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垄野葱香

□马晓燕

　　周末，与家人去成都郊区的大邑雁鹅村游玩，原本是为欣赏一坡清雅温润的青梅花。未料，却与一片散漫生长的、蓬蓬然的野葱撞个满怀，那鲜亮的、带着泥土气的绿，霎时就把人的眼睛和心都占满了。于是看花倒成了顺便的事，我们像得了宝似的，一心扑在挖野葱上。
　　抵达雁鹅村时，已是上午10点过，村民家家户户的院坝里停满了车。村公路边一字摆开村民自制的吃食——烤红薯、煮玉米、米糕、凉粉、凉面、现榨橙汁，食物的香气混在空气中，又被山风裹挟着，酿成了冬日里最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味。我们买了些揣进背包，随后便顺着七弯八拐的乡间路往山上走。两旁青梅开得正酣，粉白浅红，浮在枝头。游人都忙着拍照，我们也不例外。
　　女儿指着一处坡势有些陡峭的小径说：“从这里上山更近些。”我们于是舍了大路，抄近道往上攀。翻过山坡，眼前豁然一亮。抬眼望去，整片山谷都是青梅花的海洋，深深浅浅的红白顺着山势流淌，美得让人窒息。但要到达那片花海，还得走上一个多时辰。
　　许是走得急，又是上坡，我的后背沁出了细汗。此时，感觉身体无比通透舒展。山道的拐弯处，女儿又选了更陡的坡往上探。我们借助登山杖努力向上攀，忽听前面有人轻呼：“快来看，好多野葱！”我们停下脚步，视线朝花海两边的斜坡看去，目之所及处，青梅树下、土坎旁、斜坡处，一丛丛嫩生生的绿意随意蔓延。若是不留心，几乎要当作寻常野草。我们的心思瞬间转移至那东一丛西一簇的绿意里。
　　我蹲下身，轻轻拨开杂乱的枯草，一簇野葱呈现在眼前。手指触到泥土，握住根部，使劲一提。未想，竟把葱叶和泥土中的葱白扯得分了家。不觉为自己的心急和鲁莽哑然失笑。索性找了根结实的树枝，顺着野葱的根部小心地往下刨，待露出葱白，再轻轻往上提，一整株野葱就连根带叶地出来了，沾着新鲜的泥土，生机勃勃的。凑近鼻尖，那股子熟悉的、略带着辛辣的香气，瞬间钻进鼻腔，久违的味道在心底漫延开来，是记忆里的味道。仿佛回到小时候在川北乡下挖野葱的岁月。
　　故乡的春天，是从野葱冒出田野开始的。天气一转暖，挖野葱的大人孩子便成了村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天刚亮，母亲叫醒我和姐姐，递给我们小铲子与竹篮：“走，挖野葱去。”我们睡眼朦胧跟着母亲出了门。母亲知道哪片坡地的野葱最肥壮。她蹲在那儿，动作快且轻，不一会儿，背篓便装满了湿润清新的绿。贪玩的我，竹篮里往往只孤零零地躺着几株野葱。
　　回到家，母亲能用野葱做出各种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野葱饼、葱炒鸡蛋、凉拌野葱、野葱咸菜、野葱拌豆腐等。我最爱吃母亲做的野葱饼。母亲把野葱洗净切碎，与面粉、适量的水和盐混合在一起，搅成面糊状。锅中放少许猪油，母亲舀 一勺面糊倒入锅中，轻轻转动铁锅，让面糊均匀地摊开，煎至两面金黄。整个灶房都弥漫着野葱的清香。我时常守在锅边，瞅准时机，飞快地从锅中抓起一张微黄的野葱饼跑出厨房，烫得左手换右手，母亲在灶房笑骂：“你个小馋猫，慢点，莫烫到了啊！”那酥脆的外皮、柔软的内里，和着浓郁的香味，是整个春天最踏实的滋味。
　　背包里的塑料袋，不知何时已装得满满当当，散发出浓烈而亲切的气息。此时，我的心里早已被一种简单的、饱满的喜悦填满。
　　不远处的青梅花海绚烂如霞，游人在花下穿梭留影。
　　归途中，女儿忽然说：“妈，我们晚上也烙野葱饼吧。”我点点头。
　　这偶然的，与一片野葱的相遇，竟找回了比花事更贴近大地的，最明亮、最朴实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