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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业:你家遮阳篷不稳,掉下去砸伤了人!我:我房子是毛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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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姐,您现在方便说话吗?这里是盛岚物业澄湾云境服务中心,情况非常紧急。”

程晚舟掐着晾衣夹的手指一顿,半干的衬衫从指尖滑下去,在澄湾市海屏区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阳台上轻轻一晃。手机屏幕上,陌生号码跳动不止,备注一栏空白得很扎眼。



“您是十八栋一八零四的业主吧?您家阳台外的电动遮阳篷箱体松脱了,从十八楼掉下去,砸中了楼下装修工人。”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压不住的急促,“伤者已经送去医院,家属在闹,我们初步估算,赔偿至少八十万。”

八十万三个字在耳边炸开,程晚舟却下意识看向窗台——那只印着“结构风险评估”字样的蓝色安全帽正扣在那里,静静地。她让自己把呼吸压平,声音尽量平稳:“你再说一遍,是哪一户?”

“澄湾云境十八栋一八零四,程晚舟女士的房子。我现在就在您家门口。”对方明显沉了一下,语气随即硬起来,“现场已经封锁,坠落点正对您家阳台,这个没有问题。程小姐,事情越拖对您越不利,您最好马上赶过来。”

程晚舟把手机从耳边稍微拿开一点,目光落在桌上那串钥匙——银色的门卡边缘蹭着一圈灰,是澄湾云境的。

“我那套房还在毛坯状态,阳台外墙连孔都没打,”她低声道,“你告诉我,遮阳篷箱体,到底是装在哪里的?”

01

电梯“叮”一声到 18 楼,门一开,走廊混乱的场面直接扑到程晚舟眼前。

黄色警戒线拉在中间,地上有一条暗红色的拖痕,从电梯口一路拖到楼梯口,刚被拖把水糊过一遍,边缘还发黑。几户人家探着头,小声议论。

三个穿物业制服的人散在各处,一个拿对讲机,一个在安抚情绪失控的中年男人。

“程小姐?程晚舟?”一个略胖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胸牌上写着“吕国平”。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焦急的笑,“您可算来了。”

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都听得到:“情况比较紧急,我们已经确认,是您家阳台外那台电动遮阳篷的箱体,从十八楼坠落,砸中了九楼平台的人。”

“已经确认?”程晚舟眉心一拧。

“是。”吕国平点头,“我们同事第一时间上楼勘查,坠落点正对 1804 阳台外沿,这一点很明确。伤者家属现在情绪很激动,提出的赔偿数额……您电话里也听到了,大概八十万左右。”

话音刚落,警戒线那头有人猛地吼了一声:“吕经理,人来了没有?!”

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猛冲过来,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刚吵过一轮:“就是她?就是她家?!”

吕国平忙挡在中间:“袁先生,您先冷静——”

“冷静个屁!”男人手指直戳程晚舟,“你家装那玩意儿干嘛?现在把人砸成这样,一句‘不是你家’就想赖掉?”

程晚舟没去接他的火,她只是抬眼看向走廊尽头——1804 的防火门被换过,锁孔周围一圈新划痕,门上斜贴着“盛岚物业·临时封存”的封条。

“谁动过我的门?”她问。

“这个……”吕国平立刻跟上,“当时联系不上您,情况又紧急,我们只好先找开锁师傅破门,确认室内有没有隐患。现在已经重新上锁了,您放心。”

“也就是说——先破门,再确认?”她声音不大,却不客气。

吕国平干笑两声:“程小姐,真不是针对您,现在先把现场看清楚更重要。伤者家属一直等着见您。”

他说着朝小伙子使了个眼色:“小王,把封条拆了,让程小姐先看一下自己家。”

封条被撕开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锁转动,“咔哒”一声,门开,毛坯房特有的潮灰味扑了出来。

客厅还是她收房时的样子:水泥地、白灰墙,角落里几袋发潮的水泥,薄薄一层灰。

程晚舟没停,直接走向阳台。

推拉门有些涩,她用力一推,冷风一下灌进来。阳台外侧是熟悉的城市景观,栏杆内是一圈简单混凝土檐,外墙就是粗糙的水泥面。

她抬手,顺着墙面摸了一圈。

没有孔洞,没有膨胀螺丝残留,没有任何涂抹痕迹;栏杆外沿也干干净净,连一块剥落的水泥都看不到。

“吕经理。”她回头,“你刚才说,我家阳台外‘安装过’一台电动遮阳篷?”

吕国平站在门内,探头看了一眼,却没往前走:“对,按我们现场判断,箱体原来应该就是挂在这侧外墙——”

“那支架呢?”她指向墙,“孔在哪?走线孔在哪?支撑臂固定在哪?”



吕国平明显愣了一下,很快扯回原来的说法:“这个……我们是根据坠落点位置来判断的。坠落点正对 1804 外沿,这点没问题。”

他只说“位置”,不再提“安装”。

“位置明确就能证明东西是我家的?”程晚舟冷冷一句。

“你少跟我玩嘴皮子!”门口的男人已经冲了进来,胸牌上写着“袁立军”,他瞪着她,“我弟被砸倒在九楼平台,人是我们送去医院,现在你一句‘没装过’就想不认?”

他狠狠一拍门框:“我告诉你,你想赖账,我现在就报警!”

程晚舟看了他一眼,语气仍然平稳:“你弟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住院!”袁立军咬牙,“医生说要观察,头上缝了多少针你知道吗?!”

“我对这件事的态度很简单。”程晚舟道,“如果真是从我家掉的,我不会逃避责任。但在那之前——”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完整的毛坯墙,一字一顿:

“我要先弄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装在我家。”

吕国平急了:“程小姐,您看……楼下家属还在等,咱们先下去看看碎片和伤者,再慢慢说这些细节,行不行?”

程晚舟没有再争,她点点头:“好。那就一起。”

她退开阳台,转身出门。她需要先把所有“事实现场”看一遍,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场真事故,还是一桩摆好了数字的局。

02

电梯停在九楼,一开门,走廊尽头的平台已经被拉起了一个小范围警戒圈。

平台中央地面有个凹坑,直径不到半米,周边的地砖有被敲过的痕迹,颜色略浅。一旁花坛里的土翻开了一块,里面半埋着几片金属碎块。

一个透明塑料袋摆在警戒线内,里面装着大块箱体壳、几条铝合金条、几段弯曲的支架角件。袋口扎紧,贴着“临时封存”标签。

“坠落物我们已经清点过了。”吕国平弯腰,把袋子拎起来给她看,“箱体主体、支架、连接杆都在,应该就是那台遮阳篷。”

程晚舟没急着说话,她盯着袋里的东西看。

箱体铁皮上锈斑密密麻麻,边缘有多处旧磕碰,颜色发暗;几条铝合金条的断口整齐得近乎平滑,像是被截管器一刀切断的,断面没有新鲜金属色,反而泛着灰白。

这些细节与“刚刚从十八楼掉下来的新装遮阳篷”这句话,怎么都对不上。

她伸手隔着塑料摸了一下箱体的边角,粗糙且干涩,是长期暴晒风吹后的状态,不是今天刚摔出来的。

“程小姐?”吕国平试探着喊了一句,“要不要先去看看伤者?”

“他在这层?”她收回手。

“903。”袁立军抢话,“人现在在家里休息,头上缝了这么多针,走路都不稳。”

他们一起到了 903。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折叠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额角处有一点暗褐色渗痕。旁边的小桌上堆着纱布、碘伏,还有几张医院单据。

年轻男人就是袁立超。

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把手机从胸口挪开,表情一紧,眼睛却不算涣散。

“弟,别玩手机了。”袁立军走过去,把手机一把扣住,“医生不是说要好好休息么?”

他转头,把桌上的纸抓起来递给程晚舟,语气被怒气撑得发硬:“程小姐,你自己看看,这是医院和物业一起算的赔偿明细。”

最上面是一张急诊收费单:缝合、影像检查、留观,医药费加起来一万多。下面压着一张“高空坠物伤情赔付建议”。

“医疗费”一栏写了大概五万,包括后续复诊;“误工费”按一个月写了一万多,“营养费”“护理费”各几万。

后面几项格外刺眼——

“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0 元(按高空坠物重大精神打击酌情上限)”

“后续观察及可能功能受限护理费:200,000 元”

“生活质量补偿:150,000 元”

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个总数:802,000。

“我们也没乱要。”袁立军指着那行数,“都是按标准走的,你要觉得多,可以大家坐下来谈,但你不能说‘跟你家没关系’。”

“你弟现在什么情况?”程晚舟没看他,而是看向行军床上的人。

“头晕,恶心,医生说要观察。”袁立超自己接话,声音不大。

“可以自己上厕所吗?”她问。



“……可以。”他顿了顿,“慢点走没问题。”

“这两天吃得下饭?”

“吃得下。”

程晚舟点点头,转回视线:“你们说是 18 楼遮阳篷箱体砸下来,他当时在九楼平台?”

“对!”袁立军又激动起来,“他下去抽烟,刚点上,东西就砸下来了!”

程晚舟没接,他抬脚带她走到阳台门边:“你看,我们家这平台——”

从 903 阳台往外看,正下方是那块平台和花坛。按正常重力线,从 18 楼掉下来的东西,不太可能正中这块内缩平台的“中点”,除非抛掷或者提前算好位置。

她只是默默把这个印象收进脑子,没有在这里纠缠。

“吕经理。”她回身,“那台遮阳篷,物业有安装备案吗?哪户装的,哪年装的,哪家施工队,是不是都应该有记录?”

吕国平一滞,很快笑了笑:“理论上是有的。只是这两年换系统,老档案要翻出来需要点时间……”

“那先翻。”程晚舟道,“别急着把东西扣在我头上。”

“程小姐,现在最重要是伤者。”吕国平语气里透出一点不耐,“周先生这边一天不上班就是损失,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们物业只是协调,八十万也不是一定要到这个数,不如大家先坐下来——”

“坐下来协商,在‘我不负责’和‘我掏个整数’之间找个中间数?”程晚舟淡淡说。

袁立军火气又上来了:“你这人怎么说话?你现在先把责任认了,钱的事我们再谈也行。你要是再这么拖,我现在就打 110。”

“报警也好。”程晚舟扭头看他,“警方会做现场勘查,会查坠落物来源,也会调你弟的伤情和轨迹。”

她停顿了一下,“真是从我家掉下去的,我该赔多少就赔多少。如果不是——”

她目光落到那袋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上,“那就得查清楚,这东西到底从哪来。”

“你这是想拖时间!”袁立军嗓子一尖,“等人留了后遗症你就更好抵赖?”

吕国平赶紧截住:“大家消消气,报警是权利,但程序会复杂很多,对谁都不好。程小姐,您是做结构安全的,比我们更清楚司法流程有多慢……”

“正因为我做这个。”她打断,“我才知道该先看什么。”

她把赔付清单放回桌上:“我今天先把现场大致看了一遍,接下来我会写一份自己的记录。你们如果坚持是我家遮阳篷掉下来的——”

她看向吕国平,“那麻烦先准备好三样东西:一,安装记录;二,施工队信息;三,遮阳篷厂家和出厂时间。”

“程小姐,这些东西不可能一两天……”

“没关系。”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决绝,“反正你们也说,这事不能拖。”

从 903 出门的时候,走廊安静了不少。

程晚舟走在前,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自己的工作证。那块小小的塑料牌冰冷,却让她的脑子反而清醒。

03

从 903 出来时,走廊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袁立军还在门口骂骂咧咧,被家里人拉着,声音被门板挡了一半。吕国平陪笑着送程晚舟走到电梯口,嘴里还在重复那句:“程小姐,您别太上心,都是小区邻里,能好说好商量……”

电梯“叮”地一声下到九楼,门一开,一个穿白衬衫、打着深色领带的男人站在里面。

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胸牌上写着三个字——韩敬。

“哎呀,这不是程小姐吗?”韩敬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自然的熟络,“我刚从监控室下来,听说楼上出了事,把您都惊动了。”

吕国平像找到主心骨似的,赶紧介绍:“这是我们澄湾云境的物业经理韩总,平时都在办公室盯整体事务。”

“韩经理。”程晚舟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三人一起进了电梯。门合上,狭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到钢缆运转的轻微声。

韩敬随手按了一楼,又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刚才楼上我也看了,确实挺吓人的。高空坠物,这种事谁摊上谁闹心。”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来一根?压压惊。”



“不抽,谢谢。”程晚舟拒绝得很干脆。

韩敬也不尴尬,自己叼上一根,没点火,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像借这个动作找节奏。

“程小姐,我知道您是搞结构的,脑子肯定比我们清楚。”他压低声音,“但我还是想跟您说句实在话——这种事,一旦走司法程序,真的很耗人。”

电梯数字从 9 跳到 8,再到 7。

“先是立案要时间,鉴定要排队,伤情反复复查。期间你得一趟趟跑医院、派出所、法院。”韩敬笑了一下,“我以前在别的小区遇到类似的,业主最后是赢了,可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年多。”

他抬手比了个“一”的手势:“一年多啊,程小姐。精神上、时间上,都是消耗。”

吕国平在旁边附和:“是是,我们当时在后面跑手续都累得够呛。”

“更别说鉴定费、律师费。”韩敬接下去,“法院判决也未必完全站在你这边。就算真查清不是你家,周家那边也未必认,你还得考虑执行的问题。”

程晚舟没插话,只是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像在听别人分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项目。

韩敬见她不说话,以为话进去了几分,语气缓了一点:“所以我个人的建议啊,是能在小区内部先协商,就别轻易把事闹到那一步。”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像是终于进入重点:“您看这样行不行——”

“周家现在喊八十万,这个数确实有点离谱。”他说,“我们物业出面做工作,把他们从八十往下压。”

“压到多少?”程晚舟第一次开口。

“理论上,”韩敬想了想,“四十万以内,他们应该能松口。要是您这边很配合,我再多做做工作,说不定三十五万也能谈下来。”

他说得很诚恳:“我们总不能看着自家业主被宰。您要真认了责任,我们肯定帮您把价格往下谈。”

电梯数字跳到 3。

“韩经理的意思是——”程晚舟慢慢道,“责任已经确定,只是金额多少的问题?”

韩敬一愣,很快笑道:“程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从现实角度讲,大家默认东西是从您家上方掉下来的,这一点,周家那边和我们同事都这么说。”

他故意用“默认”两个字带过。

“那堵墙呢?”程晚舟问,“毛坯墙上没有孔,没有支架痕迹。一个没打孔的阳台,怎么挂遮阳篷?”

韩敬咳了一声:“这个嘛,具体施工情况还要调档案。只是现场看,坠落点确实在您家正下方。”

电梯到了一楼,“叮”地一声,门缓缓打开。

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女孩低头在电脑前敲键盘,什么都没听到。

韩敬并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侧身挡在门边,刻意压低声音:“程小姐,有时候啊,我们也得算整体账。”

“就算以后真查出那东西不是你家的,”他顿了顿,“你觉得周家会轻易放过?他们会找谁闹?肯定还是先盯着您。”

“到那时候,新闻一上去,‘高空坠物致人重伤’,您项目上、单位那边会怎么想?就算法律上你是清白的,名声上也难说。”

他摊开手:“但要是现在私下把事处好了,周家签个和解,物业这边做个情况说明,您这边金额也可控,大家都省心。”

“换句话说,”程晚舟淡淡道,“我现在掏三四十万,是为了买一个‘省心’。”

韩敬笑:“不是这么说,是为了把损失控制在最低。”

“前提是,”她看着他,“我真有责任。”

空气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韩敬叼着的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终于不再说“责任”两个字,而是退了一步:“您先别急着拒绝。我只是把可能的路摆给您看。”

“程小姐,我是真心为您着想。”他补了一句,“这事要发展到最后,对谁都不好。”

“谢谢韩经理提醒。”程晚舟点点头,语气平淡,“我会考虑。”

她没有再说多一个字,侧身走出电梯,朝车库方向去了。

背后,韩敬站在电梯口,目送她离开,脸上那副“好心人”表情缓缓收掉,眼底浮出一瞬间的烦躁。

“真麻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朝物业办公室走去。

一小时后,程晚舟站在数码城三楼的一家电子小店里。

玻璃柜台后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录音笔、微型摄像头、无线门铃。店员熟练地推销着“高清、小巧、待机长”。

她没讨价还价,挑了一支外形普通的录音笔,一枚看上去跟纽扣没区别的摄像头,又买了一张内存卡。

付款时,店员随口问:“小姐要送人?”

“自己用。”她将东西收进包里。

走出商场,海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一点潮腥味。

她站在人行道边,突然很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从物业到家属,从“八十万赔偿建议”到韩敬刚才那番“好心劝和”,这一切,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之上:默认她就是责任人,只是价格还能谈。

没有人真正关心那台遮阳篷到底从哪来,也没有人在乎 18 楼那面干干净净的毛坯墙。

他们要的是一个“掏钱的主体”。

而她,是最适合被推出来的那一个。

程晚舟握紧背包的肩带,目光沉下来。

想要把这个局弄清楚,她得先做另一件事——

抢在他们前面,把真正的“现场”和真正的“目击者”握在自己手里。

04

第二天一早,澄湾云境还没完全醒过来。

七点不到,小区主门外车少人也少,门岗大爷缩在值班室里刷着短视频,抬头看监控的频率明显低了一半。

程晚舟戴着灰色棒球帽,口罩遮住半张脸,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刚晨跑完的小区租客。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门,用前一晚在业主群里申请的访客码扫了闸机。

“滴——”一声,绿灯亮起,闸机打开。她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低头从小区绿化带边的小路穿过去,刻意避开物业玻璃房那块监控最密集的区域。

十八楼的电梯厅空空荡荡,走廊灯还没全开,光线有点灰。

1804 的门在走廊尽头,银色门把和昨天不太一样,锁芯明显新了,门板上斜斜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封条——“盛岚物业·临时封存”。

锁孔四周有一圈新鲜的划痕,漆面崩掉了一块,金属底色露出来,和昨天她在里面看到的“破门痕迹”对应上了。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几秒,才抬手按响了对面的门铃。

“叮咚——”

屋里静了一会儿,才传出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门锁轻轻一响,门缝先开了一指宽,一只眼睛从猫眼的位置挪到门缝后面,亮得出奇。

“谁呀?”是个带着点沙哑的老年女声。

“阿姨您好,我是 1804 的业主。”程晚舟刻意压低声调,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让对方认脸,“昨天楼道里吵得比较厉害,可能吵到您了。”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一个花白短发的老太太探出半张脸,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眼神生得精细,先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哦,你就是……昨天那些人口里说的那户?”老太太语气里有点好奇,又有点谨慎。

“是。”程晚舟点头,“程晚舟。”

老太太没急着把门打开,而是顺势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别人。

看到走廊空着,她才把门再开宽几厘米,却仍旧留着一道安全距离:“这么早找我,有事?”

“阿姨,我昨天走得急,一直有个问题想不明白。”程晚舟把姿态放低一点,“您是老住户了,什么情况看得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真诚地看着老太太:“我那套房这半年一直是毛坯,钥匙拿到手后就没装修过。昨天突然有人说,我阳台外装了遮阳篷砸到人了。”

“我脑子里……就很乱。”她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装过那东西。”

老太太眼皮跳了一下,指尖在门沿上轻轻蹭了蹭。

“阿姨,我不是来问责谁的。”程晚舟接着说,“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不能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让人说是我家的东西砸了人,还开口就是几十上百万。”

她刻意把“几十上百万”说得很轻,让它听上去像一件荒诞事。

老太太的表情明显松了半分,嘴里却还在嘟囔:“唉,现在的人,动不动就闹这么大……”

“昨天早上,”程晚舟顺势问,“在出事之前,您有没有看到谁在我家门口逗留?”

老太太眼神明显闪了闪,很快低头:“哎呀,我年纪大了,记不太清。”

“我只记得……好像有人站那儿一会儿,打电话什么的。至于是谁、站多久……”她摆摆手,“不说也罢。”

这句“不说也罢”,像是对别人交代过,又像是在劝自己闭嘴。

程晚舟没有追问,只轻声道:“阿姨,我理解您顾虑。昨天楼上吵成那样,谁都怕惹麻烦。”

她顿了顿,“我可以发誓,不会把您的话随便往外说,也不会拿您的名字去做什么证人。”

“我只是想知道——我冤不冤。”

走廊里很安静,只听到远处电梯门开关的回声。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既有审视,也有说不清的同情。

沉默了几秒,她突然朝走廊两头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压低声音:“你进来,小点声。”

她迅速把门拉大一截,让出一个人能侧身进来的空隙。

程晚舟快步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防盗锁扣上,走廊那点微光被隔绝在外,屋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客厅灯。

吴启珍背对着她,先把门链拉好,动作干脆得不像一个七十来岁的人。

锁好门,她才转过身来,压着嗓子道:

“我跟你说的这些,只当是一个老太婆多嘴。你以后,别把我往前推。”

“好。”程晚舟点头,“我记住了。”

吴启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这才走到窗边,把窗帘也拉上了一半,像是要把外面所有视线隔绝干净。

“唉……”她叹了一口气,拉过一把椅子给程晚舟,“坐吧。”

“昨天那阵子,我可全看在眼里。”

她慢慢坐到对面,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眼神一点点凝起来。

“先说前头——那遮阳篷啊,根本不是你家装的。”

05

屋里有点闷,窗帘拉了一半,客厅只开了一盏顶灯,光线发黄。

吴启珍先没急着说事,而是盯着程晚舟的手和口袋看了一圈,又看向茶几上的手机。

“你手机,放桌上。”她忽然开口。

晚舟愣了一下,照做,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边缘,又主动把锁屏亮给她看:“关机飞行我就不弄了,直接静音,行吗?”

吴启珍盯着那块黑屏,凑近看了看,似乎才放心一点,嘴里嘟囔:“现在啥都能录,老太婆多说一句话,都怕给人抓住尾巴。”

程晚舟顺势把双手摊开,袖口内侧那枚细小的录音笔贴在皮肤上,一点声音没有。

“阿姨,您放心,我不会把您推到前面去。”她说,“您说到哪儿算哪儿,不想说就停。”

吴启珍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给自己打气。

“唉,人老了,本来不想管闲事。”她叹气,“可有些东西看见了,憋在心里也难受。”

她抬眼看了晚舟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昨天那事,真不是突然发生的。”

晚舟顺着她的话接:“您是说……有人提前来过?”

“是。”吴启珍点头,“大概九点多吧,我刚把早饭碗刷完,拎着垃圾要出去。”

她抬手指了指门口方向:“一开门,就看到你家门口站着个人。”

“什么样?”晚舟问。

“男的,三十多岁,穿个灰色工作马甲,胸前还挂着牌子,手里拎个长方形工具箱。”吴启珍眯着眼回忆,“一看就是干安装维修那一挂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人不高,挺精瘦,头发推得挺短,站得直直的。”

“他在那儿干什么?”晚舟问。

“就站在你家门口,来回挪两步。”吴启珍伸出手,比了个大概位置,“一会儿抬头看门牌,一会儿低头看手机。”

“你跟他说过话吗?”



“我提着垃圾桶出来的时候,他先看了我一眼,还冲我笑了一下。”吴启珍皱眉,“那笑……说不上来,反正不自然。”

她学着对方的语气:“还跟我说‘阿姨早啊’,嘴倒挺甜。”

“然后呢?”晚舟追问。

“我没搭理,往电梯那边走。他就靠墙站,拿手机打电话。”吴启珍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没刻意听,谁知道他声音压得又不实,一些话就飘过来了。”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人老了,眼睛不中用了,耳朵还算灵。”

“听到什么?”晚舟问得很轻。

“他就说什么‘人肯定得在下面’。”吴启珍慢慢回忆,“还有一句‘等会儿再装一下就行’。”

“还说什么‘你放心,这边交代好了’。”

她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战:“当时我还以为是哪个业主约了人来装东西。”

晚舟心里一紧:“你确定,他站在的是我家门口?”

“还能认错?”吴启珍斜了她一眼,“你家门牌 1804,门上那块防盗猫眼亮一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顿了顿,低声道:“关键是——”

“我倒垃圾回来,从电梯口往这边走,他还在,脚下有个长长的纸箱,靠墙搁着,看着挺重。”

“那时候走廊里就他一个?”晚舟问。

“嗯。”吴启珍点头,“那时候还没出事,楼道静得很。”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我路过时,又听见他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大概是——”

“‘这户一直没人住,挺方便的’。”

程晚舟指尖收紧:“原话?”

“具体字不记得了,大概意思就是这层他盯上的是‘上面那户没人住’。”吴启珍皱着眉,“还提了一嘴‘遮阳篷’。”

她抬头看了晚舟一眼:“我当时还纳闷呢,这楼上谁闲得在没人住的房子装遮阳篷。”

“你有问他,是给谁装?”晚舟问。

“我刚想问,他就跟我招手,说什么‘阿姨您慢走’。”吴启珍摆手,“我又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就回屋了。”

她叹气:“谁知道没多久楼道就吵起来了。”

“后来你再出去的时候,”晚舟追问,“还看见他了吗?”

“那时候楼道已经封了,人都往楼下跑,说是砸到人了。”吴启珍摇头,“我只在楼梯口远远看到他背影,跟着那些物业的人一起往下走。”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周家的那个哥哥,一边打电话一边骂,说什么‘就按说好的来’。”

程晚舟呼吸不自觉深了一点。

“那你后来怎么没有跟物业说,你看到有人提前在我门口等?”她问。

“我刚想说。”吴启珍冷笑了一下,“楼道里那些物业的人就先把话站住了。”

“怎么说?”

“说什么‘是 1804 业主装的遮阳篷’,‘东西就是从 1804 掉下来的’。”吴启珍学着当时的口气,“周家那人更凶,一句一句盯着我问——‘你不说是 1804,那就是帮他们说话’。”

她撇撇嘴:“我这把年纪了,图个清静。他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再说……”她看了门一眼,声音更低,“昨天晚上,那个物业经理还敲我门,跟我说‘老人家少说两句,别被人利用’。”

“哪个经理?”晚舟问。

“就是昨天在楼道里说话那个,小个子,穿白衬衫,带眼镜的。”吴启珍说,“说话软绵绵的,眼睛却滴溜溜转。”

程晚舟心里已经对上号——韩敬。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追问。

“意思还不都是那一套——”吴启珍学着对方,“‘这事儿已经很复杂了,牵涉到很多方面,您是老人家,别夹在中间’。”

“还说什么‘别到时候谁都帮不上您’。”她哼了一声,“听着像是关心,实际就是点我闭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轻微的运转声。

程晚舟把刚才的信息在脑子里迅速串了一遍:提前出现的“维修工”、站在自家门口的纸箱、“上面那户一直没人住”的电话内容、物业经理的“劝阻”。

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已经不是简单的“巧合”。

“阿姨,今天跟我说这些,会不会给您添麻烦?”她问。

“麻烦早就添上了。”吴启珍苦笑,“昨天那阵子,有几个人站在楼道尽头那儿,老往我这边看。”

“我拉窗帘他们才走。”她摆摆手,“说到底,我就是个老太太,能怎么样?”

她说着,忽然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手机:“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程晚舟顺势推过去:“您看。”

吴启珍低头,看见屏幕黑着,锁屏界面安静地躺着,才把手机又推回来:“行,我信你。”

她抬起头,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管怎样,该说的我也说了。”

“你冤不冤,我心里有数。”

“我还能帮你的,就是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不会跟着乱点头。”

说到这里,她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还有一句,我刚刚忘了说。”

“那个人打电话的时候,还提了一个时间。”

“他说——‘等下面有人的时候,再动手’。”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一点。

程晚舟心里一沉:“您确定?”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吴启珍点头,“可等我再想找个物业问问,事情已经闹大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眼神从程晚舟脸上滑开,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方向。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肌肉几乎是“收缩”起来的,皱纹一条条挤到一起,眼珠瞪大,瞳孔明显放大了一圈。

她的喉结滚了一下,呼吸变得短促,像是被什么猛地掐住了。程晚舟顺着她的视线下意识要回头。



就在这时,吴启珍猛地抬手,指尖发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有锁门吗?”

06

程晚舟被这句话问得一愣,下意识就要回头。

吴启珍猛地抬手,冲她做了个“别动”的手势,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自己膝盖上,整个人绷得笔直。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是被什么硬生生压出来的——连冰箱运转的小嗡嗡声都被放大。

门口那边,传来极轻的一下“咔哒”。

是门把被人轻轻压下的声音。

程晚舟背脊一紧,指尖有点凉。

她努力控制呼吸,只用眼神问吴启珍:“你锁了门吗?”

吴启珍点了一下头,又摇,脸上写着“她也不确定”。

她刚才确实反手拧了一下锁,可年纪大了,有时锁没锁实,自己也糊涂。

门把又轻轻试了一下,这次伴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停了两秒,又慢慢恢复原位。

接着就是脚步声。

从门口往走廊那头挪过去,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很轻,好像刻意不想被听见。

程晚舟屏住气,直到脚步声完全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空的,只有尽头那盏感应灯还亮着,光圈落在转角处,很快暗下去。

她又低头看门锁,反锁确实扣上了,锁舌卡得很实。

“应该是有人试门。”她压低声音说,“发现锁着,就走了。”

吴启珍一屁股坐回沙发,拍了拍胸口:“你来的时候,我明明锁了……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门要被拧开。”

她苦笑了一下:“昨天那几个物业和周家的哥们,在楼道里盯着我看了半天。说实话,我是真有点怕。”

程晚舟点头,没有说“别怕”这种空话,而是把手机拿回来,顺手调成飞行模式。

“阿姨,以后有人随便敲门,您就别开。”她说,“物业真有事,会先打电话,而不是没招呼就来。”

“嗯。”吴启珍应了一声,又看了眼门,“刚才那脚步声,不像昨天那个周家的兄弟。”

她顿了顿,“反倒像……昨天那个带眼镜的小经理。”

“韩敬?”程晚舟问。

“对。”吴启珍点头,“他走路脚后跟带点外八,刚才那声音很像。”

程晚舟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这次上来,没有惊动前台,却还是被人注意到。

有人在盯她。

“阿姨,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是普通聊天。”她换了个平静的口气,“如果有人来问您,看没看到什么,你就说‘年纪大了,不记得’,别跟任何人提刚才说的那些。”

吴启珍“唉”了一声:“我懂。你放心,老太太嘴紧。”

程晚舟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不对劲,您直接打给我。真有需要作证那一天,我会提前跟您说。”

“你这是准备认真较真了?”吴启珍看着她。

“不是较真。”程晚舟摇头,“是要把该是谁的事,摆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隔着玻璃往对面楼看了一眼,又回头向吴启珍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你小心点。”老太太把她送到门口,终于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这楼里啊,不干净的不是墙,是心。”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外面走廊的冷气立刻贴了上来。

程晚舟没有马上走,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

镜头角度有些怪——按理说应该正对着电梯口和中间走廊,现在却明显偏向另一侧,把 1804 和 1803 门前都压在画面边缘。

她抬手,假装整理帽檐,趁机把摄像头位置拍了一张。

——摄像头角度异常,是证据。

她沿着安全出口下楼,没有再经过刚才的主电梯间。

出了楼栋,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小区外的小吃街坐了一会儿,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初步听了一遍,又把照片分类。

派出所的接待大厅不大,玻璃窗后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民警,正在敲键盘。
程晚舟报了自己姓名,简单说明来意:“澄湾云境高空坠物事故,我是被指认的 1804 业主。我认为这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敲诈。”

“敲诈?”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坐,一步一步说。”

她没有从情绪讲起,而是像做项目汇报一样,把时间线和证据列出来:

“收房时房子是毛坯,阳台没有任何预留孔和支架。”
“昨天物业通知,我家遮阳篷箱体从 18 楼掉下砸伤人。”
“现场照片和碎片情况不符,锈蚀严重,断口整齐。”
“伤者家属开口就是八十万,物业经理主动提出‘可以帮忙把赔偿压到三四十万’。”
“我怀疑,有人利用‘高空坠物’名义,借机设计事故。”

她简单放了几段录音,尤其是韩敬那句“我去做周家的工作,看能不能从八十万……压到四十万”。

民警原本略显松散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还有证人。”程晚舟说,“对门老太太看到,有人提前在我门口等,穿工作马甲,说‘上面那户一直没人住’,还提到了遮阳篷。”

民警在记录簿上写下“预先踩点”“利用未入住户”“物业参与可能”几个词,抬头道:“你这些录音、照片,能发给我们吗?”

“都在这张 U 盘里。”她把准备好的 U 盘递过去,“原件都在我本地,不在云上。”

民警点点头,把东西交给旁边同事:“先拷下来。”

又看向她:“你报警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很简单。”程晚舟说,“真的是我这户造成的,我承担。不是我这户,就不能让我背这个锅,更不能让我掏这笔钱。”

“还有一点——”她顿了顿,“如果这是有人合谋做的局,我希望你们立案查。”

民警盯了她两秒,叹气:“现在高空坠物案件很多,确实也有故意制造事故敲诈的。”

他翻了一下桌上的资料:“按程序,我们会先去现场勘查,调取当天监控,再找物业、所谓伤者家属了解情况。”

程晚舟点头。

民警又补了一句:“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这就不只是民事赔偿问题,而是涉嫌诈骗、敲诈勒索。”

他把笔搁下:“你先回去,电话保持畅通。我们这两天会上门。”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有些阴了,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程晚舟第一次觉得,这股凉意并不完全难受。

至少,有人知道,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意外事故”。

也有人,开始动手,把这张铺好的网,一丝一丝拆开。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在警方动作之前,她还要再抢一件东西:

那台“遮阳篷箱体”,真正的来历。

07

两天后,澄湾云境小区。

大门口来了两辆警车。

物业前台玻璃里,保安先慌了,拿起对讲机“滋啦滋啦”地喊,韩敬从办公室出来时,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韩经理,你好。”领头的民警亮了证件,“我们是城西派出所的,接到关于你们小区高空坠物的报警,现在需要调取监控,并对相关人员做个询问。”

韩敬堆起笑,嘴角却明显僵:“当然,配合,肯定配合。”

监控室里,灯光有点暗,几块屏幕叠着闪。

民警让技术员先调案发那天上午九点到十点半的画面:
12 号楼 18 楼、17 楼、负一层电梯口、物资仓库通道……一一切换。

画面里,一个穿灰色工作马甲、拎工具箱的男人出现在地下车库通道。

他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放着一个长条形金属箱,外面用灰色帆布盖着。

时间:上午 9:02。

手推车一路从物业仓库门口出来,经过监控盲区,再出现在 12 号楼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时,监控画面里隐约能看到箱体边缘露出的金属角——和照片里那堆“遮阳篷箱体碎片”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人是谁?”民警问。

监控室里一片安静。

韩敬勉强笑了一下:“应该是我们请来的工程维修人员吧……这么多人进出,我们也不可能都记得。”

“那查记录。”民警说,“门禁刷卡、外来人员登记、施工派工单,总该有一条能对上。”

后面的几名物业员工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吭声。

技术员调出门禁日志,翻到那天上午——

9 点前后,12 号楼施工通道刷卡记录显示:
“程晚舟:无”
“外来施工队:无”
只有一条——“内部员工通行:吕国平”。

“不是说是外来维修?”民警抬眼。

韩敬嘴皮子动了动:“可能……他跟着我们的人一起上的,没有单独刷卡。”

民警“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只示意往后看。

画面拉到 18 楼,9:15 左右。

那个穿灰马甲的男人已经站在 1804 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说话,嘴型一张一合。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画面里的嘴型,与录音中那句“上面那户一直没人住”对照起来,几乎能对上节奏。

五分钟后,对门 1803 打开一条门缝,老太太探头出来倒垃圾。

男人朝她笑了笑,嘴里说了什么,老太太抬手摆了摆,回屋。

十几分钟后,男人低头看手机,又推着空车进了安全通道,消失在监控盲区。

随后的画面里,楼下绿化带突然冒出一团灰尘,几个人跑过去——这是所谓“遮阳篷箱体坠落”的时间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一帧画到 1804 阳台有东西掉下。

“所以,”民警合上记录,“你们所谓‘从 1804 掉下来的遮阳篷箱体’,其实是从安全通道一侧扔下来的?”

监控室里,空气彻底冷了下来。

韩敬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个……可能是角度问题,摄像头拍不到……”

“那就再看一段。”民警示意技术员调用另一组角度——后院监控。

画面里,安全通道旁的墙体外侧有一块小平台。

9 点 42 分,一个人影从那块平台旁一闪而过,随即有长形物体从栏杆外一抛而下,砸向绿化带。

那人影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衣着,与刚才 18 楼门口的“维修工”几乎一样。

“韩经理,这回角度还行吗?”民警问。

韩敬彻底说不出“角度问题”四个字了。

与此同时,另一组警员带着技术人员,去了物业仓库。

一堆旧遮阳篷箱体堆在角落,表面布满灰尘,编号贴纸已经发黄。

技术员把其中一块旧箱体翻过来,对照照片和实物上的出厂标牌编号——完全一致。

“这个型号三年前就停产了。”现场来的生产厂家代表确认,“去年你们物业还联系过我们,说要报废一批。”

民警翻了翻资料:“也就是说,这批遮阳篷箱体,原本就放在你们物业仓库里?”

仓库管理员额头全是汗,只能点头。

证据链到这里,已经绕不开一个结论——
所谓“18 楼业主装的遮阳篷掉下来砸伤人”,从根本上就是假的。

下午的询问室里。

袁立军双手交叉,刚开始还一口一个“我们是受害者”,可当民警摊开照片、播放监控、再放出那段“你放心,这边交代好了”的录音时,他的气焰肉眼可见地泄了下去。

“我们……就是想让她长点记性。”他先给自己找了个苍白的理由。

“谁?”民警问,“那个连装修都没开始的 1804 业主?”

“不是……”袁立军僵了一下,“是物业那边说,最好选个没人住的,出事也容易控制。”

“具体是谁说的?”民警追问。

“是韩经理。”旁边另一个警员记录,“韩敬。”

再往下问,很快把整件事翻了个底朝天:

——袁立军这边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听人说“高空坠物可以要大赔偿”;
——他通过熟人找到物业,抱怨小区阳台外立面安全隐患;
——物业有人提议“有事一起想办法”,把去年报废的一批遮阳篷箱体搬出来;
——他们挑了 1804 这种未装修、业主长时间不出现的户型当“背锅对象”;
——韩敬、吕国平负责“定性责任”“压监控角度”,袁家兄弟配合演“伤者”和“情绪家属”;
——真正的“遮阳篷箱体”从安全通道小平台被扔下,砸在预先选好的绿化带位置;
——事后通过“八十万赔偿”“可协商”这种话术,诱导业主在恐惧和内疚里妥协。

所有细节拼起来,就是一场靠“高空坠物”包装的敲诈局。

而这一切,如果不是程晚舟坚持要查“那台遮阳篷到底从哪来的”,很可能真的就按他们设计好的剧本走下去——
她掏钱,袁家兄弟和几名物业人员分成,真正的责任人躲在“意外事故”的名义后面。

一周后,程晚舟被叫到派出所做最后一次笔录。

民警很简洁地告诉她结果:

——“事故”被定性为敲诈勒索、诈骗未遂;
——袁立军、袁立超涉嫌敲诈勒索,已被刑事拘留;
——韩敬、吕国平利用职务便利,参与策划,涉嫌共同犯罪,同样被刑拘;
——物业公司将被上级主管部门立案调查,小区业委会已启动更换物业流程。

“你这边,不需要承担任何赔偿责任。”民警合上笔录,“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另外走民事途径,要求物业就擅自破门、更换门锁向你赔偿。”

“至于你的名誉问题,我们会在小区张贴正式通告,说明事实。”

程晚舟点点头:“谢谢。”

民警看着她,认真地说:“说实话,如果你一开始就想着‘花钱消灾’,这事真不好查。”

“等事情冷一阵,你就只是所有人口中的‘害人业主’了。”

她笑了一下,笑意不明显,却是真实的:“大概是我的职业病吧。”

“做策划做久了,习惯先拆结构,再看情绪。”

又过了一个月,澄湾云境。

18 楼的风,比她第一次收房时柔和了许多。

1804 的防盗门换了新的,锁芯是她亲自挑的,阳台上搭了简易脚手架,工人正操作着电钻对着墙“嗡嗡”作响。

“程姐,这边空调洞的预留就打这儿了?”工头举着图纸问。

“打。”程晚舟倚在阳台门口,“该打哪里就打哪里。”

她看着那块当初“什么孔洞都没有”的毛坯墙,心里没有之前那种冰冷的错位感了。

工人收工的时候,她把真正的遮阳帘样品拿在手里,对着阳台比了比尺寸。

“你现在还敢装遮阳篷?”同事在电话那头半开玩笑。

“敢。”她说,“东西本身没有错。”

“以后谁再说‘你家阳台掉东西砸人’,你拿这张警方通告拍他脸上。”对方笑。

她笑出声:“那倒不必。”

挂了电话,她把刚拿来的公告复印件夹进文件夹——那是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上面写得很清楚:

“澄湾云境 12 号楼 18 楼高空坠物事件,系部分人员利用物业库存旧遮阳篷箱体实施敲诈勒索行为,与 1804 业主无关。”

她把这张纸放进抽屉,又拿了袋水果出门。

敲响 1803 的门时,吴启珍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

“哎呀,是你啊。”老太太一看见她,笑纹一下子铺开,“这楼里最近可热闹,天天换人来贴公告。”

“给您送点水果。”程晚舟把袋子搁在桌上,“那天多亏您了。”

“我没干啥。”吴启珍摆手,“要不是你拿着那些录音去找警察,我们这栋楼还不知道要被说成啥样。”

她叹了口气:“你说现在的人,动不动就想搞点歪门邪道。”

“所以更得有人敢说‘不’。”程晚舟接过话,“不能谁嗓门大谁有理。”

老太太笑笑,抬手拍了拍她手背:“你这丫头,心里有数就好。”

程晚舟告辞,关门前,又看了眼走廊——
摄像头已经换新,镜头正对着电梯和两侧住户门口,不再斜着偏向角落。

她回到自己家,站在阳台,临江的风吹进来,吹动脚边的一张纸——那是装修方案。

她按着那张纸,望着楼下,心里有一条线慢慢清晰起来。

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她不会再想着“忍一忍”“花钱算了”。

她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很多看不见的坠物——
偏见、谣言、被安排好的剧本。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些东西砸下来之前,把事实钉在墙上。

哪怕多花点时间,多跑几趟派出所,多听几句风凉话。

只要最后,真相留在地上,局就不算白破。

工人的电钻声又响起来,打孔声干脆利落。

程晚舟转身回屋,拿起水笔,在装修方案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遮阳篷:自装,自查,自保。”

她停了一秒,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小字:

“证据优先。”

(《物业打电话:你家的电动遮阳篷不稳,掉下去砸伤了人,预估赔偿80万!我:我这房子是毛坯,哪里来的遮阳篷?》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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