图上,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被黑色的笔墨圈了起来——顾怀章,柳承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抖。
萧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墙角的一个铁箱里,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盒。
他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竹简,和一封已经封存多年的信。
“这是你父亲的遗书。”萧珩将那封信,推到沈玉薇面前,“当年,他出事前,似乎预感到了危险,便将此物托付给了一位至交。那位至交,辗转找到了我。”
沈玉薇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父亲那苍劲有力的字迹——“吾女玉薇,亲启”。
她拆开信,信纸已经脆弱不堪,字迹也有些模糊。
“薇儿,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或已不在人世。莫悲,莫痛。为父一生行商,看似逐利,实则另有图谋……”
信中的内容,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玉薇的心上。
原来,她的父亲沈万山,根本不是普通的皇商。
他的真实身份,是前朝忠臣之后,一个秘密组织“烛龙”的首领。这个组织,数十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一桩惊天大案——太子谋逆案。
十年前,先帝在位时,当时的太子宅心仁厚,深得民心,却突然被冠以谋逆之罪,全家赐死,东宫被付之一炬。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铁案。
但沈万山不信。他认为太子是被人构陷的,而构陷太子的人,如今就身居高位,窃取着大乾的江山。
这十年来,他利用行商的便利,走遍大江南北,搜集证据,绘制了这张罪恶的地图,并将所有线索,都记录在了这卷竹简上。
他本来已经查到了关键的证据,却不料行踪败露,惨遭灭口。
而害死他的,正是以柳承志为首,包括顾怀章在内的一批,当年靠着构陷太子而上位的“从龙之臣”!
顾言清娶她,根本不是什么贪图沈家的钱财。
而是柳承志他们布下的一个局!他们怀疑沈万山留下了证据,便让顾言清这个寒门学子,以“入赘”に近い形式 (in a manner akin to marrying into the family) 接近沈家,意图寻找那份致命的名单!
只是他们没想到,沈玉薇对家中生意和父亲的秘密一无所知,顾言清三年一无所获,柳承志这才失去耐心,让他休妻另娶,执行下一步计划。
沈玉薇手脚冰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原来,她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她所嫁的良人,是仇人的爪牙。她所经历的三年冷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监视。她父亲的死,她母亲的死,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黑暗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看着萧珩。
“因为,”萧珩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愤怒,也有一丝……伤痛,“被冤杀的太子,是我的亲哥哥。”
沈玉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摄政王萧珩,是……是当年那位太子的亲弟弟!
“当年我年幼,被送往军中历练,才逃过一劫。”萧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我蛰伏十年,手握兵权,就是要为我皇兄翻案,将这群窃国之贼,一一铲除!你父亲,是我唯一的盟友。他死了,现在,只剩下你。”
他看着沈玉薇,目光灼灼:“沈玉薇,我需要你父亲留下的这卷《烛龙录》。更需要你,以摄政王妃的身份,站在我身边,成为我插在敌人心脏最深处的一把利刃。你父亲未竟的事业,你我的血海深仇,我们一起,来做个了断!”
石室里,烛火摇曳。
沈玉薇缓缓擦干眼泪。再次抬起头时,她眼中所有的柔弱与迷茫都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坚毅。
她将父亲的遗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她走上前,将那卷记录着无数罪证的《烛龙录》捧在手中。
“王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顾言清与柳轻罗,会来王府敬茶吧?”
“按规矩,是。”
“好。”沈玉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我们的第一刀,就从这杯茶开始。”
第七章 碧涧春里旧时恨
翌日,摄政王府,正厅。
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顾言清与新婚妻子柳轻罗并肩跪在厅中,两人皆是盛装打扮,郎才女貌,本该是一对璧人。此刻,他们脸上却毫无喜色,只有紧张与屈辱。
上首的主位上,摄政王萧珩与王妃沈玉薇并肩而坐。
萧珩依旧是一身玄衣,神情淡漠,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沈玉薇,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她头上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苏轻轻晃动,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雍容与威严。
她的变化太大了。
不过短短数日,那个在寒香苑中逆来顺受的温婉女子,仿佛脱胎换骨。她的眉宇间,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怯懦,只剩下清冷的、洞察一切的平静。
顾言清不敢抬头看她,那目光仿佛能将他灼伤。
“奉茶吧。”萧珩淡淡地开口,打破了死寂。
下人端上早已备好的茶盘。柳轻罗强忍着心中的不甘,端起茶盏,双手奉上,声音细如蚊呐:“王爷,王妃……请用茶。”
她本是尚书千金,天之骄女,如今却要向一个被休弃的商贾之女下跪敬茶,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萧珩没有接,只是看着沈玉薇。
沈玉薇伸出纤纤玉手,揭开茶盖,闻了闻茶香,又放下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柳轻罗,忽然笑了笑。
“柳小姐,这茶,是你亲手泡的?”
柳轻罗一愣,连忙答道:“是……是妾身亲手所泡。”
“嗯,碧涧春,是贡茶。只是,火候老了些,水也用得不对。”沈玉薇慢条斯理地说,“泡这茶,需用山巅的雪水,煮沸后稍待片刻,待水面‘蟹眼’初现之时,方可冲泡。你这茶,水沸过度,茶叶的清香之气,都被滚水烫没了。可惜了这上好的茶叶。”
一番话,说得柳轻罗面红耳赤。她自诩才女,平日里也附庸风雅,却不想在这茶道上,被一个商女比了下去。
“王妃教训的是,是妾身……学艺不精。”
“无妨。”沈玉薇摆了摆手,“想来柳小姐平日里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些粗活,做不惯也正常。不像我,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什么都得学着自己做。这泡茶的手艺,便是那时练出来的。”
她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的出身,非但没有丝毫自卑,反而有一种别样的从容。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顾言清身上。
顾言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真正的羞辱,要来了。
他颤抖着手,端起另一杯茶,高高举起,正是引子中的那一幕。
“王妃……请用茶。”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沈玉薇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官袍下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许久,她才开口,问出了那句让他无地自容的话:“顾大人,这杯茶,与当日你递与我的那杯和离茶,哪一杯更烫手?”
顾言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天,他将写好的放妻书和一杯冷茶推到她面前,用最刻薄的语言,逼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何其相似的场景,只是主客易位,天翻地覆。
见他不答,沈玉薇也不追问,只是端起了柳轻罗敬的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又放下了。
“这茶,虽泡得不好,但终究是新妇茶,有喜气。本王妃,喝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顾言清,眼神骤然变冷。
“至于你这杯……”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滚烫的茶盏,然后猛地一缩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
“哎呀。”她轻呼一声。
顾言清手一抖,那盏茶“哐当”一声,连着茶托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也溅湿了他的官袍。
“顾大人,这是做什么?”沈玉薇故作惊讶地问,“莫非,是对本王妃有什么不满,连一杯茶,都端不稳了?”
一顶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没……没有!臣不敢!”顾言清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叩首,“是臣手滑,是臣的错!请王妃恕罪!”
“手滑?”沈玉薇冷笑一声,“我看,是心虚吧。”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言清,我且问你。你高中状元那年,穿的状元红袍,是谁为你一针一线缝制的?”
顾言清脸色一白。
“你初入翰林院,被同僚排挤,是谁散尽家财,为你上下打点,让你站稳脚跟的?”
顾言清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母亲重病,急需一味‘千年雪参’续命,又是谁,冒着风雪,在长白山脚下的药市苦等七日,才为你求来的?”
顾言清的身体,已经抖如筛糠。
这些事,他以为她忘了,或者,他希望她忘了。
“我沈家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沈玉薇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顾言清的心里,“你为了攀附权贵,抛弃发妻,污我名节。顾言清,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我……”顾言清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柳轻罗见状,壮着胆子开口:“王妃……夫妻之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夫君他……他或许也有苦衷……”
“闭嘴!”沈玉薇目光如电,扫向她,“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父亲柳承志,当年是如何陷害太子,又是如何害死我父亲的,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柳轻罗瞬间面无人色,惊恐地看着沈玉薇:“你……你胡说什么!”
顾言清也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她……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就连上首的萧珩,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沈玉薇会如此直接,在这第一天,就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沈玉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打草惊蛇,要让柳承志和顾家,变成惊弓之鸟。人,只有在恐惧的时候,才会出错。
“我是不是胡说,你回去问问你父亲就知道了。”沈玉薇冷冷地看着他们,如同在看两个死人,“滚吧。别脏了王府的地。”
顾言清和柳轻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摄政王府。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沈玉薇眼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化不开的冰霜。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第八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顾言清和柳轻罗失魂落魄地回到顾府,立刻将王府发生的一切,告知了顾怀章和前来探望女儿的柳承志。
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
“她……她真的提起了太子案?”柳承志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千真万确!岳父大人,她还说……还说您害死了她父亲!”顾言清惊魂未定地说道。
“一派胡言!”柳承志猛地一拍桌子,茶水四溅,“沈万山明明是死于海寇,与老夫何干!”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中的慌乱,却出卖了他。
一旁的顾怀章,老脸上满是愁云:“亲家,此事非同小可。沈玉薇如今是摄政王妃,她说的话,分量不一样了。更何况,摄政王为何会突然娶她?这背后,定有蹊跷!”
“哼,还能有什么蹊跷?”柳承志冷哼一声,“定是那沈万山留下了什么东西,落到了萧珩手里!萧珩那匹狼,隐忍十年,不就是为了给他那死鬼哥哥翻案吗!”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顾言清六神无主。
柳承志在房中来回踱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慌什么!当年的事,我们做得天衣无缝,所有证据都已销毁。仅凭沈万山留下的一点捕风捉影的东西,萧珩能奈我何?他没有铁证,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
“没有可是!”柳承志打断他,“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稳住。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沈玉薇不过是恃宠而骄,胡言乱语。第二,必须尽快找到沈万山留下的东西!”
他的目光,转向顾言清:“言清,你与沈玉薇夫妻三载,她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或者,沈家老宅,可有什么密室之类的地方?”
顾言清苦思冥想,摇了摇头:“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个寻常妇人。沈家老宅,我也派人搜过,并无发现。”
“废物!”柳承志怒骂一声,“一个女人你都看不透!”
他沉吟片刻,眼中杀机一闪:“既然找不到,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江南,将沈家老宅,连同所有知情的旧仆,一把火烧个干净!我倒要看看,死人,还怎么开口说话!”
夜,摄政王府。
沈玉薇将一张纸条,递给萧珩。
上面,是顾家和柳家一些铺子的名字,以及他们暗中输送利益的渠道。
“这是我凭记忆写下的,顾家和柳家,盘根错节,许多生意都是共用的。我们可以从这些地方下手,先断了他们的财路。”
萧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便递给了身后的暗卫。
“去办。”
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你今日,太急了。”萧珩看着她,沉声道,“打草惊蛇,柳承志那只老狐狸,必然会有所动作。”
“我就是要他动。”沈玉薇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不动,我们怎么知道,他想掩盖什么?他越是想毁掉的,就越是我们需要的。”
她抬起头,看着萧珩:“王爷,柳承志一定会派人去江南,毁掉我父亲可能留下的线索。我们的人,是不是该出发了?”
萧珩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欣赏。
这个女人,不仅有仇恨,更有与仇恨相匹配的智慧。她的每一步,都走在了他的前面。
“我的人,三天前就已经在江南等着了。”他缓缓说道,“就等柳承志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已是波涛汹涌。
先是柳家名下的几家最大的绸缎庄和粮行,突然被查出偷税漏税,数额巨大,被官府查封,掌柜的全部下了大狱。
紧接着,顾怀章当年贪墨贡品的旧案,不知被谁翻了出来,在京城的茶馆酒肆里传得沸沸扬扬。御史台闻风而动,立刻上本弹劾。
柳承志和顾怀章焦头烂额,他们知道,这是摄政王出手了。
他们想反击,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对方的痛脚。摄政王府铁板一块,而沈玉薇,更是深居简出,让他们无从下手。
就在他们疲于奔命之时,一封来自江南的加急密信,送到了柳承志的手中。
信上只有四个字:
“人去,楼空。”
第九章 祠堂夜审断恩仇
柳承志派去江南的人,扑了个空。
沈家老宅,早已人去楼空,那些忠心耿Go (rephrase, not a Chinese idiom. How about 忠心耿耿) 的旧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像是提前预知了危险,被人秘密转移了。
柳承志知道,他落入了萧珩和沈玉薇的圈套。
他想毁掉的证据,现在,恐怕已经完好无损地摆在了摄政王的书案上。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在萧珩拿出致命证据之前,先发制人!
很快,一本弹劾摄政王的奏折,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
弹劾的内容,是萧珩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意图不轨。领头之人,正是吏部尚书柳承志,身后,还跟着一大批依附于他的官员。
这是图穷匕见,一场朝堂上的生死豪赌。
金銮殿上,柳承志声泪俱下,历数摄政王的“十大罪状”,请求皇帝为了江山社稷,削其兵权,收其王印。
皇帝萧锦瑜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地听着,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投向了依旧站在御座之侧的萧珩。
“皇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殿,“柳爱卿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萧珩冷笑一声,环视着底下那些慷慨陈词的官员,眼神如同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陛下,”他朗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柳尚书说臣结党营私,可敢说出,臣结的是哪个党,营的是谁的私?他说臣拥兵自重,可这十年,北拒蛮夷,西定羌乱,哪一寸疆土,不是臣麾下的将士用命换来的?”
他向前一步,声如洪钟:“臣,无愧于先帝,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大乾的万里江山!”
“你……”柳承志被他一身正气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摄政王妃沈氏,于殿外求见,言有天大冤情,要面呈圣上!”
满朝皆惊。
沈玉薇?她来做什么?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道:“宣!”
片刻后,沈玉薇一身素衣,手捧一个木盒,缓缓走入大殿。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
“臣妇沈玉薇,叩见陛下。今日臣妇不为私事,只为揭发一桩尘封十年的惊天血案,为我惨死的父亲,为被冤杀的先太子殿下,讨一个公道!”
她高举手中的木盒:“此乃我父沈万山临终遗物——《烛龙录》。其中,详细记载了吏部尚书柳承志,联合前礼部侍郎顾怀章等人,如何伪造证据,构陷太子,事后又如何分赃灭口,残害忠良的所有罪证!请陛下降旨,彻查此案,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惊雷!
柳承志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指着沈玉薇,嘶声力竭地喊道:“妖言惑众!她……她这是污蔑!陛下,万万不可信啊!”
“是不是污蔑,查一查,便知。”
萧珩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他走到沈玉薇身边,将她扶起,然后从她手中接过那个木盒,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木盒,取出那卷竹简。当他看到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行时,那张年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帝王的怒火。
“来人!”他猛地将竹简摔在龙案上,厉声喝道,“将柳承志、顾怀章,以及名录上所有涉案人员,全部给朕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禁军如狼似虎地涌入大殿。
柳承志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而顾言清,作为顾怀章的儿子,也被一同押下。
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萧珩身边的沈玉薇。
她的脸上,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彻骨的悲凉。
他终于明白,他亲手推开的,不是一个累赘,而是一个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世界。他输掉的,不仅仅是前程,更是他作为一个人的……所有。
三日后,顾家祠堂。
沈玉薇得到了萧珩的特许,在顾家被抄家之前,来此地做最后的了结。
祠堂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冰冷的灵位。
顾言清被两名王府卫士押着,跪在祖宗牌位前。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风采。
沈玉薇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为什么?”顾言清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你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明明可以……我们……”
“告诉你?”沈玉薇笑了,笑得有些悲哀,“告诉你,然后让你去向你的岳父大人邀功吗?顾言清,从你为了前程,决定牺牲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再无可能。”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她亲手绣的梅花帕子。
帕子还很新,上面的红梅,开得正艳。
她将帕子,轻轻放在了顾家的灵位前。
“我嫁入顾家三载,恪守妇道,侍奉公婆,自问无愧于心。今日,我将此物留下,从此,我沈玉薇,与你顾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完,她转过身,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向祠堂外走去。
“玉薇!”顾言清在她身后嘶声大喊,“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沈玉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有过。在你递给我那杯和离茶之前。”
说完,她走出了祠堂,走入了外面的阳光里。
身后,是顾言清绝望的哭嚎。
而她的未来,是与那个男人一起,将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天,重新清洗一遍。
第十章 江山为聘棋局新
太子冤案,得以昭雪。
柳党被连根拔起,朝堂上下,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皇帝萧锦瑜,借此机会,将权力牢牢地收回了自己手中,真正成为了一言九鼎的君主。
而摄政王萧珩,非但没有功高震主,反而在大案了结之后,主动上交了部分兵权,以示忠心。
帝心大悦,对这位皇叔,愈发信重。
摄政王府,也成了整个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沈玉薇,这位曾经的弃妇,如今的摄政王妃,成了传奇。她的智慧、胆识和决绝,被编成了各种故事,在坊间流传。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都与听雪堂无关。
秋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玉薇与萧珩,依旧坐在那张八仙桌旁,下着一盘棋。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神情,都比当初洞房之夜,要轻松了许多。
“你赢了。”萧珩看着棋盘上,自己被围杀的大龙,放下了手中的黑子,坦然认输。
“是王爷承让。”沈玉薇微微一笑,为他斟上一杯清茶。
“我从不让人。”萧珩看着她,黑眸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名为“温柔”的情绪,“是你,变得更强了。”
这几个月,她不仅仅是他的盟友,更是他最得力的臂助。她以女子之身,处理政务,分析局势,其敏锐和远见,连他都时常感到惊叹。
他当初娶她,一半为报恩,一半为复仇。
而现在,他看着她,心中却涌起了第三种,也是最复杂的一种情感。
“仇,已经报了。”萧珩忽然开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沈玉薇抬起眼,看着他:“王爷这是……要赶我走了?”
“你可以留下。”萧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地低沉,“王妃之位,永远是你的。你若想走,我也可以给你万贯家财,让你……自由。”
他说出“自由”两个字时,心里竟有一丝不舍。
沈玉薇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王爷,你可知,我父亲为何要给他的组织,取名‘烛龙’?”
萧珩一愣。
“《山海经》有云:烛龙,人面蛇身,赤色,身长千里。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沈玉薇缓缓说道,“它睁开眼,天下便是白昼。闭上眼,天下便是黑暗。我父亲,是想做那只,为天下带来光明的烛龙。”
“他失败了。”
“但他点燃了火种。”沈玉薇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如今,柳党虽除,但朝中积弊仍在,边疆虎狼环伺,百姓之苦未解。这天下,还远未到真正的‘天明’之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随风摇曳的翠竹。
“我不想只做一个被供养在后宅的王妃。我想继承父亲的遗志,做一只真正的烛龙。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她回过头,看着萧珩,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只是,我一介女流,人微言轻。不知,摄政王殿下,可愿与我……结个盟?”
萧珩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阳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忽然明白了,他想要的,不是一个被他庇护在羽翼之下的王妃,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一同俯瞰这万里江山的……同路人。
他大步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很柔软。
“结盟?”他低沉地笑了,那笑声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愉悦和……霸道。
“本王的江山,都可为你做聘。区区一个盟约,又算得了什么?”
他拉着她,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指着上面壮丽的山河。
“你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窗外,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而棋局的执子者,已然换了人。
第十一章 秋狝之前风满楼
秋风渐凉,吹黄了京郊的枫林,也吹来了大乾王朝一年一度的秋狝大典。
这是皇权的展演,是勋贵的盛会,更是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后的第一次集体亮相。柳党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引得无数双眼睛在暗中觊觎。
摄政王府,听雪堂内,却是一片安然。
沈玉薇正临窗而坐,手中捻着一根银针,为萧珩缝制一件骑射时用的护腕。护腕是上好的鹿皮所制,柔软而坚韧,她用金线在上面绣了一只展翅的雄鹰,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堂外的竹林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
萧珩自书房步入,身上带着一股刚处理完军务的冷冽气息,当他看到窗边那抹专注的身影时,凌厉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并未出声。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那双手,既能执笔批阅繁杂的卷宗,也能捻针绣出这般精巧的图案。
沈玉薇察觉到了他身后的气息,却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针收尾,咬断丝线,然后将护腕举起,对着光细细端详。
“王爷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午后的慵懒,“试试看,合不合手。”
萧珩从她手中接过护腕,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将护腕戴在左腕上,尺寸分毫不差,仿佛是丈量过一般。雄鹰的翅膀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像是要振翅高飞。
“很好。”他低沉的嗓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王爷喜欢便好。”沈玉薇收拾着针线篮,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日早朝,陛下可是为了秋狝之事,与众臣商议了许久?”
“嗯。”萧珩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微凉,“北境的镇北侯,还有南疆的平南王,都会借着这次秋狝,回京述职。”
沈玉薇整理针线的手微微一顿。
镇北侯陈敬德,平南王穆远山。
这两人,是先帝留下的两位封疆大吏,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柳党在朝时,他们隔岸观火,不曾站队。如今朝局已变,他们的态度,便至关重要。
“他们是陛下的人,还是……我们的人?”沈玉薇抬起眼,目光清明。
萧珩端着茶杯的手指摩挲着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谁的人都不是,他们只忠于大乾的江山,或者说,只忠于他们自己手中的兵权。”他语气平淡,却一语道破了本质,“不过,镇北侯陈敬德,与我兄长……也就是先太子,曾有过一段师生之谊。而平南王穆远山,他的女儿穆霓凰,是陛下亲选的太子妃人选之一。”
沈玉薇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复杂关系。
陈敬德念及旧情,或许会亲近萧珩。而穆远山,则可能成为皇帝用来平衡摄政王势力的重要棋子。
“王爷是担心,陛下会借平南王之手,来试探您的底线?”
“试探,是必然的。”萧珩放下茶杯,眼神深邃如海,“我这位侄儿,长大了。他坐稳了龙椅,便不再需要一个时时刻刻能提点他的皇叔。秋狝,既是狩猎猛兽的猎场,也是人心的猎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帝王心术,本就如此。
沈玉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听闻,镇北侯陈敬德有一桩心病。他唯一的孙子陈玄,三年前在北境战场上伤了腿,遍寻名医而不得,至今仍需靠轮椅度日。”
萧珩眉梢微挑:“哦?此事我亦有耳闻。”
“我父亲的《烛龙录》中,曾记载过一位隐世神医,人称‘鬼手先生’。此人医术通神,尤其擅长接骨续脉之术。只是他行踪不定,极难寻觅。”沈玉薇看着萧珩,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卷宗里,恰好提到了一个他每年必然会去的地方。”
萧珩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你是想……”
“王爷手握天下兵马,而我,恰好知道一些兵马请不动的能人异士。”沈玉薇拿起茶壶,为他续上热茶,茶雾氤氲,模糊了她清丽的容颜,“江山这盘棋,武将是冲锋陷阵的‘车’与‘马’,文臣是镇守中宫的‘士’与‘相’。但有时候,决定胜负的,却可能是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卒’。”
萧珩看着她,目光灼灼。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谈论天下大势时的模样。那种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神采,比任何华美的珠宝都更能吸引他的目光。
“好。”他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这次秋狝,本王就看看,我的王妃,如何让这个‘卒’,过河变‘后’。”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他们的阴谋,也随着秋狝的临近,在暗中悄然织就。
皇宫,坤宁宫。
皇后周婉宁,柳承志的外甥女,也是柳党倒台后,唯一一个没有被清算的柳家余孽。皇帝念及夫妻情分和她母家的势力,暂时保住了她的后位。
此刻,她正对着铜镜,由心腹宫女为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
镜中的女人,容颜秀美,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娘娘,都打探清楚了。”宫女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禀报道,“秋狝的行宫,有一处名为‘惊鸿崖’的断崖,地势险峻,平日里人迹罕至。而且……那沈玉薇,有畏高之症。”
周婉宁执起一支金钗的手,猛然收紧,尖锐的钗头刺入了掌心,渗出一点血珠。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淬满了恨意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畏高?”她轻声呢喃,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字,“那本宫,就送她一场……从云端坠落的盛宴。”
第十二章 围场暗箭藏杀机
三日后,京郊皇家围场。
旌旗招展,号角连天。金色的阳光洒在绵延起伏的山峦上,给这片即将上演血腥与荣耀的土地,镀上了一层辉煌的色彩。
皇帝萧锦瑜身着金甲,骑在一匹神骏的白色御马上,意气风发。他身侧,是同样一身戎装的萧珩,玄色铠甲衬得他愈发英武挺拔,只是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即便在庆典的氛围中,也丝毫未减。
沈玉薇坐在专门为女眷搭建的观景台上,视野极佳。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海棠红的颜色,在满目青翠或枯黄的秋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目光,越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落在了皇帝身后的两列队伍上。
左侧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身形魁梧的老将军,目光如鹰,不怒自威。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也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那便是镇北侯,陈敬德。
右侧为首的,则是一位面容儒雅、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虽也穿着铠甲,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文气。他身旁,跟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正是平南王穆远山和他的女儿,穆霓凰郡主。
此刻,穆霓凰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飘向皇帝身边的摄政王,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好奇。京城中关于摄政王与王妃的传奇故事,早已传遍,她对这位能让冷面王爷倾心的女子,充满了探究。
沈玉薇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坦然地回望过去,微微颔首,报以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穆霓凰微微一怔,随即也回了一礼,只是眼神中的战意,却更浓了几分。
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秋狝正式开始。
皇帝萧锦瑜弯弓搭箭,一箭射向天空,朗声道:“今日秋狝,朕与诸位爱卿同乐!猎得头筹者,朕有重赏!”
话音刚落,百官勋贵们便如离弦之箭,纷纷策马冲入围场深处,呐喊声与马蹄声响彻山谷。
萧珩并未急着出发,他策马来到观景台下,仰头看着沈玉薇。
“此处风大,若觉寒冷,便早些回行宫歇息。”他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王爷放心,我省得。”沈玉薇浅浅一笑,阳光下,她的笑容温暖而明媚,“王爷今日,可要为我猎一张完整的白狐皮来,正好天冷了,做个围脖。”
萧珩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笑意,心中一动,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好。”
一个字,却重逾千金。
他调转马头,正欲离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不善的视线。他循着视线望去,只见皇后周婉宁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冰冷地盯着沈玉薇,那眼神,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萧珩的黑眸微眯,一股杀气一闪而逝。他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亲卫统领林风使了个眼色。
林风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萧珩这才策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密林之中。
观景台上,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皇后周婉宁端着一碗热汤,袅袅娜娜地走到沈玉薇身边。
“王妃妹妹,”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听不出丝毫敌意,“这山顶风寒,喝碗姜茶暖暖身子吧。这是本宫亲手为你熬的。”
她将一盏白玉碗递到沈玉薇面前,汤色澄黄,散发着辛辣的香气。
沈玉薇看着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多谢皇后娘娘美意。只是臣妇自幼体弱,不耐辛辣之物,怕是无福消受了。”
她的拒绝,礼貌却坚决,不留一丝余地。
周婉宁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是本宫考虑不周了。那妹妹可有兴趣,随本宫去那边的揽月亭走走?那里视野更好,还能看到围场另一侧的风景。”
她指向不远处,一座建在悬崖边的八角亭。
沈玉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揽月亭确实风景绝佳,但通往亭子的小路,却紧贴着悬崖,一边是山壁,一边是万丈深渊,看上去颇为险峻。
“皇后娘娘盛情,臣妇本不该推辞。”沈玉薇面露难色,扶着额角,声音也弱了几分,“只是……臣妇有畏高之症,怕是去不了那等险峻之地,还请娘娘恕罪。”
她将自己的弱点,就这么轻易地暴露了出来。
周婉宁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喜色,口中却关切地说道:“哎呀,竟是如此?那妹妹可要好生歇着,千万别勉强。本宫自己过去看看便好。”
说完,她便带着宫女,转身向揽月亭的方向走去。
沈玉薇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身边侍女早已备好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滑入,却丝毫驱散不了她眼底的冰冷。
她知道,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
就在此时,围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声!
“有刺客!保护陛下!”
“陛下遇袭了!”
喊声凄厉,瞬间打破了狩猎的欢乐气氛。
观景台上的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起身张望,只见远处的密林中,几支黑色的利箭,正追着那匹显眼的白色御马,箭矢上,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光芒!
沈玉薇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她的心,瞬间揪紧了。
不是为皇帝,而是为那个必然会第一时间冲到皇帝身边的……萧珩!
第十三章 惊鸿崖上险还生
围场中的骚乱,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观景台上的女眷们早已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禁军和侍卫们蜂拥而下,试图冲入密林护驾,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沈玉薇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骚乱的中心,那片箭矢横飞的林地。
她知道,这场刺杀,十有八九是假的。
这是皇帝的一场戏。一场用来试探人心、剪除异己的戏。他要看看,在生死关头,谁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谁又会迟疑观望,甚至落井下石。
萧珩,必然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因为他是皇叔,是摄政王,更是大乾的战神。无论他与皇帝之间有多少心照不宣的博弈,但在外敌面前,他必须、也必然会护卫君主。
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
皇帝的戏,或许是假的,但那些射向他的淬毒冷箭,却可能是真的!总有人,会想借着这场戏,假戏真做!
沈玉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的侍女青禾,忽然低声提醒道:“王妃,皇后娘娘派人来请您,说揽月亭那边地势高,能看清林中的情况,请您速速过去。”
沈玉薇猛地回头,只见一名陌生的宫女正躬身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来了。
真正的杀招,终于来了。
对方算准了她会因担心王爷而方寸大乱,算准了她会急于看清战况而放松警惕。
“带路。”沈玉薇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提起裙摆,在那名宫女的引领下,快步走向那条通往揽月亭的悬崖小径。亲卫统领林风留下的两名侍卫,立刻无声地跟了上来。
小径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左侧是冰冷坚硬的山壁,右侧是云雾缭绕的深渊,秋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那名引路的宫女,走在最前面。当走到小径最狭窄处时,她忽然脚下一滑,发出一声惊呼,身体猛地向沈玉薇撞了过来!
这一下又快又急,若是寻常女子,定会被这股巨大的冲力撞下悬崖,尸骨无存!
然而,就在那宫女即将撞上沈玉薇的瞬间,沈玉薇的身体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向左侧山壁猛地一贴,堪堪避过了那致命的一撞!
与此同时,跟在她身后的两名王府侍卫动了。
一人如苍鹰扑兔,瞬间上前,一脚将那名“失足”的宫女踹下了万丈悬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另一人则闪身护在沈玉薇身前,警惕地望向小径尽头的揽月亭。
亭子里,皇后周婉宁正站在那里,她显然没料到这必杀一击会失手,脸上的错愕还未褪去,便被惊恐所取代。
“你……你们……”
“皇后娘娘,好一出‘借刀杀人’的戏码。”沈玉薇从侍卫身后走出,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只可惜,你的刀,太钝了。”
她有畏高之症不假,但这不代表她会任人宰割。从周婉宁第一次开口邀请她时,她便已心生警惕。萧珩留下的侍卫,更是让她有了十足的底气。
周婉宁脸色煞白,她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恶毒:“沈玉薇!你这个贱人!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就算我死,也要拉你陪葬!”
她嘶吼着,竟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疯了一般向沈玉薇冲来!
王府侍卫正欲上前阻拦,沈玉薇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着冲来的周婉宁,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就在两人即将相撞的那一刻,沈玉薇的身体猛地向下一矮,同时伸出脚,精准地绊在了周婉宁的脚踝上!
周婉宁猝不及不及,身体失去平衡,尖叫着向前扑去。
她扑倒的方向,正是那万丈深渊。
“不——!”
凄厉的惨叫声,被呼啸的山风瞬间撕碎。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宫女“失足”,到皇后“坠崖”,不过是短短数息的功夫。
沈玉薇缓缓站直身体,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深渊之中,云雾翻涌,早已不见了周婉宁的身影。
她脸上,没有半分得色,也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转过身,对两名侍卫淡淡地说道:“皇后娘娘为观战况,不慎失足坠崖。你们,都看清楚了吗?”
两名侍卫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属下看清楚了。”
沈玉薇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然后转身,向观景台的方向走去。
当她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悲痛。
“不好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失足坠崖了!”
这一声凄惶的呼喊,为这场本就混乱的秋狝,再添上了一笔浓重的血色。
而此时,密林中的“刺杀”,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萧珩一马当先,手中长弓连发,箭无虚发,将几名冲向皇帝的“刺客”尽数射杀。他的后背上,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箭镞深入寸许,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玄色的铠甲。
他是在确认了箭矢无毒,且不会伤及要害后,故意为皇帝挡下的。
皇帝萧锦瑜看着他背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感动,有愧疚,但更多的,是隐藏在深处的……忌惮。
他这位皇叔,太强了,也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了一丝窒息的压力。
“皇叔!”他翻身下马,扶住身体微微摇晃的萧珩,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关切,“你受伤了!快!传太医!”
萧珩摆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陛下无碍便好。臣……皮外伤,不打紧。”
就在此时,镇北侯陈敬德与平南王穆远山也拍马赶到。
陈敬德看着萧珩背上的伤,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心疼。
而穆远山,则是在确认皇帝安然无恙后,立刻高呼:“护驾来迟,臣罪该万死!”
一场大戏,各路人马,粉墨登场。
人心鬼蜮,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第十四章 行宫夜话辨忠奸
秋狝因刺驾与皇后坠崖两桩大事而被迫中止。
皇家仪仗连夜返回京城,气氛压抑而诡异。皇帝的龙辇中,灯火通明,萧锦瑜彻夜未眠。
摄政王府的马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车厢宽大,铺着厚厚的软垫。沈玉薇正小心翼翼地为萧珩处理着背上的箭伤。
太医已经看過,所幸箭头没有倒钩,也未伤及筋骨,只是皮肉之苦。但那伤口狰狞,翻卷的皮肉在烛光下看来,依旧触目惊心。
沈玉薇用温水清洗着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她的指尖沾染了他的血,温热而黏腻,那股铁锈味钻入鼻息,让她的心一阵阵地抽痛。
萧珩赤着上身,趴在软榻上。他本想自己处理,但沈玉薇坚持,他便也由着她。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垂下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心疼。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让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嘶……”当烈酒淋上伤口时,即便是萧珩这样铁打的汉子,也不禁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
“疼吗?”沈玉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妨。”萧珩的声音有些沙哑,“比这重十倍的伤,也受过。”
沈玉薇的手顿住了。她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伤口。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用一身的伤疤,换来了如今的权势地位,也换来了大乾的边境安宁。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更轻、更快地为他上药,然后用干净的白布一层层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端来一杯温水:“王爷,喝口水吧。”
萧珩坐起身,接过水杯,一饮而尽。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沉声问道:“惊鸿崖的事,我都听林风说了。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沈玉薇摇了摇头,然后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王爷,您这一箭,挨得值。”
萧珩黑眸微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今日在围场,陛下遇刺,王爷您第一个舍身相护,镇北侯是看在眼里的。”沈玉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陈老侯爷最重忠义,您此举,无疑是向他证明了,您萧珩,是忠君爱国的纯臣,而非权倾朝野的奸佞。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至于平南王,”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护驾来迟,虽口称死罪,但陛下心中,怕是已经给他记上了一笔。更何况,今日行刺的刺客,事后查出,身上竟有南疆特有的毒物标记。这盆脏水,无论是不是他泼的,他都得接着。”
萧珩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不错。我这位侄儿,一石三鸟,玩得一手好帝王心术。既试探了我和两位藩王,又借机敲打了平南王,还顺便……帮你除掉了皇后。”
是的,皇后之死,皇帝不会深究。一个柳党的余孽,一个试图在皇家围场谋害摄政王妃的毒妇,她的死,对皇帝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甚至会感激沈玉薇,为他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只是,”萧珩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今日,太险了。周婉宁是疯狗,你竟敢以自身为饵。”
“因为我知道,王爷的侍卫,护得住我。”沈玉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更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必须我自己亲手了结。周婉宁害我之心不死,留着她,终是祸患。我没时间,也没兴趣,陪她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后宅把戏。”
她的坦然和狠厉,让萧珩心中一震。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聪慧。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她温婉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何等坚韧果决的心。她不是攀附于他的藤蔓,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松柏。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烛火摇曳,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沈玉薇。”萧珩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
“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你的命,是我的。”
这句话,霸道,且不讲道理。
沈玉薇的心,却漏跳了一拍。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轻声应道:“……知道了。”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返回了京城。
而此时的镇北侯府,同样灯火通明。
陈敬德坐在书房的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两颗核桃。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面容憔悴、双腿盖着毛毯的年轻人,正是他的孙子,陈玄。
“爷爷,您今日……都看清楚了?”陈玄的声音有些虚弱。
“看清楚了。”陈敬德闭着眼睛,缓缓说道,“摄政王萧珩,有他兄长当年的风骨,更有他兄长所没有的铁血手腕。他背上那道伤,是为君,也是为国。此人,可交。”
“那陛下……”
“陛下,”陈敬德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心术有余,而胸襟不足。他想做个圣明君主,却又时时忌惮功臣。此次秋狝,名为狩猎,实为敲山震虎。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也该动一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玄儿,你明日,备上一份厚礼,去一趟摄政王府。”
“去王府?做什么?”陈玄不解。
陈敬德转过身,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去……拜访王妃。”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听说,这位王妃,不仅才智过人,手上,或许还握着能让你重新站起来的……方子。”
第十五章 鬼手一诺重千金
翌日清晨,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悄然停在了摄政王府的侧门。
镇北侯府的世子陈玄,在两名家仆的搀扶下,坐着轮椅,被请入了王府的花厅。
沈玉薇早已等候在此。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未施粉黛,却更显得气质清华,宛如一株空谷幽兰。
“陈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沈玉薇起身相迎,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王妃的气度。
陈玄连忙拱手,想要起身行礼,却因腿脚不便,显得有些吃力。
“王妃面前,岂敢无礼。”他的脸色因窘迫而微微涨红。
“世子不必多礼,请坐。”沈玉薇示意侍女奉茶,自己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他盖着毛毯的双腿上扫过。
陈玄曾是北境军中有名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如今,却只能困于这方寸轮椅之上,眉宇间虽仍有英气,却也难掩一丝久病缠身的郁色。
“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沈玉薇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陈玄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鼓足勇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晚辈此来,是替家祖,向王爷和王妃表达谢意。”他沉声道,“秋狝围场,王爷舍身护驾,忠勇无双,家祖让晚辈务必代为转达敬意。这盒中,是北境特产的千年雪莲,有活血化瘀之效,或可对王爷的伤势有些用处。”
沈玉薇没有去接那锦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侯爷有心了。王爷的伤并无大碍,世子的心意,我代王爷领了。这雪莲名贵,世子还是请带回吧。”
她的拒绝,在陈玄的意料之中。
他知道,寻常的礼物,根本打动不了眼前这位王妃。
他苦笑一声,将锦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实不相瞒,王妃。晚辈今日前来,除了感谢,还有一事相求。”
“世子请讲。”
“晚辈听闻……王妃博闻强识,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闻过一位人称‘鬼手先生’的杏林高人?”他问出这句话时,眼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盼。
沈玉薇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从容。
“鬼手先生?略有耳闻。传说此人医术出神入化,能肉白骨,活死人。只是他脾气古怪,行踪不定,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听到沈玉薇的话,陈玄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王妃果然知道!”他激动地身体前倾,“晚辈这双腿,三年来遍访名医,都说已是药石罔效。唯有家祖提及,或许只有这位鬼手先生,才有一线希望。晚辈斗胆,恳请王妃指点迷津,告知先生的下落。若能得偿所愿,我镇北侯府上下,必将铭记王妃大恩,万死不辞!”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求医,而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手握北境数十万兵马的镇北侯的……承诺。
沈玉薇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着陈玄。
“世子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谈大恩。”她缓缓说道,“我确实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鬼手先生。每年霜降前后,他都会去一趟川蜀的青城山,采摘一种名为‘龙胆草’的药材。算算日子,也就在这半月之内了。”
陈玄闻言,又惊又喜,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沈玉薇点了点头,“不过,鬼手先生脾气古怪,从不轻易为人医治。他有三不治:非忠烈之后不治,非心诚之人不治,非有缘之物不治。”
“忠烈之后,心诚之人,这两条晚辈自信不差。”陈玄急切地问,“那这‘有缘之物’,又是指什么?”
沈玉薇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那玉佩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奇特的药草图样。
“这是我父亲当年偶然得到的一件信物。”她将玉佩推到陈玄面前,“你带上此物,去青城山后山的‘忘忧谷’寻他。他见到此物,或许会念及一丝旧情,肯为你出手。”
陈玄看着那枚玉佩,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枚玉佩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寻医的信物,更是摄政王府向镇北侯府递出的橄榄枝。接下它,便意味着陈家,从此打上了摄政王的烙印。
他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接过玉佩,对着沈玉薇,深深地俯下身,行了一个大礼。
“王妃再造之恩,陈玄……没齿难忘!”
“世子快快请起。”沈玉薇亲自上前,将他扶住,“你我两家,日后还需同气连枝,不必如此客气。”
送走陈玄后,沈玉薇独自在花厅里站了许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萧珩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其实一直都在。
“你这一手,下得漂亮。”他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一枚玉佩,一个人情,就将陈敬德那只老狐狸,牢牢地绑在了我们的船上。”
“不是绑,是盟友。”沈玉薇纠正道,“镇北侯忠于大乾,王爷您也忠于大乾。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只是,为他提供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萧珩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掖到耳后。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耳廓,带着一丝粗粝的薄茧,和灼人的温度。
沈玉薇的身体僵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红晕。
萧珩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负于身后。
“咳……”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平南王那边,怕是没这么容易对付。穆霓凰今日递了牌子,午后要来拜见你。”
“哦?”沈玉薇很快恢复了镇定,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来者不善。不过,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位,被誉为‘南疆明珠’的郡主殿下。”
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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